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一、穷教书匠的儿子

乾隆五十年，福建侯官。

这一年，乾隆皇帝正在紫禁城里大摆千叟宴，举国上下都在唱盛世的赞歌。谁也没注意到，县城一户穷教书先生家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林家的日子过得紧巴。林宾日是个秀才，靠教书糊口，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一大家子。林则徐小时候经常饿得肚子咕咕叫，还得跟着母亲做针线活，拿到街上换几个铜板买米。

穷归穷，林宾日对儿子的教育一点都不含糊。四岁就把林则徐抱在膝头教认字，七岁教写八股文。邻居都笑他魔怔了，一个穷教书的，还真指望儿子考状元？林宾日只回一句：“此儿日后功名，必在你我之上。”

这话，后来应验了。

林则徐二十岁中举，二十七岁成进士，进了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清官员的储备库，进了翰林院，就等于踏上了仕途的快车道。按一般人的路数，熬资格、混资历，运气好混个六部侍郎，运气再好点放个地方巡抚，光宗耀祖，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可林则徐偏不。

二、官场里的“刺头”

林则徐在官场上有个外号——“刺头”。

别人当官，讲究的是迎来送往、上下打点，见了上司点头哈腰，见了同僚称兄道弟。林则徐不一样，他盯着烂事管，哪里的官贪了，哪里的百姓冤了，他就往哪里钻。时间长了，同僚们背地里议论他，说这人不懂规矩。

在江苏当按察使的时候，赶上大水灾。地方官瞒报灾情，还逼着老百姓交漕粮。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聚众请愿，闹得沸沸扬扬。林则徐一到，二话不说，把官仓开了放粮，把瞒报的官员全撸了。

有人劝他：你这么做，得罪的人可不少。

林则徐眼睛一瞪：“老百姓都快饿死了，我不得罪人，难道要得罪天下百姓？”

话是这么说，可官场上的人不这么想。你在江苏得罪了人，人家就记着你的名字，等着有一天给你使绊子。林则徐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三、道光皇帝的那道选择题

道光十八年，北京。

道光皇帝坐在养心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全是说鸦片的。那时候的大清朝，鸦片已经泛滥成什么样子了？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小兵走卒，没事就抱着烟枪抽。每年流出去的白银几千万两，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兵拿不动刀，官办不了事，再这么下去，不用外人打，自己就先垮了。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要禁，有人说禁不了，不如放开自己种，还能收点税。道光拿不定主意，就把林则徐叫来了。

林则徐说了什么？

“再不禁烟，几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就这一句话，把道光吓出了一身冷汗。兵和饷，是大清的命根子。道光当场拍板：林则徐，你去广东禁烟，给你钦差大臣的关防。

消息传出去，很多人说林则徐傻。这明摆着是个烫手山芋。你禁烟，得罪的是靠鸦片发财的洋商，还有背后收好处的地方官、朝中的权贵。搞不好，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林则徐不知道吗？他比谁都清楚。去广东之前，他给老师沈维鐈写了封信，里面有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翻译成大白话：只要对国家有利，管他生死祸福，老子认了。

四、广州：一个钦差的硬仗

道光十九年正月，林则徐到了广州。

当地的官员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按照惯例，钦差来了，先递门包，再谈公事。可林则徐到的第一天，就把行辕的门关了。谁送礼都不见，谁递条子都不收。第二天贴出告示：所有洋商，三天之内把鸦片全部交出来，还要写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运鸦片来。不然，“货尽没官，人即正法”。

洋商们懵了。以前来的官，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怎么来真的？

他们开始软磨硬泡。一会儿说要商量，一会儿说只能交一千箱意思意思。林则徐一拍桌子：“我不管你们跟以前的官怎么打交道，现在在我这，要么交鸦片，要么死。”

他派兵把十三行围了。断水断粮。里面的三百多个洋商，连饭都吃不上。熬了三天，扛不住了，把两万多箱鸦片全交了。

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二日，虎门海滩。

两个大池子，灌了海水，撒了石灰。一箱箱鸦片倒进去，烧了整整二十三天。冲天的烟气飘出几十里地，老百姓围着海滩欢呼。洋人们站在边上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姓林的官，是真的说到做到。

林则徐站在海滩上，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英国人的军舰，迟早会来。

五、从英雄到罪臣

果然，英国人来了。

道光二十年，英国舰队开到广州海面。打了几次，没打过林则徐，就转头往北打。一路打到天津大沽口，眼看着就要到北京了。

道光慌了。

之前那些反对禁烟的大臣，这时候全跳出来了。他们说：都是林则徐惹的祸，只要把他办了，英国人就退兵了。

道光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一听这话，立马翻脸。一道圣旨，把林则徐革职，发配新疆伊犁。

昨天还是举国称颂的禁烟英雄，今天就成了发配边疆的罪臣。

换一般人，早就哭天抢地，要么自暴自弃了。可林则徐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广州指挥布防。他什么也没说，把防务交接给了接任的琦善，收拾东西就上路了。

走到西安，他病了。暂时歇脚，给妻子写了首诗。还是那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他没骂皇帝昏庸，也没骂同僚构陷。他只说，自己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就算去新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六、伊犁：一个流放者的作为

到了伊犁，林则徐也没闲着。

那时候的新疆，边防废弛，土地荒芜。林则徐带着人勘测绘图，修水利，开坎儿井，教当地老百姓种棉花。几年下来，伊犁多了几十万亩良田。

有人劝他：你都是个被发配的人了，还操这些心干嘛？

林则徐笑了笑：“我还活着，就不能白吃朝廷的俸禄。在哪不是做事？”

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一个被流放的人，心里装着委屈，装着不甘，可他没让这些东西把他压垮。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道光二十五年，朝廷终于想起了他，把他召回来。先后任陕甘总督、云贵总督。他还是老样子，剿匪、平叛、修水利、减赋税，走到哪都闲不住。

道光三十年，洪秀全在广西起义。朝廷又让他去广西平叛。他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轿子里赶路，走到广东普宁，终于撑不住了。

去世的时候，六十六岁。

七、一个不愿意装睡的人

很多年后，人们说起林则徐，都记得他是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却很少有人记得，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被误解、被打压、被发配。

他不是不知道官场的规矩，也不是不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可他从一开始就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你说他傻吗？

其实不傻。他比谁都清楚，大清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不是烧几箱鸦片就能救回来的。可他还是要做。他说：“我尽我的力，能做多少是多少。就算后人骂我不自量力，我也认了。”

这就是林则徐。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也不是天生的圣人。他只是个不愿意睁着眼看国家完蛋的读书人。在所有人都装睡的时候，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就算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往后退一步。

他死了之后，大清又撑了六十年。可那六十年里，再也没出过一个林则徐。

直到今天，我们提起这个名字，依然会觉得有股热气，从几百年前的虎门海滩，一直飘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