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门响了一声,许涵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换了拖鞋,没进屋,先坐在沙发上。
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话,也不答。问了第三遍,他才开口,嗓子里像憋了一团棉花:“妈,于楚翘我没看上。我看上开车送她来的那个姑娘了。”
我手里剥好的橘子滚到地上,滚到墙角,我忘了捡。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刚刚亮起来。
他连那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开一辆白色旧车,散席时替于楚翘拉开车门,从始至终没有多看过他一眼。
我心里一阵发慌,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这顿饭吃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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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天阴着,没有风。上午十点多,我催许涵起来换衣服。
他嫌我烦,被子蒙着头不肯动。我说你孙姨那头都安排好了,人家姑娘上午十一点到,你总不能穿着家居服去。
他这才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许江河在客厅里擦皮鞋,头也不抬:“去吧。你妈念叨半个月了。”
我把他那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拿湿毛巾把衣领处压了压。
他站在镜子前,扣子扣岔了一颗,被我拽着重新系了一遍。
我说你刮一下胡子,他嘴上说知道了,脚步却没往卫生间挪。
十点四十分,孙芳芳打来电话:“秀华,你们出发没有?楚翘到了,还带了个伴儿来。”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带伴儿?之前不是说她一个人来吗?”
孙芳芳笑了两声:“那姑娘会开车,送楚翘过来的。楚翘那丫头正在学驾照,本本还没拿到手。年轻人嘛,总要有个伴儿陪着,不会拘束。”
我放下电话,心里有些犯嘀咕。
许涵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看我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孙姨那边安排好了。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系鞋带。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旧车,车漆有些发黄,但擦得干干净净。
车牌是本地号,车旁边没有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辆车的主人,坐在车里等人,没有下来。
那天吃饭的地方是孙芳芳订的,一家老字号家常菜馆,二楼包间。
我比许涵先到了几分钟。
孙芳芳已经坐在里面,正在跟服务员交代菜口味淡一些。
她见我进来,招招手让我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楚翘这孩子脾气好,工作也稳定,你见了就知道了,稳当。”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打鼓。
许涵前脚进门,于楚翘后脚到了。
她穿一件藕粉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进门先喊了一声孙姨,又冲我点了点头。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浅灰色棉服的姑娘,个子比于楚翘略高一些,脸晒得微微发黑,眉眼却很周正。
孙芳芳没介绍那个姑娘,只招呼大家坐下。那姑娘自己拉开最靠里的椅子坐了,没有跟任何人寒暄。
菜陆续上来。
于楚翘话不多,偶尔跟孙芳芳说几句工作上的事,单位的、同事的,边说边低头翻手机。
许涵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也没怎么动筷子。
我隔着一张桌子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干坐着,他好像没看见。
那顿饭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几瓶啤酒。我没注意谁点的,大概是孙芳芳觉得热场子。瓶盖刚掀开,一只手轻轻挡在杯口上。
“她喝不了酒。”那个穿浅灰色棉服的姑娘开口了,语气平淡,“我等下要开车送她回去。”
孙芳芳看了看她,笑了笑说行,又把酒瓶收回去了。
于楚翘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她对那姑娘眨了眨眼睛,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话。许涵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夹了一筷子菜。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往那姑娘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散席后,于楚翘起身跟我和孙芳芳道别,说改天再来看我们。
那姑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先跟于楚翘说了一句“车停在外面”,又朝我们点了下头,没有多客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本来也在下楼,走在后面。
透过饭馆一楼的玻璃窗,我看见那辆白色旧车停在马路对面。
那姑娘绕到副驾驶一侧,帮于楚翘拉开车门,等于楚翘坐稳了,才把门关上,自己绕回驾驶座。
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车发动了,前灯亮起来。我旁边的人才开口:“妈。”
我回头,许涵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也在看那辆车。
“那个开车的姑娘,叫什么?”他问我。
我一愣。这孩子,看于楚翘看了一整顿饭,到头来问的是别人。
02
之后三天,许涵没有出过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电脑开着,屏幕一直亮着,但他有没有在做事,我也不知道。晚上我去敲门叫他吃饭,他只说不饿。
许江河坐在饭桌上,夹着一筷子菜,看了我一眼:“这孩子相亲相出毛病来了?”
我没接话。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问了我一句那姑娘是谁,我说我也不知道,等回头问问孙芳芳。
他听完嗯了一声,一路再没说过话。
可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越想越不踏实。
到了第三天下午,孙芳芳的电话来了。
“秀华啊,楚翘那头回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满脸的笑,“人家姑娘说你这儿子挺好的,话不多,人看着稳当。你那边呢?小涵要不要再见一面?”
我攥着电话听筒,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满口答应下来,可许涵那天的表现实在让我拿不准。
我含含糊糊应了两句,说回头问问孩子。
挂了电话,我推开许涵房间的门。他正坐在床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页面。看见我进来,他飞快地把手机扣下去。
我问他:“孙姨打电话过来了,说于楚翘那边对你印象不错。你要是觉得行,两家再安排一回正式见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睛,沉默了半天。我有些着急:“你倒是说话啊。”
“妈,”他抬起头来,“我想再见见那天送她来的那个姑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不愿意承认他这话的意思:“你说什么呢?人家是陪着来相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于楚翘的心思根本不在那顿饭上。她坐下到现在,手机就没离过手,筷子也没怎么伸,连菜都没主动夹过一回。”
我瞪着他:“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姑娘第一次见面,不熟悉,当然有些拘谨。”
他没再争辩。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的笑闹声,他觉得有些吵,伸手关了窗。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去跟孙姨说。”我说,“但你别给我添乱。”
他背对着我,没有应声。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走到客厅,许江河放下手里的报纸,问我:“孩子怎么说?”
我没好气地说:“他犯浑呢。”
许江河没追着问。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再大的事也不急着表态。
他当年开货车,路上遇上多大的情况,都能沉得住气,等事情过去了才在饭桌上轻描淡写提两句。
他的沉默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有主意,可他那份不动声色,也常让我觉得着急。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厨房刷碗,许涵穿戴整齐,从我身后挤过来,伸手够到鞋柜上的钥匙。
我问他:“这么早去哪儿?”
他顿了一下:“单位有点事。”
他平时说话不会绕弯子。这一声“有点事”,让我觉得蹊跷。
我放下碗,跟到门口,他已经换好鞋,推开了门,门缝里探进一阵凉风。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妈,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防盗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窗外刚亮不久,楼下一阵引擎声,随即远去,我听着那个方向,心里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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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十一点,许涵才回家。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不像是在单位待了一天的样子。我坐在客厅里没睡,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桂圆汤。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那碗汤一眼,跟我说:“妈,我去找孙姨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摔在茶几上:“你跟孙姨说什么了?”
他说:“我说于楚翘那顿饭,她人虽然去了,心没去。”
我急了:“你这不是拆人家的台吗?”
他低着头:“孙姨问我是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我说不是。她问我到底看上谁了,我没有说。”
我一听,稍微松了口气。可他下一句话,又把那口气堵了回去。“妈,我心里总是想着那辆白车。我放不下。”
我忍了又忍,压着脾气问他:“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图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过了几天,我还是没忍住,打电话给孙芳芳绕了半天弯子,才问到那天开车姑娘的情况。
孙芳芳到底是老同事,从我的话音里听出了什么,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
她说那个姑娘叫林倩雪,是于楚翘多年的好朋友,平时关系很好。
我追问她:“倩雪做什么工作?”
孙芳芳顿了一下:“她白天在药店卖药,晚上跑网约车。她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也不好,长期住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有出声。
孙芳芳又说:“秀华,楚翘条件好,工作体面,家里也安排好嫁妆了。你再劝劝许涵,别让孩子犯傻。”
我说好,改天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中午的日头晒过来,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却发凉。
我理解许涵为什么会对那个姑娘有好感,可过日子不是光有好感就行的。
他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我不愿意他将来为了柴米油盐的事情发愁。
许涵下班回来后,看见阳台上的我,放下包,顿了一下。他说:“妈,孙姨是不是跟你说了?”
我没有拐弯抹角:“说了。倩雪那个姑娘,确实是个好孩子。”
他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我紧接着往下说:“可她家里的情况你也得掂量掂量。她妈住院,家里欠着钱,她自己又开夜车跑单。你跟她在一起,将来要扛的事情多得很。”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去?”
他没有再说话。我看着他弯下腰换鞋,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忽然发现这孩子瘦了不少,下颌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些。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动了真心,也不知道他这份心思有多深。
我只知道,他从小不爱说话。
真到了非要说话的时候,说明那件事情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我有些动摇,可远远还没有到点头的地步。我告诉自己,再等一等。过段时间见不到那个姑娘了,兴许这件事也就慢慢放下了。
04
我没想到,许涵真的去药店门口等那个姑娘了。
是孙芳芳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她说她的一个邻居路过林倩雪上班的那家药店,看见一个年轻男的站在门口,也不进去,站了一个多小时。
她邻居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走近了才发现是许涵。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菜市场挑芹菜,手里的芹菜被拽掉了一根叶子也没发觉。
我付了钱,拎着菜往外走,走了一会儿才拨通许涵的电话,问他人在哪儿。
他说在外面,声音不急不躁。
我问他:“你是不是去药店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是。”
我说:“人家愿意见你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压着火气:“你这是什么毛病?人家姑娘跟你非亲非故,你堵在人家门口,这让别人看见了怎么议论她?”
他说:“我没进去。”
我说:“你在门口站着也不行。”
他顿了顿:“那我以后不去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嘈杂声钻进耳朵里。我叹了口气回到家,进门时看见许江河站在窗边。
他问:“儿子呢?”
我说:“还在外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去。
那天傍晚,许涵回来得很晚。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衣架上,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药味。
不难闻,淡淡的,像是沾了中药铺子里的草木香。
他肯定进了那家药店。
他嘴上说不去了,到底还是没忍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酸。
这孩子跟我年轻时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爸当年要开货车,我也反对过,觉得那活又辛苦又危险。
他不听,硬是开了二十多年。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下好的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面挑进嘴里,没有说话。
我坐到他对面:“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真心觉得那个姑娘好,还是因为于楚翘那头不合适,你心里不痛快,才想着换个人?”
他不抬头:“我不是赌气。”
三个人的屋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锅里的水还在微微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许涵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跟她待着,心里踏实。”
我问他:“你们才见了一面,你上哪儿踏实?”
他顿了顿:“她替于楚翘挡酒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不势利。”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孙芳芳的意思是让我把孩子拉回来,别让他往那条难走的路上趟。
可我这个当妈的,到底该替他把路铺平了,还是让他自己蹚过去看看深浅?
我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前,水哗哗地流了好久,我才想起关掉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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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许涵的话越来越少。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吃完饭,陪许江河看一会儿电视,然后早早回房间。
他没有提林倩雪,也没有提相亲的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第五天中午,单位食堂的饭我扒拉了几口,越想心里越不放心,索性请了个假,坐车去了于楚翘上班的那家银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能做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问清楚,总像压着一块石头。
于楚翘见到我,有些意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请我进了一间小会客室。
我先问她:“楚翘,孙姨说你和许涵还想再见一面,阿姨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于楚翘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放轻了:“阿姨,我跟你说实话吧。许涵是个好人,可我不合适他。”
我一怔,刚想问为什么,她接着说:“我有男朋友了,处了五年。我妈不同意,逼着我来相亲。”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没有闪躲:“那天陪我来的倩雪,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怕我一个人尴尬,特意请了假开车送我。她知道这场相亲我不愿意,她怕我撑不住场子。”
我坐在她对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原来许涵没有说错,于楚翘从进门到离开,那顿饭她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想坐在那张桌上。
我稳了稳声音:“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于楚翘苦笑了一下:“我跟家里提过好几回了,我妈说什么都不肯让步。她说不分手就别认我这个女儿。”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看着我,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阿姨,倩雪从来没想过要高攀谁。后来许涵去找她的时候,她急坏了,她说不能让人家觉得她是抢朋友的相亲对象。她脸皮薄,别人说一句她都能记很久。”
我张了张嘴,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说不清什么滋味。
于楚翘起身给我倒了杯水,又轻声说:“许涵来找过我。他把话说得很直。他说他不是因为那天相亲的姑娘不好才反悔的,他是真的想起来那天给他开门的那个人了。”
我攥着那杯水,手指有些发僵。于楚翘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走出银行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灯。我没有直接回家,让出租车拐了个弯,经过那家药店的门口。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林倩雪站在货架前,正弯腰帮一位老人核对药盒上的说明。
旁边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病人,她耐心地凑近,声音放得很低。
她没有发现窗外有人看我。
我让司机把车开走。
回到家里,许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我换好拖鞋,把包挂好,从柜子里掏出一盒别人送的红枣。
我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个袋子装好。
许涵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那袋红枣往前一推:“你找机会,把这个给那个姑娘带过去。让她别多想,不是巴结她。”
他愣住了。
好半天没有动静。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晚饭要用的菜从袋子里一把一把掏出来。水龙头哗哗响,把身后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06
许涵真的把那袋红枣送出去了。
那天傍晚,他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等在药店对面的巷口。等到六点,林倩雪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正要往公交站走。
他从巷口出来,拦住她,把那袋红枣递过去。
林倩雪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看清是他,脸上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又变成一丝说不清的局促。
她没接东西,声音有些低:“你……你怎么又来了?”
许涵举着那袋红枣,没有收回去:“我妈让我给你的。”
林倩雪愣了一下。
许涵又说:“她说就是点吃的,没别的意思。”
林倩雪垂下眼,看着那袋红枣,好半天,才伸手接了过去。许涵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林倩雪先开的头:“你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许涵没答应,也没有说不来。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妈身体还好吗?”林倩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些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防备。
她深吸了一口气:“许涵,我跟你说实话。你人挺好的,可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不是我看不上你,是我不敢看你。”
她没有等许涵回答,便快步走到路边的公交站,跳上了一辆刚刚进站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了。
隔着车窗,许涵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抱着那袋红枣,没有抬头看向窗外。
他没有追。那辆公交车开出了好远,他还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许涵回家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在客厅里整理旧衣服,扔了好几件不要的。
回头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段,也没弹掉。
他不会抽烟,只偶尔在压力大的时候点上一根,也不抽,就看着烟烧。
我没有叫他。
又过了几天,许涵没有再去药店找林倩雪。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安。
直到周六那天,他中午出了门,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了一趟医院。
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你病了?”
他说:“没事,就是去帮人守了一会儿床。”
我没多想。他洗完澡回房间了,我坐在沙发上,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帮人守床”,到底守的是谁。
又过了一周,孙芳芳碰见我买菜,把我拽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你家许涵疯了,他每天晚上下班都去医院,帮林倩雪照顾她妈,连尿盆都倒。全科室的护士都认识他了。”
我站在菜摊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黄瓜,半天没有放下。孙芳芳以为我会发火,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句:“秀华,你也不管管他?”
我付了黄瓜的钱,把零钱揣进口袋里,说了一句:“他大了,我管不了。”
孙芳芳愣在原地。
我提着菜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回头。
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一肚子说不清的滋味。
这天晚饭后,我把许江河支到楼下买盐,自己坐在客厅里等许涵。
他回来时看见我坐在那儿,脚步放轻了些。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你天天往医院跑,是你自己要去的,还是那姑娘让你去的?”
他说:“我自己去的。”
我问:“她愿意吗?”
他垂下眼:“她说让我别来了。我没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然去都去了,那就好好帮着照顾。别去了又不上心,让人家姑娘觉得你没长性。”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隔了好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先是有些僵硬,然后渐渐舒展开。
也没有更明显的表情了,但那个神情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我见他这副样子,又补了一句:“别跟人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点头:“我知道。”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屋里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小保温桶出来,低声问:“妈,家里还有排骨吗?”我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只旧保温桶,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还是松了下来。
排骨当然没有,但我没有这么说,只让他把桶放下,告诉他明天中午前给他炖一锅。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生产焦虑的那段时间。迷迷糊糊中,好像在替另一个我操心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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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是十一月中旬,许江河出差跑长途,家里只剩我和许涵。
那天傍晚,我吃过晚饭,觉得不放心,又去药店看了一眼。
林倩雪还没有下班,在柜台里面低头整理药盒。
我没有进去,在门口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儿,回头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阵针扎似的剧痛从右上腹蹿上来,我下意识弯下腰去,按住腹部,感觉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了。
我捂住肚子靠着路灯杆蹲下,掏出手机,给许涵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我的声音就慌了,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疼得厉害。
他说他马上到。喂,妈,你先找个地方坐着,别动。
我挂断电话,勉强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冬夜的寒意从凳面渗上来,我蜷着身体,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十来分钟后,许涵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飞奔过来扶我。
他的胳膊一直在发抖,手指冰凉,却死死抓着我的手臂。
急救电话拨了,但接线员说附近路段拥堵,救护车出来得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许涵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咬着牙,嘴唇都咬白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我听见他说:“倩雪,我妈病了,急需去医院。你在哪儿?”
那边大概只说了个位置,他又说:“我在南桥路口,你能过来吗?”
电话挂断后,他蹲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挡住风:“妈,马上就有车了。你忍着点。”
我当时已经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只看见他一遍一遍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往路口张望。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白色旧车亮着前灯驶过来,停在路边。
车还没稳,驾驶座的门就开了,林倩雪跑过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棉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间套了件衣服就出来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多问,一边和许涵一起把我从石凳上扶起来,一边轻声说:“阿姨,别怕,我开稳一些。”我被她搀进后排座,许涵也上了车,坐到我旁边。
林倩雪启动车子,调头驶入一条窄巷。
那条路我平时没走过,又窄又颠,但她开得很稳。
她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路,只有过弯时才微微带了一下方向盘。
后排的许涵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水。
我隔着车窗看她的侧脸,街灯一盏一盏晃过去,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我的记忆里浮现出一只大手握住我的前额,温热,粗糙。
我闭上眼又睁开,那幕模糊的影子又翻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许涵把我扶下车,急诊室的大门在前方敞开。我记得自己被人放上一张推床,天花板上的灯一格格往后移。没有再多想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天花板是白净的,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我躺在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许涵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压得有些乱。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立刻惊醒,睁着通红的眼睛看我:“妈,您醒了?”
我问他:“你把我送到医院的?”
他摇了摇头:“我拦不到车,只能找倩雪。”
那三个字让我心神一振。
我抬头望向病房门口,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许涵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下,说:“她还在。急诊那边不让太多人进,她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医生说你醒了就告诉她一声,她好去帮你办后面的事。”
我心里一酸。
我轻轻说:“让她先回去休息吧。她帮我开了那么远的路。”许涵没有动。
他低声说:“她不走。我劝了,她说怕你等会儿还要人照顾。”
我没有再说话。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隔着病房的门,我能听见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林倩雪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碗粥。
她看见我醒了,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她没有走进来,只把粥递给许涵:“楼下食堂卖的,趁热吃。我先走了。”门轻轻合拢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越来越轻。
她始终没有问过那碗粥是她花了多少钱买的。
许涵端着那碗粥,站了好一会儿,才放在床头柜上。
我又闭上眼睛,可心里翻涌得怎么也睡不着。
08
出院那天,医生说要静养几天。
许涵提前请了假。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妈,要不要她来送我们?”我明白他问的是谁。
我想了想,摇摇头:“别总麻烦人家了。打车也方便。”
许涵没有坚持。
他办完出院手续,扶着我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医院门口时,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生活区路沿石边,停着一辆白色旧车,安安静静地泊在树荫下。
我没告诉许涵。到家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一些。
孙芳芳提着一袋苹果来看我,一进门先数落我不注意身体。
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她絮絮叨叨地又提起许涵的事。
她以为我没有听出她的试探,可我到底还是听出来了。
她说倩雪这孩子确实吃苦耐劳,可你想想,她一个人要背那么重的包袱,以后跟许涵成了家,苦日子在后头呢。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楚翘那头确实是我外甥女,她做得不地道,可许涵跟他较什么劲呢。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孙芳芳大约觉得有些无趣,又聊了几句别的,起身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原处,看着茶几上那袋苹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说的那些话,有的是意气用事,有的也未必全错。
可我总觉得她漏了些什么。
晚饭后,许涵坐在阳台上。
我走过去,他正望着楼下的路面发呆。
我问他:“倩雪那姑娘,她还理你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她说她不想拖累我。”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只要她这个人,她能扛我也能扛。”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像他爸,认定了就不回头。
我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妈不拦你了。以后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嗯了一声。
那晚半夜醒来,我有些睡不着,走到客厅倒水。
路过他的房间,门缝里露出一条细小的光带。
隐约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不确定他是跟谁打电话,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耐心和温柔。
我没有多听,回了房间。
躺下后,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那只平安符。
半旧,边角有些毛了。
我摸了一会儿,又把盒子合上了。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深夜的事情。
那天晚上高烧不醒,有人把我送进医院,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那位姑娘说,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无助时刻,所以看到路边有人倒下时,她没法假装没看见。
我那时烧得迷糊,只记得她说她叫“小雨”。连名字都没有问清楚。
我当年为什么没有去找她?
因为我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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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下午,我还是去了那家医院。
林倩雪的母亲住在二楼内科病房。
我打听到病房号,让许涵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楼。
走廊铺着塑料防滑垫,踩在上面有些软。
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林倩雪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给老人揉脚。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音量很小,播的是一档戏曲节目。
老人半靠在床头,一只脚搭在女儿膝盖上,另一只脚盖着薄被。
林倩雪的手劲很轻,边揉边和老人说话。
大概是说家里油盐酱醋之类的事,声音很轻柔。
老人在听,偶尔应一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褪色的保温杯,杯身磕了几道凹痕,其中一个位置贴了一小块胶布。
旁边摆着一只透明药盒,分成早中晚三格,早晨那一格已经空了,另外两格还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
林倩雪替母亲盖好被角,起身去洗毛巾。
她转身时看见了我,愣住了。
毛巾还在她手里捏着,没有放下。
我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先开的口:“我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妈。”
林倩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阿姨,您身体还没养好,怎么跑这么远……”她放下毛巾,在病号服外面那件薄开衫上擦了擦手,让我进来坐。
我进去坐下,林倩雪给我倒了杯水,没有多问什么。
她母亲从床上打量着我,过了一下才说:“倩雪,这是哪位啊?”林倩雪顿了一下,替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我告诉老人我是许涵的妈妈。
老人微微点点头,欲言又止。
她拍了拍床沿让林倩雪坐。
林倩雪没坐,站在床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措辞,过了好一阵才抬头看我,目光认真的:“阿姨,有些话我想跟您说清楚。”
我没有插嘴,等她继续。
她顿了顿:“许涵来找我的那些事情,我没有故意吊着他。我真的劝过他很多回,让他别来。我家里的条件您也看到了,我不能耽误他。”
她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哭腔,也没有委屈。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我说:“如果他自己不觉得是耽误呢?”
她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些动容,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敢松动的克制。
像是一个在风雨里赶了很久路的人忽然看见屋檐,却不敢伸手去敲。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追问。
临走前,我从包里摸出那只旧铁盒,把里面的平安符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拿去挂车上吧。旧的换一换。”
林倩雪看着那枚平安符,像是被定住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拿起那只平安符,翻过来,看到符背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安”字。
她抬起头望向我,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枚平安符握在掌心里,指节慢慢收紧。
我走到楼下时,许涵还在原地等我。
他问我:“妈,你跟她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你自己问她吧。”他站在风中,偏过头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上楼。
10
那之后的第六天,孙芳芳家的饭桌上,多了两个人。
我和许涵到了之后,看见于楚翘和刘明杰已经坐在那儿了。
孙芳芳坐在主位上,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没有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她招呼我们坐下,先给许涵盛了碗汤,又给自己添了半杯醋,才愿意开口:“秀华啊,之前那些事,是我这个媒人没当明白。”
我打断她:“事情过去了,不提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红,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黄昏,林倩雪来接许涵。
车停在我家楼下。
她按了一声喇叭,许涵起身的时候,我拉住他:“等一下。”我去厨房里拿出那只保温桶,拧开盖子,醇厚的排骨香顿时散了出来。
我重新拧紧盖子,递到他手里:“上次你让我炖的。叫她带回去吃。”
许涵接过保温桶,站在门口看着我。
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快去。人家等着呢。”他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许涵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把保温桶放在腿上。
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到林倩雪朝楼上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见她在车窗里冲着楼上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也不管她能不能看到。
第二天傍晚,林倩雪自己来还保温桶。
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姨”。
我让她进来,她把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的递给我,里面还有一副新碗筷。
她说:“上次那副碗,有一道细纹,怕破了扎手,我换了新的。”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副新碗筷是店里卖的那种几块钱一双的竹筷,和白色瓷碗。
我收下了,转身让她进屋坐。
她有些不自在,只坐在沙发边上,许涵给他倒了杯水,她也没喝几口。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聊什么深的话,只告诉她排骨汤里放了些玉米,下次来的时候她可以多喝一碗,如果喜欢的话。
她点头说好。
又过了几天,晚饭后。
那辆白色旧车又停在我家楼下。
我透过窗看见林倩雪站在车旁,没有按喇叭。
她等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了许涵。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夹着外套出门了。
我看着他下了楼梯几级,又折回来,提高声音说:“妈,她说明天上午有空,想拉你一起去公园走一走。”
我没想到他会反过来约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上午我有事,下午再去。”他高兴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脚步声匆匆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许江河出差回来了。他进门放下行李,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洗干净的保温桶,又看一眼我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问道:“定下来了?”
我没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厨房:“锅里有炖好的汤。”
他换了鞋去厨房盛汤,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肩头。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只大手的温度和分量,我懂。
一周后,林倩雪正式上门吃了顿饭。
她提了一袋橘子和一箱牛奶,进门便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道阿姨爱吃什么。”我招呼她坐下。
她在厨房里要帮忙,我没让,她却站了半个多小时,把饭桌擦了三遍。
我端菜出去,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是我和许江河,身后站着十几岁的许涵,三个人都笑得没什么心事。
她没有问照片里的事。
我开口说:“那是涵涵初中毕业那年照的。”她轻轻点头。
那顿饭吃到很晚。
饭后她帮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就着水槽里的温水,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了。
许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果盘,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
他看着林倩雪的侧影,目光静静的。
我走到客厅,碰上许江河倒茶。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妈,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到头来还是跟着儿子走了。”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顺手把茶几上那碟陈皮梅推到他那头。
又过了半个多月,我去医院做复查,林倩雪说要来接我。
她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催过我一句。
我坐上车,看见后视镜下面挂着一只崭新的平安符,红色布面,边角被她用细密的针脚收了一圈,也绣了一个“安”字,跟原来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符,旧布料的质感沙沙的。我没有说话。
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拐上大路时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观察后视镜。
我在后视镜里与她目光对了一下。
她笑了笑,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细纹。
不算漂亮,但那笑容让人觉得安心。
“倩雪。”
她嗯了一声,没有侧过头,只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我。
我说:“以后汤要是咸了,跟妈说一声。”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像那天在医院走廊上捧着平安符一样,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啦。”声音里藏着一点微微的颤动。
她没有再往下说。
车窗外,暮色正从街角的树梢上徐徐落下来,把整条马路染成一片温润的橘黄色。
隔着平安符垂下的红穗子,我看向前方的路,平平稳稳的,沿着暖黄的路灯一路延伸进夜色里。
她稳稳地开着车,把一车人都带进了那一片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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