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鞭炮声从傍晚就没断过,我守在灶台边,把最后一道排骨汤端上桌。
这门锁转了两圈,咔嗒两声响。
宋志刚和宋爱萍推门进来。两箱牛奶往地上一搁,大衣不脱,开口就是:“饿了,饭好了吧?”
婆婆绕着婴儿床走了一圈,从头到尾没问孩子一声。公公已在桌边落了座,敲着碗沿嫌鱼凉了。
宋康成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没放下,看看他爸妈,又看看我。
我一句话没搭。
进屋把孩子裹进棉袄,提起床底下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包,穿过客厅,拉开大门。
宋志刚在身后拍了桌子。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碗摔碎在地上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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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雪来得早,我生孩子那天,正好赶上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雪。
凌晨两点多,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宋康成慌得手脚不利索,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钥匙,最后还是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来递给他的。
到医院挂了急诊,办手续,交押金,进待产室。我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攥着产床栏杆,指节发白。
我妈接到电话赶过来,进产房陪着我,一只手被我攥得发青,也没吭一声。
孩子是下午三点零八分出生的。六斤四两,姑娘。
护士抱过来的时候,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声倒是响亮。我躺在产床上,浑身汗湿,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
我妈接过孩子,亲了一口,声音有点哑:“像你,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宋康成在产房外等着,看见孩子,搓着手掌,想抱又不敢抱。最后是我妈把孩子递到他怀里,他僵硬地托着,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下午的时候,宋康成去走廊尽头打电话报喜。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声音压得很低:“妈,生了……女孩,六斤四两……嗯,母女平安……”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要来看看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宋康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在床沿坐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妈说,晓得了。”
晓得了?我生了个孩子,她就“晓得了”就完了?
我又问:“那爸呢?”
宋康成没接话,起身去倒水了。
我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窗外的天。她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住院那几天,公婆始终没有露面。
隔壁床的产妇,婆婆一天来三趟,送汤送饭,帮着擦身洗换。我这边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妈两头跑,既要照顾我,又要回家做饭。
出院那天早上,护士来给孩子采足跟血。我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排队,看见对面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保温桶,正探头往里张望。
那老太太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笑着问了一句:“多大了?”
我说三天。
她噢了一声:“我儿媳妇也刚生,小子。你婆婆呢?没来伺候月子?”
我笑了笑:“路远。”
她没再追问,转身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睡得正沉,小嘴一瘪一瘪的。
路远。从公婆家到我家,打车不过二十分钟。
三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出院手续办完,宋康成去楼下叫车。
我妈收拾东西,我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等。
护士进来查房,看了眼孩子手腕上的名牌,朝我笑了笑:“出院啦?回去好好坐月子,别碰凉水,别累着。”
我点点头。护士走后,我妈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旅行袋里,拉好拉链,忽然说了一句:“月子里的账,妈先替你记着。”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被她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颤了很久。
02
回到家,我在楼下掏钥匙。
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两圈,纹丝不动。我又使了使劲,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怎么都拧不动。
宋康成也过来试了试,一样打不开。他蹲下身子,对着锁孔看了半晌,又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了。宋康成声音带着小心:“妈,咱家门锁怎么打不开了?你换锁了?”
电话那头宋爱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清清楚楚:“换了。老锁不保险,我前两天找人换了新锁芯。”
宋康成愣住了:“妈,那你换锁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钥匙打不开,怎么进屋?”
“你屋里的东西又跑不了,急什么?”宋爱萍顿了一下,“等下午我让你们爸给你们送钥匙过去。”
电话挂了。宋康成站在门口,捏着手机,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妈抱着孩子站在楼道里,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看见她那脸色,像是咽下去了一句话。
宋志刚下午送来了新钥匙。
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在屋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转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孩子,也没抱,转身又走了。
走之前,他在玄关停了一下,扭头问了我一句:“跟孩子上了户口没有?”
我说还没有。他嗯了一声:“改天挑个日子去上了。”
他没有问孩子叫什么名字。那神情,那语气,不像在看孙女,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登记入册的东西。
他走后,我推门进卧室,打算躺一会儿。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指就僵住了。
抽屉里面是空的。
那个放着陪嫁金饰和宋康成工资卡的铁皮盒子,不见了。
我蹲下去,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床底下也找了,没有。
衣柜里翻了,也没有。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有点发颤。
宋康成从客厅进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我那个铁皮盒子呢?粉红色的,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什么铁皮盒子?”
“我陪嫁的金饰,还有你的工资卡,都在里面。就放在那个抽屉里。你爸刚才是不是来过?”我声音发紧。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没……我没看见。”
我站起来,一把推开他,冲到客厅里。我妈正抱着孩子哄,见我脸色煞白地出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冰箱门,指尖冰凉。
陪嫁的金饰有一根金项链、一对耳环、一只镯子,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打给我的。
工资卡就更不用说了,宋康成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到那张卡上,是我们的全部家底。
我把这些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锁好,塞在抽屉最里面。钥匙只有宋康成和我有。
宋康成那把钥匙,两个月前就不见了。
他说是弄丢了,我也没多想。
现在铁皮盒子不见了,抽屉锁是好的,床头柜的抽屉没有被撬的痕迹,锁得好好的。
什么也没有撬,什么也没有翻。
是我忘了关抽屉,还是那个人有钥匙?
当天晚上,宋康成去了他爸妈家。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回的时候,眼睛通红,垂着头进门。
我问他要东西。他坐在厨房凳子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妈说……那些东西,她先替我们收着,怕我乱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感觉有一盆凉水顺着脖子往下浇,浇透了。
我妈把孩子哄睡之后,从里屋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宋康成,用一种我小时候犯错时才会用的语气,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康成,你妈替你们收着,那是不是也得给怡然打个收条?”
宋康成的头低得更深了,没有接话。
我妈也没再逼他。她走进厨房,把灶上温着的小米粥端出来,放了一碗在我面前:“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吃了再想别的。”
我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里,一碗粥喝得又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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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坐月子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妈两头跑,早上过来做饭,晚上回去。
宋康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也帮着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但他妈拿走金饰和工资卡的事,他始终没敢再提。
家里的开销成了一笔糊涂账。
宋康成工资卡没了,只能从微信里零碎转账,转一点用一点。
我出了月子以后,还得靠我妈补贴着过日子。
每次我妈塞钱给我,我都说不要,她也不多说,把钱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那些钱,我一张张收起来,叠好,放进包里。总有一天要还她的。
孩子十来天的时候,宋爱萍来了。
她拎着一兜鸡蛋进门,也没换鞋,踩着客厅地板就走进来了。
孩子当时正醒着,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玩手。
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半天,没说孩子像谁,开口第一句话是:“脸这么黄,黄疸没退吧?回头得上医院看看。”
我说:“前天去查过了,医生说正常范围,让多晒太阳就行。”
她没接话。又绕着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看了看手指上的灰,嘴里啧了一声:“这屋里灰不小。坐月子的人住着,不干净可不行。”
我站在客厅中间,后槽牙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走回茶几边,把那兜鸡蛋搁下了。塑料袋口散着,我瞥了一眼,有几颗鸡蛋壳上沾着黑斑,看着像是放了不少日子的。
我妈正好进门,手里提着菜,看见宋爱萍站在客厅里,两个人在门口打了照面。
宋爱萍先开的口:“亲家来了。”
我妈应了一声:“嗯,过来给怡然做饭。嫂子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开火。”
宋爱萍笑了笑:“不用忙,我这就走。就是过来看看孩子,顺便带了些土鸡蛋。”
我妈看了眼那兜鸡蛋,没有接话。宋爱萍走后,她把鸡蛋拎到厨房,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整兜鸡蛋放进冰箱最里层,半天没动。
晚上宋康成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他妈来过的事。他坐在沙发上,低头换鞋,说了一句:“我妈也是关心。”
我没有接话。
那兜鸡蛋在冰箱里搁了好几天,一直没有人碰。
后来我打开过一次,确实有的已经散了黄。
我没有扔,又放了回去,就那么搁着,像搁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宋康成下班回来,带了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怡然,我妈说,想周五过来吃顿饭。”
我当时正给孩子热奶,头也没回:“来就来。”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那……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周五晚上,宋爱萍来了,宋志刚没有来。她一个人来,进门也不脱外套,坐到饭桌边,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开始问话。
她问的第一句是:“怡然,你那个陪嫁的金饰,是你妈给你打的吧?”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那东西该好好收着,别戴出来招摇。我替你先收着。等孩子大了,再传给孩子。”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她又问第二句:“你们俩的工资卡,现在是康成管账还是你管账?”
我说:“本来是放在一起的。”
她笑了:“那正好。我给你收着也是一样的。”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抢在她开口之前,把话接了过去:“妈,那几张金饰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给我打的。您要是替我们收着,也成,那就给我打个收条吧。”
宋爱萍的脸色变了一下:“一家人打什么收条?”
我说:“我妈的钱打的嫁妆,打个收条也不过分。”
她没再说什么,饭也没吃完,站起来走了。
宋康成送她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下楼买菜的时候,我顺便买了一把新锁芯。
宋康成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门口拧螺丝,没有拦。他站了一会儿,从我手里接过螺丝刀,蹲下去,闷声把门锁换了。
换下来的旧锁芯搁在鞋柜上。第二天我拿个塑料袋装了,丢进了楼下垃圾桶。
新锁配了三把钥匙。一把给宋康成,一把我收着,还有一把,我送回了我妈家。
04
孩子满月那天,雪停了,天很冷,但出了大太阳。
按我们那边的规矩,满月要摆酒。
我原本想着请上几家亲戚,热热闹闹吃顿饭。
我妈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张罗,蒸糕、做红蛋、买新的小衣裳,忙得脚不沾地。
宋康成提前回了一趟他爸妈那边,请他们来吃满月酒。回来时是中午,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抽了气似的蔫劲儿。
他站在玄关换鞋,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说……说这几天腰疼,来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都没问。不问,是因为问也问不出别的。
满月酒只摆了两桌。
我妈这边的亲戚来了,我舅妈、姨妈都来给孩子送了红包。
桌上大家问起公婆怎么没来,我妈打圆场说:“老两口身子不利索,路远,就不折腾了。”
我在旁边给长辈倒茶,手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下午客人散了,宋雯静来了。
宋雯静是宋康成的姐姐,比我大五岁,嫁得也不算远。平时公婆那边有什么话,都是她帮着传达。
她进了门,先去看了看孩子,从包里掏出一件红布包的物事。
打开来,是一件小棉袄,红底碎花的面料,棉花絮得厚实,领口压了细细的针脚,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缝了不少功夫的。
“我妈做的。她说让捎过来给孩子穿。”宋雯静把棉袄放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我拿起那件棉袄,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针脚走得密实,领口袖口都包了边,缝得工整,是用了心思的。
宋雯静又说了一句话:“怡然,我妈那人你知道,嘴硬。这件小袄子,她缝了三天,晚上戴着老花镜坐在灯底下缝的。我劝她白天再做,她说不着急。”
我心里那块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也就是那么一下。
那件棉袄缝进了她的辛苦,可我月子里那四十多天的冷清,也不是一件棉袄就能暖回来的。
我把小棉袄叠好,放在孩子枕边,说了句:“替我谢谢妈。”
宋雯静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晚上,我妈坐在床边,用手摩挲着那件小棉袄的针脚,说了句:“针线是好针线。棉花也是好棉花。”
她顿了顿:“可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看做的事,看的是心。”
我抱着孩子,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跟宋康成说:“你再去请一趟你爸妈,三十晚上过来吃个团圆饭。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这回他们还不过来,以后这个家,我也不打算让他们踏进来了。”
宋康成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他父母不是那个意思、让他再去做做工作之类的话。
我先堵住了他的话头:“康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听明白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接话。低着头坐了很久,才应了一声:“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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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一早,宋康成穿上那件灰色大衣。他站在玄关系扣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正蹲在门口贴对联。
对联是我妈买的,红底金字,上联写的“和顺一门有百福”。
我拿扫把把旧对联扫干净,踩着小板凳,把新对联贴上墙,比了半天,还是贴歪了一点。
宋康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有伸手帮我正一下。他说:“我去接我爸妈了。”说完开门走了。他下楼时脚步很快,像是怕突然被叫住。
孩子刚喂过奶,在屋里睡了。我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土豆炖排骨、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烧鸭、酿豆腐。一样一样地备,洗了切了,下了锅。
忙到中午,所有的菜都备齐了。
圆桌擦了三遍,碗筷摆了六副,连孩子的婴儿床旁边都腾了个位置出来,想着他们来了。
近一点,至少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手机一直没响。
下午两点多,我给宋康成发了条微信,问他那边怎么样。他没有回。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宋雯静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怡然,我爸妈说……今天不过去了。他们说腰疼,路又远,让你们自己吃。”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火苗蓝汪汪地跳着,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火关了。菜已经炖了一下午,厨房里满满当当的,香气四溢。这满满一桌菜,做给谁吃?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从坐月子那四十多天他就说过,他们不会来的。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上层的柜门。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拉得好好的。
里面是我前几天趁着宋康成上班的时候收拾好的。
几件换洗衣物,孩子的尿不湿、奶粉、小毯子、保温杯,还有出生证明。
我拉开拉链,又往里塞了两件孩子的棉衣。够撑个三四天了。
正收拾着,大门开了。
宋康成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换鞋,一抬头就看见我蹲在地上拉旅行包的拉链。
他愣了一下:“你……你收拾东西干嘛?”
我直起身,看着他:“你妈他们不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我看着他,从他躲闪的眼神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我弯腰把旅行包的搭扣扣好,拎起来,往肩上挎。
宋康成一步跨过来,伸手按住了包带,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怡然,你听我说,我今天去了,真的去了。我妈说她……她说让你亲自去一趟,她认了这门亲……”
我从他手里把包带轻轻抽出来,说:“康成,我不是没给过机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
屋里的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06
孩子哭得急,我走进屋去抱她。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还没睁开,张着嘴哇哇地哭,手脚乱蹬。
我坐在床边,把她搂在怀里。她贴在我胸口,小脑袋拱了拱,慢慢地不哭了,鼻息匀匀地吹在我颈窝里,带着一股奶香味。
宋康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抱着孩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就站在那里,两手攥着,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
客厅里那桌菜还摆着,排骨在汤锅里冷了下去,鱼皮凝了一层白油。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没有动。心里像是有个什么地方,被一件钝器慢慢挤压着,又闷又沉,却发不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宋康成的手机响了。他站在门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接。铃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他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是宋爱萍的嗓门,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康成,你跟她说了没有?她要是不肯低头,你今天就别回那边吃年夜饭了,回家里来吃。你爸说了,宋家的年夜饭不能缺了自家人。”
宋康成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变调:“妈……怡然做了一桌子菜……”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
电话挂断之后,他垂着手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门框边的木桩。我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看他站在那里。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光昏黄一片。
我站起来。孩子被我裹进那条厚厚的包被里,帽子拉下来挡住耳朵,只露出一张小脸。我把包挎在肩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推开卧室的门。
宋康成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整个人像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他伸手拦住我:“怡然,今天是三十晚上……你再等一会儿,我再去……”
他伸手来拉我胳膊。我退后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心里头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意料之中的疲倦:“宋康成,你听好了。你妈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做那桌菜,本来就是想好好过个年的,你不领这个情,就随你爸妈去吧。我不走,还等人来接?”
他没有接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眼眶发红。
我没等他再说出什么别的话,径直朝大门走去。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盘没开的一挂鞭炮,红纸壳子沾了一层薄灰。
我攥着门把往下压,门开了,楼道里的冷风兜头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宋志刚的动静,脚步咚咚地从里屋跑出来:“反了她了!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那声音追到门口,像一盆泼出去的水,在门框上溅了一下,就落在地上了。
我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间。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下的鞭炮声接连响了起来,黑夜里炸开一片明亮的碎屑。
在我跨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然后很安静。
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孩子缩了一下,我弯起手臂把她裹得更紧些,快步往小区大门走。
快出大门时,我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口。
灯还亮着。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路口,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暖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的烟花升空炸开,在天幕上落下一蓬光雨。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加快了脚步。
我妈接到电话,在门口等着我。她穿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还踩着拖鞋,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走过来,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孩子,说了一句:“进屋吧,饺子刚包好。”
我站在楼道口,终于让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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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蒙蒙亮,远处的鞭炮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孩子在我旁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了她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小嘴动了动,像在咂奶。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很轻。我披了件棉衣出去,她正站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摆着面板,擀好的皮子码了一排。
她头也不回:“醒了?先喝口热水。饺子一会儿就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侧影。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一个一个地包,捏出的褶子整齐好看。
我说:“妈,我不回去。”
我妈的手没有停,又包了一个,才说:“知道。”
她端着饺子下锅的时候,门铃响了。
门铃响了两声。我妈放下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怡然,你进屋里去,把门关上。”
宋志刚的大嗓门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闷闷的,像一面破鼓在擂:“亲家!开门!我们是来带怡然回家的!”
我妈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抱着孩子站在里屋门口,从她身后看着那扇防盗门。
门被宋志刚拍得哐哐响,宋爱萍的声音也从门缝里挤进来,尖尖细细的:“大过年的把孩子抱走,像什么话?开开门,有话好好说。”
我妈拉开了一道门缝。
门缝只开了拳头那么宽,她站在那道门缝中间,堵得严严实实。她没有放他们进来的意思,也没有打算让开半步的余地。
外面站着三四个人,打头的是宋志刚,他身后是宋爱萍,再后面还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亲戚,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我妈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飘出来:“宋大哥,嫂子,大过年的我不跟你们吵。怡然和孩子在我这边挺好的,你们请回吧。”
宋志刚的声音粗重:“亲家,这是我们的儿媳和孙女,大年三十不在婆家过,跑到娘家来,这像什么话?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我妈笑了一声,“你们觉得不好听,就该早点儿来。月子里没来过一个电话的是你们,满月酒不露面的是你们,年三十把儿媳妇逼走的也是你们。这会儿觉得不好听了,倒想起你们还有儿媳和孙女了?”
宋志刚被她一句话堵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亲家,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我们宋家娶儿媳妇,八万块的彩礼一分没少,现在她大年三十跑了,我们连来带人回去都不行了?”
他话刚落地,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宋大哥,你既然说到彩礼那笔账,我倒要问一句了。你当初给怡然家的八万块彩礼钱,转头又跟我们借回去了。这笔账什么时候还?”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噎住了。
我妈接着说:“怡然的陪嫁金饰,你们收走了。康成的工资卡,你们也收走了。你们倒是说说,这是哪门子的彩礼?宋家娶媳妇,还带往回捞的?”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那个跟着来的亲戚轻轻拽了一下宋志刚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宋志刚脸色铁青,站在门口没有动。
宋爱萍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宋志刚一抬手挡了回去。
我妈看了一眼楼道里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怡然和孩子就在这里,我不会拦你们见。但今天这门,我不会开。大过年的,你们自己那个家不好好过,跑到我这儿来闹,就不怕人笑话?”
门关上了。
宋志刚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说了几句什么,我妈没答话。后来脚步声散去了,楼道里慢慢安静下来。
下楼的动静里,隐约有一声压抑的争执。是宋康成的声音,说到一半,又被他父亲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抱着孩子坐在里屋的床上,听见那脚步声远了,一片沉寂之后,楼下传来一声很响的巴掌。
我身子轻轻震了一下。孩子的头动了动,又睡沉了。
我妈推开门进来,走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提楼下那声巴掌的事,只是把孩子散开的包被重新掖好,说了一句:“饺子好了,趁热吃。”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窗外楼下的空地上,冬天的枯树枝丫在风里晃动了几下。
我看见一个身影蹲在花坛边上,没有离开。
08
那个身影在楼下的花坛边蹲了很久,后来站起来走了。
中午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坐着,听见窗外有脚步声经过。
我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人放下一袋东西在门卫室,转身走远。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顿顿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住他。
我妈下去,把东西拿了上来。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活鲤鱼,还有一袋红皮鸡蛋,另有一小罐黑芝麻油。都是坐月子的人该补的东西。
我妈把鱼放进水槽,没说话。
过了一天,他又来了。放下的是一兜排骨和几包红糖。
再过两天,门口又多了一箱纸尿裤,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透明胶带封得好好的。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纸,只写了三个字:“给宝宝”。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蹲在门口写的。
我妈每回都等他走了,再下楼拿上来。她不说这是谁送的,我也不问。但厨房水槽里那条鱼被收拾干净的时候,我知道,她心里也在算着另一笔账。
初五那天,宋雯静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孩子,眼圈就红了。
她抱了一会儿孩子,把孩子放回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来,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妈让我捎来的。”她说。
我看着那本存折,没有伸手拿。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翘起来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本子。
宋雯静的声音低低的:“里面是八千块钱。妈说,当初那八万块的彩礼账,先还这些。”
我爸在客厅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宋雯静又说:“怡然,我妈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这八千块钱,是她自己攒的,一分没让爸知道。她跟我说,欠人的账,要还。”
我伸手拿起那本存折,翻开。
纸页泛黄,里面的存取记录密密麻麻,有时候是存进两百块,有时候是五百,有时是一笔很小额的取款,后面用铅笔写着“买药”
“买米”。
这笔钱真不好攒。我不在了这阵子,她才开始攒。
宋雯静走的时候,在我家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低声说:“怡然,我知道这八千块钱顶不了什么用。可我妈她……她也是一辈子被这么压过来的。她不是不懂你的委屈,是她的委屈从来没被人看见过,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看见你的。”
我听了这话,没有接话。
我又何尝不知?
她年轻的时候坐月子,第三天下地给他洗衣裳。
月子没过完就碰冷水,落了一身病根。
她是没有被人疼过,所以觉得媳妇熬成婆,熬过去才算正道。
她的手是暖的,她做的棉袄是暖的。可她心里的那扇门,一直关得很紧。没有人进去过,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让人进去。
那本存折我收下了。没有花那笔钱,放在柜子底下。
我妈第二天下楼买菜,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男人今天在楼下,抱着你闺女在花坛边坐了半天。闺女让他抱了,还跟他笑了一下。”
我正给孩子晾衣服,手里那件小小的连体衣在晾衣绳上展开来,袖子被风灌得鼓鼓的。
但那天晚上,我收拾衣服的时候,把那件红色碎花的小棉袄从箱子底层翻了出来。
抖开,在灯下看了看,然后叠好,重新放回孩子的被褥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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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元宵节前两天的傍晚,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袋。
他是我见过的人,宋志刚的堂弟,过年那天跟着他一起去堵过门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把信封递给我妈:“嫂子,这是宋志刚托我捎过来的。他说……这是他欠的账。”
我妈接过信封,没有当着他的面拆。那男人又补了一句:“他让带句话,说那笔账早该还了,拖了这好久,对不住。”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我妈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用银行绑钞的白色纸带扎着,崭新的,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八万块,一分不少。
我妈把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还了就好。”
她把钱收好,没有多说什么。晚上我跟孩子在里屋睡觉,听见我妈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躺下了,又起来坐了一会儿,像是心头一件事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是元宵节。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夹雪,白天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傍晚,我给孩子换了身干净的连体衣,把那件小棉袄罩在外头,抱着她下了楼。
路灯亮了。小区门口卖元宵的小摊还没收摊,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雪白的元宵。我抱着孩子站在摊子边上等了一会儿,买了两斤黑芝麻馅的。
转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康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不如往常那样干净。他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像是没有料到我就在楼下。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手里的元宵,又看了看裹在孩子身上的小棉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孩子在他走近时扭过头去,眼睛追着他的身影转了转,认出了人,在怀里挣了挣。
宋康成伸出两只手,孩子朝他倾过去。他接过女儿,抱得很稳,低头在孩子额头上碰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
他把孩子递还给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旁边的花坛台面上:“那间租房我退掉了。工资卡我要回来了,明天开始每月工资转你账上。你和我妈的账清了,我们的日子,能不能重新起个头?”
我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说不。
那天夜里回到家,我妈下了一锅元宵。
孩子早早睡着了,我看着碗里浮着的那颗白胖元宵,忽然想起来那天宋雯静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怡然,我妈不是不认错。她是不会认错。”
不会认错,就是从来没人教过她。
第二天早上,我妈买菜回来说,小区门口的对联都换新的了,门卫说往年贴的那副旧对联被人半夜揭走了。
我没有接话。但我知道,那个揭走旧对联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都没有伸手敲门。
10
正月十六一早,天气难得放了晴。
我起了个大早,给孩子喂了奶,换了身干净衣裳。我妈在厨房煮粥,看见我抱着孩子往玄关走,头也没回,只问了一句:“回去拿衣服?”
我嗯了一声。
她把粥端上桌,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我衣领上沾的一根头发捻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去吧。该拿的拿回来,不该拿的就留在那儿。”
我走出单元门。太阳光照在地面积水上,白亮亮的。小区门口卖元宵的摊子已经收了,剩下的几袋汤圆码在推车上,老板正在往三轮车上装货。
过了马路,拐进巷子。
三层楼的老房子,外墙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发黑的砖体。
我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阳台晾着一件深色的棉外套,在风里摇来摇去。
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老旧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站在家门口,我握着手里的钥匙,没有立刻开门。钥匙是旧的,没有配过新的。过了很久,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空气有一点闷,但有人打扫过了。窗台没有灰,茶几上放着一盘金橘,旁边还放着一把新买的蒲扇,像是为夏天准备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玄关,看见鞋柜上多了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插着几枝腊梅,花快谢了,残存的暗香还缠在空气里。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锅盖虚掩,里面是温热的酒酿蛋。
几枚红枣枸杞浮着,用两只小碗装着。
汤底还有一点点热气,火是关了不久,还是刚关了?
孩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小手乱抓。我低下头,看见她领口内侧那根红绳露出一小截,坠着那把小银锁,在家门口淡淡的灯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看向客厅,窗台外的阳光把晾着的旧衣服照得透亮。那些悬着的旧衣裳,在风里翻卷着,像是日子本身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我端起那碗酒酿蛋,喝了一口,甜味一直落到胃里。然后我把孩子放下,扶着她的腰让她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她腿还软,站不太稳,又坐了回去。
我走到卧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陈设没有大变,但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净整齐。
床上的被子叠好,婴儿床重新铺了软垫,床头摆着一张洗过的新生儿脚印卡。
我把带来的几件衣服塞进衣柜里,又拿了几件换季的。拉好包的拉链,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站在玄关的时候,我在鞋柜上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串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是新打的,像是在等我回来拿。
我看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取下来,放进了兜里。
阳光已经移过窗台。屋子里的钟指向了几点,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孩子在我怀里的小呼吸声,一下,一下。
孩子的握着我衣领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我低头看着她,她扬起小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像是在叫谁,又像是在叫这个世界。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走进正月里那个还带着些寒气的下午。
身后的门没有锁。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这句话一样悬在那儿,悬成一个还没有答案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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