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我叫陈守仁,1979年春天满二十一岁。
我们清水坳是个偏山沟子,地薄人穷,队里最金贵的不是牛,是赵家那头小尾寒羊。羊下羔子,一只羔顶半口人的口粮钱,所以给羊配种这事儿,比给人说媒还郑重。
原先管配种的老兽医刘叔年前调去公社站了,队里一时没人会。我爹陈老蔫是饲养员,我自小跟在羊圈边闻羊粪味长大,又爱翻他攒下的几本破书, 《家畜繁殖学》书皮都磨白了。队长大林叔抽着旱烟盯我半天:“守仁,你敢不敢上?”
我说:“不敢也得敢,队里羊不下羔,过年连豆腐都多割不了半块。”
他“呸”一声:“就你这张贫嘴。”
那年头知青开始陆陆续续琢磨回城,我们村还留着三个:城东的周文斌、胡同里的马丽、还有个话少手巧的苏明。周文斌最爱在晒谷场显摆,说城里电车票、说将来进厂;马丽爱照镜子,袖口永远比旁人干净;苏明不声不响,会补鞋、会焊铁皮、会算工分,谁家秤杆歪了他一摸就知道。
我头回正式出手,是三月初六。
赵队长家那头母羊“麻团”到了日子,牵到队部后头旧碾房。天还凉,碾盘边一地羊粪蛋,麻团缩着脖,眼神温吞吞的。我蹲下摸它背膘、看黏膜、探尾根,手心都是汗。旁边围了几个老汉,抽旱烟的抽旱烟,磕瓜子皮往羊身上弹的也有。
“守仁,别光摸,成不成给句人话。”赵队长媳妇叉腰站门口。
我咽口唾沫:“成。今儿晚喂点黑豆,明早牵到东洼李家那头‘黑角’跟前,别硬按,让它们自己嗅,半个时辰准成。”
赵队长“嗯”一声,像终于肯信我。
就这时候,人群外头有人轻轻“哟”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大林叔的闺女林秋棠。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别一枚旧塑料扣当卡子,辫子不粗不细,垂在左肩。脸不是那种胭脂红,是山风刮出来的浅粉,嘴唇有点干,像刚啃过萝卜没擦嘴。她手里挎个竹篮,里头几把荠菜、两个鸡蛋,明显是来队部送饭的。
可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拿脚尖碾一颗羊粪蛋,碾碎了,又用布鞋底蹭掉。
等赵家媳妇牵羊走了,人群散了,她才忽然跨进门,凑近两步。
碾房里剩我一人,药箱敞着,里头温度计、酒精棉、小本子、半截铅笔。风从破窗纸窟窿里钻进来,吹得本子哗啦响。
林秋棠压低声,像怕梁上耗子听去:
“守仁,你给羊看配不配,看得挺准……那你看人呢?你看人准不准?”
我手一抖,温度计差点滚进羊粪堆。
“啥?”
她耳根一下子红透,不是害羞那种红,是鼓足了胆又怕人笑话的那种红。眼睛黑,像雨后井台,盯得我后脖颈发毛。
“就……你成天看哪头羊跟哪头羊合,那人要跟人合不合,你瞧不瞧得出来?”
我懵:“我又不是算命的。”
她咬了下唇,声音更细:
“那你看——咱村里头,我跟谁最配?”
我脑子“嗡”一下。
1979年的山沟,姑娘家问出这话,比偷杀队里猪还惊悚。村长闺女,高中念了半年回村,认得字,会算账,大队喇叭一响她去记工分。她爹林大权,外号“林一锤”,说一不二,最恨人背后嚼他家闺女。
我赶紧往门外瞅:“你别害我。你爹听见,能拿碾棍把我腿砸折。”
她却笑了,笑得不太像笑,有点苦:
“我爹正跟会计对账呢,顾不上。我就问你一句,你别装糊涂。”
我把温度计塞回药箱,喉结滚两滚,说:
“秋棠,看羊我看毛色、看蹄壳、看脾气;看人我看干活舍不舍得、遇事儿慌不慌、对老人横不横。你这么问,不是真问我看人准不准,是你心里有人了,又不敢跟你爹说,想找个不会传话的探探路,对吧?”
她眼神“倏”地软了,像线陀子忽然松了线。
“你比我想的鬼。”她小声说。
“我不是鬼,我是闻羊粪闻出来的。”我拿酒精棉擦手,“你要真想听,我给你说句人话:咱村后生里头,周文斌嘴甜,可他连自个儿袜子都懒得洗;马家表侄春生能说会道,去年卖柴火少给孤老太两分钱,还笑人家算不清;苏明话少,下工还帮五保户挑水,可他是个知青,年底返城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
林秋棠没吭声。
风把窗外一棵老槐的芽腥味送进来,混着羊尿臊、旱烟末、她篮里荠菜的青气。
她忽然问:“那你自己呢?”
我愣:“我啥?”
“你给旁人配得挺明白,你自己呢?”她把竹篮换只手挎着,低头看门槛上的裂痕,“你跟谁最配,你看出来没?”
这句话像根细针,不深,但扎在指尖,麻半天。
我张嘴,没声。
她没等答案,转身走了。蓝布衫后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补丁——补得齐整,针脚密,是她娘手里的活。
我蹲碾房里好半天才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栽羊粪堆里。
从那天起,清水坳的日子像被谁拨快了半格。
知青点那边开始有信寄来,信封上“录取”“招工”“顶替”字样一闪,周文斌就昂头走路。马丽天天把头巾系新花样,说她姑在县百货站,能给她找临时工。苏明还是老样,天不亮去井台担水,顺手把知青点破门闩修好,工分本上不争不抢。
林秋棠还是每天出现在队部、磨坊、晒谷场。
有时送饭,有时记工分,有时就站着看我抓羊、修圈、给小羊羔抹紫药水。她不问“跟谁最配”了,可每次目光碰上,她先移开,耳根还留一点红。
村里人嘴碎。
“村长家闺女咋老往守仁跟前凑?守仁不就是个闻羊屁股的?”
“人家高中生,咋看得上饲养员家小子?”
“你懂啥,配羊的会‘配’,说不定给人也相上了。”
我爹听见,当晚蹲门槛上抽旱烟:“仁儿,别惹林一锤。他闺女再好,也不是咱家灶台上的碗。人家是村长家,咱是羊圈边混饭的。”
我说:“爹,我没惹。”
“没惹最好。”他磕磕烟锅,“这年头,知青要飞,村长要脸,咱守着羊和几亩坡田,别做梦。”
可梦不由人。
四月初八,队里第二头母羊“雪片”配种。我忙到后半晌,裤腿全是泥,刚把羊赶回圈,林秋棠忽然从保管室后头闪出来,脸色跟天边乌云一个色。
“守仁,你昨儿说的苏明——”
“咋了?”
“他今儿跟俺爹说,想回城前把事儿定下来,托人来说的,不是跟我。”她嗓子发哑,“是跟马丽。”
我怔了下。
其实不意外。马丽爱笑、会捅饬,苏明话少,俩人一个静一个动,像碾盘配驴——能转。可林秋棠显然憋了几天,拿苏明当“靠得住的人”比过,这一下,像刚发芽的豆被夜霜打蔫。
“你咋不早说你不是问苏明。”我拿草根拨鞋底羊粪。
她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我凭啥早说?我连自个儿都没认准,咋张嘴?”
她爹林大权在远处吼:“秋棠!记账本拿来!”
她一激灵,抹把脸,像把啥东西塞回心口,拎着篮跑了。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明白:她问“我跟谁最配”,不是挑后生,是怕。怕这一年风声一变,知青全走,村里只剩老汉娃娃;怕她爹给她许给镇上杀猪的胖儿子换人情;怕自己这辈子女人,就像母羊一样,到日子被人牵到“黑角”跟前,合不合脾气,没人问。
可她不说怕,只问“你看人准不准”。
这钩子,一下把我钩住了。
五月初,变故来了。
周文斌收到城裏工厂招工表,欢喜得请全队喝糖水。可没过三天,保管员发现仓库少了一袋麦种——不多,二十来斤,够一家吃半月。队里炸锅。
周文斌第一个跳出来指苏明:“知青点就你们三个,马丽那几天在娘家,我整天在场上扬场,就苏明昨黑去仓库借扁担!”
苏明脸白:“我借扁担是实情,可没动麦种。”
林大权坐八仙桌后头,旱烟一袋接一袋:“苏明,你昨黑几点去?”
“收工后,天还亮,保管室门锁着,我从窗台够的扁担,没进门。”
“谁证你?”
苏明不说话了。他这人就这样,真话也像闷葫芦里倒出来的,没人信。
周文斌趁热打铁:“队长,知青返城前最容易动手脚,带点粮上路嘛。咱村穷,一袋麦种是命。”
马丽低头绞手帕,不吭声。
我蹲在羊圈边听见,心里不舒服。苏明是闷,可他前些天还把五保户张奶奶的煤块码齐,张奶奶少两毛钱他硬塞回去。这种人偷麦种?我不信。
晚饭后我溜去仓库后墙。
墙根有脚印,胶鞋印,底纹是“解放鞋”那种横道——苏明穿的是旧布鞋,底子是纳的“千层底”,我认得,他鞋尖还补过一块黑胶皮。周文斌那双才是公社供销社新发的劳保胶鞋。
我又去晒谷场边垃圾堆扒拉,扒出半截麻绳,绳头沾着麦壳,和仓库麻袋一个样。胶鞋印从仓库后门斜着去到场边茅厕,再绕回知青点——周文斌屋后。
我没声张,先找张奶奶。
张奶奶瞎一只眼,心亮:“文斌前儿晌午问我,麦种袋沉不沉,说城裏人爱拿生麦芽发面包。我当他说书呢。”
够了。
可怎么捅破?直接说,周文斌赖;不说,苏明背锅,林秋棠她爹为了“稳队里”,八成把苏明捆送公社,知青名声臭一地。
我想了法子。
第二天上工前,我把羊圈那头“黑角”牵到晒场,故意大声说:“麻团昨儿下的羔,蹄印跟黑角一模一样,错不了种!”
赵队长乐:“守仁你现在连羊都认蹄印了?”
“不光羊,”我瞅周文斌,“蹄印不会撒谎。胶鞋踩泥是一道道横杠,布鞋是麻线纳的斜纹,谁夜里踩过仓库后墙,泥地上留着呢。”
周文斌脸“刷”白,嘴还硬:“你看羊看魔怔了,人脚印你能分出个屁。”
我扭头对林大权:“大林叔,要不你让保管员把后墙泥铲一块,晾干了看纹;再查查谁鞋底夹着没抖净的麦壳。羊配种靠体征,人做事靠痕迹,都瞒不住。”
场上一静。
苏明抬眼望我,极淡地点下头。
周文斌咽口唾沫,忽然笑:“守仁,你别乱咬——我昨黑解手路过还不行?”
“行,”我说,“那你鞋底那点麦壳,是茅厕里长麦子了?”
他不笑了。
中午,周文斌托人马丽去跟林大权“承认”:夜里饿,偷摸抓了半瓢麦想炒面,没敢多拿,袋口没扎紧,洒了点,算不上“偷队里”。可“半瓢”变“一袋”是他吓唬苏明时自己夸大出去的。
林大权罚他扫半月羊圈,扣十天工分。周文斌扫圈第一天,被羊尿浇了裤腿,全村笑半月。
苏明没事了。
他收工后塞给我一包葵花籽,就一句:“你不是配羊的,你是配人心的。”
我剥颗瓜子:“别夸,瓜子壳别扔羊圈,羊吃了上火。”
这事过后,林秋棠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姑娘看后生那种直勾勾,是“原来你不是嘴贫”的那种敬。
可她爹那边更紧了。
林大权私下找我爹喝酒,酒过三巡说:“守仁这小子,有点歪聪明。可秋棠不能许给闻羊圈的。镇上屠户老宋家小子在公社跑副业,能弄到化肥票,我想换个人情。”
我爹闷头喝,醉了才说:“他配羊行,配人不行。别祸害村长家闺女。”
话传回来,我心里像羊啃了口苦蒿。
六月初,村里有桩喜事:马丽姑给她在县副食厂找了临时工,她要走。苏明送她到垭口,俩人没抱没哭,就站槐树下说了半点钟。马丽走时回头笑一下,苏明站到太阳偏西。
后来苏明拿到顶替他爹进城裏五金厂的名额。走前夜,他来羊圈找我,递个铁皮哨子:“守仁,羊跑坡你一吹就拢。城里用不上,你留着。”
“你咋不走桃花运,倒把哨子给我。”我接了。
他笑得苦:“人跟人配,不全看脾气,还看命。秋棠是个明白人,可她爹拿她换票证;马丽想出山,我留不住。你不一样,你根在这,羊在这,人也在这。”
“别把我吹成圣人。”
“不是圣人,”他看远处林家大院灯火,“是肯蹲下来闻羊粪、也肯抬头看人眼色的人。秋棠问你跟谁最配,你没答,是因为你早知道——配不配,不是嘴说,是灾年肯不肯把最后半块杂粮饼掰给对方。”
他走了。
知青点空了两间房。村里忽然静了,连狗叫都显得空。
林秋棠更忙了:记工分、喂猪、帮她娘纳鞋底、陪她爹去公社开会。可每隔几天,她就来羊圈边站一会儿,不说话,看我把小羊羔摁住抹药,看我爹切草,看夕阳把羊粪堆照成金疙瘩。
有回她忽然说:“守仁,你那本《家畜繁殖学》第几页写‘母羊发情持续期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
我吓一跳:“你翻过?”
她下巴一扬:“队部旧书堆里拣的,还你了。书角我拿浆糊粘了。”
我翻开,真粘得齐整,浆糊里还混了点荠菜汁,绿莹莹一小道。
“你咋懂这个?”
“我念过高中。课本念不完,不代表我不想念。”她声音低下来,“爹说女人认得秤就行,可我偏想认字、想算清队里账、想明白人为啥穷。”
“那你跟这沟里,配不配?”我脱口。
她愣住,随即轻轻笑:
“羊看膘,人看志。我跟你,也许不配门第,配脾气。”
这句,比她那句“跟谁最配”还狠,狠在不再躲。
可现实不饶人。
七月,镇上屠户宋家正式托媒来。宋家小子叫宋满仓——人倒不坏,圆脸、爱笑、杀猪不怕血,就是肚里没几两墨,说话爱吹“我爸一顿能砍半片猪”。聘礼开得阔气:两袋化肥、一台收音机、三尺灯芯绒、十斤红糖。
林大权眼睛亮了。
1979年,化肥比人金贵。谁家地舍得上一把化肥,苞谷秆能粗一圈。林大权常年被队里穷气憋着,这回像捞着根浮木。
秋棠她娘私下劝:“闺女,满仓是粗了点,可往后杀猪不愁油,队里也高看咱家。”
秋棠不闹,不哭,就一句:“爹,你把我当化肥换,我记你一辈子。”
林大权拍桌子:“放屁!爹是给你寻靠山!守仁那小子能给你啥?一头羊俩羔?饿急了连草都啃!”
“他给不了化肥,可他不会把我当换东西的筹码。”秋棠声音不大,砸得桌上的茶碗直颤。
那晚她跑到羊圈后头,月亮白得瘆人。
她眼眶红,但没泪:“守仁,我爹定下八月十六过礼。你说的‘看人’,这回看准没?我爹看化肥,宋家看脸面,我算啥?”
我蹲在石头上,把铁皮哨子转来转去。
“秋棠,我配羊有个规矩:母羊怕生,硬按它踢人;人性也一样。你爹拿你换化肥,是穷怕了;宋满仓图村长闺女,是图面子;可你自个儿呢?你不是母羊,你认字、会算账、敢问我‘跟谁最配’,你早有主心骨。”
“那我为啥还是怕?”她声音发抖。
“怕就对了。”我望月亮,“穷山沟的姑娘,不怕是傻子。可怕归怕,脚还得自己迈。你要真不愿,就别等谁来救,先把工分本、队里账、自个儿名字写利索;再去公社找妇联王姨,她最恨买卖婚。宋家敢强拖,队里丢人的是他们。”
她忽然笑,笑里带泪:
“你真像配羊的——不哄,不吓,只说‘别硬按’。”
“硬按的羔成活率低。”我站起拍拍土,“人也是。”
八月里,宋家真把化肥扛来了,收音机“红灯牌”,一开响得半村狗叫。
过礼那天,林家院门贴红纸,杀了一只公鸡。宋满仓穿蓝制服,头发抹蛤蜊油,笑得见牙不见眼。村里人挤着看热闹,嘴上道喜,眼里全是要看村长家闺女肯不肯出来。
秋棠没出来。
她娘去叫,门闩着。林大权脸挂不住,吼:“反了你了!”
我站在人群外头,手心全是汗。
忽听院里“咣当”——秋棠从后墙跳下来,布鞋踩碎一瓦盆茉莉,篮子里塞着账本、钢笔、一双新纳的鞋,还有那本粘好的《家畜繁殖学》。
她朝我跑过来。
不是戏文里那种披红跑,是喘着、辫子散一缕、裤脚沾墙灰,像母羊挣脱绳套后头回望圈门那一眼——有怕,有狠,有活气。
“守仁,带我去公社。”她喘。
宋满仓愣:“这……这咋回事?”
林大权追出来,脸紫:“秋棠!你丢我人——”
“爹,”秋棠回头,眼泪终于掉,“你换化肥,我理解;可我这条命不是化肥换来的。守仁没官没钱,但他肯跟我说‘别硬按’。我今儿不去公社告你,我去妇联王姨那备个案:林秋棠自愿不收宋家聘,婚事重议。你要还认我,晚上来公社接我;不认,我自个儿回队里记工分。”
全场静得能听见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宋家老头脸黑:“林大权,你闺女这出,咱宋家丢不起。化肥抬走,收音机留下当戏看。”
真抬走了。
林大权站在院里,像被抽了脊梁的驴,半天蹦出一句:“丢先人……”
可他没追打。
后来人才知道,林大权不是铁石,他是五八年饿过、六零年差点把亲妹换粮的人。穷把他心熬硬了,闺女这一跳,跳回他当年被“硬按”的疼。
秋棠在公社住妇联接待室三天。
王姨是个短发硬脾气的女人,拍桌子骂过林大权:“婚姻自主写进章程了,你拿闺女换化肥,传上去你这村长别干!”
林大权闷头抽烟,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也是怕她以后连化肥都摸不着。”
王姨说:“你怕穷,她怕卖。两怕碰到一块,得坐下来谈,不能拿红纸一贴就完事。”
秋棠回来那天,我赶羊到垭口接她。
她瘦了点,眼睛却亮。
“王姨骂我爹,也骂我:‘别把自由当任性,回村该干活干活,该养爹养爹。’”她学王姨腔调,嘴角翘。
“王姨是人精。”我把哨子举起来,“以后你爹再硬按,你先吹这个,我隔着三道梁都来。”
她“噗”地笑出声,伸手要哨子,我没给。
“这是苏明走的念想,归公家羊圈,不归媳妇。”我说。
“谁是你媳妇。”
“谁跟我最配,谁就是。”
她耳根又红,这回红得坦然。
秋天,队里羊羔下了十一只,麻团一胎三只,雪片两只,老弱那头“歪角”也配上,秋后下了一只小母羔,腿细跟麻杆,秋棠给它起名“荠菜”。
日子没变富,可有点不一样了。
秋棠正式当上队里记账员,工分加一分。她把队里旧账翻出,查出保管员多年“损耗”里猫腻:每年麦种少两斤、豆种少三斤,攒起来够一家人过冬。她不吵,把单子放林大权桌上。
林大权看了半夜,第二天把保管员换成了五保户张奶奶的侄孙——一个老实巴交的瘸腿后生。
宋家那边没再提亲,宋满仓后来娶了邻村杀猪老刘家闺女,俩人杀猪卖下水,倒也热乎。有回满仓赶集碰见我,咧嘴:“守仁,你配羊行,配人真邪门——村长闺女让你配走了。”
我笑:“不是我配,是她自个儿迈出来的。”
冬月,知青点彻底空了。
周文斌在厂里写信回来,吹自己当了小组长;马丽寄过一张副食厂饭票;苏明来过一张明信片,背面写:城里路灯亮得晃眼,可没见过快冻死的羊羔被人手捂醒。他寄了本新《家畜繁殖学》,1980年版,扉页写:守仁,羊不懂人话,人得懂羊意。
我把书放药箱最底层,和旧本子挨着。
年关前,我爹咳得厉害。
赤脚医生说是“老慢支”,冬天冷、烟抽多、年轻时趟冰河落的病根。秋棠她娘偷偷送来半斤冰糖、一块肥油,秋棠夜里来给我爹熬梨汤,梨是队里枯树上的秋梨,小,酸,熬出来却润。
我爹喝完,眼圈红:“秋棠,你别来。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秋棠把碗洗净,“守仁给我爹备过案,我也给你备着:陈老蔫要是再抽旱烟不戴口罩,我就把烟袋锅藏羊圈里。”
我爹“嘿”一声,像笑又像咳。
大年三十,雪下得厚。
林大权居然来了。
他拎两把粉条、一块豆腐、一纸包红糖,站门槛外头,鞋底雪化成水,洇进我家破门槛。
“老蔫,守仁。”他嗓子像被烟熏裂的鼓,“秋棠说,过年得有人陪。我……我也不会说软话。”
我爹赶紧让座:“村长,进,别站雪里。”
林大权进来,瞅见墙角药箱、旧书、羊骨梳子,半天说:“守仁,我以前嫌你闻羊屁股,没出息。可秋棠自打跟你搭上话,账算清了,腰杆直了,敢跟我对吼了。我闺女打小闷,我当她听话,原来她只是没遇见肯听她说话的人。”
我端碗热苞谷糊过去:“大林叔,羊群里头,头羊不一定最壮,得是肯回头等掉队小羊的那个。人也是。”
他接过碗,手糙得像树皮,碗边烫出一道红印。
“你这张嘴,”他摇头,“配羊可惜,该去公社广播站。”
秋棠在灶后“哧”地笑了。
那年三十没肉,粉条炖白菜、豆腐蘸蒜泥,可人人吃得冒汗。林大权喝了我爹的劣质散酒,脸红得像晒谷场的灯笼,临走拍我肩:“守仁,秋棠的婚事,我不硬按了。你俩要是成,我掏钱买两包喜糖;要是不成,你也别躲羊圈哭。”
我说:“成不成,她自个儿定。我只管羊别冻死。”
他“呸”一声,踩雪走了。
开春,1980年。
政策松了点,队里分了自留地,我家屋后种了半分白萝卜和青菜。秋棠把账本交了大队新会计,自己办了个“山货代收”:核桃、木耳、野蜂蜜、羊奶饼,赶集拿到公社供销点卖。她认字、会算、不短人秤,半年下来,攒了三十六块七毛。
我用配种钱买了两头小母羊,一花一白。花羊叫“问配”,白羊叫“最配”——秋棠骂我俗,可每次喊“问配”,那羊颠颠跑来,她还是笑。
有人来说媒:东沟寡妇、南坡裁缝闺女、公社兽医站老赵的侄女。
我都回:“羊还没配完,人不急。”
秋棠听见,鼻子里哼一声:“谁急了?”
“你问过‘跟谁最配’的人,最不急。”我说。
她拿记账铅笔敲我脑门:“贫。”
可有一天傍晚,她把“山货代收”小木牌擦了又擦,忽然说:
“守仁,我这辈子大概就留这沟里了。知青走光了,城裏再亮,我舍不得我爹咳喘的药罐、张奶奶的煤堆、还有你那股羊粪味。”
“羊粪味是招牌。”我正修羊圈门,“你真留,就得习惯我爹抽烟、我穷、我半夜爬起来给母羊接生,手凉得像死人。”
“我记工分那会儿手也凉。”她低头,“可你每次递酒精棉,都先在自己袖口蹭蹭,怕冰着我。”
我手顿了下。
这细节她记得。
“秋棠,”我忽然正经,“当年你问我看人准不准,我没答。今儿答你:人配不配,不看门第、不看嘴甜、不看化肥票。看三样——饿时肯不肯分饼,难时肯不肯兜底,老了肯不肯端药。你爹穷怕了,可你比他勇敢;我穷,可我肯把最后半块饼掰给羊,也掰给你。”
她眼圈红了,却笑:
“你这贫嘴,配羊屈才。”
“不屈。”我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我这辈子配过最准的,不是羊。”
“是啥?”
“是1979年三月初六,碾房里你耳根那点红。别的人再能说,那点红骗不了人——那是真急、真盼、真拿自个儿当人问的样儿。”
她没再说话,走过来,把我围裙上的羊粪蛋拍掉,顺手把那枚旧塑料扣卡子别回我领口。
“村长闺女给配羊的别扣子,传出去咋说。”我笑。
“就说是羊啃的。”她答。
1981年腊月,我们办事。
没请戏班,没贴大红“喜”字,就借队部旧碾房扫净羊粪,摆六桌。林大权掏钱买了两包水果糖、一斤散装饼干;我爹把攒的鸡蛋卖了,打了一壶镇上白酒;张奶奶拿来一罐咸菜,说“过日子别光吃甜”。
秋棠穿件洗得发白的红秋衣,外头套蓝布衫,辫子挽成髻,别一朵野山茶。
我穿补过的制服,鞋是她纳的,鞋垫上绣俩字:别按。
赵队长当司仪,嘴一秃噜:“新郎守仁,配羊一把手;新娘秋棠,记账一把抓。以后生的娃,左手算盘右手鞭,穷不了!”
人群笑翻。
林大权坐上席,喝到脸红,忽然站起来,举着茶碗:
“老少爷们,我林大权这半辈子,最得意不是当村长,是闺女敢跳后墙、敢问‘跟谁最配’。我以前拿她换化肥,丢人。往后谁再说‘姑娘家认得秤就行’,我拿碾棍撵他。”
秋棠眼泪“啪”掉碗里。
我端碗:“爹——大林叔,你那袋化肥换不回闺女这句‘别硬按’。往后羊下羔、人下力,咱清水坳一寸土一寸土刨食,不卖闺女,不跪穷命。”
全场“好”声像羊群回山,嗡嗡的,热。
婚后日子,不童话。
1982年大旱,坡田苞谷齐膝枯;1983年羊瘟,队里死三只小羔,我三天三夜守圈,秋棠把山货钱全买酒精和土霉素,自己啃干馍;1984年我爹走,喘着喘着就没了,秋棠替我缝寿衣,手指扎破也不停。
婆婆(我娘早逝)没这人,可秋棠她娘老了后住我们东屋,秋棠给她端尿盆、梳头、剪趾甲,没一句怨。
林大权老了,腰弯了,不再“一锤定音”。有回他叹:“守仁,我当年要是听你‘别硬按’,早些年队里账不会烂成那样。”
我说:“你那叫穷怕了,不是坏。人跟羊一样,饿狠了才抢槽。槽深了,就得有人把草匀匀。”
他愣:“你又拿羊说人。”
“羊不装。”我笑。
后来我们有个闺女,取名陈荠。
荠菜命贱、根白、叶嫩,荒坡上雪化了就冒。秋棠说:“别叫守财、招弟那套,叫荠,记着咱俩起头那篮荠菜。”
小陈荠三岁就会蹲羊圈边学我:“爹,这羊发情了!”秋棠拿笤帚撵她:“瞎说,吃饭!”
我嘿嘿笑。
1990年,知青点塌了,苏明寄信说他在城裏当车间主任,离了婚,孤身。周文斌下岗,摆地摊;马丽离了副食厂,开小卖部。他们回村看过一次,站在碾房前拍照,说“青春全在这羊粪味里”。
秋棠端出山茶、瓜子和羊奶饼,说:“你们飞出去了,可咱守着的,也不是没出息。”
苏明看我:“守仁,你这辈子没出山,亏不亏?”
我望秋棠——她正拿铅笔给小陈荠改作业,侧脸被夕阳镀一层毛边,耳根还有点红,跟1979年碾房里一模一样。
“亏啥,”我说,“你们配的是城裏的票、厂里的岗;我配的是一头羊、一垄地、一个敢问‘跟谁最配’的姑娘。羊下羔,她记账,闺女喊爹——这叫全本,不叫残页。”
苏明半天,敬我一杯劣质茶。
2000年后,清水坳通了水泥路,羊圈改成砖棚,队部变村委,碾房塌成菜园。林大权走了,走前攥我手:“守仁,我闺女交你,没交错。可下一辈别再穷得拿闺女换化肥。”
我说:“爹,陈荠念大学,不用换。”
他笑,眼一闭,像睡过去。
秋棠她娘先走,秋棠没哭出声,只连着三晚把旧塑料扣卡子擦了又擦——那枚卡子早锈了,别在我堂屋镜框上,下头一张1979年队部记账纸,角上粘过荠菜汁。
如今我六十多,胡子白,还管村里几头羊。
陈荠在县里当会计,周末回来拿笔记本跟我算:“爸,你这羊一年净赚比俺工资零头多不了多少。”
我说:“羊不是赚的,是镇心的。”
秋棠在院里晒山货,鬓角也白,腰还直。偶尔村头小年轻来问:“陈叔,咋看出俩人合不合?”
我递过去一根草:
“别听媒婆嘴。看饿时谁先摸饼,看难时谁先挽袖,看老了谁肯端药。羊看蹄、人看心;蹄印假不了,人心肯不肯兜底,日子一熬就出来。”
小年轻似懂非懂走了。
秋棠在门槛上笑骂:“老东西,又拿羊经糊弄人。”
我坐石头上,摸裤兜——那枚铁皮哨子还在,苏明给的;围裙早不穿了,可领口还别着那枚旧塑料扣卡子。
风里有羊粪、荠菜、晒干的槐芽,和1979年三月初六碾房里那点浅粉色的羞。
她问:你看人准不准?
我跟谁最配?
我答得晚,可答得全:
不是门第,不是票证,不是谁嘴甜。
是穷年里不卖你,
是碾房里敢红耳根,
是后墙跳下来篮里还装着账本,
是羊瘟夜把最后一针药先推给羊,
是老了还肯坐门槛上,拿铅笔敲你脑门说——贫。
这世上配种有书,配人无书。
书叫:肯不肯把自个儿当人,也肯不肯把对方当人。
我守仁,闻了一辈子羊粪,
配得最准的一次,
是1979年春天,
村长闺女林秋棠,
红着脸,
把一颗心,
轻轻递到羊圈边。
1979年冬天,清水坳落了场大雪。
雪封了山,路断了,队里那头老母羊“歪角”难产,我蹲在羊圈里整整一夜,手伸进去把小羔往外拽,指甲盖都翻了。秋棠举着马灯,一手给我擦汗,一手端着温水,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羔活了,歪角却没熬过去。
我坐在雪地里,看着歪角慢慢凉透,心里像被羊啃了一口。秋棠没说话,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手上的血,擦着擦着,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守仁,”她哑着嗓子,“咱以后有了娃,别让他干这个。”
我“嗯”一声,嗓子眼堵得慌。
那年除夕,林大权没来,我爹咳得下不了炕。秋棠炖了一锅白萝卜,放了半块肥油,我爹吃了两口,说:“香,比过年杀猪还香。”
正月初三,林大权来了,拎着半瓶酒,脸冻得紫红:“守仁,秋棠,我……我来赔个不是。那袋化肥,我托人退了宋家一半钱。我闺女,我不换了。”
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一明一灭:“我五八年饿得吃树皮,六零年差点把我妹换了粮。我这辈子就怕穷,怕到骨头里。可秋棠跳后墙那天,我忽然想起我妹——她当年也是这么跳的,跳了就没回来。”
他声音哑了,拿袖子抹眼睛:“守仁,你对我闺女好,我看见了。往后,我那点退休的工分,全归秋棠。你俩好好过。”
我爹在炕上咳嗽,秋棠眼圈红红的,我端起酒碗:“爹,喝。”
1982年大旱,坡田苞谷枯了半截。队里粮不够,每人每天半斤苞谷面。秋棠把山货钱全买了红薯干,掺着苞谷面蒸窝头,硬是没让我爹断顿。
八月十五,我爹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秋棠给他缝寿衣,手指扎破了,血滴在白布上,她没擦,说:“爹,你下辈子别再抽旱烟了。”
我爹坟头长了棵狗尾巴草,秋棠说:“像他,倔。”
1983年,羊瘟。队里死了三只小羔,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秋棠把最后一支土霉素给了一只最弱的小母羊,起名“剩剩”。剩剩活了,秋棠却累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别按……别硬按……”
我守了她两天两夜,拿湿毛巾敷她额头,她醒过来,第一句话:“羊呢?”
我说:“剩剩吃了奶,睡了。”
她笑了,笑得没力气:“你这人,羊比媳妇金贵。”
1984年,秋棠怀了陈荠。反应大,吐得黄水都出来了。我跑二十里山路去公社供销点,买了二两白糖,冲水给她喝。她喝一口,皱着眉:“甜得齁人,下次别买了。”
可她把糖罐藏在被窝里,舍不得吃完。
陈荠出生那天,是个雪后晴天。秋棠疼了半宿,咬着筷子没喊一声。接生婆说:“这闺女,随她娘,硬气。”
陈荠落地,哭声洪亮。我剪了脐带,手抖得剪子都拿不稳。秋棠虚弱地笑:“看,像不像小羊羔?”
我眼泪“吧嗒”掉在她脸上:“像,像咱荠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陈荠三岁,会蹲羊圈边学我:“爹,这羊发情了!”秋棠拿笤帚撵她:“瞎说,吃饭!”
我嘿嘿笑,心里像喝了蜜。
1987年,村里分了自留山。我领了后坡那片,种了三十棵核桃,秋棠在树下种了红薯。陈荠在林子里跑,摘野花,追兔子,裤腿全是泥。
1990年,知青点塌了。苏明寄信说他在城里当车间主任,离了婚,孤身。周文斌下岗,摆地摊;马丽离了副食厂,开小卖部。他们回村看过一次,站在碾房前拍照,说“青春全在这羊粪味里”。
秋棠端出山茶、瓜子和羊奶饼,说:“你们飞出去了,可咱守着的,也不是没出息。”
苏明看我:“守仁,你这辈子没出山,亏不亏?”
我望秋棠——她正拿铅笔给陈荠改作业,侧脸被夕阳镀一层毛边,耳根还有点红,跟1979年碾房里一模一样。
“亏啥,”我说,“你们配的是城里的票、厂里的岗;我配的是一头羊、一垄地、一个敢问‘跟谁最配’的姑娘。羊下羔,她记账,闺女喊爹——这叫全本,不叫残页。”
苏明半天,敬我一杯劣质茶。
1995年,陈荠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拿笔记本跟我算:“爸,你这羊一年净赚比俺工资零头多不了多少。”
我说:“羊不是赚的,是镇心的。”
秋棠在院里晒山货,鬓角也白,腰还直。偶尔村头小年轻来问:“陈叔,咋看出俩人合不合?”
我递过去一根草:“别听媒婆嘴。看饿时谁先摸饼,看难时谁先挽袖,看老了谁肯端药。羊看蹄、人看心;蹄印假不了,人心肯不肯兜底,日子一熬就出来。”
小年轻似懂非懂走了。
秋棠在门槛上笑骂:“老东西,又拿羊经糊弄人。”
我坐石头上,摸裤兜——那枚铁皮哨子还在,苏明给的;围裙早不穿了,可领口还别着那枚旧塑料扣卡子。
风里有羊粪、荠菜、晒干的槐芽,和1979年三月初六碾房里那点浅粉色的羞。
她问:你看人准不准?
我跟谁最配?
我答得晚,可答得全:
不是门第,不是票证,不是谁嘴甜。
是穷年里不卖你,
是碾房里敢红耳根,
是后墙跳下来篮里还装着账本,
是羊瘟夜把最后一针药先推给羊,
是老了还肯坐门槛上,拿铅笔敲你脑门说——贫。
这世上配种有书,配人无书。
书叫:肯不肯把自个儿当人,也肯不肯把对方当人。
我守仁,闻了一辈子羊粪,
配得最准的一次,
是1979年春天,
村长闺女林秋棠,
红着脸,
把一颗心,
轻轻递到羊圈边。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故事创作,人物、地名、机构均为文学虚构,不涉及真实事件、真实公职人员及任何平台违禁内容;旨在讲述普通人在误会、隐情与人性选择中的亲情救赎,弘扬善良、正义与家庭和解,仅供阅读交流,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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