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层白雾。
我趴在泥水里给一辆黑色轿车换胎,扳手打滑,手背磕在轮毂上,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后座门开了,一双黑皮鞋踩进水洼,裤脚笔挺,没沾半点泥。
我抬头,整个人僵住。
是她。
十年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砸在地上。
![]()
01
我给许竹英开车第八年,局里上上下下都叫我魏师傅。
四十二岁,开了十六年车,手稳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许竹英是副局长,分管交通建设,饭局多,应酬多,有时一天跑三个县。
她上车就闭眼,后视镜里那张脸很少有笑模样。
车是黑色帕萨特,车龄四年,里外擦得锃亮。
每天出车前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单位,检查胎压、机油、刹车油,再拿湿布把仪表盘抹一遍。
许竹英有洁癖,车上不许抽烟,不许吃东西,连瓶装水都不留。
唯一破例的是那个旧保温杯,她用了好些年,掉漆了也舍不得换,说用惯了。
她上车通常只说两句话,去哪,几点回。
路上电话不断,有时候压着嗓子跟对方吵,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光听。
我在前面开车,眼睛看路,耳朵不关。
听到什么,烂在肚子里。
这规矩我懂。
那年春天局里传她要动,公示期大概在六七月。她连着几天没让我送,自己打车走。我问过一次,她说车要去保养。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了省里。
贾健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副局长里排第二,跟许竹英不对付,面上却热络。
有天在停车场拦住我,递烟,问许局最近忙什么,见什么人。
我没接烟,说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笑笑,拍拍我车门,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了很久,盯着我的车屁股。
那阵子许竹英的应酬格外多,我跟着她跑遍了大半个省。
有回从邻市回来,高速上她接了个电话,脸色沉下来,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之后一路沉默,空调出风口吹得我脖子发凉。
下高速时她忽然说,老魏,你儿子今年初二了吧。
我说是。
她说成绩怎么样。
我说还行,班里前十。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
她下车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老魏,这几个月辛苦,拿着。
我推辞,她塞进扶手箱,关上车门。
信封里是五千,比平时奖金多了一倍。
我揣着钱回家,孙琳问哪来的,我说单位发的。
她没多问,转身去给儿子检查作业。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例去洗车。
掀开脚垫时发现后座底下有张纸条,贾健的名字和电话。
笔迹不是许竹英的。
我捏着纸条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贾健没打算让我装糊涂。
周一早上他堵在车库门口,这回没递烟,直接拉开副驾驶坐进来。
他说魏师傅,许局升迁的事你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你知道。
我说贾局,我真就是个开车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那行,以后许局去哪,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手捏着方向盘,没应声。
他拍拍我肩膀,下了车。
那天送许竹英去开会,我等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吹得人清醒。
我想起贾健的话,想起那张纸条,想起许竹英塞给我的五千块钱。
脑子里乱,手上没乱。
红灯停,绿灯行,该拐弯拐弯。
开车的本分就是把车开好,别的,不该我想。
可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02
我爸魏德明查出肠梗阻,要手术。
老头七十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媳妇孙琳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医院跑。
手术费凑不齐,还差三万。
我跟许竹英开口借,她没犹豫,从抽屉里拿了个信封给我,说先拿着。
我数了数,整三万。
我说打借条,她摆手,说从工资扣。
没几天,孙琳接了个电话,对方不说话,喘气声很重。
挂了又打,反复三次。
第四次那人开口,说魏师傅最近拉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记不记得。
孙琳吓得把电话线拔了。
当晚她没告诉我,自己蒙着被子哭。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又过两天,有人往我家门缝塞了个牛皮纸袋,里头两万现金,一张纸条:给老爷子看病。
孙琳追出去,楼道空荡荡。
她把钱藏进米缸,不敢花,也不敢跟我说。
贾健找我第二回,在洗车店。
他坐在我副驾驶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说魏师傅你儿子在二中念初二吧,重点班,成绩不错。
我手捏着方向盘,没吭声。
他又说,许局要升了,有些事她顾不上你,你得为自己想想。
我问他到底要干啥。
他笑,说简单,以后许局见什么人,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说贾局,我记性不好,领导见谁我记不住。
他脸上笑没了,说魏师傅,你爸的手术费,凑齐了吗。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车前又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不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把车停在医院楼下,上去看了我爸。
老头睡着了,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我在床边坐了一个钟头,想了很多。
想贾健的话,想米缸里那两万块钱,想许竹英给我的三万。
想我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搭话的事,孙琳还没告诉我,我是后来从她打电话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
许竹英那几天格外沉默,上车就翻文件。
有回等红灯,她忽然问,老魏你爸手术定了吗。
我说定了,下周三。
她从包里又拿出个信封,说奖金,你拿着。
我推辞,她塞进我扶手箱,说别跟人说。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下车前停了一下,说老魏,以后你少往局里跑。
我没听懂。
她关上车门,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三楼灯亮了,又灭了。
我这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到家孙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洗了澡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听见她在被窝里抽鼻子,我装没听见。
有些事,问出来更难受。
![]()
03
跟踪的事是我先发现的。
一辆灰色捷达,连着三天停在我家楼下。
我送儿子上学,它跟到校门口。
我送许竹英开会,它停在会场外。
我记了车牌,想报警。
许竹英在车上听完,沉默半晌,说别报,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她让我签一份空白出车单,日期空着,事由空着。
我问签这个干啥。
她说年底结账用。
我签了,心里犯嘀咕。
彭艺昕后来悄悄告诉我,许局在准备什么材料,很急。
我问什么材料,她摇头。
魏明轩在学校被一个陌生男人搭话,问他爸最近忙不忙,开什么车。
儿子回来问我,爸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让他别瞎想,好好念书。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琢磨贾健的话,琢磨那个牛皮纸袋,琢磨许竹英为什么让我签空白单子。
我决定跟许竹英摊牌。
周五下午送她回小区,我没熄火,直接说贾健找过我两回,有人往我家塞钱,有人跟踪我儿子。
许竹英坐在后座,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知道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排,没有安慰。
我盯着后视镜里她的脸,那张脸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
我心里那点指望,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又说,老魏,这几天你别出车了,在家歇着。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
我说那车谁开。
她说有人开。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酸。
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回单位,钥匙交给值班室。
值班的老头问我咋了,我说调休。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家孙琳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单位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三天后,许竹英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个信封,比之前厚。
她说老魏,岗位调整,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站着没动。
她又说,补偿金在里面,保密协议在下面,你签个字。
我嗓子发紧,问为什么。
我签了字,拿起信封往外走。到门口她叫住我,说老魏,把那个保温杯带上。我没回头,说扔了。其实没扔,在车里搁着。
出了单位大门,太阳很大,晃眼。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信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平时这个点,我该去地库取车,擦一遍,然后等着许竹英下楼。
现在不用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孙琳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
怎么说?
说我被开了?
说她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走到公交站台,坐了一个钟头,看一辆辆车过来过去。
最后上了一辆,也不知道去哪。
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
到家门口,在车里又坐了一个钟头。
信封里六万八,加之前三万,将近十万。
我拿什么脸跟孙琳说。
04
孙琳果然炸了。
她把信封摔在我脸上,说你给她卖了十年命,她说踢就踢?
你爸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没说话,一张一张捡钞票。
儿子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接下来一个月我四处找工作。
给私企老板开过几天车,人家嫌我年纪大。
去驾校当教练,人家要证,我的证过期了。
开滴滴,车是许竹英单位的,交回去了。
最后在城郊汽配城找了个零工,帮人换轮胎,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
我爸手术做了,恢复得不好,又住了半个月院。
孙琳把米缸里那两万拿出来交了费,才跟我坦白。
她说有人塞的,她怕。
我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最后说算了,先给爸看病。
那阵子我瘦了十来斤。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倒头就睡。
孙琳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二。
两个人加起来不够花,儿子学校要交资料费,我翻遍口袋凑了三百。
许竹英升了。
公示那天我在汽配城卸轮胎,手机弹出一条新闻,她拟任省交通运输厅副厅长。
我看了三秒,锁屏,继续干活。
老板骂我动作慢,我没顶嘴。
有回在街上碰见彭艺昕,她叫我魏师傅,欲言又止。
我说你忙你的。
她走两步又回头,说许厅问过你。
我笑笑,说替我谢谢她。
彭艺昕眼圈红了,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是给儿子带的晚饭。
那段时间我老做一个梦,梦见那辆黑色轿车在高速上跑,后视镜里许竹英的脸越来越小。
我想踩刹车,脚底下是空的。
惊醒之后一身汗,孙琳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摸黑去阳台抽了根烟,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我攒了点钱,在城郊路边支了个修车摊。
一个铁皮棚子,一把遮阳伞,工具箱是二手的。
招牌用纸壳写的:补胎换胎,打气免费。
旁边是公交站,人来人往。
我每天六点出摊,天黑收工。
孙琳在超市理货,儿子住校。
日子紧巴巴的,但踏实。
那辆黑色轿车我修过一回。
车头撞了,保险杠歪着,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急着走。
我趴在地上给他换水箱,抬头看见驾驶台上摆着许竹英的照片,小相框,很旧。
我没问,他也没说。
修完他给了钱,开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上全是油污,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
05
几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的修车摊从铁皮棚换成了彩钢房,添了扒胎机,请了个学徒叫邓高格,二十出头,手脚勤快。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爸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平啊,别记恨。
我没应声。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孙琳头发白了一半。
那天下午下暴雨,雨点砸在彩钢房顶上像放鞭炮。
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路拐过来,右前轮瘪着,歪歪斜斜停在我摊前。
我披着雨衣出去,让邓高格把千斤顶推过来。
司机先下车,年轻小伙,打伞绕到后座开门。
我没抬头,蹲在地上卸轮胎。
雨灌进鞋里,袜子冰凉。
后座门开了,一双黑皮鞋踩进水洼,裤脚笔挺,没沾泥。
我眼角扫到那鞋,手顿了一下。
接着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但很稳,说魏师傅。
我慢慢抬头。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我抹了一把脸,看清了。
许竹英。
比几年前瘦了,头发挽着,眼角的纹路深了。
她站在雨里,秘书彭艺昕在身后撑着伞,司机吕自怡愣在旁边。
我手里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邓高格问师傅咋了。我说没事,捡起来继续卸螺丝。手在抖,怎么都对不准螺帽。
许竹英说,魏师傅,车能修吗。
我说能,小毛病。
她说你看着修,不急。
然后她让彭艺昕和吕自怡去旁边便利店等着。
两个人不肯走,她看了他们一眼,两人退到公交站台下。
雨小了些。
她蹲下来,就在我旁边,西裤膝盖沾了泥。
我没看她,把轮胎卸下来,滚到一边。
她开口,说老魏,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
我把备胎搬过来,对孔,上螺丝。
手稳了,心没稳。
她说贾健盯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