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那刻,我正站在灶台前给谢永康炖他点名要吃的土鸡。
忙音嘟嘟响,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耳朵里。
他前三次来县里,第一次我杀鸡,第二次我宰羊,第三次我搬出藏了八年的酒。
他拍着我肩膀说,到市里找他。
可侄女张晨曦笔试第一被刷,我只想问他一句面试复核该找谁。
他就回了一句,这事你别找我。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油星溅到我手背上,我竟没躲。
周蕙攥着成绩单站在门口,哥哥蹲在台阶上抽烟,谁也没吭声。
雪从棚布缝里灌进来,落在灶台上,滋啦一声没了。
那锅鸡,我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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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强农家院在县城北边,离省道不远。
从省道下来拐两个弯,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院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青苔。
夏天葡萄爬满架,冬天棚布一蒙,炭火盆一搁,照样能坐人。
我这院子不算大,前厅摆六张桌,后院三个包间,最里头那间我一般不给人用,留着招待朋友。
我退伍回来那年,手里就三万块安置费。
爹妈留下的老宅在村东头,塌了半边,卖不上价。
我把老宅押出去,东拼西凑才把这地方盘下来。
头一年只卖面条和炒饼,后来慢慢添了炒菜,添了铁锅炖,再后来把后院拾掇出来,才成了现在这样。
二十年了,灶台换过三回,桌椅添了十几套,老主顾都认我这口铁锅炖。
周蕙管账,她比我细。
哪个菜进价涨了五毛,哪桌客人自带酒水省了开瓶费,她心里一本清账。
她记账不用电脑,就用一个硬壳笔记本,蓝皮的,放在柜台抽屉里。
每天晚上打烊后,她坐在灯下,把一天的进出项一笔一笔抄上去。
字写得小,但工整。
我常说她算得太精,她回我一句,不算精,你那些老同学能把你吃空。
这话不是没来由。
谢永康第一次来,是前年春天。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后院修鸡笼,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接起来那边说,永强吗,我谢永康。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想起来。
大学同宿舍的,睡我上铺,三十年没联系了。
他说陪市里领导到县里开现场会,晚上想找地方吃顿地道的。
我在电话里连声说好,转头就让周蕙去村里收两只土鸡。
周蕙正蹲在灶前择菜,听我说完,手里没停,问了一句,哪个同学。
我说谢永康,大学时候睡我上铺那个。
她说哦,就是你说借你粮票那个。
我说对,就是他。
鸡是现杀的,血还热乎就下了锅。
我亲自掌勺,放了干辣椒和青花椒,炖得汤浓肉烂。
谢永康带着三个人来,我腾出最好的包间,炭火烧得旺旺的。
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说永强你这地方不错,有烟火气。
我说乡下地方,比不上市里。
他说市里那些馆子,吃的是排场,不是味道。
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
谢永康喝了不少,脸泛红光,拍着我肩膀说,永强,还是你这儿实在。
他叫我永强,不叫张老板,我心里热乎。
他带来的三个人也跟着夸,说这鸡炖得地道,羊肉也嫩。
我给他们一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气混着菜香,包间里暖烘烘的。
结账时我死活不收。
谢永康推了两下,从兜里掏出钱包,我按住他的手。
他说那下次再说。
我说你跟我还客气啥。
他笑了笑,把钱包收回去。
临走时他留了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单位和职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市里某局,科室负责人。
周蕙当晚就跟我算账。
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两只鸡,三斤羊肉,两瓶白酒,加上配菜,小五百。
我说人家是市里干部,来咱这儿是看得起咱。
她说看得起能当饭吃?
你这老同学来一趟你贴五百,一年来几趟,咱这农家院干脆改慈善堂得了。
我说你懂什么,谢永康在市里某局,是科室负责人,管着不少事。
我退伍回来就在县里窝着,一辈子跟锅碗瓢盆打交道,人家在市里混,以后万一有个事呢。
周蕙不接话,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那声响比平时重。
我没理她。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谢永康的名片压在玻璃板底下,跟营业执照并排。
玻璃板是前年换的,厚实,底下压了不少东西。
营业执照在左边,全家福在中间,现在右边多了张名片。
有熟客来吃饭,看见那名片,问我认识谢科长。
我说大学同宿舍的,睡上下铺。
说这话时,我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
其实我跟谢永康大学时关系一般。
他家在市里,周末回家,我在学校食堂啃馒头就咸菜。
但有一回他月底没钱了,我把自己剩的半袋粮票分给他。
他当时眼圈红了,说永强,以后我混好了忘不了你。
三十年过去了,这话我记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那天晚上周蕙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名片拿出来看了又看。
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职务,电话号码在右下角。
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往后日子多了条路。
那时候我没想过,路会怎么断。
02
谢永康第二次来,是那年秋天。
他提前三天打的电话,说带家属来县里摘苹果,顺便尝尝我新腌的辣椒。
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就让周蕙去镇上买辣椒。
周蕙正蹲在灶房门口剪辣椒蒂,听我说完,手里的剪子停了停。
她问,来几个人。
我说他带媳妇和儿子,三个。
她哦了一声,继续剪。
买回来的辣椒是细长个儿的线椒,红绿相间,腌出来脆。
周蕙蹲在灶房门口剪了一下午,剪着剪着冒出一句,上次那五百还没影呢。
我说人家说了下次再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谢永康是周六上午到的。
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
朱丽先下车,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下车先皱眉。
她说院里炭火味重。
我赔笑说城里闻不到这个,香。
她没接茬,踩着高跟鞋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靠窗的包间。
她儿子跟在后面,十四五岁的样子,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
那顿饭我下了本。
除了腌辣椒,还专门炖了羊蝎子,炒了土鸡蛋,蒸了榆钱窝窝头。
榆钱是春天捋的,冻在冰柜里,这会儿拿出来蒸,跟新的一样。
朱丽动了几筷子,说辣椒还行,就是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没说话,夹了块羊蝎子,啃了两口放下了。
她儿子从头到尾没抬头,偶尔夹一筷子菜,扒两口饭,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谢永康倒是吃得很欢,一边吃一边跟我说,永强,你这手艺搁市里能开分店。
我说开分店得有人管,我这人只会炒菜。
他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过三巡,他脸又红了。
朱丽带孩子去院里摘苹果,包间就剩我俩。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永强,你在县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这话时,他眼神有点飘,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给他倒满酒,说暂时没啥事,就是侄女明年师范毕业,想考市里的事业单位,到时候打听打听。
他说那算什么事,到时候你直接找我。
我说行,到时候找你。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记在心里,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周蕙后来翻我手机找照片,看见那条备忘录,上面就一行字:谢说有事找他,侄女考试。
她没说什么,把手机放回原处。
哥哥张永富那天也在。
他在后院帮着劈柴,朱丽摘苹果时他给递了个篮子。
朱丽接过篮子,说了声谢谢,语气淡淡的。
哥哥回来跟我说,你这同学媳妇,眼睛长在额头上。
我说城里人就这样,不习惯咱乡下。
哥哥没再说什么,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他这人话少,跟我不一样。
我随爹,爱说话,好张罗。
他随娘,闷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嫂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晨曦拉扯大,地里的活、家里的事,从没跟我张过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来想当场提侄女面试的事,被我拦住了。
我说人家刚来,说这事不合适。
哥哥把烟头掐灭,说行,听你的。
谢永康走的时候,朱丽在车上没下来。
他摇下车窗跟我挥手,说永强,有事打电话。
我说好。
车开出院门,拐上省道,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汽车尾气味,转身回了灶房。
周蕙正在收拾桌子。
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盆里,动作很轻。
我过去帮忙,她说不用。
我站在旁边看她把碗摞起来,一个个端进灶房。
她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辣椒还剩半坛。
我说够吃。
她说嗯。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两次招待,加起来小一千。
周蕙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在账本上多写了一行字,字比平时小,挤在行末。
我凑过去看,她用手遮住,说别看,女人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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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次来,是今年开春。
谢永康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陪市里领导到县里考察,晚上想找个安静地方吃饭,别太招摇。
我立马明白,这是把我这儿当自己人。
我跟周蕙说,把后院那个小包间收拾出来,窗帘拉上,别让外人看见。
周蕙正在院里晒被子。
她把被面抖了抖,搭在绳上,头也没回地说,人家来你这儿躲清静,你倒贴得更来劲了。
我说你少说两句。
她没再吭声,把被子抻平,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天我杀了只羊。
羊是年前买的,本来留着过年,但谢永康说领导爱吃羊肉,我二话没说就牵出来了。
羊是只阉过的公羊,膘肥体壮,我养了大半年。
周蕙站在羊圈边上,手插在围裙兜里,看了我半天,转身回了屋。
杀羊的时候哥哥来帮忙。
他按着羊腿,我下刀。
血放出来,接了半盆。
哥哥说这羊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招待客人。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羊皮剥了。
谢永康带了四个人来,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他叫刘局。
刘局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
他进门先看了看包间,点了点头。
谢永康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是满意。
席间谢永康出去接了个电话。
包间门没关严,我路过时听见他说,最近真不行,饭局都推了,就今天这个实在推不掉。
他声音压得低,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心想,他说推不掉,说明我这儿他还是愿意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疙瘩就平了。
朱丽这次没来,谢永康说他媳妇最近忙。
他儿子也没来。
就他们几个男人,喝得倒挺尽兴。
刘局话不多,吃了几筷子羊肉,说不错。
就这两个字,谢永康又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给刘局倒酒,他用手盖住杯口,说够了。
临走时谢永康又拍我肩膀,说永强,有事打电话。
他上车前,朱丽打了个电话过来。
谢永康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最后说了句,知道了,我明天回去。
挂电话时他脸色不太好,但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我把藏了八年的那坛老酒搬出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酒是儿子出生那年埋的,本来打算等他结婚时开。
儿子还在省城读研,连对象都没有。
但那天我觉得值,谢永康在领导面前说我是他同学,这比什么都值。
刘局喝了,说这酒好。
谢永康说,永强是我大学同学,实在人。
刘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哥哥那天也在。
他在后院帮忙端菜,刘局问他是谁,谢永康说,永强的哥哥,也是实在人。
哥哥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那个刘局看人的眼神,跟看桌子上的菜一样。
我说你想多了。
他说也许吧。
那坛酒还剩大半坛。
我把坛子封好,放回柜子顶上。
周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看着我搬坛子。
她说,这酒你不是说要留到儿子结婚吗。
我说儿子结婚还早,到时候再买。
她说嗯,转身进了灶房。
那晚收拾完,我坐在柜台后面。
玻璃板底下压着谢永康的名片,旁边是全家福。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是前年照的,哥哥、晨曦、周蕙、我,四个人站在院门口。
晨曦那时候刚考上大学,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04
张晨曦笔试第一的消息,是周蕙先知道的。
那天她刷手机,看见市里事业单位招聘成绩公示,张晨曦三个字排在最前面。
她喊我,我正蹲在灶前添柴,手上全是灰。
凑过去看,屏幕上那名字确实是我侄女。
周蕙说,你看看,第一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我给哥哥打电话。
哥哥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这丫头争气。
他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他高兴。
嫂子去世早,哥哥一个人把晨曦拉扯大,就盼着她有份体面工作。
我说面试还没考呢,别高兴太早。
他说知道,但笔试第一总归是好事。
面试那天,晨曦穿了新买的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
哥哥想陪她去,她说不用,自己坐大巴去的市里。
回来那天她脸色不好,说面试官问的问题她答得还行,但有个考官一直低头,没正眼看她。
周蕙说,可能是累了。
晨曦说也许吧。
成绩出来那天,周蕙又刷了手机。
这次她没喊我,自己看了半天,才把手机递过来。
我一看,晨曦总分第二,岗位只招一个。
周蕙说,就差了零点几分。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哥哥当晚来了,拎着一兜子鸡蛋。
他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说,永强,你能不能找找你那个同学,就问一句,面试复核该找谁。
咱不干别的,就问程序。
我说行,明天就打。哥哥把烟头掐灭,说了句麻烦你了,起身走了。我送他到院门口,他骑上电动车,车灯在黑暗里晃了两下,拐上了村道。
那天晚上我给谢永康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两声被挂断。
我以为是他在忙,发了条短信:老谢,我侄女考市里事业单位,想问问面试复核的事,方便回个电话。
短信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了半个钟头。
屏幕亮了,是广告。
又亮了,是周蕙发的,问我睡不睡。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周蕙在黑暗里说,别打了,人家不想接。
我说他可能在忙。
她说,忙什么,挂电话的忙。
我没接话。
窗外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第二天早上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没挂,响了七八声,最后自动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谢永康三个字。
周蕙端了碗粥放在桌上,说吃吧,凉了。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没滋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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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又拨了谢永康的电话。
这次通了。他那边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嗡嗡响。我说老谢,是我,永强。他说嗯,你说。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
我说我侄女考市里事业单位,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了,我就想问问你,面试复核该找哪个部门。
他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敲鼓似的。灶上炖着土鸡,是谢永康爱吃的。我本来想问他啥时候有空来县里,我把鸡炖上。
他说,这事你别找我。
就六个字。说完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土鸡,汤咕嘟咕嘟翻着。
忙音嘟嘟响,像锤子一下下敲我耳朵。
油星从锅里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我竟没躲。
手背烫出一个小红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觉得疼。
周蕙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晨曦的成绩单。
她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问咋了。
我说没事,火大了。
她没信,走过来把火拧小,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说这鸡炖烂了。
哥哥蹲在台阶上抽烟,从头到尾没问一句。
他这人就是这样,越难受越不说话。
晨曦从屋里出来,说叔,没事,我自己去问。
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说你先别急,叔再想办法。
她说不用了叔,我自己能行。
我把谢永康的名片从柜台玻璃板底下抽出来。
名片上他名字下面印着职务,墨色很新,像昨天刚印的。
我看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周蕙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名片塞回去,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周蕙把鸡盛出来,端到我面前,我推到一边。
她没劝,自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听见她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哥哥蹲在院里,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几只萤火虫。
晨曦坐在屋里,开着灯写东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电脑上查面试复核的流程。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蕙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但她没动。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谢永康那句话。
这事你别找我。
六个字,每个字都清楚。
我想起大学时那半袋粮票。
那时候粮票金贵,我攒了一个月,自己没舍得吃,给了他。
他接过粮票时眼圈红了,说永强,以后我混好了忘不了你。
三十年过去了,他混好了,我找他问一句话,他让我别找他。
我想不通。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周蕙在黑暗里说,睡吧。我说嗯,闭上了眼。
06
过了三天,我去了市里。
没跟周蕙说,也没跟哥哥说。
早上五点半起来,把前一天腌好的辣椒装进玻璃坛,封好口,拎着就上了大巴。
坛子挺沉,玻璃厚,辣椒在里面红红绿绿,泡在盐水里。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玻璃坛放在脚边,一路颠得叮当响。
大巴走了一个半钟头。
到市里时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亮晃晃的。
我拎着坛子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市里的空气跟县里不一样,有股汽油味和早点摊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问了路,坐公交又走了四站,才找到谢永康的单位。
那是一栋老式办公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宋体,端正。
大门旁边有个门卫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个老头。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钟头。
看着人来人往,有拎包的,有夹着文件袋的,都脚步匆匆。
九点多的时候,谢永康出来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送一个中年男人。
来的是个矮胖男人,谢永康满脸堆笑,双手握着对方的手,一直送到台阶下面。
那笑容我熟,前三次他来县里,对我也是这么笑的。
笑得眼角起褶子,嘴角往上提,牙齿露出来。
我等那人走了才过马路。
谢永康转身要回楼里,我叫了声老谢。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司机郭达正站在车边上。
郭达我见过,前三次来县里都是他开的车,四十来岁,话不多,见人就笑。
我走到他面前,把玻璃坛递过去,说家里腌的辣椒,你爱吃。
他没接,手插在裤兜里。
郭达过来打圆场,说张老板大老远来的,谢科您看。
谢永康看了郭达一眼,郭达就不说话了。
我说老谢,我就问一句话,我侄女那个面试复核,该找哪个部门。
他看了看左右,说,你回去吧,这事我真帮不了。
我说我不是让你帮,就是问个程序。
他说,程序你上网查。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
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那坛辣椒。
坛子挺沉,拎了一路,手勒出一道红印。
门卫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了。
我把辣椒放在门卫室窗台上,说给谢科长的。
门卫说你自己给他啊。
我说他忙,不打扰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经过一个菜市场。
市场门口有个老头在卖辣椒,红彤彤的堆了一地。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前年第一次给谢永康腌辣椒,他吃了三碗饭,说永强你这手艺绝了。
那时候他叫我永强,不是张老板。
大巴回县里时天快黑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玻璃坛不在脚边,脚底下空落落的。
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手机响了,是周蕙问我哪去了。
我说去市里办点事,马上到。
她说饭在锅里温着,你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震得嗡嗡响。
我想起郭达看我的那个眼神,里面有同情。
一个司机都能看明白的事,我花了三年才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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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志明来农家院那天,下着小雨。
他是村主任,消息灵通,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第一个知道。
那天他进门没坐包间,拉了把椅子坐在灶边,看着我炒菜。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搓了搓手。
他手上有老茧,搓起来沙沙响。
他说,永强,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压低声音,说,谢永康那个谢科长,你还跟他来往呢?
我手上没停,说人家忙,不怎么来往了。
马志明说,我听说他正在被调查,市纪委的人来过县里,问过他吃住的事。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我说啥调查。
他说,好像是违规接受宴请,还有别的事,具体不清楚。
他第三次来县里,说是陪领导考察,其实是陪领导避风头。
那阵子市里查得紧。
我脑子里嗡嗡响。
第三次来,我杀了羊,搬了八年陈酒。
他压低声音打电话,说饭局都推了。
朱丽没来,儿子没来。
我当时以为他把我当自己人,原来我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马志明又说,还有个事。
他凑近了些,说谢永康这人不地道。
跟他同科室的小年轻,去年帮他搬过家,谢永康对人家那叫一个热情,三天两头叫到家里吃饭。
可那小年轻去年调走了,没利用价值了,谢永康在楼道里碰见人家,连头都不点。
我关了火。
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但我的手没劲了。
马志明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永强,你这人实在,实在人容易吃亏。
我送他到门口,雨还在下。
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被打得啪啪响。
水从棚布缝里滴下来,落在炭火盆上,滋啦一声。
那天晚上薛福生来了。
他亮了工作证,说是市纪委的,来了解谢永康在县里的吃住情况。
我给他倒了杯茶,把前三次的事说了。
哪次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我记不清具体数,但大概说了。
薛福生拿笔记着,问一句记一句。
他问得很细,连酒是什么牌子都问了。
他走的时候问我,你跟谢永康什么关系。我说大学同学。他看了我一眼,说,就这?我说,就这。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
地上水洼映着月光,亮晃晃的。
我想起大学时那半袋粮票,想起谢永康当时红着眼圈说的那句话。
我蹲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
抽到一半,周蕙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她说,想开点,咱不欠他的。
我说嗯。
那晚我睡得沉。
梦里还在大学宿舍,谢永康在上铺翻了个身,说永强,明天帮我带个馒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周蕙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锅碗响。
我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起床穿鞋。
08
张晨曦自己写了复核申请。
她没找我,也没找谢永康。
她在网上查了流程,把材料准备好,坐大巴去了市里。
回来那天她来农家院吃饭,自己盛了碗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
她吃饭的样子像她妈,细嚼慢咽,不紧不慢。
周蕙问她咋样。
她说递上去了,人家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哥哥那天也在,他没问,只是给晨曦碗里夹了块肉。
晨曦低头吃了,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哥哥装作没看见,端着碗去了后院。
那天晚上张晨曦跟我说,叔,我不怪你。
我说怪你叔没本事。
她说不是,这事本来就该按程序走,找人问路也是走,自己查也是走。
我说你比叔明白。
她说,我年轻嘛。
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往上弯。
那神情像极了她妈,我嫂子。
嫂子当年也是这样,吃了亏不吭声,过两天又笑呵呵的。
周蕙把谢永康用过的酒杯收进柜子最里面。
我说你收它干啥,她说看着碍眼。
那个柜子以前放餐具,现在放了杂物。
有次我找东西翻到那酒杯,玻璃上落了灰。
我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农家院照常开门。
老主顾来了,问我最近咋没见你那市里的同学。
我说他忙。
问多了我就笑笑,说人家是大忙人。
时间长了没人问了,我也就不提了。
灶台的火还是天天烧,锅里的菜还是天天炖。只是我再没往柜台玻璃板底下塞过名片。那块玻璃底下现在只有营业执照和全家福,干干净净的。
有天下午不忙,我坐在柜台后面擦玻璃板。
擦到右边那块空地方时,抹布停了一下。
玻璃底下压着全家福,照片上哥哥和晨曦都在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周蕙从灶房出来,看见我擦玻璃,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说早该擦了。
她说嗯,转身又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看见谢永康的名片照片还在相册里。
是我前年拍的,当时怕名片丢了,拍了一张存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最后没删,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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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复核结果是一个月后下来的。
周蕙先看到的,她举着手机从屋里跑出来,喊我,说晨曦递补上了。
我接过手机看了两遍,确认是真的。
面试录像有瑕疵,评分程序不合规,岗位重新组织面试。
晨曦总分第一,递补录用。
哥哥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半天又嗯了一声。
我说你咋不说话。
他说,我说啥,我说好。
他声音有点哑。
我说你告诉晨曦了没。
他说还没,你告诉她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给晨曦打过去。
晨曦接起来,我说你的事成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知道了,谢谢叔。
她声音平静,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郭达来了。
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农家院门口。
他下车拎了个纸袋,递给我,说谢科长让送来的。
我没接。
郭达把纸袋放在门槛上,说张老板,这是三次饭钱,谢科说不能让你白破费。
我说你拿回去,我请客没有退钱的道理。
郭达搓了搓手,说张老板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周蕙从屋里出来,把纸袋拿起来,从里面数了三千块。
她数完递给郭达,说这是多出来的,你拿回去。
该收的我收了,不该收的我一分不要。
郭达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把钱接过去,说了句对不住,转身上车走了。车屁股冒了股白烟,拐上省道,很快没了影。
我打开纸袋,里面还有一封信。
谢永康写的,两行字:永强,是我对不住你。
以后有事别找我了。
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硬,有些地方洇了墨。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灶膛里。
火苗舔了一下纸边,很快就吞没了。
周蕙问我写的啥。
我说没啥,一张废纸。
又过了半个月,新闻上播了谢永康被通报的消息。
违规接受宴请,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利,党内警告,调离原岗位。
我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换了台。
周蕙从厨房探出头问,刚才是不是播那个谢啥了。
她说哦,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坛腌辣椒搬出来,数了数,还有八坛。
我挑了一坛封得最好的,第二天给哥哥送去了。
哥哥蹲在门口接过去,说晨曦下个月就去外地了。
我说去就去吧,年轻人该出去闯。
他说嗯。
我们哥俩蹲在门槛上,一人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说,永强,你那同学的事,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他把烟头掐灭,说,其实那天在院里,我本来想跟他说晨曦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没让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去地里看看。
我看着他骑上电动车走远,车灯在傍晚的薄雾里越来越小。
回到院里,周蕙正在收被子。
她把被子抱在怀里,闻到太阳味,说今天晒得好。
她抱着被子进了屋,我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10
张晨曦走的那天,给我买了件新围裙。
深蓝色的,帆布料子,胸前印着永强农家院五个字。
她说叔,你那围裙都破了,换个新的。
我当场就系上了,在灶前转了一圈。
周蕙说好看,比旧的强。
旧围裙是前年买的,上面溅满了油点,洗都洗不掉。
我把旧围裙叠好,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晨曦坐的是下午的大巴。
哥哥送她到县车站,我没去。
我在灶上炖了锅排骨,让周蕙给哥哥捎过去。
周蕙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汤别炖太干。
我说知道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新围裙兜里揣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晨曦发的:叔,我到服务区了。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去。
有熟客来吃饭,问今天有啥特色。
我说排骨炖豆角,刚出锅的。
客人说好,来一份。
我盛菜的时候,客人忽然问,张老板,你那个市里的同学还来不来了。
我说不来了。
客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没啥事,我把柜台玻璃板底下擦了擦。
营业执照旁边空了一块,以前放名片的地方。
我用抹布把那块玻璃擦得锃亮,映出头顶的灯泡和我自己的脸。
灯泡上落了些灰,我又搬了把椅子,把灯泡也擦了。
周蕙回来说排骨送过去了,哥哥让你别惦记。
她又说,晨曦给她打电话了,说到了地方安顿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说好。
我笑了笑,转身去灶前看火。
火苗舔着锅底,稳稳的,不急不躁。
窗外葡萄架上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我想起前年春天谢永康第一次来,也是坐在这张桌边,说永强你这院子真好。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想想,真不真心,也没那么重要了。
灶上的锅开了,我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我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口汤。
咸淡正好。
周蕙在院里喊,老张,有人订桌,晚上十个人。
她问菜单定了没。
我说定了,排骨炖豆角,土鸡蘑菇,还有你腌的辣椒。
她说辣椒不多了,就剩七坛。
我说够用,不够再腌。
天慢慢暗下来,棚布上的灯亮了。
我站在灶前,新围裙系得紧紧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门外有车停下,客人来了。
我擦了擦手,迎出去。
院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葡萄架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招呼客人坐下,转身回灶房端菜。
经过柜台时,我看见玻璃板底下营业执照旁边,全家福里哥哥和晨曦都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进了灶房。
锅里的菜盛出来,热气腾腾。
我端出去,客人说香。
我说趁热吃。
周蕙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再没人提谢永康三个字。
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周蕙在旁边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
我翻着账本,翻到前年那一页,看见她记的那行小字:谢来,鸡两只,酒两瓶,羊肉三斤。
我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周蕙问我,看啥呢。
我说没啥,看看账。
她说那账有啥好看的,天天看。
我说睡吧,明天还早起。
她收了毛衣,关了灯。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
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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