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挂在赣江边上,又大又圆,像是谁家蒸笼里刚端出来的白面馒头。李秀芬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楼下传来邻居家团圆饭的喧闹声,猜拳的、劝酒的、小孩子追跑打闹的,那些声音顺着风飘上来,热热闹闹地灌进她耳朵里。
她转身回屋,对着镜子换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花边。这是上个月在万寿宫商城买的,打完折一百八,她犹豫了三天才回去拿下。丈夫陈建军当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瞄了一眼说,好看。就两个字,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我到楼下了。李秀芬拿起包,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就来”。她经过客厅时,陈建军正蹲在地上给儿子修那个遥控汽车,后脑勺上已经冒出不少白头发,在日光灯下扎眼得很。
“我出去一趟。”她说。
“嗯。”陈建军头也没抬,“早点回来,给你留了月饼,豆沙的。”
李秀芬在玄关换鞋,那双米白色高跟鞋买来三年了,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鞋跟敲在楼道里的声音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什么敲碎似的。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大众,车窗降下来,露出张明远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四十出头的男人了,笑起来眼尾才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穿着件藏青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等久了?”李秀芬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
“刚到。”张明远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今天真好看。”
李秀芬心头一跳,像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这种话陈建军十年没说了。她别过脸去看窗外,赣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金似的晃荡。
车子往红谷滩方向开,张明远订了家新开的赣菜馆,说是秋水广场旁边,能看见江景。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各自单位的事,说最近天气反常,说南昌的拌粉还是老城区那家最地道。李秀芬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整理裙摆,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又别。
菜馆在二十八楼,临窗的位子果然能看到整个江景。月亮升得更高了,像个银盘子扣在滕王阁的飞檐上。张明远给她倒茶,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她没躲。
“秀芬。”张明远看着她,“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李秀芬端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过得好不好?她想起早上和陈建军因为儿子补习班费用吵的那一架,想起每个月精打细算的房贷和柴米油盐,想起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却各自刷手机的一整个晚上。可她只是说:“就那样吧,日子嘛。”
张明远叹了口气,说起自己离婚这两年,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下班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直看着李秀芬,看得她心里发慌。
吃到一半,李秀芬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老公”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她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张明远说:“接吧,别是家里有事。”
李秀芬接起来,陈建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儿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家里退烧药没了,你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药店买一盒。”
“好,马上。”她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张明远没说什么,叫来服务员买了单。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电台里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掉牙的歌,李秀芬却听得眼眶发酸。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张明远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月饼,美心流心的,给儿子吃。”
李秀芬接过来,纸袋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想说点什么,张明远已经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冲她笑了笑:“上去吧,孩子要紧。”尾灯消失在街角拐弯处,那点红光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李秀芬在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坐电梯上楼。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圈有点红,口红倒是掉得差不多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才开门。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在放中秋晚会。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杯,杯壁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李秀芬认得那是陈建军的笔迹,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秀芬:儿子烧退了,刚睡着。药在床头柜上,你回来别开大灯,用手机照一下就行。锅里热着粥,你胃不好,吃完再睡。明天早上我送儿子去我妈那儿,你多睡会儿。中秋快乐。”
她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倒的,也许是半小时前,也许是一小时前,反正它就这样一直温着,像某种沉默的等待。
推开卧室门,儿子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了退热贴。陈建军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体温计,歪着脖子睡着了。床头灯调到了最暗那一档,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李秀芬这才发现他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是早上刮胡子刮破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她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陈建军动了动,含糊地说:“回来了?药吃了吗?”
“吃了。”李秀芬的声音哑哑的,“你睡吧。”
陈建军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一只手还搭在儿子被子上,像是随时准备起来照看。李秀芬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走到厨房,那锅粥还在灶上温着,白米粥里加了山药和红枣,是她喜欢的搭配。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榨菜丝,淋了香油。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熬得糯糯的,抿一下就化了,胃里暖起来,鼻子却酸得厉害。
那张纸条她叠好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旧电影票、儿子第一颗掉下来的乳牙放在一起。温水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凌晨两点多,陈建军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阳台上,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还不睡?夜里凉。”
“建军。”李秀芬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我今天……”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卡着。
陈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杯刚倒的温水:“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说。”
李秀芬握着那杯水,温度从掌心漫上来。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南昌县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陈建军就整夜给她扇扇子。那时候他话也不多,但眼睛里有光。
“我错了。”她终于说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烫的。
陈建军没问她错在哪儿,只是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的手掌粗糙,带着修遥控器时沾上的机油味,但很暖和。
“粥好喝吗?”他问。
“嗯。”
“明天我再给你熬。”
月亮慢慢往西沉下去,赣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李秀芬靠在丈夫肩膀上,忽然想起那杯一直温着的水。它不声不响地放在那里,不问你去了哪里,不问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你——不管多晚,回来就好。
第二天早上,李秀芬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陈建军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儿子坐在餐桌前啃月饼,看见她就喊:“妈妈,爸爸说今天带我去秋水广场放风筝,你去不去?”
“去。”李秀芬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当然去。”
她走到厨房门口,陈建军正往粥里撒枸杞,侧脸被晨光照着,那道刮胡子刮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醒了?准备吃饭。”
“建军。”李秀芬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中秋快乐。”
陈建军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然后他腾出左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中秋快乐。”
窗外,南昌城在晨雾里慢慢醒过来,赣江上的船鸣了一声汽笛,浑厚而悠长。李秀芬把脸埋进丈夫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里,闻到了粥的香气和淡淡的皂粉味。这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明远发来的消息:“昨晚的事,对不起。以后不打扰你了。”
李秀芬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她拿起碗筷摆上桌,给儿子夹了块月饼,又给陈建军盛了碗粥。粥还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后来她在朋友圈看到张明远晒了一张照片,一个人坐在那家赣菜馆的同一个位子上,配文是“月圆人缺,各自安好”。她划过去,给儿子班级群里的秋游通知点了个赞。
生活还在继续往前走着。李秀芬依然会和陈建军拌嘴,为儿子的成绩着急,为每个月的开销精打细算。但每天晚上,她都会在丈夫的保温杯里倒上温水放在床头,就像陈建军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杯温水的温度,一张纸条的分量,一个不问归期的等待,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赣江的水不停流,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很多东西。那些留下来的,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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