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我那六岁的外孙阳阳仰起脸,奶声奶气说了句:“外公,你别怕,爸爸说你的钱马上就能拿来给咱们换大房子了。”
一桌子的菜还热着。可没人再动筷子。
苏高明正准备给我夹鱼,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似的,一点一点往下塌。那张圆脸从耳根白到脖子,连嘴唇都褪了颜色。
宋爱华坐在我旁边,手里的汤勺一歪,滚烫的汤淋在她裤腿上,她也没喊疼。
我就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只旧瓷杯,慢慢转了一圈。
这顿饭,我等了足足半年。阳阳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根针,把这个家里藏了快一年的那层窗户纸,轻轻挑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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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两年,家里那只老挂钟好像也不准了。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我总觉得时间过不完了。早上醒来,一屋子静悄悄,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
以前吕玉梅在的时候,天不亮她就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我嫌吵,总把被子蒙着头再多睡一会儿。
现在想听那动静,听不着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煮一锅粥能吃两顿,中午热一热,晚上再兑点水接着煮。
楼下老范说我凑合,隔三差五端一碗菜上来,说:“德才,你这么吃不行,早晚出问题。”
我说没事,身体硬朗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四月那阵子,我总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气上不来。
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人家让我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我没当回事。
人老了,零件用了大半辈子,哪能没有点毛病。
又赶上那几天换季,闺女宋爱华每天打电话来,还没说话就先咳嗽两声,说:“爸,你多穿点,别着凉。”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四月底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傍晚下了一场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我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胸口一阵一阵地堵,后脑勺发沉。
我撑着身子起来,想下楼去倒杯热水喝。
脚踩到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
我扶着床头站起来,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像有人把灯关了。
我伸手想抓什么,没抓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了下去,额头撞在柜角上,闷响一声,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一阵一阵地疼,半边身子发麻。
嗓子干得像砂纸,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挣扎着想爬,胳膊撑在地上没使上力,又趴了回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老伴走了以后,我从来没怕过什么。
可躺在地上使不上劲的那几十分钟里,我怕了。
我怕就这样躺在家里,过个十天半月也没人知道。
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该浇水了。
六楼的老范要是敲不开我的门,不知道会不会多想。
后来确实是老范救了我。
他那天上午来给我送他自己腌的萝卜干,敲门没动静,扒着窗户往屋里一看,瞅见地上躺了个人。
他吓得够呛,赶紧打了120。
等我再睁眼,人已经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胳膊上插着针管,输液瓶子挂得老高。
宋爱华坐在床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见我醒了,鼻头又是一抽。
“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攥着我的手,声音发抖,“大夫说你是冠状动脉狭窄,血压也高,要不是发现得及时……”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宋爱华赶紧拿棉签蘸了水,抹在我嘴唇上。
“爸,这次你不能回去了。”她擦了一把眼泪,“你出院以后就跟我走。”
我看着她。
闺女这两年也见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她当小学老师,操心的事多,家里还有个小的要带。
我能跟她去吗?
女婿苏高明是个生意人,心思活络。
我这一去,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宋爱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爸,你要是不去,我就把工作辞了,回来照顾你。”
我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那你就跟我走。”她的犟脾气上来了,像极了她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开始打转,“我就你一个爸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
吕玉梅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话:“老头子,钱你攥好……女儿是亲的,可你进了人家的门,就要看人脸色,那日子不好过……”
当时我只当她是病糊涂了。
可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我脑海里总徘徊着这句话。
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遗像,我让宋爱华从家里带来的。
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吕玉梅跟了我四十四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我退休那年想着带她出去走走,她说不急,等身体好点再说。
谁知这一等,就再也等不了了。
出院那天,苏高明开车来接。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见了我就笑,快步过来扶我胳膊,说:“爸,你慢点。房子我都让爱华收拾好了,你过去住我那间朝南的屋子,光线好,阳阳就在隔壁,热闹。”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高明这个人,长得周正,嘴也甜,在老家那几年,逢年过节回来看我,总是手里大包小包提满。
吕玉梅生前对他印象不错,没少在邻居面前夸这个女婿会来事。
可她自己躺在病床上那段日子,苏高明一共来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接电话走了。
吕玉梅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
出院后,我在老宅又住了一个星期。
宋爱华急着开学,天天打电话来催。
我思来想去,还是听了老范一句话:“德才,你一个人这样扛着不行。闺女有这个心,你领了这个情。”
我咬了咬牙,把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挂到了中介。
挂牌那天,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看着墙上挂着的吕玉梅的遗像,看着她打了一半的毛线,还搁在沙发角上,我也没舍得动。
巷口的银杏树在风里哗哗响,老范说要替我照顾这些花。
房子卖得比我预想的快。不到半个月就有人看了房子,是一对在县城教书的年轻夫妻。价钱谈到一百三十八万,说好了,我在月底前腾房。
签完合同那天傍晚,我从老宅出来,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很久。
夕阳把房子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墙根长了些青苔。
我想起三十六年前,我领着吕玉梅搬进来的那天,她站在院子里说:“这房子宽敞,以后咱们孩子跑得开。”
一晃,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我锁好门,把钥匙交到中介手里。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老范追下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瓶自己腌的辣酱,说:“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我没敢多看他。
二十六尺的巷子,我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02
省城的家在三楼。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带整整齐齐的。
宋爱华领着我进门的时候,一只橘色的猫从沙发上跳下来,钻进了阳台。
阳阳本来趴在地毯上拼积木,看见我进来,愣了一瞬,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外公!”
那一声喊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苏高明帮我把行李拎进房间,那间屋子朝南,窗户开着,阳光洒了一床。
床单是新换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新水杯,旁边还搁了一双新拖鞋。
“爸,你先歇着。”苏高明笑呵呵地,“晚上我下厨,给你炒两个菜接风。”
宋爱华在厨房里探出头来:“他厨艺可好了,比我强。”
我看着这屋子里的光景,心里说不上来是踏实还是不踏实。
苏高明晚上果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醋溜土豆丝、蒜蓉菠菜,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饭菜端上桌,他先给我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着递过来:“爸,你尝尝,淡了还是咸了?”
我喝了一口,说:“正好。”
阳阳坐在我旁边,扒着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他抬起头问我:“外公,你以后就一直住我们家了吗?”
我看着孩子那亮晶晶的眼睛,说:“是啊,外公以后就不走了。外公天天陪你玩。”
阳阳高兴得拍桌子。
苏高明跟着笑,宋爱华也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那天夜里,我听见阳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着之后,苏高明在客厅里压着声音打电话。
他说:“差不多了,他这回是铁了心过来住。等我那边周转过来……”
我只听到这么半句。
后来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动静,声音一下压低了,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几个字。
我没听清楚,但心里留下的那个疙瘩,一直到他第二天再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是没有解开。
可我又不好说什么。人家好好招待我,我总不能疑神疑鬼。
住下来的头几天,苏高明真是细致到家了。
早上我还没起床,他早就把早饭买好了放在桌上。
他出差回来还给我带了件夹克,说:“爸,你试试合不合身。”我一试,还真的挺合身。
尺码刚刚好。
宋爱华背地里跟我说:“爸,你看他对你还不错吧。”
我没接话。谁知道呢。
那天下午,宋爱华去上班了,苏高明也说有客户要见,出了门。
家里就剩我和阳阳两个人。
阳阳趴在地上拼积木,我在窗台边浇花。
那盆绿萝是搬到这儿以后宋爱华买的,她以前说我们家谁养什么都活不长,就她妈养花还能像样。
如今我浇着走廊那盆花,阳阳忽然抬起头,说:“外公,我以后能跟你睡吗?”
“怎么了?”我蹲下来,“你一个人睡怕黑?”
他摇摇头,想了想又说:“爸爸说你这回带了很多钱来,外公你以后不走了吧?”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谁跟你说的?”
“爸爸说的。”阳阳歪着头,“我偷听到的。爸爸跟妈妈说话,说外公带了很大一笔钱,得想办法留下你。爸爸还为这个高兴呢。”
我手里的喷壶顿了一下。
“爸说的?还说什么了?”
阳阳摇摇头:“没有了,被妈妈赶出去了。妈妈不让爸爸说钱的事。”
我把喷壶放下,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弹。
大概是我多心了。
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过的那些话,都挺上心。
他要是真只是为了让我这个孤老头子有人照顾,怎么会连着提几次钱。
那天晚饭时,他又当着我的面跟宋爱华提起来:“华,咱们那学区房的事……”宋爱华截了话头,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说:“吃饭,孩子在这儿呢。”
苏高明没有再往下说。但他瞥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像是在掂量什么。
从那天起,我多了个心眼。我藏东西的习惯改了:存折放在身上,贴身的口袋里。白天不管去哪个屋,都顺手把门锁上。
我给老伴上香的时候,站在她的遗像前,心里问了一句:玉梅啊,你说我这趟来,是不是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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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到半个月的时候,我渐渐摸清了这一家的门道。
苏高明做建材生意,听他说这几年行情不好,账难收,回款也慢。
他白天经常不在家,有时候晚上也不回。
宋爱华跟我闲聊时会说:“他压力大,前两年那批货压了不少钱。”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看得出来她眉头上那层愁意没散开。
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冰箱里的菜虽然丰盛,但阳阳的奶粉、零食,都挑打折的时候买。
有一回我跟宋爱华去超市,她拿了两盒特价酸奶,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去了。
我上去问,“怎么了?”她笑笑说:“阳阳不喜欢喝这个味的。”
可我分明看见阳阳上次在邻居家喝这种酸奶时笑得挺欢。
这些细节,像一棵树的根须,悄悄爬进我的心里。
我有些明白了,闺女在这个家里,不一定像电话里说的那样过得舒心。
她那份工资,加上苏高明那些时有时无的收入,撑起一家三口不容易。
有一天苏高明喝了酒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忽然叹了口气。
“爸,”他喊我,“你看我们这房子,虽说不小,可也就三室。阳阳年纪慢慢大了,还得有个专门的书房才行,总不能老趴在餐桌上学。”
我没接他的话。
“我跟爱华看了一处附近的学区房,”他拍拍沙发扶手,“环境好,学校也好,就是首付差点意思。”
我端着茶缸喝了一口,说:“房子嘛,够住就行。阳阳还小,不用急。”
苏高明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但我看得出来,他那个话头已经被我堵了回去。
他那个笑是僵的。
我活了六十八年,识人算人的本事虽说不算精到,可还有几分。
他这三番五次地提钱,醉翁之意不在地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天傍晚。宋爱华加班没回来,苏高明说出去见个朋友。我哄完阳阳睡午觉,觉得有些渴,下楼去超市买了两瓶水。
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安静得很。
走楼梯上到三楼,正要掏钥匙开门,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在讲话。
门缝掩着,没有合严。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就听见苏高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大概又把手机放着扬声器,声音有点发闷:“不是我不还,是那边钱还没到手。我家那老头子的存折……快有眉目了。”
我拿着矿泉水瓶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老头子。
存折。
那边钱还没到手。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屋里苏高明还在说话,语气带着无奈:“兄弟你再宽限几天,等我把他那笔钱弄到手……对,就是卖老家的那笔,至少一百多万,够还你几次了。”
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再听。
我转身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上的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楼上的灯陆续亮起来。
我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闺女的家。
可我忽然觉得,那里面没有一处是留给我的。
吕玉梅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女儿是亲的,可你进了人家的门,就要看人脸色。
钱要攥在自己手里,谁也不给。
我在楼下坐到八点多才上去。
开门进屋的时候,苏高明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从眼角堆到嘴边:“爸,你跑哪去了?饭都凉了,我热了一遍。”
我放下手里的水,说:“在楼下转了转。这小区绿化不错。”
苏高明自然不知道我听见了那番话。他还在殷勤地招呼我坐下吃饭,一家子人还热络地围着饭桌。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面前这个闺女好,这个小外孙好。但这个热闹的家底下,藏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打的是我这老头子兜里那点养老本。
04
我没有当场发脾气。
第二天一早,我趁苏高明还在睡着,就出门了。
银行八点半开门,我第一个进去,把那笔一百三十八万的定期存款,分成了三份。
一份转成三年期存单,存进了自己的老账户;一份转到一张新办的卡上,这张卡谁也不知道;剩下那笔零头,还留在原来的卡里。
办完这事,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一辈子没做过这种事。
跟自己的女婿,算是防贼一样防着。
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要是什么都不做,等着人家把这点养老钱算出去?
我一个老头子,往后晚年搭在谁手里?
那天回到家里已经是上午了。阳阳在客厅里搭积木,苏高明正拿手机打电话,见我进门,挂了电话,笑着说:“爸,你早上去锻炼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他也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阳阳从浴缸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发票来玩,被苏高明看见,一把夺了过去。
阳阳委屈地瘪嘴:“那是爸爸的!”宋爱华放下碗:“你吼孩子做什么?”苏高明把发票折起来往裤兜里一塞:“小孩子乱翻东西,你不教他还了得。”
阳阳呜呜的哭,宋爱华去哄他。我看着那个细节,突然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苏高明那套滤镜,开始一块一块掉下来。
当天下午,苏高明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躲到阳台上去说了半个多小时,声音压得很低。
回屋里来时,他脸上堆着笑,对我说:“爸,有笔生意要周转一下,手头还缺个十来万,你那边方不方便……”
我看着他。
他的笑有点僵。
他已经装了这么久了,终于开始忍不住要开口了。
我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我那些钱都是定期的,取出来损失一大笔利息,不划算。你要是手头紧,先找朋友拆借一下?”
苏高明笑得更僵了,没继续往下说。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那种热络里面,多了几丝不耐烦。
宋爱华那几天也像是感觉出来了什么。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屋里压着嗓子在说话。
苏高明声音有点冲:“你爸那些钱是他自己的儿子了?阳阳是你儿子,还是一个外人?”
宋爱华的声音也在抖:“那是我爸,什么外人不外人?你别打那钱的主意。”
“我打主意?”苏高明笑了,“你说得轻巧。外账都要压死我了。你爸那笔钱躺在银行里发霉,就不能先拿出来给咱们周转周转?等生意好了,连本带利还他不行?”
“你要真是周转,爸未必不帮。”宋爱华嗓子发哽,“可你天天想的那些词,你当我不知道?”
苏高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可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老不死的。”
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五指僵住了。老伴走的时候我都没流过一滴眼泪。但那四个字,比一把刀插在我肋骨上还疼。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悄没声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天明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钱,谁也拿不走。
我死了也不给人家作践。
可我也没有立刻拆穿。
六十八岁的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等着。
我等着。
那个外孙,我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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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照常过。
我把银行卡全部贴身带好,连宋爱华都没说。
我每天还是照常买菜做饭,接送阳阳上学放学。
这是我这个老头子在女儿家最大的用处。
苏高明大概以为我那天的沉默,是没钱借给他觉得过意不去,反而对我客气了些。
我也不戳破,该吃吃,该喝喝。
但我在等一件事。等着那句话传进我耳朵里。
每天送我这个小外孙上学,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脑袋贴着我后腰,一路叽叽喳喳。
有天早上走到半路,他忽然说:“外公,爸爸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我一愣:“说什么?没说啊。”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可是爸爸跟我说,让我多陪你说话,你要是一高兴,就会把银行里的钱都拿出来,给我们家买大房子了。”
我脚底下的踏板差点蹬空。
阳阳浑然不觉,继续说:“我看着外公,我也想要一个大房间,就是那种可以放好多好多积木和小床的房间……”他后面的话我都没怎么听进去。
那两个车轱辘叽叽咕咕往前碾,每一下都压在我心口上。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精明人,连自己六岁的儿子都不放过,居然教唆他孩子来套我的话。
当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宋爱华说:“爸,今天咱们在家吃饭吧,妈说要过来坐坐。”
她说的妈,是苏高明的妈,阳阳的奶奶。
我来了这么多天,亲家母还是头一回过来。
老夫老妻见面,大概是要体面地谈谈。
她这次来自然不只是为了叙旧,多半是替她儿子做说客,铺垫铺垫,看看能不能撬动我这点棺材本。
既然她来了,我正好顺着台阶走一段。
我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多买几个菜回来。”
菜市场买完菜,我绕到银行,把新办的那张卡,塞进我穿得最旧的那件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回家,从阳阳的玩具盒里拿了一副孩子的贴纸,撕了一角,贴在卡面上。
我上楼时,苏高明正从门口出来,笑着说:“爸,我妈快到了,今天要热闹热闹。”他说话特别自然,像一点事都没有。
但我很清楚,这顿饭是一场阵仗比较大的试探。
那就来吧。
该来的都来了,该摊开的,也差不多到点上了。
06
亲家母快中午才到。
她穿一件花呢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不坐下,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又挪开了。
她跟苏高明说话时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当家做主的气派:“你媳妇呢?孩子上学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到点就不见人影。”
宋爱华在厨房里应了声:“妈,我在炖汤。马上就好。”
亲家母撇撇嘴:“炖汤什么时候不能弄?孩子的事要紧。”
我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宋爱华从厨房探出头,冲我一笑,说:“爸,你先帮我看着点阳阳,马上饭就好了。”
阳阳正坐在餐桌边摆弄积木。
他看见奶奶来了,跳下椅子跑过去喊了一声“奶奶”,亲家母拿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目光又转向我。
苏高明在旁边介绍了一句:“妈,这是我岳父。上个月搬过来的,以后就在这边常住。”
亲家母冲我点了点头,笑了笑:“来啦。住得还习惯吧?”
我说:“习惯。爱华照顾得好。”
“那当然。”她说完转身进厨房,像是自己家一样。路过苏高明身边时,我听见她压低嗓子说了句:“办了没有?拖到什么时候去?”
苏高明含糊应了一句:“快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们娘俩说的“办了”,我猜八成不是什么事好事。
但面子上,我一字没露。
饭菜上桌,苏高明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杯:“爸,你来了快一个月了,我这做晚辈的,没好好敬你几杯。今天你多喝点,以后这家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没喝。宋爱华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招呼:“妈,爸,都吃饭吧。”
亲家母动筷前先看了我一眼,说:“亲家公,你这回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住过来?以后考虑过打算没有?”
我笑着说:“有什么打算呢?老了,就跟闺女住,带带孙子。钱呢,存了点定期,够花就行。”
“话是这么说。”亲家母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嚼完,“可你家阳阳眼瞅着要上学了。现在的学校不都讲究学区房吗?你不是说,以后给阳阳一个归宿,也把学区房这事了了?”
我心里说:来了。她这话连弯都不拐,摆明是往我那笔钱上招呼。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像是被人拿筷子搅了一下。
宋爱华低头喝汤,没接话。
苏高明拿着一瓶酒,再给我添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紧,酒满出杯沿他才发现。
亲家母放下筷子,直筒筒看着我:“亲家公,你也别嫌我多嘴。钱存银行里是死钱,活钱才能在紧要关口用上。阳阳是我们苏家的孩子,总得为他的前途想想吧。”
我放下酒杯,正想回话,阳阳忽然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他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奶奶,你别光说,爸爸早就把外公的钱计划好了。”
苏高明的筷子停住了。
亲家母眉头一皱:“阳阳,你瞎说什么?”阳阳把排骨咽下去,声音一下子清楚了:“我没瞎说,昨天晚上我听爸爸给妈妈打电话了。爸爸说,等外公钱拿出来,就先把奶奶你的债还上,再搬家大房子。”
满桌静默。
静得能听见窗户外头邻居家收衣服时衣架叮当响的声音。
我看苏高明,他的脸像是被人按进水里捞出来,先是一阵白,又是一阵红,最后整个僵住了。
亲家母也愣了,脱口问了一句:“什么债?”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问漏了嘴,连忙去端汤碗,手一抖,勺子落在了桌上。
苏高明想去摁自己那张嘴,结果在嘴里憋成了几口气:“阳阳,别胡说八道,爸爸什么时候……”
阳阳理直气壮看着他:“前天晚上,你自己说的!你说外公的钱拿来还债还能剩好多,够买学区房了。你还叫妈妈别告诉外婆。”
一个人六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苏高明当然知道这全是真的。
他没法反驳。
他六岁的儿子把他在床头和电话里藏了几个月的话,一条条翻了个底朝天。
亲家母那汤碗放在桌上,看了她儿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第一次像被针缝住了似的,什么话都没接上来。
宋爱华低头看着桌面,一动不动。
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白酒顺着嗓子烧到胃里。酒是好酒。可惜有些人,配不上这一桌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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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好。亲家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筷子一撂,说家里有事先走了。苏高明送她下楼,在楼梯口嘀咕了好一阵才回来。
宋爱华一直坐在餐桌前没动。她没哭,只是低着头。
我把阳阳抱到沙发上看电视,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电视音量调大。
过了一会儿,苏高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副笑脸,可那笑已经撑不住了,嘴角都在发僵。
他站在客厅中间,搓了搓手,说:“爸,那个……阳阳还小,他说话不着调……”
我没看他。我盯着电视里放着的动画片,嘴上淡淡说了句:“童言无忌。小孩子不会撒谎。”
苏高明的话被噎在嗓子眼里。
他站在那里,双手来回搓了几搓,又说:“爸,你别听孩子瞎说,我就是这两天生意上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想着你那笔钱闲着也是闲着……”
“我那些钱,不是闲钱。”我放下遥控器,慢慢转过头去看他,“那是我跟你岳母一辈子的积蓄。她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落下来的。现在她人不在了,这笔钱,我得替她守好。”
苏高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那副表情挂在脸上,说不出的难看。
宋爱华忽然起身走过来,嗓音有些哑:“行了,你别说了。让爸歇会儿吧。”
苏高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顿了顿,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些。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宋爱华在我身边坐下来,低声说:“爸,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拍拍她的后背,“你也辛苦了。”
她没忍住,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低着头说:“我早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以为跟他好好说说,他能收心。结果他……”
我没有接话。
她坐了会儿,擦了擦眼,说:“爸,我去给你烧点水。你今天中午也没吃什么。”她起身进厨房去了,回头时眼眶还是红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我的闺女。
她瘦了好多。
屋里静悄悄的。
阳阳在看动画片,偶尔咯咯笑一声。
他不知道他那句话给这个家掀了多大的风浪。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我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头发白了大半。
我忽然很想吕玉梅。
要是她在,这一场仗,我就不用一个人打了。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个银行卡的位置,硬的,硌得慌。但硌得我心里踏实。
老伴啊,你放心,钱还在,我没让任何人拿到手。
08
那顿饭之后,苏高明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在我面前提钱的事,也不再张罗看什么学区房了,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
他经常坐在沙发上发愣,手机一响,他拿起来看一眼,脸色就沉下去,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明显是那些外债又压过来了。
有天早上我起来晨练,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屋里压着声音打电话,嗓子里带着一股被烟熏透的沙哑:“再宽限几天吧,我真的在想办法……喂?喂?”那头已经挂了。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像什么东西砸在床头柜上,咚咚响了两下。
我心里不是没有波动。
他固然存了不好的心思,可说到底他也是被逼到墙角了。
我不说破,也不帮他,是守我自己的本分。
但我每天看着闺女那张越来越瘦的脸,心里也跟着疼。
宋爱华夹在中间最难受。
她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辅导功课,忙得脚跟不沾地,还要看苏高明的冷脸。
有天晚上她哄完阳阳睡觉,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爸。”
我说进来。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只旧鞋盒。她把鞋盒放在我床上,打开盖子,里面一沓整齐的本子。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
“我记的账。”她声音轻轻,“从你进这个家门那天开始,你给家里添置的每样东西、塞给阳阳的零花钱、买菜的钱,每一笔都记着。”她拿手翻了翻那些本子,密密麻麻的条目,连买一把葱花的钱都记在上面。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
她接着说:“爸,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句,不管他怎么样,你那笔钱都好好攥着。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不让他碰你一分钱。要是他敢……”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要是他敢逼你写什么东西,你谁都不给。”
我看着闺女那张消瘦的脸,那张跟她妈一样好看的脸。心里那个结,像被一团温水泡开了些。
“闺女,”我说,“你爸还没老糊涂。你放心。”
她红着眼圈笑了一下,把盒子盖上,塞到我手里:“这账我给你留着,以后你老了好算清楚。”她把话说得轻松,我听了却更加心酸。
她把阳阳哄睡之后,又回到自己房间。
门关上以后,隔壁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也不知道她忍了多久。
我躺在床上,把这鞋盒放在枕边,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闺女给我记了一本账。
那本账上记的全是她舍不得花的钱,她偷偷省给这个家的每一份心思。
我眼眶发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擦。
窗外的月亮很大。
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睡不着,索性起来坐,把阳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又替她养的那盆吊兰擦了擦叶子。
折腾一阵子,天快亮了才迷糊着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家里静悄悄的。
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用碟子盖着。
宋爱华去上班前给我留了张纸条:爸,豆浆趁热喝。
阳阳早饭已经吃过了。
我站在晨光里,端起那碗豆浆,温的,正好入口。心里那股燥气,好像也平复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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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高明想尽办法躲着催债电话。可债主不是那么容易甩掉的。
那天下午,我正陪阳阳在客厅里搭积木,就听见楼下吵吵嚷嚷。
一个粗嗓子在建房子底下一头直喊:“苏高明!你给我下来!躲着有什么用?你以为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
我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站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
阳阳吓得把积木一推,躲到我怀里。
宋爱华还没下班。
苏高明在房间里没出来。
楼下骂得越来越凶,有几个邻居开了窗朝外张望。
我拍了拍阳阳后背:“阳阳,回屋里去。”我把他推进房间关上门,走到苏高明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你的事,躲在屋里也没用。”
门缝里面沉默了很久。
我隔着门板说:“下去把事情说清楚,能解决就解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又过了一阵子,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苏高明推开门走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许多。
他站在走廊那头,眼睛充血,那样子像熬了几天没睡。
他低低说了一句:“爸,我能怎么办?我拿什么还?”
我没说话。楼下骂声又起。苏高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完了。全完了。”
风吹得阳台没关严的窗户啦嗒响。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那副样子,心里恨他,又可怜他。
这样一个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处处觉得比别人精明的人,到头来却连自己妻儿的安稳都保不住。
我到底老了,见不得闺女跟着这样的人受苦。
可我更知道,我要是把养老钱都拿出来替他还债,往后这个家,就没有我这个老头子的位置了。
卢敏他蹲在客厅地板上一动不动,我很清楚他是想让我开口说“我帮你还”。
我没有开口。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坐在床边,我把贴身口袋里的银行卡一张一张掏出来,码在床上。
那张老存单折了角,新办的卡贴着阳阳的贴纸。
这些都是我的命根子。
吕玉梅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听见楼下的骂声渐渐远了。苏高明大概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宋爱华打电话回来,声音发颤:“爸,你没事吧?我听邻居说……”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说。
挂断电话以后,我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吕玉梅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低声说:“老太婆啊,你说这钱我是拿,还是不拿?”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我,可我记得她活着时的那句话。
那年她病重,医药费压得我俩喘不过气,她把存折按在我手里说:“德才,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大事。”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便没能再说出话来。
我把存单叠好,贴身放回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苏高明正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见我下来,有些意外:“爸……”
“你那笔债,总共多少?”我问他。他愣了一下,说了个数:“差额还差二十三万。”
我点了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我说:“这笔钱,我替你还上。”
苏高明像是没听清,愣了好几秒,才猛地站起来:“爸……”
我抬手止住他:“你听我说完。”他看着我的脸,那眼神里有惊喜,有不安,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我慢吞吞地说:“这笔钱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你去拿纸笔来,写一张借条,按上手印,按月还,五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来算。你要是还不清,就把这套房子作抵押。都写到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苏高明的脸抽了一下:“爸,你这是……”
“你要是应,现在就去写。要是觉得太苛刻,那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这活儿说完,站起来拍了两下裤管,“我这辈子,最恨被人算计。你既然走到这一步,那我们就立好规矩再说话。”
他迟疑了很久,还站在那里。
我看得出来他在心底对抗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楼上窗户里露出阳阳的小脑袋。
他趴在窗台上喊:“爸爸!外公!你们在干什么?”
苏高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他哑着嗓子说:“爸……我写。”
我点了点头。他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出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写借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那张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去屋里拿了一个布袋出来,递到他手里:“二十三万,你数清楚。今天先还上人家,剩下的,你自己跟我按月了结。”
苏高明接过钱的时候,握钱的手也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我,就那么低着头,站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爸……是我对不起你。”
我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门,把窗台边阳阳落下的那半块积木拾起来,轻轻放回玩具箱里。
窗外风声呼呼的,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吐了出来。
10
苏高明还完债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出去,留在家里吃饭。
他坐在饭桌前,闷头扒了两碗饭,没说几句话。
宋爱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来的东西,声音低沉:“爱华,我吃完了,我来洗碗。”
这大概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要洗碗。
宋爱华怔了一下,也轻声应了一句:“嗯。”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走近一看,苏高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他打给我的那一张借条。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我,赶紧想把借条收起来,我却摆了摆手:“留着它吧,记着这一遭。”
他沉默地坐在黑暗中,良久才说:“爸,我真的没想过……让爱华和阳阳过这种日子。”
我站在走廊口,没有走近。
夜里漆黑,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听得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谁都有走窄的时候。”我说,“但走窄了,往宽处走就是了。别总想着把别人拉下来垫脚。”
他没有再说话。我在那里站了片刻,转身回屋。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只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原本打算在那个家住到老,如今主意变了。
钱是守住了,可我也得给闺女留出她自己家过日子的空间。
我这个老头子再住下去,苏高明大概也永远不会自在。
有天晚饭后,我清了清嗓子,说:“爱华,我想搬到对面那个小区去住。”宋爱华猛地抬头:“爸,你好端端的搬出去干什么?”我说:“那边有我一个老同事的闺女,房子要出租,我上去看了,一室一厅,采光好,月租也合适。我老了,一个人住自在。你们隔三差五过来吃饭就行。”
宋爱华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放下筷子,声音带了哭腔:“爸,你是不是还在意那天的事?”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意那天的事,我是想让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一个老头子住在这儿,你们夫妻之间处处不方便。再说,我还想多活几年清静日子呢。”她没接话,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我没有再多劝,吃完饭慢慢走回房间,开始缓缓打包东西。
其实我早就看好了那套房,就在马路对面,走路不过几分钟。窗台朝南,地方不大,但能看见他们这栋楼的窗户。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苏高明主动过来帮忙。
他扛着那个最大最重的纸箱,一口气搬到五楼,放下喘气时,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淌下来。
他把箱子放好,直起腰来,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忽然说:“爸,这边光线挺好。”
我说:“还行。”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窗台边,像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爸,这是我上个月刚结的一笔工程款,两万。你帮我还的那二十万,从这个月开始还。我不能说太多好听的,但我……”
我没接他的话,把卡收下了。
然后搬了两张凳子,叫他陪我坐了一会儿。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我从闺女家分盆移过来的。
午后的光照得叶子绿油油的,他盯着那盆绿萝看,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阳阳放学后跑过来,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外公,你屋里能放下我的积木吗?”我笑着说:“放下你的积木做什么?你自己家的放不下?”他认真想了想:“可是我想外公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来这儿搭个大的,搭完再搬回去。”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你搭多大的都行。”傍晚宋爱华过来了,她也没空手,提着一袋茴香,说:“爸,今晚我给你包饺子吃。”我看着那把嫩绿的茴香,一下子就想起县城老宅里那个春天飘起的那阵香味。
吕玉梅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吧,她走以后第二年的这个时候,一把茴香也能让我觉得一切还在。
那天晚上我们爷仨坐在一室一厅的小屋里吃饺子。
宋爱华调的馅还有几分吕玉梅的味道。
苏高明坐在一旁,吃得很慢。
窗外暮色从蓝变灰,一盏一盏的灯火陆续亮起来。
日子已经不一样了。
钱守住了,闺女还在,外孙长大了还是会惦记着来,女婿也开始重新学着做人。
这个家没有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往前走。
睡前我把那张借条和银行存单放在一起,锁好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吕玉梅的照片。
我对着照片笑了笑,说:“老太婆,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钱还在,人也没有丢。”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绿萝叶子轻轻摇。
我关上灯,躺在陌生的床上,渐渐安稳地睡过去。
梦里吕玉梅系着外婆旧围裙,站在老宅的厨房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那笑容里存着完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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