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到一半,蒋天宇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说他要娶萧婉如。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没洒。
萧婉如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被他攥着。
我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摘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十五年了,指根磨出一圈浅印。
当啷一声,戒指沉进酒里。
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朝投影仪走过去。
萧婉如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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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周年庆的筹备会定在周一上午。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萧婉如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摊着议程表,手里那支笔转个不停。
蒋天宇坐她右手边,正跟张刚说着什么,声音不大,笑得很响。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我自己挑的,离投影仪近,离主位远。以前萧婉如让我坐主位,我嫌麻烦,后来也就不再让了。
“梁总,议程你看过了吧?”蒋天宇转头问我,语气随意得很。
“看过了。”
“那行,没问题就过了。”
我翻开面前那份议程表。
第三项,“关于增资扩股及管理层调整的提案”,提案人蒋天宇,附议人萧婉如。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项议题的发起人栏里。
公司二十周年,创始人被绕开了。
“这个提案,”我抬起头,“谁加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萧婉如手里的笔停了,没看我,盯着议程表说:“上周五临时加的,蒋总说趁周年庆股东都在,一起讨论了。”
“讨论了,还是表决了?”
“老梁,”蒋天宇接过话,“你这话说的,当然是讨论,最后肯定要你拍板嘛。”
他叫我老梁。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叫我梁总,后来熟了,改叫老梁。我没说什么。萧婉如也没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萧婉如还坐着收东西。
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以前从来不这样。
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头像,没看清名字。
她把手机翻过来,按灭,装进包里,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不一定,看情况。”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血压高。”
“那你多去看看。”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残留的半截PPT页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宏远科技股权结构优化方案。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朱宏达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他在财务部干了十几年,公司账目比他家抽屉还熟。他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梁总,三年前你那次车祸,刹车管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维修记录我前几天去调,没了。修理厂说换电脑的时候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不好说。但那天送修的单子,经手人签字那一栏,我印象里是萧总。”
我看着他。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不说了。
“老朱,你直说。”
“我说不好。就是觉得,你最近留个心眼。”
他走了以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断了两根肋骨,萧婉如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手是抖的。
我当时想,这辈子就她了。
02
我开始查账。
公司财务系统我有最高权限,以前从来不用。
萧婉如管财务快十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第一遍查完,账面干干净净。
第二遍查完,还是干干净净。
我不信邪,调出了三年前到现在的所有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
第三遍,我找到了那笔三百万的咨询费。
付款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收款方叫“宏远远景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萧建明。
这名字我熟。
萧婉如的远房表弟,在老家开小卖部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三百万,分三次打过去,每次一百万,每次都在季度末。财务凭证的审批栏里,萧婉如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
我没声张。第二天中午,我约朱宏达在公司楼下吃面。他吸溜了两口,听我说完,放下筷子。
“这个公司我知道,去年年审的时候我见过。”他压低声音,“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但萧总说是你同意的战略咨询费,我就没多问。”
“我没同意过。”
“我知道你没同意过。”他看着碗里的面,“梁总,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
“那我帮你查。”
“你怕不怕?”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我都快退休了,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萧婉如不在。
客厅灯没开,卧室门关着。
我推开卧室门,衣柜旁边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标签剪了,但发票还在,三万八。
衣柜里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这件大衣被塞在最里面,像是随手扔进去的。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公司的事忙。”她往卧室走。
“萧婉如。”
她站住了。
“三百万,你转给萧建明了。”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下来。
“那是正常的业务款。”
“萧建明的小卖部值三百万?”
“他在做建材生意,我给他介绍的。”
“财务凭证上写的是咨询费。”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发白。
“梁军,你查我?”
“我查公司账。公司账上少了三百万。”
“那你去报警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有一瞬间我差点信了她。她以前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不红了。
“钱到底去哪了?”
“我说了,业务款。你要不信,自己去问萧建明。”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窗外有人遛狗,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谁赶紧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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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天宇在高层会上正式提出了增资扩股方案。
核心内容是引进战略投资者,增发百分之三十的新股。
如果通过,我的持股比例将从百分之三十四稀释到百分之二十四,失去一票否决权。
“老梁,你也知道,公司要发展,需要资金。”蒋天宇坐在会议桌那头,摊着手,语气诚恳得像在替我着想。
“资金缺口多少?”
“一个亿。”
“谁投?”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有资源。”
张刚坐在中间,手里转着笔,不说话。马成功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唐向东和林建军低头翻方案,谁也不先开口。
“我不同意。”我说。
“老梁,你不能……”
“我是第一大股东,我有否决权。”
蒋天宇脸上那点笑容没了。他看向萧婉如,萧婉如正低头看文件,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这样吧,”蒋天宇又笑了,“大家回去再想想,股东大会还有两周,不急。”
散会后我去了郑志办公室。郑志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公司最早的股东之一,这些年不参与经营,只管分红。他听我说完,把门锁上了。
“梁军,我跟你说实话,蒋天宇最近请我吃了三顿饭。第一次是叙旧,第二次是谈公司未来,第三次直接跟我谈收购我的股份。”
“开价多少?”
“比我手里的市值高两成。”
“你答应了吗?”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郑志给我倒了杯茶,“我在等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不同意增资。”
“那你得有后手。光否决一次没用,他还会再来。”
我从郑志办公室出来,打了私家侦探的电话。
号码是朱宏达给我的,说这人靠谱,给不少老板做过。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沙哑,像抽了半辈子烟。
“查人还是查事?”
“都查。蒋天宇,宏远科技副总。萧婉如,宏远科技财务总监。”
“关系?”
“夫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先付定金,三天出初步结果。”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
风挺大,吹得领带往脸上扑。
我想起十五年前和萧婉如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人就躺在凉席上聊天。
她说以后要开大公司,我说好,我写代码你管钱。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跟现在不一样。
04
三天后侦探发来一个加密文件夹。我坐在办公室,锁上门,点开。
第一张照片:萧婉如和蒋天宇在酒店地下停车场,拥抱。
时间戳是两个月前的晚上十一点。
第二张:两人一起进电梯,蒋天宇搂着她的腰。
第三张: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同一晚,前后脚离开,间隔十分钟。
后面是文字报告。
蒋天宇,四十二岁,离异,前妻在深圳。
两年前入职宏远,之前在一家同行公司做销售总监,离职原因不明。
在宏远这两年,他主导的销售业绩确实不错,但报销费用也高得离谱。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蒋天宇名下无房无车,但其表弟名下有家公司,注册地址与宏远远景咨询有限公司相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
灯管有点闪,嗡嗡响。
我把照片存进U盘,锁进保险柜。
然后我打开服务器后台,调出近半年所有需要电子签名的文件。
一份专利质押合同跳出来。
质押物是宏远科技的核心专利,质押权人是某商业银行,贷款金额八千万。
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
但那个电子签名的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时候我在医院陪父亲做检查,手机都没带。
签名是伪造的。
我截了图,保存,又调出质押合同的所有关联文件。银行放款后,八千万分四笔转出,其中三千万最终流向了那家空壳公司。
我给朱宏达打了电话。
“老朱,质押合同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萧总说是你签的,银行那边是她去对接的。”
“银行合同的原件在哪?”
“应该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能拿到吗?”
朱宏达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办法。你别急。”
挂了电话,我去了医院。父亲梁宏伟躺在病床上,精神还行,看见我就问公司忙不忙。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萧婉如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说是公司有事,走得急,包都忘在病房里了。
我帮她拿包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名片,蒋天宇的。
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下周三,老地方。
我把名片放回包里,包放在床头柜上。父亲看着我的动作,什么也没说。等我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小军。”
“嗯。”
“家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下头,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呛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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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那天,天气很好。
宏远科技二十周年庆,会场布置得挺隆重,红底白字的横幅,每张桌上摆着鲜花和纪念册。
股东们来得齐,张刚、马成功、郑志、唐向东、林建军,一个不落。
还有几个小股东,坐在后排。
我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口袋里装着U盘。
萧婉如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宾,笑容得体,跟每个股东握手寒暄。
蒋天宇跟在她旁边,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我走到第一排坐下。萧婉如看了我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飘了一下。蒋天宇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梁,今天日子好,咱们好好庆祝。”
议程一项项过,年度报告、财务审计、二十周年回顾。到第四项的时候,蒋天宇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各位股东,借今天这个机会,我有件私事想宣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和萧婉如女士,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结婚。”
他转过身,把戒指递到萧婉如面前。萧婉如站着没动,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上了。
“希望大家祝福我们。”蒋天宇搂住萧婉如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萧婉如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会场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张刚鼓了两下就停了,马成功的手举到一半放了下来。郑志没动,盯着我。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梁总……”
“梁军……”
好几个人同时叫我。
我谁也没看,把左手抬起来,右手捏住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慢慢转了一圈,摘下来。
戒指内圈刻着我和萧婉如的名字,还有结婚日期。
我看了一眼,手腕一翻,戒指掉进面前那杯红酒里。
当啷一声,酒液溅出来两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成两个红点。
“梁军!”萧婉如终于抬头,脸色煞白。
我没理她,转身朝投影仪走过去。蒋天宇想拦,郑志站起来挡住了他。
“蒋总,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