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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女子中秋夜与情人吃饭,回家发现丈夫留的纸条和一杯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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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裂痕

周建华搬回来之后的头一个月,两个人过得像合租室友。

早上他先起来,烧水,煮粥,煎两个鸡蛋。赵婷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儿子的书包收拾好了。她坐下吃饭,他站着喝粥,三两口喝完,拿上钥匙出门送孩子。走之前会在门口说一句“走了”,赵婷应一声“嗯”。晚上他接孩子回来,顺路买菜,进厨房做饭。赵婷下班到家,饭菜已经上桌了。三个人吃饭,儿子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周建华偶尔应两句,赵婷偶尔应两句。吃完饭,周建华洗碗,赵婷辅导儿子写作业。九点,给儿子洗澡,讲故事,哄睡。然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各自看手机。十一点,洗澡,睡觉。他背对着她,她背对着他。

像两列平行的火车,在同一个站台停靠,但轨道不交叉。

赵婷有时候想找话说,问一句“今天忙不忙”,周建华说“还行”。再问“你妈身体怎么样”,他说“老样子”。然后就没了。他不是故意冷淡,就是没话。以前他们之间也是这样,只不过以前赵婷不在意。以前她觉得周建华闷,没意思,跟陈哥那种会说会笑的人比起来,差远了。现在她才发现,他的闷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把他推远了。

第二个月,赵婷开始主动做饭。她厨艺不好,炒个青菜都能炒糊。周建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进来了,从她手里接过铲子,说“我来吧”。她站在旁边看他炒菜,油热了放葱姜,滋啦一声,香味蹿起来。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翻,菜在锅里翻了个身。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赵婷问。

“一直会。”他说,“以前你不进厨房,我就自己做了。”

赵婷没说话。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建华其实不会做饭。有一次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鸡蛋炒成了黑炭,西红柿还是生的。她笑话他,他说以后不做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就慢慢会了。她从来没问过。

“建华,”她说,“以后晚饭我来做吧。你教教我。”

周建华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你上班也累。”他说。

“你上班也累。”她说。

他没再说什么,把铲子递给她,站在旁边看着。她炒了两下,手忙脚乱的,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他伸手把火关小,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没事,冲一下凉水。”他说完就松开了,转身去拿碗。

赵婷站在灶台前,手背上那一点烫红的地方,微微发疼。

第十二章 儿子的画

儿子学校搞活动,让画一幅画,题目叫《我的家》。周五下午赵婷去接儿子,他举着画跑出来,举得高高的。

画上是一栋房子,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个扎辫子的女人,穿红裙子,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灰衣服。中间是一个小孩,拉着一根长长的线,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气球,气球飞在天上。

赵婷看着那幅画,心里咯噔一下。红裙子。她中秋那天穿的就是红裙子。儿子画她的时候,画了一条红裙子。

回家的路上,儿子拉着她的手,说:“妈妈,老师说要贴到墙上。你帮我贴。”

赵婷说好。回到家,周建华在厨房做饭,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回来了”。儿子举着画跑过去:“爸爸你看!”周建华擦了擦手,接过画看了看,笑了一下。“画得不错。”他说,“房子挺像咱们家的。”

儿子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

周建华看了赵婷一眼。赵婷接过画,蹲下来问儿子:“为什么给妈妈画红裙子呀?”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妈妈穿红裙子好看。”他说,“中秋节那天妈妈穿红裙子出去的,好晚才回来。我想妈妈,就画下来了。”

赵婷的喉咙堵了一下。她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她把画贴在了冰箱上。周建华从厨房出来看见了,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过去倒了杯水。

赵婷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上那幅画。红色的裙子,黄色的房子,蓝色的气球。儿子的世界很简单,房子就是房子,妈妈就是妈妈,爸爸就是爸爸。他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中秋夜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妈妈穿了红裙子,很晚才回来。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被送到婆婆家了。她进门看到的只有一盏灯、一张纸条、一杯凉水。儿子是什么时候被送走的,她不知道。周建华送儿子出门的时候,儿子有没有问“妈妈呢”。周建华是怎么回答的。

她起身去了厨房。周建华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赵婷说,“儿子问你妈妈去哪儿了,你怎么说的。”

周建华手里的抹布停了。

“我说妈妈加班。”他说。

“他就信了?”

“他没信。”周建华说,“他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赵婷靠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要你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周建华低下头继续擦灶台,声音很平。“他就哭了。哭了好一会儿。后来我把他送到我妈那儿,他还在哭。”

赵婷的眼泪下来了。

“建华,”她说,“对不起。”

周建华没回头。他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赵婷,你不用天天说对不起。”他说,“我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以前的事,我不提了。你也别老提。”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过日子吧。”

第十三章 婆婆的药

十一月中旬,婆婆住院了。

老太太一直有高血压,那天早上起来头晕,站不稳,被邻居送到医院。周建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跟领导请了假就赶过去了。赵婷接到他的电话,也请了假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安顿好了,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周建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在看去缴费的窗口。赵婷走过去,叫了声妈。婆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婷问了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加上有点轻微脑梗,要住院观察几天。她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拿药。周建华陪在床边,给老太太倒水,扶她上厕所。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还算顺。

晚上,周建华让她回去接孩子,他留下来守夜。赵婷说:“你回去吧,我守着。”周建华说:“你明天还上班。”赵婷说:“你也上班。”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婆婆在里面喊:“你们俩都回去,我这儿不用人。”

最后是赵婷回去接孩子,周建华留下来。赵婷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华坐在病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太太闭着眼,嘴角有一丝笑。

第二天早上赵婷送完孩子去医院换周建华。她带了粥和包子,还有一杯热水。周建华接过粥,三两口吃了,起身要走的时候,赵婷叫住他。

“建华。”

他回头。

“你昨天晚上睡了没?”

“睡了一会儿。”他说。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

赵婷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给你灌了热水。你到单位喝。”

周建华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包里。

“走了。”他说。

赵婷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个保温杯,是她那天中秋夜随手扔在车后座的那个。后来她洗干净了,一直放在厨房柜子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灌了热水。

婆婆在里面咳了一声,赵婷转身进去。

“小婷,”婆婆说,“你们俩,现在怎么样。”

赵婷坐在床边,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挺好的,妈。”

婆婆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但很亮。“你不用骗我。”她说,“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有事,脸上就看得出来。”

赵婷低下头。

“我跟建华他爸,年轻的时候也闹过。”婆婆说,声音慢悠悠的。“闹得比你们还厉害。他爸那时候在厂里,跟一个女工走得近。我气得要离婚,抱着建华回了娘家。”

赵婷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他爸来娘家接我。站在门口,淋着雨,站了一宿。第二天我开门,他感冒了,鼻涕流了一脸,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我就跟他回去了。”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回去之后也吵,也闹。可吵着闹着,就老了。老了就好了。什么都淡了。”

赵婷握着婆婆的手,没说话。

“建华这个人,嘴巴笨,心是好的。”婆婆说,“你跟他过日子,别光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他要是心里没你,不会给你倒那杯水。”

赵婷愣了一下。那杯水的事,周建华跟婆婆说了。

“妈,”她说,“我知道了。”

第十四章 那封信

婆婆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周建华去接的。赵婷在家炖了汤,排骨炖藕。她照着周建华的做法,排骨焯水,藕切滚刀块,加姜片,小火慢炖。炖出来的汤颜色发白,藕块粉糯,跟周建华炖的差不多。

周建华把婆婆送回家,回来的时候赵婷正在盛汤。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说了句“闻着不错”。赵婷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赵婷笑了。这是这几个月来,周建华第一次评价她做的东西“还行”。

吃完饭,周建华去书房翻东西。赵婷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的。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封信走出来,表情有点怪。

“你过来看看这个。”他说。

赵婷擦着手走过去。周建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赵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是她自己的字。她愣了一下,往下看。

“建华,我走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孩子就交给你了,你比我带得好。别找我。赵婷。”

她看完,抬起头,一头雾水。“这什么?”

周建华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中秋那天晚上写的。”

赵婷更糊涂了。“我没写过这个。”

“你写了。”周建华说,“你那天晚上回来,在书房里写的。我第二天早上收拾的时候看见的。”

赵婷看着那封信,手有点抖。“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天喝了酒。”周建华说,“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你大概是不记得了。”

赵婷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是她的字,笔迹潦草,有几个字还写歪了,像是赶时间。可她真的不记得。那天晚上她回来,看见纸条和水,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呢?然后她好像进了书房,找了纸和笔。可她写了什么,她完全没有记忆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她问。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你看。”他说,“我怕你看了,真走了。”

赵婷捏着那封信,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别找我”,心里翻江倒海。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是因为看见了周建华的纸条,觉得无地自容?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在那一刻,她真的想过要走?

“建华,”她说,“我没走。”

“我知道。”他说,“你没走。”

他把信从她手里抽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那个抽屉里放着家里的各种证件,结婚证也在里面。

“放这儿吧。”他说,“以后想看的时候再看。”

赵婷看着他把抽屉关上。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周建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孩子学校开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他问。

赵婷说:“我去吧。”

周建华说:“行。老师说要带一支笔,你记得。”

赵婷说:“好。”

第十五章 家长会

家长会那天下午,赵婷请了半天假。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她找到儿子的座位坐下,桌上放着儿子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她拿起作业本翻了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一些。老师在前面讲,她在下面听,时不时记两笔。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打扮得挺精致。她主动跟赵婷搭话,问你是谁的家长。赵婷说了儿子的名字。那女人说:“哦,我家孩子跟他一个班。”然后两个人聊了几句,无非是孩子作业多不多、吃饭好不好之类的话。

散会的时候,那女人拉住赵婷,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班里有个孩子的妈妈,前段时间跟人跑了。”

赵婷心里一紧。

“哪个?”

那女人说了个名字。赵婷不认识,但松了口气。

“后来呢?”她问。

“后来回来了。”那女人撇撇嘴,“听说那男的不要她了,她又回来了。她老公居然还让她进门。你说这男人是不是窝囊。”

赵婷没接话,低头收拾儿子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又凑近了些,“这种事现在多了。我表姐也是,跟人跑了半年,回来她老公照样要。有什么办法,孩子都有了。你说对吧。”

赵婷把儿子的作业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觉得,”她说,“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没劲,撇了撇嘴走开了。

赵婷站在教室门口,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建华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看见她,招了招手。

赵婷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接你。”他说,“顺便买点橘子。儿子说想吃。”

赵婷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家长会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说孩子最近表现还行,就是字写得差。”

“像我。”周建华说,“我小时候字也差。”

赵婷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周建华拐进去买了条鱼。赵婷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在摊位前挑鱼,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提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出来。

“晚上炖鱼汤。”他说。

赵婷说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赵婷忽然说:“建华,我今天在家长会上听见有人说闲话。说班里有个妈妈跟人跑了,后来又回来了,老公还让她进门。那人在那儿笑话人家。”

周建华提着鱼,看着前面的路。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周建华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

“那个人是你吧。”他说,“她说的那个妈妈。”

赵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建华会这么直接。

“不是。”她说,“我不认识那个名字。”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不安,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婷,”他说,“你要是想走,你跟我说。你别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赵婷停下脚步。周建华也停了。

“我不走。”她说,“我说了不走,就不走。”

周建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提着鱼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鱼要死了。”

第十六章 那个梦

那天晚上赵婷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中秋夜。她穿着红裙子,坐在西餐厅里。陈哥坐在对面,说着好听的话。可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隔着一层水。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盘子,牛排变成了周建华做的排骨炖藕。她抬起头,陈哥不见了,坐在对面的是周建华。他端着那杯凉水,递给她,说,喝吧。她伸手去接,杯子碎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周建华还在睡,背对着她。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多。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是要下雨。

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瓶水,站在窗前喝。楼下的路灯亮着,光晕里有一圈雾蒙蒙的东西,是雨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周建华在纸条上写的最后一句话,被泪渍晕开的那句,她当时没看清。后来她把纸条收起来了,收在梳妆台的小盒子里。她没再看过。

她走进卧室,打开梳妆台的小盒子。纸条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来,展开,走到客厅的台灯下看。

最后那行字,被水渍晕得模模糊糊,但她现在能认出来了。那些笔画,她太熟悉了。那句话是:“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门没锁。”

赵婷捏着纸条,站在台灯下。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推开门的时候,门确实没锁。她掏了钥匙,但门是虚掩的。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周建华忘了锁。现在她明白了。他留了门。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条上。跟几个月前周建华的眼泪落的位置,差不多。

身后有脚步声。周建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赵婷转过身,手里捏着纸条。周建华看见那张纸条,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看见了。”他说。

赵婷点头。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纸条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叠好,放回小盒子里。

“过去的事了。”他说。

赵婷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周建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抬手,放在她背上。

“门没锁。”赵婷说,声音闷在他怀里。“你留了门。”

周建华没说话。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以后别留门了。”赵婷说,“我不走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抱了很久。

第十七章 那顿年夜饭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赵婷跟周建华商量年夜饭的事。往年都是去婆婆家吃,今年婆婆身体不好,赵婷说要不咱们做,把两边老人都接来。周建华说行。

除夕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周建华列了个单子,赵婷拿着单子挑菜。排骨、鱼、虾、鸡,还有各种蔬菜。周建华在前面走,赵婷在后面跟,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行不行”。周建华回头看一眼,说“行”或者“换一个”。

买完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周建华掌勺,赵婷打下手。洗菜、切菜、递盘子。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跑过来问什么时候吃饭。周建华说快了快了,拿一块炸好的酥肉塞进他嘴里。儿子嚼着酥肉跑了。

下午五点多,婆婆和周建华的爸爸来了。赵婷的妈妈也来了。老太太们坐在沙发上说话,周建华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赵婷端菜上桌,摆碗筷。儿子跑来跑去,给每个人发饮料。

吃饭的时候,周建华的父亲举起杯,说:“来,过年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大家都举杯。赵婷看了周建华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婆婆和赵婷的妈妈聊得投缘,说些家长里短。周建华的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讲起年轻时候的事。儿子吃饱了,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赵婷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建华走过来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累不累。”周建华问。

“还好。”赵婷说。

“你妈今天挺高兴的。”他说。

“你妈也是。”

周建华把擦干的碗摞好,放进柜子里。赵婷继续洗下一批。

“建华,”赵婷说,“明年中秋,我们回老家过吧。回你老家。”

周建华手里拿着一个盘子,停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儿子跑到窗前喊:“爸爸妈妈快来看!”赵婷擦了擦手,走过去。周建华跟在她后面。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

儿子说:“好漂亮。”

赵婷说:“嗯。”

周建华没说话,伸手把儿子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赵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的后脑勺。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她在笑。

第十八章 那杯水

开春之后,日子慢慢顺了。

周建华的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一些。有时候吃饭的时候会主动说几句单位里的事,赵婷听着,偶尔接两句。晚上看电视,两个人会商量看什么。周末有时候带孩子去公园,有时候去婆婆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三月底的一天,赵婷下班回来,周建华还没到家。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准备做饭。灶台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周建华的字,一笔一划,力气用得大。

“赵婷: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不太会说话,就给你倒了杯水。你胃不好,别喝凉的。晚上我定了餐厅,六点半,你穿那件米色的裙子吧。周建华。”

赵婷捏着纸条,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那杯水冒着微微的热气。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的。

她转身去卧室,打开衣柜。那件米色的连衣裙挂在最里面,领口的碎花还是好好的。她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十年了,衣服没怎么变,人变了不少。

她把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裙子有点紧,腰那里绷着。她吸了口气,把拉链拉上。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手机响了。周建华发来一条微信:“看到了吗?”

赵婷回了一个字:“嗯。”

又发了一条:“裙子有点紧。”

周建华回:“好看就行。”

赵婷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梳妆台的小盒子里。跟中秋夜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一张让她走,一张让她留。她都留着。

她关上门,下楼。周建华的车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看见她出来,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打开了。

赵婷走过去,坐进车里。周建华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去哪儿吃。”赵婷问。

“你猜。”周建华说。

赵婷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微微翘着,难得有点得意的样子。

“不说算了。”她说。

车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赵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春天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把手伸过去,放在周建华的手边。周建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两只手搭在换挡杆旁边,握得不紧,但没松开。

车子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赵婷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不会一下子变好,但会慢慢变。就像那杯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凉透,需要好几个小时。可从凉透再回到温热,只需要烧一壶水的工夫。

她握紧了周建华的手。他没松。

第十九章 米色裙子

那顿十周年晚餐,周建华定的是城南一家小馆子,不大,藏在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赵婷跟着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周建华就笑:“来了啊,位子给你留着呢。”

周建华点点头,领着赵婷坐到靠窗的位置。赵婷坐下,四下看了看。这地方她没来过,但墙上有一张照片,是老板跟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油菜花地。照片旧了,边角发黄。

“你常来?”赵婷问。

“偶尔。”周建华说,“以前中午有时候过来吃碗面。”

赵婷看了他一眼。以前。哪个以前?她没问。

菜单是手写的,就几样菜。周建华点了四个:红烧鱼、蒜苗炒肉、麻婆豆腐、一个青菜汤。都是家常菜。老板记了单,转身进了后厨。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赵婷问。

周建华把筷子摆好,倒了杯茶推给她。“有一年你出差,我一个人没事干,在街上转,看见这家店就进来了。老板做饭像我妈做的味道。”

赵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一般,但水是热的。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周建华说,“也不想做饭。有时候就在这儿吃一碗面,吃完回去睡觉。”

赵婷放下杯子。他说得很平淡,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一碗面,吃完回家,空荡荡的房子。那时候她在外面跟陈哥吃饭,吃的是西餐,牛排红酒。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瞎了。

“以后你中午想吃面,叫上我。”她说。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老板端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周建华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那是整条鱼最嫩的地方。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吃鱼的时候会把鱼肚子留给她。因为她以前很少跟他一起吃鱼。

“你吃。”她说,把鱼肚子夹回他碗里。

周建华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两个人吃着饭,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声一串一串的。赵婷看着窗外,又看看对面低头吃饭的周建华。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是那块旧手表,表面磨花了。她想起结婚的时候他戴的就是这块表,十年了没换过。

“建华,”她说,“你那块表,换一块吧。我给你买。”

周建华抬手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走得准,不用换。”

“那给你买件新衬衫。”

“衬衫够穿。”

赵婷不再说了。她知道这个人,给他买东西他总说不要。以前她觉得他抠,现在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她花钱。

吃完饭出来,巷子里的灯笼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婷挽住周建华的胳膊。他的胳膊硬邦邦的,但她挽着,他没甩开。

“走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上大路。路边的梧桐树冒了新叶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亮着灯,戒指项链摆得整整齐齐。赵婷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珍珠。

周建华也停了。

“进去看看?”他说。

“不用。”赵婷拉着他要走。

周建华没动。他站在橱窗前,看了看那条项链的价签。赵婷也看了一眼,两千多。不便宜。

“走吧。”她说。

周建华拉着她的手进了店。店员迎上来,周建华指了指那条项链。店员拿出来,周建华接过去看了看,递给赵婷。“戴上试试。”

赵婷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店员帮她戴上,把镜子转过来。项链挂在脖子上,那颗珍珠小小的,贴着锁骨,亮亮的。赵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她好久没戴过首饰了。

“包起来吧。”周建华说。

赵婷想拦,周建华已经掏出了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利落。店员把项链装进盒子,递给赵婷。周建华接过来,塞进她手里。

出了店门,赵婷说:“你干嘛花这个钱。”

周建华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前面的路。“结婚的时候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那时候穷。”

赵婷捏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棱角硌着手心。她想起结婚那年,两个人租房子住,家具都是二手的。周建华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枚金戒指,细细的一圈,戴在手上没什么存在感。后来搬家的时候戒指丢了,她找了两天没找到,就算了。她没跟周建华说,他也没问过。那枚戒指,她其实一次都没戴过。嫌细,嫌土。现在想想,那是周建华三个月不吃午饭攒出来的。

“谢谢。”她说。

周建华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赵婷把手伸过去,周建华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她。

第二十章 陈哥的电话

四月的一个下午,赵婷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婷。”

她听出来了。陈哥的声音。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办公室里同事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你别挂。”陈哥说,“我就说几句。”

赵婷没说话。

“你把我拉黑了,微信也删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陈哥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酒。“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过得好不好。”

赵婷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窗外的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我挺好的。”她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你好吗。”陈哥问。

“好。”

“比我好?”

赵婷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有同事经过,看了她一眼。她转过身,面朝墙。

“陈哥,”她说,“你别问了。”

“我就想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赵婷握着手机,脑子里翻过很多画面。陈哥带她去西餐厅,给她点红酒,说好听的话。陈哥在江边搂着她的腰,说舍不得她。陈哥送她红裙子,说她穿好看。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似的。可是电影放完了,屏幕黑了。她看见的是周建华蹲在阳台刷鞋的背影,是他半夜背她去医院的样子,是他在灶台上留的那杯凉水,是纸条上被泪渍晕开的那行字。

“陈哥,”她说,“你没有什么不如他。是我错了。”

那头没说话。

“我挂了。”她说。

“赵婷。”他叫住她,“你以后要是……”

“没有以后。”她说,“你好好过。”

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然后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雨点开始往下落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赵婷站在办公楼门口,没带伞。正准备冲进雨里,看见周建华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周建华递过来一条毛巾。“下雨了,你没带伞。”他说。

赵婷接过毛巾擦头发。车里暖风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周建华发动车子,雨刷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

“今天陈哥给我打电话了。”赵婷说。

周建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我把他拉黑了。”赵婷说,“以后不会再打了。”

周建华没说话,开了一段路。红灯的时候,他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找你干嘛。”

“问我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周建华转回头去看红灯。绿灯亮了,他踩油门。

“以后再有这种电话,”他说,“你告诉我。”

赵婷看着他侧脸。他的下巴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知道他在忍。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是说,告诉我。

“好。”她说。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两个人坐在车里,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周建华没急着下车,赵婷也没动。

“建华,”赵婷说,“你信我吗。”

周建华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我在学。”他说。

赵婷伸手握住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凉。

“那你慢慢学。”她说,“我等你。”

第二十一章 婆婆的中秋

八月十五又到了。

赵婷说到做到,中秋前两天,一家人开车回了周建华的老家。一个皖南的小村子,离城三个小时的车程。周建华的父亲早年在城里工作,退休后跟婆婆搬回了老家住。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砖黑瓦,门口有一棵大枣树。

到的时候是下午。婆婆站在门口等,看见车来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周建华的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也出来迎。儿子跳下车,喊了声爷爷奶奶,扑过去抱住婆婆的腿。

赵婷从后备箱拿东西。月饼、水果、给老人买的衣服和补品,塞了满满一后备箱。周建华走过来接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一趟一趟往屋里搬。

晚饭是婆婆做的。地锅鸡,贴饼子,还有从地里现拔的青菜。灶膛里烧着柴火,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赵婷坐在灶台前帮婆婆烧火,火光映着脸,热烘烘的。

婆婆一边翻锅一边说:“今年这鸡是你爸自己养的。吃虫子长大的,香。”

赵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妈,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药吃着呢。你爸天天盯着我,不让我吃咸的。”婆婆说着瞪了老头子一眼。周建华的父亲坐在堂屋里喝茶,装作没听见。

赵婷笑了。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周建华的父亲倒了杯酒,举起来说:“今年好。一家人齐了。”

赵婷端起杯子碰了碰。周建华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她低头吃了。婆婆看在眼里,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周建华和父亲在院子里喝茶说话。赵婷帮婆婆收拾碗筷。儿子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汗。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婆婆洗碗,赵婷擦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水声哗哗的。

“小婷,”婆婆忽然说,“建华他爸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

赵婷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那时候他在厂里,跟一个女工走得近。我气得不行,抱着建华回了娘家。住了快一个月。”婆婆把洗好的碗摞起来,声音慢慢的。“后来他来了,站在门口,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我开门,他感冒了,鼻涕流了一脸,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

赵婷看着婆婆。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亮的。

“我就跟他回去了。”婆婆说,“回去之后也吵,也闹。可日子还是过了。吵着闹着,就老了。老了就好了。什么都淡了。”

赵婷把碗放进柜子里。

“妈,”她说,“我知道了。”

婆婆擦了擦手,转身看着她。“我跟你说的这些,上次在医院也说过。你没嫌我啰嗦吧。”

“没有。”赵婷说,“我记着呢。”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记着就好。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赵婷点头。

院子里传来儿子的笑声和周建华的声音。赵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周建华把儿子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儿子举着手够枣树上的枣,够不着,咯咯地笑。周建华的父亲坐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爷俩笑。月光照在每个人身上,亮亮的。

赵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婆婆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回去吧。”婆婆说,“外面凉。”

赵婷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第二十二章 枣树下的月亮

晚上,儿子睡了。周建华和赵婷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月亮挂在枣树上面,圆得像个盘子。枣树的叶子被照得发白,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的田里有蛙鸣,一阵一阵的。

周建华点了根烟。赵婷坐在旁边,没说话。

“你还记得去年中秋吗。”周建华忽然开口。

赵婷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记得。”她说。

周建华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在月光里散开,淡淡的。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回来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炖藕,红烧鱼,炒青菜。我坐在桌子前面等你。等到八点,菜凉了,我热了一遍。等到九点,又凉了,我又热了一遍。等到十点,我就没热了。”

赵婷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我把菜用保鲜膜封起来,去书房写那张纸条。写了好几遍,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写完了,放在桌上。又给你倒了杯水。”周建华弹了弹烟灰。“然后我就坐在客厅里等。我也不知道等什么。等你不回来,还是等你回来。”

“后来呢。”赵婷问。

“后来过了十二点,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周建华说,“我就把孩子的书包收拾好,把他送到我妈那儿。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但没追问。我把孩子放下就走了。”

他把烟抽完,掐灭。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走。走了去哪儿。想来想去,没地方去。”他笑了笑,有点苦。“后来想,算了。走什么走。该走的人走了,我走什么。”

赵婷伸手去握他的手。周建华的手心是热的,被烟熏的。

“你没走。”她说。

“没走。”他说,“给你留了门。”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谁也没再说话。月亮慢慢升高了,从枣树左边移到右边。田里的蛙鸣渐渐歇了,只剩下风吹枣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周建华开口:“赵婷。”

“嗯。”

“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回来过。”

赵婷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周建华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伸手把赵婷从竹椅上拉起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月亮,脚下是月光铺满的院子。周建华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你爸说要去地里挖红薯。”

赵婷笑了。“你爸。”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咱爸。”

赵婷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屋里走。经过枣树的时候,赵婷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

去年的月亮也是这个月亮。但去年她错过了。今年,她看见了。

第二十三章 红薯地

第二天早上,赵婷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周建华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外有声音,是周建华跟他父亲在院子里说话。赵婷穿了衣服出来,看见儿子蹲在院子里逗一只黄猫,婆婆在灶房里烧火,烟囱冒着青烟。

早饭是红薯稀饭,配咸菜和煮鸡蛋。赵婷吃了一碗,觉得比城里的什么粥都香。吃完饭,一家人去地里挖红薯。周建华扛着锄头,父亲提着篮子,儿子跑在最前面。赵婷和婆婆跟在后面。

红薯地不远,就在村口。几分地,种着红薯和花生。周建华的父亲说,今年雨水好,红薯长得大。他挖了一锄头,翻出一串红薯,个个都有拳头大。儿子跑过去捡,抱在怀里,笑得龇牙咧嘴。

周建华接过锄头,脱了外套,一下一下地挖。赵婷蹲在地上,把挖出来的红薯捡进篮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热烘烘的。她干了一会儿,出了汗,把外套也脱了。

周建华停下来喝水,看了她一眼。“你歇会儿。”

“不累。”她说。

婆婆在旁边摘花生,笑着说:“让她干。城里人也要下下地。”

赵婷笑了,继续捡红薯。手上沾了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她以前从来不下地,觉得脏。现在蹲在地里,闻着泥土的味道,觉得踏实。

中午回家,婆婆煮了一锅红薯。热腾腾的,掰开来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儿子吃了一口,说好甜。赵婷也吃了一个,确实甜。

周建华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花生,看着院子里的鸡。赵婷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明年还回来。”她说。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她几颗。

“好。”他说。

赵婷接过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是生的,有点涩,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想,这就是日子吧。不惊天动地,但踏实。不轰轰烈烈,但长久。去年中秋她差点把这个家弄丢了。今年中秋,她坐在这棵枣树下,觉得什么都没有这棵枣树实在。它在这儿长了多少年了,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周建华的手边。周建华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沾着泥土,粗糙的,脏兮兮的。但握着,很暖。

第二十四章 回城

在老家住了三天,该回城了。

临走那天早上,婆婆往车里塞东西。红薯、花生、鸡蛋、腌菜,还有一袋子新米。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也堆了不少。赵婷说妈够了够了,婆婆说拿着拿着,城里买不到。

周建华站在旁边,帮母亲把东西搬上车。儿子抱着黄猫舍不得撒手,婆婆说下次回来再抱,猫又跑不了。儿子恋恋不舍地把猫放下,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挥手。周建华的父亲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赵婷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声“爸妈,我们走了”。婆婆挥着手说“路上慢点”。

车子拐上村道,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赵婷坐回座位,回头看了一眼。后窗外面是绿油油的田野,远处的山包一个接一个。

周建华开着车,没说话。赵婷看见他眼睛有点红。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周建华接过来,在眼睛上按了按。

“你妈腌的菜,回去炒肉末。”赵婷说。

周建华嗯了一声。

“红薯留着蒸着吃。”

嗯。

“鸡蛋煮了给儿子当早饭。”

嗯。

赵婷不再说了。她把座椅放低一点,靠着。高速上的路很平,车子稳稳的。儿子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婆婆给的煮鸡蛋。赵婷看着窗外,风景从绿变黄,从山变楼。三个小时,从老家回到了城里的家。

上楼的时候,周建华扛着米袋,赵婷提着菜。儿子抱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了几块红薯,说要带给同学尝尝。进了门,三个人各忙各的。周建华把东西归置好,赵婷烧水。儿子跑到自己房间,把红薯放进抽屉里。

赵婷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温的。周建华忙完了,走过来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晚上吃什么。”他问。

“红薯稀饭。”赵婷说,“跟你妈学的。”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会做?”

“你教我。”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赵婷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洗红薯,一个切。水声,刀声,油锅滋啦的声音。厨房里慢慢有了烟火气。

窗外,城里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中秋,月亮缺了个边。但亮着,照着万家灯火,照着她家的这一盏。

第二十五章 碎过的东西

年底的时候,赵婷收拾屋子,在书房抽屉最里面翻到一个旧相册。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开来看。第一页是结婚照,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周建华穿着西装,有点拘谨,嘴角绷着。她穿着白裙子,头上别了朵红花,笑得灿烂。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脸圆圆的,眼睛里都是光。

往后翻,是儿子出生。周建华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姿势僵硬,像抱着一颗炸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再往后,是儿子学走路,摔倒了,咧着嘴哭。周建华蹲在旁边,伸着手。再往后,是儿子上幼儿园,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比了个耶。

赵婷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几页,照片少了。只有零星几张,是儿子过生日拍的。周建华站在角落里,她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儿子。照片上的她眼睛看着别处,周建华低着头。

那几年,她几乎没跟周建华合过影。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客厅传来儿子看电视的声音和周建华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她坐在那儿,摸着相册的封面,封面上有一道压痕,是那年搬家的时候磕的。

周建华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找什么呢。”

赵婷把相册举起来。周建华走过来看了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照片。”他说。

“嗯。”赵婷翻开给他看。两个人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结婚照的时候,周建华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瘦。”他说。

“我那时候也瘦。”赵婷说。

翻到儿子出生那张,周建华说:“你生他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我腿都软了。”

赵婷看着他。这个她记得。她记得他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后来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她当时觉得他邋遢,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守了一夜没睡。

翻到后面那几张冷清的照片,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建华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那几年,”他说,“你不爱照相。”

赵婷把相册合上。

“以后多照点。”她说。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书房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赵婷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

“有白的了。”她说。

周建华偏了偏头,没躲开。

“你也有。”他说。

赵婷笑了笑。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柜。客厅里儿子在喊:“爸爸妈妈!动画片开始了!”周建华先站起来,伸手把赵婷拉起来。两个人走出书房,儿子坐在沙发上冲他们招手。赵婷走过去坐在儿子左边,周建华坐在右边。儿子靠在妈妈身上,脚搭在爸爸腿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五颜六色的画面一闪一闪的。

赵婷看了一眼周建华。他看着电视,手搭在儿子脚踝上,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她想起那本相册里缺失的几年,想起那几年自己瞎折腾的日子。碎过的东西,补起来是有裂痕的。可裂痕也是痕迹,证明它还在。

她把头靠在沙发上,伸手握住周建华的手。他的手温热,干燥,有洗碗之后留下的淡淡洗洁精味。

“建华。”

“嗯。”

“谢谢你。”

周建华没问谢什么。他握紧了她的手。

“看电视吧。”他说。

赵婷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听着儿子咯咯的笑声。厨房里还泡着碗,明天还得上班,阳台上晾着没收的衣服。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第二十六章 旧手机

春节前大扫除,赵婷在卧室衣柜顶上翻出一个旧纸箱。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半天,打开一看,里面是些不用的旧东西。旧充电器、旧遥控器、几本过期杂志,还有一部旧手机。

那手机是赵婷以前用的,换了新手机之后就扔在箱子里,一放就是两年多。她拿起来按了按开机键,屏幕居然亮了,还有电。手机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图标,好多都是以前下载现在早就不用的。她随手翻了翻,翻到了相册。

相册里存着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儿子的,从出生到上幼儿园,一张一张,密密麻麻。她往前翻,翻到儿子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睡觉。翻到儿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走路。翻到儿子过生日,脸上糊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继续往前翻,翻到了几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同事聚餐、团建、出差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划过去,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她和陈哥。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个餐厅门口,背景是某个商业广场。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裙子,笑得开心。陈哥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着。照片的日期显示是三年前。

赵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三年前。比中秋那晚还早一年多。那时候她跟陈哥就已经开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一开始是同事,后来是朋友,再后来一起吃了几次饭,聊了几次天,不知不觉就走到那一步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去年的事,现在才知道,原来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她骗了周建华无数次。加班、出差、回娘家、跟闺蜜逛街。每一次出门,她都精心打扮,喷香水,换衣服。每一次回家,她都装作若无其事,把手机藏好,把聊天记录删干净。她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现在想想,周建华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只是没说。

她把那张照片删了。划到下一张,还是她和陈哥的合影。再划,还有。她一张一张删过去,删了几十张。删到最后,手指有点酸。她把手机合上,放在膝盖上,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半天没动。

周建华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旧手机。

“找着什么东西了。”他走过来。

赵婷把手机递给他。周建华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相册。他划了几下,看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删的照片。有她和陈哥的,有她自己拍的,有陈哥给她拍的。他划了几张,停住了。

赵婷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这是以前的手机。”她说,“我忘了还有这些照片。”

周建华没说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机壳上有一道裂痕。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她。

“删了吧。”他说。

赵婷接过手机。“我已经删了一些。”

“都删了吧。”周建华说,“留着也没用。”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赵婷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或者难受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建华。”她叫住他。

周建华站在门口,没回头。

“那些照片,是三年前的。”赵婷说,“比你知道的还早。”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赵婷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建华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第一次跟我说加班,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你以前不用香水的。”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赵婷握着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周建华就知道了。可他一直没说。一直忍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建华看了她一会儿。

“说了你会走。”他说,“我不想你走。”

赵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建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别哭了。”他说,“都过去了。”

赵婷摇头,说不出话。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建华没再劝,就蹲在旁边,等她哭完。后来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旧手机拿过来,把相册里剩下的照片全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回纸箱里,把纸箱盖上,推回衣柜顶上。

“行了。”他说,“起来吧。地上凉。”

他伸手把赵婷拉起来。赵婷站起来,擦了擦脸。周建华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抹了一下。

“晚上吃什么。”他问。

赵婷吸了吸鼻子。“随便。”

“那就煮面。”

他转身出了卧室。赵婷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个被推回顶上的纸箱。她想,有些东西该扔了。可那个纸箱还在,旧手机还在。也许以后还会翻到,也许不会再翻。但那些照片没了。那些日子也没了。

她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周建华站在灶台前,下面条,切葱花。锅里咕嘟咕嘟的。赵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淋几滴香油。两碗面,一人一碗。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赵婷吃了两口,抬头看周建华。他低着头吃面,吃得很专心。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三年前他就知道了。三年前他选择了沉默。三年前他选择了等她回头。

她等了他三年。

“建华,”她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吵。”

周建华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吵了你就走了。”他说,“我赌不起。”

赵婷低头吃面。面汤很烫,热气熏着眼睛。

第二十七章 周建华的同学

五月的时候,周建华有个同学从外地回来,约了几个老同学吃饭。他问赵婷去不去,赵婷说去。

饭店定在城东一家徽菜馆,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赵婷都认识,结婚的时候见过。有个叫老李的,跟周建华是大学室友,见了赵婷就笑:“嫂子好,好久不见。”

赵婷笑着应了,坐到周建华旁边。周建华给她倒了杯茶,把菜单递给她。赵婷点了两个菜,又递回去。

饭桌上大家聊得热闹。老李说起当年大学的事,说周建华那时候多闷,整天泡图书馆,追女生都不会追。赵婷听着笑,看了周建华一眼。他低头吃菜,耳朵有点红。

“嫂子你不知道,”老李喝了口酒,“当年我们系有个女生追老周,追得可猛了。天天给他送早饭,写了十几封情书。老周愣是没答应。”

赵婷挑了挑眉。“为什么。”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老李笑,“我们问他谁,他不说。后来毕业了才知道,他说的就是你。那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呢。”

赵婷转头看周建华。他的耳朵更红了。

“喝酒喝酒。”周建华端起杯子堵老李的嘴。

老李不依不饶:“嫂子,老周这个人嘴笨,心里有什么都不说。可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他追你,我们都觉得没戏。他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找你,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雪,公交车停了,他走了四个小时走到你学校。到了也没说啥,就在你们宿舍楼下站了会儿就走了。这事他跟你说了没。”

赵婷摇头。她不知道。那时候周建华每个周末都来找她,她知道。但下大雪那次,她不知道。那天她以为他不来了,跟同学去逛街了。后来他也没提。

“他就是这样。”老李喝了口酒,感叹了一句。“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别处。赵婷坐在那儿,手里转着茶杯。她想起那些年周建华追她的时候,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陪她吃顿饭,在校园里走一走,然后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去。她当时觉得他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哄人。现在才知道,他把所有的话都变成了路。一步一步,走了那么多年。

散席的时候,老李喝多了,拉着周建华的手说:“老周,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周建华把他塞进出租车,关上车门。回头看见赵婷站在饭店门口等他。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赵婷挽住他的胳膊。

“大学那个女生,”她问,“漂亮吗。”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哪个。”

“追你的那个。”

“忘了。”

赵婷笑了。“你刚才耳朵红了。”

周建华没接话,加快了脚步。赵婷跟着他走,夜风吹过来,不凉不热的,正好。

走到车跟前,周建华掏出钥匙解锁。赵婷忽然说:“你走了四个小时那次,怎么不跟我说。”

周建华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说了你会内疚。”他说,“没必要。”

赵婷看着他。路灯照着他的脸,平平常常的一张脸,没有陈哥好看,没有陈哥会说话。可她看了这么多年,看习惯了。看久了,就觉得这张脸踏实。

“建华,”她说,“你以后有什么话,跟我说。别老自己咽。”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坐进车里。赵婷也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路,他忽然开口。

“好。”他说。

赵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边。周建华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住了。

第二十八章 儿子的作文

儿子上小学二年级了。有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妈妈!老师让写作文,写爸爸或者妈妈!”

赵婷正在厨房做饭,探出头来。“写谁。”

“写爸爸!”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趴在餐桌上就开始写。赵婷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儿子握着铅笔,歪着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擦掉,又写几个字。橡皮屑落了一桌子。

“不会写?”赵婷问。

“老师说要有细节。”儿子皱着眉。“什么是细节。”

赵婷想了想。“就是写一件具体的事。爸爸给你做过什么事,让你印象特别深。”

儿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开始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赵婷没再打扰他,回厨房继续做饭。

周建华下班回来,进门就看见儿子趴在桌上写东西。他换了鞋走过去,儿子赶紧用手捂住作文本。“别看!还没写完!”

周建华举起双手表示不看,去厨房洗手。赵婷在炒菜,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儿子写什么呢。”

“作文。写你。”

周建华愣了一下。“写我什么。”

“不知道。他不让看。”

周建华没再问。两个人把饭菜端上桌,儿子还在写。赵婷喊他吃饭,他说“马上马上”,又过了五分钟才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跑来吃饭。

吃完饭,儿子去洗澡。赵婷收拾桌子,看见儿子的书包没拉好,作文本露出一角。她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

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爸爸》。儿子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

“我的爸爸是个普通人。他不爱说话,但是他会做很多事。每天早上他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晚上他接我回家,给我做饭。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有一次我发烧,爸爸一晚上没睡,用毛巾给我擦额头。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知道他累了,因为他眼睛红红的。我爸爸不会表达,但是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

赵婷看完,把作文本放回去。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篇短短的作文。儿子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错别字。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文章。

周建华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怎么了。”

赵婷摇摇头,把书包拉好。周建华走过去,把书包拉链拉开,抽出作文本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赵婷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有点红。

“这臭小子。”周建华把作文本放回去,声音有点哑。

“写得挺好。”赵婷说。

周建华嗯了一声。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儿子已经躺在床上,抱着毛绒兔子,快睡着了。周建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关上。

回到客厅,赵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建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了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建华把手伸过来,放在赵婷的手上。他的手粗糙,温热。赵婷低头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握住了。

“儿子像你。”她说,“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周建华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第二十九章 婆婆的银镯子

秋天的时候,婆婆来城里复查身体。顺便带了一包东西来,自己种的菜,晒的干菜,还有一袋子板栗。赵婷留她住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周建华加班,儿子睡了。赵婷和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婆婆一边看电视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老式的,素面的,磨得亮亮的。

“小婷,这个给你。”婆婆把镯子递过来。

赵婷接过来看了看。镯子不重,上面有些细细的划痕。

“这是……”

“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婆婆说,“戴了几十年了。现在给你。”

赵婷握着镯子,有点不知所措。“妈,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就是个银的。”婆婆摆摆手,“我早就想给你了。前几年一直没给,是因为……”婆婆停了一下,“现在给你,合适了。”

赵婷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前几年,婆婆大概也觉得她留不住。现在给她,是因为婆婆觉得这个家稳了。

“妈,谢谢。”赵婷把镯子戴上。素面的银镯子贴在手腕上,凉凉的,沉沉的。

婆婆看了看她戴上的样子,点了点头。“你戴着好看。”

赵婷摸了摸镯子。镯子内侧刻着几个字,她凑近灯下看,是“平安”两个字。字很小,笔画细。

“这字是谁刻的。”

“建华他爸。”婆婆笑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在厂里,用厂里的工具偷偷刻的。刻坏了好几个,就这个没刻坏。”

赵婷看着那两个字。周建华的父亲,那个坐在院子里喝茶不说话的老头,年轻的时候也会偷偷刻字。跟周建华一样,闷葫芦一个。

“妈,”赵婷说,“你当年为什么原谅爸。”

婆婆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肯等。”婆婆说,“他在雨里等了一夜。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起来,从窗户缝里看,他还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是走了,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肯为我淋一夜雨的人了。”

赵婷握着镯子,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婆婆说,“遇到肯等你的不容易。遇到了,就别把他弄丢了。”

赵婷点头。婆婆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说去睡了。赵婷送她到卧室门口,婆婆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什么都不算。”

赵婷说知道了。婆婆关上门。赵婷站在走廊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凉的,沉沉的。

第二天送走婆婆,赵婷把镯子摘下来,用牙膏擦了擦,擦得亮亮的。然后又戴回去。周建华看见了,问哪来的。赵婷说是妈给的。周建华看了一眼,说:“她早就该给你了。”

赵婷笑了。她伸出手腕给他看。“好看吗。”

周建华看了看,点头。“好看。”

赵婷把手腕收回来,镯子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她想,这镯子她以后要传给儿媳妇。如果儿子娶媳妇的话。那时候她也要跟儿媳妇说,这镯子是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每一代都有一个故事。都是关于等和留下的故事。

第三十章 那杯水,又一年

又到中秋了。

这一年中秋,周建华的父母来了城里。赵婷的妈妈也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热热闹闹的。儿子跑来跑去,给每个人发月饼。婆婆和赵婷的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周建华的父亲和周建华在阳台上抽烟。赵婷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赵婷系着围裙,灶上炖着排骨藕汤,锅里蒸着鱼,案板上切着菜。周建华推门进来,站在她旁边。

“要不要帮忙。”他问。

“不用。你陪爸说话去。”

周建华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切菜。赵婷切着切着,发现他还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说。

赵婷笑了笑,继续切菜。周建华站了一会儿,从碗柜里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赵婷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杯,温水。杯壁上有淡淡的热气。

“你胃不好。”周建华说,“别喝凉的。”

赵婷放下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建华,”她说,“以后每年中秋,你都给我倒杯水。”

周建华看着她。“好。”

“不能凉的。”

“不能凉的。”

赵婷把杯子放下,继续切菜。周建华转身出了厨房,去阳台陪父亲说话。赵婷站在灶台前,听着客厅里儿子咯咯的笑声,婆婆和妈妈的说话声,阳台上周建华和他父亲低低的谈话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户蒙上了一层雾。她从雾气里看出去,月亮隐隐约约挂在天上,圆圆的。

她想起第一个中秋。那杯凉透的水。那张纸条。那个虚掩的门。

她想起第二个中秋。枣树下的月亮。婆婆的银镯子。儿子那篇作文。

她想起这一年里所有的事。那个旧手机,那些删掉的照片。陈哥的电话,周建华说“我在学”。老李说的雪夜,四个小时的路。婆婆说的雨夜,一网兜苹果。

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汤在锅里慢慢煨着,香味飘了满屋。她解下围裙,走出厨房。客厅里,儿子在给奶奶们表演背古诗,背了一半忘了词,急得抓耳挠腮。婆婆和妈妈笑得前仰后合。阳台上周建华转过身来,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赵婷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想,这就是她的家了。不大,不豪华。但有人等她,有人给她倒温水,有人记得她胃不好。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儿子拉到怀里。儿子靠着她,继续背那首背了一半的古诗。赵婷帮他提了个词,他接上了,得意地冲奶奶们笑。赵婷也笑了。她抬起头,看见周建华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他走过来,递给她一个。

赵婷接过来,剥开。橘子很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万家灯火。照着她家的这一盏。照着餐桌上的那杯水。水是温的。刚刚好。

第三十一章 新邻居

中秋过后没多久,对门搬来了新邻居。

赵婷那天正好调休在家,听见外面叮叮当当搬东西,开门看了一眼。对门的门敞着,几个工人抬着沙发往里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指挥,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瘦瘦的,扎着马尾,脸色有点疲惫,但眉眼很精神。看见赵婷,她笑了笑:“你好,刚搬来。”

赵婷也笑了笑:“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快搬完了。”女人腾出一只手来,“我叫林晚,我老公姓方。”

“赵婷。”赵婷说,“住对门,有事敲门。”

林晚点头。怀里的婴儿哼唧了一声,她轻轻晃了晃。赵婷看了一眼那孩子,小小的,裹在粉色包被里,闭着眼。

“多大了。”她问。

“刚满月。”林晚说。

赵婷愣了一下。刚满月就搬家,这家人也是折腾。但她没多问,说了句“有空来坐”就回了屋。

晚上周建华回来,赵婷跟他说了对门搬来新邻居的事。周建华嗯了一声,没多问。过了两天,赵婷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袋橘子,上面贴了张便签:“自己家种的,尝尝。林晚。”

赵婷把橘子提进屋。橘子个头不大,但很新鲜,叶子还绿着。她剥了一个,甜中带酸。周建华回来也吃了两个,说这橘子不错。

后来慢慢熟了,赵婷才知道林晚的老公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林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赵婷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过去。林晚有时候推着婴儿车在楼下晒太阳,看见赵婷就招手。

有一天晚上,赵婷听见对门有吵架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林晚的声音高了些。她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周建华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

“对门好像吵架了。”赵婷说。

周建华听了听。“人家的事,别管。”

赵婷没说话,但心里放不下。第二天早上出门,正好碰见林晚推着婴儿车出来。眼睛有点肿,但看见赵婷还是笑。

“早。”

“早。”赵婷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没问。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婴儿车里的孩子睡得正香。林晚忽然开口。

“昨天晚上吵到你们了吧。”

“没有。”赵婷说,“没听见什么。”

林晚笑了一下,苦笑。“他回来了,我们吵了一架。他觉得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轻松,我觉得他不体谅我。吵着吵着就大声了。”

赵婷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下跳。

“你们结婚多久了。”她问。

“三年。”林晚说,“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好。结了婚,生了孩子,什么都变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晚推着婴儿车出去。赵婷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林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婷。

“赵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赵婷站在那儿,看着林晚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委屈,有不甘。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陈哥。

“不是。”赵婷说,“有的人是不知道怎么珍惜。你得教他。”

林晚看着她。

“怎么教。”

赵婷想了想。“你别急着吵。你等他回来,给他倒杯水。温水。他喝的时候你再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赵婷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两个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走了两圈。秋天的早上,风凉凉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林晚说了很多,说她老公怎么不接电话,怎么不回微信,怎么觉得带孩子是女人天经地义的事。赵婷听着,偶尔点头。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觉得周建华闷,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会,是她没给他机会。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晚说:“赵姐,谢谢你。”

赵婷拍拍她的肩膀。“过日子,慢慢来。”

第三十二章 一碗汤

过了几天,赵婷炖了排骨藕汤。她想起林晚一个人带孩子,大概没好好吃饭,就盛了一碗端过去。敲门,林晚开了门,屋里有点乱,沙发上堆着婴儿衣服,茶几上放着奶瓶和半碗凉了的粥。孩子躺在床上哭,林晚一脸疲惫。

“给你带了碗汤。”赵婷把碗放在餐桌上。“你先吃,我看看孩子。”

林晚犹豫了一下,把孩子交给赵婷。赵婷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轻轻拍着。孩子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了,睁着眼睛看她。赵婷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脸,想起儿子刚出生那会儿。那时候她也是手忙脚乱的,周建华笨手笨脚地帮忙,半夜起来冲奶粉,水温试了一遍又一遍。她当时嫌他笨,现在想起来,他笨得认真。

林晚坐下来喝汤。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赵婷没说话,抱着孩子继续走。等林晚把一碗汤喝完,她才开口:“你老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他回来的时候,你什么也别说。给他倒杯水。然后把孩子给他抱。你出去走走。让他自己待一天。”

林晚看着她。“他会抱吗。”

“不会就学。”赵婷说,“谁天生会当爹。”

林晚低头看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赵婷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她转过身来,靠在床边。

“我以前比你还过分。”她说,“我差点把这个家弄丢了。”

林晚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赵婷说,“他给我留了门。”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赵婷走过去,拿起空碗。

“你好好过。别等到丢了才知道后悔。”

她走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对门。门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第三十三章 男人的酒

月底的时候,林晚的老公回来了。赵婷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他,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行李箱。林晚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赵婷跟他们点了点头,上了楼。

晚上,赵婷听见对门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她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边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林晚的老公,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罐啤酒。她想了想,回屋跟周建华说了一声。

周建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赵婷说:“对门那男的一个人在楼下喝酒,你去看看。”

周建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去?”

“你去。”赵婷说,“男人跟男人好说话。”

周建华犹豫了一下,起身穿了外套下楼。赵婷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周建华走到花坛边,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周建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男人坐在花坛边,一人一罐啤酒。赵婷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能看见两个人说话的动作。周建华偶尔点头,偶尔说两句。那个人一直在说,手里比划着。说了很久。后来那个人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周建华没动,就坐在旁边。等那个人抬起头,周建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啤酒喝完。然后一起上楼,各回各家。

周建华进门的时候,赵婷在客厅等着。

“说了什么。”她问。

周建华换了鞋,坐到沙发上。“他说他觉得林晚变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以前温柔,体贴,现在动不动就发火。”

赵婷倒了杯水递给他。“你怎么说的。”

周建华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不一样。我老婆也是。以前也不做饭,现在天天做。以前也不管家,现在管得比谁都细。不是她变了,是她身上多了个孩子。你得适应。”

赵婷看着他。

“他听进去了吗。”

“不知道。”周建华说,“但他哭了。哭了就好。哭完了,大概就想明白了。”

赵婷坐在他旁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门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林晚和她老公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和了很多。

“建华,”赵婷说,“你以前也一个人坐在楼下喝酒吗。”

周建华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喝过几次。”他说,“你加班的时候。”

赵婷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周建华的肩膀硬邦邦的,但她靠着,挺舒服。

“以后你要是想喝酒,跟我说。”她说,“我陪你。”

周建华嗯了一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赵婷的手。赵婷的手腕上,银镯子凉凉的。

第三十四章 儿子打架

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赵婷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出来接了电话就往学校赶。到了老师办公室,儿子坐在椅子上,脸上有一道抓痕,嘴角破了皮。对面坐着一个高个子男孩,脸上也有伤,旁边站着男孩的妈妈,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跟老师说着什么。

老师把情况说了。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男孩说儿子“你妈不要你了”,儿子冲上去推了他一把,两个人打起来了。

赵婷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为什么说那句话。”老师问那个男孩。

男孩低着头不吭声。他妈妈在旁边说:“小孩子乱说的,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

赵婷蹲下来,看着儿子。儿子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妈,”他说,“他说你不要我了。”

赵婷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那道抓痕红红的,她看着心疼。

“妈妈要你。”她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儿子扑进她怀里,哭出了声。赵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男孩的妈妈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对不起”,拉着自家孩子走了。

赵婷牵着儿子出来。走到校门口,看见周建华站在马路对面。他大概接了老师的电话赶过来的。看见赵婷和儿子,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看儿子的脸。

“疼不疼。”他问。

儿子摇头。

周建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回家吧。”

三个人往家走。儿子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走了一段,儿子忽然说:“爸爸,他说妈妈不要我。”

周建华握紧了他的手。

“他胡说。”周建华说,“妈妈要你,爸爸也要你。”

儿子仰头看着他。“那你们为什么以前老是不说话。”

周建华愣了一下。赵婷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儿子的头顶对视了一眼。他们以为儿子小,不懂。可儿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以前是爸爸妈妈有事情没想明白。”赵婷说,“现在想明白了。”

“那以后还吵架吗。”儿子问。

“还吵。”周建华说,“但吵完就好。”

儿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松开两个人的手,跑到前面去了,追着一只蝴蝶。周建华和赵婷走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但走得很近。

晚上给儿子洗澡的时候,赵婷看见他背上还有一道青。她轻轻摸了摸,儿子说“不疼”。她给他擦干,穿好衣服,抱到床上。儿子抱着毛绒兔子,看着她。

“妈妈。”

“嗯。”

“你不会走吧。”

赵婷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子。

“不走。”她说,“永远不走。”

儿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赵婷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周建华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

“睡了。”他轻声说。

“睡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来,关上门。客厅里,赵婷坐在沙发上,周建华坐在旁边。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

“儿子今天那句话,”赵婷说,“我听着难受。”

周建华没说话。他伸手把赵婷揽过来。赵婷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硬邦邦的,但她靠着,很稳。

“以后不让他听见了。”周建华说。

赵婷点头。

第三十五章 老李的电话

腊月里,老李给周建华打了个电话。赵婷在旁边,听见周建华嗯嗯啊啊地应着,脸色有点不对劲。挂了电话,她问怎么了。

周建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老李说,陈哥离婚了。”他终于开口。

赵婷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陈哥。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过了。她都快忘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上个月。”周建华说,“他老婆知道了他在外面的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现在在闹离婚。”

赵婷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心里翻了一下。

“老李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老婆跟老李的老婆是同事。”周建华说,“老李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婷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想起陈哥。想起西餐厅的烛光,江边的风,那条红裙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发现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陈哥的脸,她都快记不清了。

“建华,”她说,“你信我吗。”

周建华看着她。

“信。”

赵婷看着他。他说“信”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不怕我……”

“不怕。”周建华打断她,“你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你留下来,就是不想走。”

赵婷伸手握住他的手。周建华的手温热,粗糙,指腹上有老茧。她握紧了。

“陈哥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她说。

周建华点头。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温着。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厨房走。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煮面。”

赵婷笑了。她也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厨房。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烧水,一个切葱花。水开了,面条下锅,咕嘟咕嘟的。赵婷站在旁边,看着周建华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

“建华。”

“嗯。”

“你以前煮面的时候,是一个人。”

周建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现在不是。”他说。

赵婷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模模糊糊的。她想,有些事真的过去了。陈哥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跟她没关系了。她的日子在这儿。在这间厨房里,在这碗面里,在这个给她倒温水的人身边。

第三十六章 林晚的温水

春天的时候,林晚推着婴儿车在楼下晒太阳,看见赵婷回来,招手让她过来。婴儿车里的孩子长大了些,会笑了。赵婷弯腰逗了逗,孩子咯咯地笑。

“赵姐,”林晚说,“我试了。”

“试什么。”

“给他倒水。”林晚笑了笑,“他回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杯水。温的。他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然后我把孩子给他,说我出去走走。”

“然后呢。”

“然后我逛了一个小时回来。他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还煮了粥。粥煮糊了,但孩子没哭。”林晚笑,“他看见我回来,跟我说,原来带孩子这么累。”

赵婷也笑了。

“他说以后每个月回来,多待几天。”林晚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他跟我说对不起。”

赵婷看着林晚。年轻的女人脸上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比以前沉静了。

“赵姐,你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林晚说,“你说别等到丢了才知道后悔。”

赵婷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他不回来就是不爱我。”林晚说,“现在想想,他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我在家带孩子也不容易。都不容易。互相体谅吧。”

赵婷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林晚推着婴儿车走了。赵婷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春天了,小区里的树都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进门的时候,周建华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赵婷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周建华系着围裙,正在炒菜。灶台上放着一杯水。温的。

赵婷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周建华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饭马上好。”

赵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建华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毛衣,领口有点松了,肩膀宽宽的。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来。她想起林晚的话。日子长着呢。是啊,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吧。

第三十七章 那本相册

儿子的学校搞活动,让每个家庭做一本相册,记录“我家的故事”。儿子回来就翻箱倒柜找照片。赵婷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又找了些新照片。儿子趴在餐桌上,挑来挑去。

“这张好。”儿子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中秋在老家拍的,一家三口站在枣树下,周建华抱着儿子,赵婷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还有满树青红的枣子。

“这张也好。”儿子又举了一张。是今年春节拍的,婆婆、周建华的父亲、赵婷的妈妈,加上他们一家三口,六个人挤在沙发上,儿子坐在最前面比了个耶。

赵婷帮他把照片贴到相册上。儿子在每一张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说明。第一页写“我的家”,第二页写“爸爸做饭”,第三页写“妈妈给我讲故事”。翻到后面,儿子贴了一张赵婷和周建华的合影。是今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周建华穿着白衬衫,赵婷穿着那件米色裙子,两个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没怎么笑,但挨得很近。

儿子在下面写:“爸爸妈妈和我。”

赵婷看着那行字。儿子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事。不知道那杯凉水,不知道那张纸条,不知道那个虚掩的门。在他的记忆里,家就是家。爸爸妈妈和他。就这么简单。

周建华下班回来,儿子举着相册给他看。周建华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他和赵婷那张合影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婷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拍得好。”周建华说。

儿子得意地笑。“我挑的!”

周建华摸了摸儿子的头。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赵婷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儿子跑去厨房找吃的。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建华,”赵婷说,“儿子不知道那些事。”

“不知道好。”周建华说,“不用知道。”

“你不怕他以后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周建华说,“谁家没点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赵婷靠在他肩膀上。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儿子在厨房里翻冰箱,喊了一声“妈妈酸奶在哪儿”。赵婷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相册。封面是儿子画的,一栋红屋顶的房子,三个人手拉手,天上一个大太阳。

她走进厨房,给儿子拿了酸奶。儿子接过去,咬着吸管看着她。

“妈妈。”

“嗯。”

“老师说要把相册放到学校展览。”

“那就放。”

儿子笑了,跑回客厅去了。赵婷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儿子跟周建华说话的声音。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凉的,沉沉的。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什么都不算。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

第三十八章 又是一年

又到中秋。

这一年,周建华的父母没来城里,赵婷的妈妈也没来。赵婷说,今年咱们一家三口自己过。周建华说好。

中秋那天,赵婷做了几个菜。她现在的厨艺比以前好多了,排骨炖藕做得有模有样,红烧鱼也像那么回事。周建华打下手,洗菜切菜。儿子在客厅里摆碗筷,把月饼切成小块,一人一份。

吃饭的时候,儿子举起杯子。“祝爸爸妈妈中秋节快乐!”

赵婷和周建华碰了碰杯。儿子喝的是果汁,喝了一口,龇牙咧嘴说太甜了。赵婷笑了。

吃完饭,周建华去洗碗。赵婷和儿子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亮堂堂的。儿子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

“妈妈,月亮上真有兔子吗。”

“没有。那是传说。”

“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

儿子有点失望。“那月亮不好玩。”

赵婷笑了。“月亮上有光。照着我们。”

儿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去拼乐高了。赵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她把外套拢了拢。

周建华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一杯自己拿着。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

“建华。”

“嗯。”

“你还记得第一个中秋吗。”

周建华看着月亮。

“记得。”

“那时候你给我倒的水,是凉的。”

周建华没说话。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赵婷说,“但我还是喝了。”

周建华转头看她。

“你喝了。”

“嗯。我把那杯凉水喝了。”赵婷说,“你留的,我不能浪费。”

周建华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赵婷的手握住了。

“以后不给你倒凉的了。”他说。

赵婷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月亮在天上挂着。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喊:“爸爸妈妈快看!”赵婷没动。周建华也没动。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握着,看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

第三十九章 周建华的日记

赵婷收拾书房的时候,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以为是周建华以前的工作笔记,随手翻开一页。页面上是他的字,一笔一划的,力气用得大。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是四年前的秋天。下面只有几行字。

“今天她又说加班。我知道她没加班。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等到十二点。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我没问。问了也没用。”

赵婷的手停住了。

她翻到下一页。日期是两个月后。

“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裙子出门。我没见过那条裙子。她说是自己买的。标签上写着XX商场。那个商场离她公司很远。我上网查了那个牌子,不便宜。她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知道。她买不起。”

再下一页。

“今天儿子问我妈妈为什么老是不在家。我说妈妈忙。他说别的小朋友妈妈都不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带他去公园坐了会儿。他玩滑梯,我坐在旁边看。有个老头问我,你老婆呢。我说在家。他说,大周末的也不出来陪孩子。我没说话。”

赵婷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写了两年多。有的是长段,有的是几句话。每一页都是她不在家的日子。每一页都是他一个人等着的日子。

“今天她出差,说三天。我查了火车票,没有去那个城市的车次。她大概又去找他了。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夜。抽了一包烟。”

“今天儿子发烧,我一个人带他去的医院。排队的时候他哭着要妈妈。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后来她回电话说在开会。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音乐声。我没戳穿。”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忘了。我也没提。我一个人吃了碗面。”

“今天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她叫他陈哥。说的话我看了两遍,看不下去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她回来的时候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她总归会回头的。我再等等。”

赵婷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本子上,把字迹晕开。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中秋的前一天。

“明天中秋。我买了排骨和藕。她爱吃排骨炖藕。我打算做一桌子菜。明天她要是回来吃,我就不提那些事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要是还不回来……”

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笔尖把纸戳了个洞。没写完。

赵婷合上本子。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抱着那个笔记本,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知道周建华记了这些东西。两年多,他一天一天地记。记她不在的日子。记他一个人等着的日子。记那些她以为他永远不知道的事。

她哭了很久。后来她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出书房。周建华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她走过去,坐在周建华旁边。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大概看见她眼睛红了。

“怎么了。”

赵婷摇摇头。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周建华愣了一下,没动。

“建华。”

“嗯。”

“你那个黑本子,我看见了。”

周建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赵婷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那时候你听不进去。”

赵婷抱紧了他的胳膊。眼泪又掉下来。

“你写了两年多。”她说。

“后来不写了。”周建华说,“去年中秋之后就没写了。”

赵婷抬起头看他。周建华目视前方,电视里放着新闻,他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为什么不写了。”

“没什么好写的了。”他说,“你回来了。”

赵婷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光里一明一暗。她想起那个本子里密密麻麻的字。想起那些她不在家的日子。想起他一个人等着的那些夜晚。

“建华,”她说,“那个本子,留着吧。”

周建华转头看了她一眼。

“留着干嘛。”

“留着。”赵婷说,“以后儿子长大了,给他看。”

周建华皱了皱眉。“给他看干嘛。”

“让他知道,”赵婷说,“他爸爸是怎么守住这个家的。”

周建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转回电视上。没说话。但他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绕过去,把她揽住了。

第四十章 儿子的疑问

儿子九岁了,上三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问赵婷:“妈妈,什么叫离婚。”

赵婷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班王小明的爸妈离婚了。”儿子说,“他今天哭了。他说他以后要跟他妈过,周末才能见他爸。他爸搬走了。”

赵婷放下刀,擦了擦手。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儿子跟过来,坐在她旁边。

“离婚就是两个人不在一起过了。”赵婷说。

“那你和爸爸会离婚吗。”

赵婷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有不安。

“不会。”她说。

“为什么不会。”

赵婷想了想。“因为你爸爸是个好人。妈妈也是好人。”

儿子歪着头。“好人就不会离婚吗。”

“不是。”赵婷说,“好人也会犯错。但好人犯了错,会改。”

儿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他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指,忽然说:“妈妈,我以前听见你和爸爸吵架。”

赵婷心里紧了一下。“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有一天晚上,你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很大。我听见爸爸说‘你去找他吧’。然后妈妈哭了。”

赵婷愣住了。那是去年中秋之前的事。那时候周建华还没摊牌。他们确实吵过一架。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从陈哥那儿回来晚了,周建华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加班。周建华没追问,但说了句“你去找他吧”。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赌气。现在才知道,儿子听见了。

“那是爸爸妈妈有事情没想明白。”赵婷说,“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谁最重要。”赵婷说,“家最重要。”

儿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自己房间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栋房子,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左边是扎辫子的女人,右边是戴眼镜的男人,中间是一个小孩。三个人手拉手。天上有一个大大的太阳。

“这是我画的。”儿子说,“我们班搞活动的时候画的。老师说要画‘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画了我们家。”

赵婷接过画。画上的三个人都笑着。太阳是金黄色的,光芒画得长长的。房子旁边还有一棵树,树上挂着几个红点,大概是枣子。

“画得真好。”赵婷说。

“妈妈,”儿子说,“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

赵婷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喜欢。”她说,“妈妈以前太笨了。差点把最好的东西弄丢了。后来找回来了。”

儿子扑进她怀里。赵婷抱着他。周建华推门进来,看见母子俩抱在一起,愣了一下。

“怎么了。”

赵婷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没事。儿子给我看他的画。”

周建华走过来看了一眼。画上那栋红屋顶的房子,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画得像咱们老家。”他说。

儿子从赵婷怀里出来,仰头看着周建华。“爸爸,你喜欢吗。”

周建华蹲下来,把画接过去看了看。

“喜欢。”他说,“挂起来吧。”

儿子高兴地跑去拿胶带。周建华站起来,看了赵婷一眼。两个人没说啥。周建华把画挂在冰箱上。冰箱上还有一张旧画,是儿子一年级画的,也是红屋顶的房子,三个人。两张画并排挂着。一张旧了,边角发黄。一张新些,颜色鲜亮。

赵婷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两张画,隔了好几年。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人还是那三个人。中间那些事,画上没画出来。但赵婷知道,那些事都在这两张画之间。那些吵过的架,流过的泪,凉透的水,虚掩的门。都在这里面。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旧画的边角。

第四十一章 周建华升职

周建华的单位评职称,他评上了高级工程师。消息下来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赵婷以为他加班,把菜热在锅里。听见门响,出来一看,周建华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赵婷愣了一下。“今天谁生日。”

周建华换了鞋。“我。”

赵婷更糊涂了。“你生日不是三月吗。”

周建华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职称评上了。”

赵婷看着他。他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嘴角微微翘着。她笑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刚定下来。”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蛋糕,高兴得蹦起来。“吃蛋糕吃蛋糕!”

赵婷把菜端出来。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坐下。周建华拆蛋糕盒。是个水果蛋糕,上面摆着猕猴桃和草莓。儿子抢着插蜡烛,插了三根。周建华说又不是过生日,插什么蜡烛。儿子说庆祝就要插蜡烛。赵婷说行行行,插吧。

蜡烛点起来。儿子让周建华许愿。周建华看了赵婷一眼。赵婷说:“许吧。”

周建华低下头,闭了闭眼。然后吹灭蜡烛。儿子拍手。赵婷切蛋糕,一人一块。儿子吃得满嘴奶油,周建华给他擦嘴。

“建华,”赵婷说,“你许了什么愿。”

周建华摇头。“不能说。”

儿子说:“我知道!爸爸肯定是许愿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周建华看了儿子一眼。赵婷笑了。

“你爸爸才没那么肉麻。”她说。

“那你许的什么。”儿子问赵婷。

“我没许愿。”赵婷说,“蜡烛是你爸爸吹的。”

儿子说:“那下次我过生日,我许愿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周建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吃完饭,儿子去写作业。赵婷收拾桌子。周建华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赵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升职了,高兴吗。”她问。

“还行。”周建华说,“工资涨了点。”

赵婷靠在栏杆上。夜风凉凉的,把周建华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你这些年,”赵婷说,“挺不容易的。”

周建华没说话。

“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那些年……”赵婷停了一下,“我那些年什么也没做。”

周建华转过头来看她。

“你做了。”

“做了什么。”

“你生了儿子。”周建华说,“你回来了。”

赵婷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平平常常的。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鬓角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

“建华,你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周建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粗糙。赵婷手腕上的银镯子被他碰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习惯了。”他说。

“改改。”

周建华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

赵婷笑了。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手握着。屋里儿子在喊:“爸爸!这道题不会!”周建华松开手,转身进去。赵婷跟在后面。经过餐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蛋糕。水果蛋糕,吃了大半,还剩一块。蛋糕盒上印着一行字:“祝您幸福。”

她伸手把蛋糕盒折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儿子的房间。周建华坐在儿子旁边,正指着作业本说什么。儿子歪着头听。赵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想,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惊天动地。就是一个人升职了,买了个蛋糕回来,一家三口分着吃。

她走进房间,坐在儿子另一边。

“哪道题不会。”

“这道。”

赵婷看了看。是一道数学题。她跟周建华一起给儿子讲。儿子听明白了,低头写起来。写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爸爸妈妈,你们都在真好。”

赵婷和周建华对视了一眼。

“写你的作业。”周建华说。

儿子低头继续写。赵婷没动。她坐在儿子旁边,看着台灯下儿子歪歪扭扭的字。周建华也没动,坐在另一边。台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在一起。

第四十二章 老房子

周建华的老家要翻修了。

他父亲打电话来,说村里统一规划,老房子要拆了重建。周建华接电话的时候赵婷在旁边。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赵婷问。

“老家要拆了。”他说,“下个月动工。”

赵婷看着他。那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门口有棵枣树的那栋。他们去年中秋还在那儿过的。婆婆做的地锅鸡,公公劈的柴,儿子追着鸡跑。那棵枣树下,周建华说过“以后每年中秋都回来过”。

“回去看看吧。”赵婷说,“拆之前。”

周建华点头。

周末,一家人开车回了老家。到的时候是下午。老房子还在,但门口已经堆了些砖头和沙子。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动了工,有的已经拆了一半。周建华的父亲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回来了。”老爷子说。

儿子跳下车,跑进院子。那棵枣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枝头挂着几颗红透的枣。儿子伸手够了一颗,塞进嘴里。

“爸爸!枣子还甜!”

周建华走过去,站在枣树下。他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赵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树多少年了。”她问。

“我爷爷种的。”周建华说,“比我岁数大。”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赵婷看见他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

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周建华和赵婷坐在两边,儿子趴在门槛上逗猫。婆婆说,新房子图纸已经定了,两层小楼,带个院子。枣树留着,不移。

“树留着就好。”周建华说。

吃完饭,周建华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赵婷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枣树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枣树上面,跟去年中秋一样。但树要挪了,房子要拆了。

“建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房子拆了,”赵婷说,“你难过吗。”

周建华想了想。“有点。”

“那棵枣树留着。以后还回来过中秋。”

周建华没说话。他伸手把赵婷拉过来。赵婷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枣树下,看着月亮。夜风把枣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赵婷。”

“嗯。”

“我小时候,我妈在这棵树下打我。”周建华说,“我爬树摘枣,摔下来,把腿摔破了。我妈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打我屁股。我爸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

赵婷笑了。

“后来我长大了,每年枣熟的时候,我都回来摘。我妈晒干了,装一罐子让我带回城里。有一年你没吃,放坏了。”

赵婷想起那罐枣。有一年婆婆给了她一罐干枣,她随手放在柜子里,后来忘了,再翻出来的时候已经发霉了。她当时扔了,没跟周建华说。

“以后不扔了。”她说。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他没问她说的什么。他知道。

两个人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儿子的笑声和婆婆的说话声。周建华转过身,往屋里走。赵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月光下,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明年中秋,树还在。房子是新的。人还是这些人。

她走进屋,关上门。

第四十三章 那棵枣树

新房上梁那天,周建华回去了。赵婷没去,在家带儿子。晚上周建华打电话来,说房子建得很快,年底就能住进去。枣树已经挪了位置,移到院子东边了。挪的时候根断了几根,但村里懂行的人说能活。

“树没事吧。”赵婷问。

“没事。”周建华说,“我爸天天浇水。”

赵婷放心了。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儿子在写作业,台灯亮着。她想起去年中秋在老家,那棵枣树下的月亮。想起周建华站在树下说的那些话。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中秋的照片。儿子在院子里追鸡,周建华扛着儿子够枣,婆婆在灶房里烧火。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有一张是周建华拍的。照片里只有那棵枣树,月光照着,叶子亮亮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放下手机,去给儿子检查作业。儿子写完作业,抬头看她。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

“过年。”

“那枣树还在吗。”

“在。爷爷天天浇水。”

儿子放心了,跑去刷牙。赵婷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月亮缺了个边,但亮着。她想起那棵枣树。根断了几根,但还活着。人也是。断了几根筋,但还在过日子。活着活着,就好了。

第四十四章 周建华学做饭

周建华以前就会做饭,但他只会那几样。排骨炖藕,红烧鱼,炒青菜。翻来覆去,一个星期不带重样的。赵婷有时候说换换口味,他说不会。

后来赵婷买了个菜谱,放在厨房里。周建华没事的时候翻了几页。有一天赵婷下班回来,闻到厨房里飘着一股不一样的香味。她进去一看,周建华正在炒一个她没见过的菜。

“这是什么。”

“糖醋里脊。”周建华说,“菜谱上看的。”

赵婷凑过去看了一眼。里脊肉切得粗细不一,但颜色还行,裹着红亮的酱汁。周建华盛出来,放在桌上。赵婷夹了一块尝了尝。

“怎么样。”周建华看着她。

“酸甜口。”赵婷说,“还行。就是肉切得不太匀。”

周建华自己也尝了一块。“下次切细点。”

后来他隔三差五换个新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有的做得好,有的做砸了。做砸了他就皱皱眉,说“下次不做了”。赵婷说“做吧,总比老吃那几样强”。他就又翻菜谱。

儿子也跟着凑热闹,说爸爸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周建华嘴上不说,但赵婷看得出来,他挺得意。有一天晚上,赵婷在客厅看电视,周建华在厨房收拾。她听见他在里面哼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哼的什么。但她听出来了,他在哼歌。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建华背对着她,正在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哼。赵婷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周建华擦完灶台,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干嘛。”

“没干嘛。”赵婷说,“你哼歌了。”

周建华耳朵有点红。“没哼。”

“哼了。我听见了。”

周建华把抹布挂好。“随便哼两句。”

赵婷笑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灶台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建华。”

“嗯。”

“你现在会做好多菜了。”

周建华擦了擦手。“菜谱上都有。”

“菜谱上没有的,你也会了。”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赵婷把杯子放下,伸手抱了他一下。周建华没动,但也没推开她。她抱了一会儿,松开,转身出了厨房。

“我去看电视了。”她说。

周建华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哼起歌来。这回声音大了点。赵婷坐在沙发上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第四十五章 林晚搬走了

春天的时候,林晚来敲门,说他们要搬走了。她老公调回了总部,在城南买了房子。

赵婷站在门口,看着林晚。年轻的女人脸上有了些肉,比刚搬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婴儿车里的孩子已经会坐了,手里攥着一个磨牙棒,冲赵婷笑。

“什么时候搬。”赵婷问。

“下周末。”

赵婷点头。“新房子好吗。”

“挺好的。有个小院子。孩子可以跑。”林晚说,“赵姐,这一年谢谢你。”

赵婷摆摆手。“谢什么。邻居嘛。”

林晚看着她。“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赵婷笑了笑。

“以后有空带孩子来玩。”她说。

林晚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赵姐。”

“嗯。”

“你跟你老公,现在好吗。”

赵婷想了想。“好。”

林晚笑了。“那就好。”

她推着婴儿车回了对门。赵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她想起林晚刚搬来的时候,一个人抱着孩子指挥工人搬沙发。想起那天晚上听见的吵架声。想起林晚喝汤时掉进碗里的眼泪。一年了。林晚也过来了。

晚上周建华回来,赵婷说对门要搬了。周建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小方,上次在楼下喝酒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林晚说他现在每个月回来两次。带孩子也带得好了。”

周建华点头。“那就行。”

赵婷坐在沙发上。对门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自己家。那些年,她不在家的时候,周建华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搬东西的声音,关灯的声音,一个人吃饭的声音。她想起那个黑本子。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建华。”

“嗯。”

“对门搬走那天,我们去帮帮忙。”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好。”

赵婷靠在沙发上。对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听着听着,觉得那些声音也不那么让人难受了。过日子嘛。有人走,有人来。有人差点走,但留下了。

第四十六章 那本相册,第二本

儿子又拿回来一个任务。学校让每个家庭做一本相册,主题是“我家的故事”。这是第二回了。上一回是去年,做了一本。这回老师说要做“续集”。

儿子趴在地上翻相册。第一本已经满了,他把里面的照片倒出来,重新挑。赵婷和周建华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挑来挑去。

“这张放第一页。”儿子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中秋在老家的合影,一家三口站在枣树下。背景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

“这张放第二页。”是过年的时候,新房子里拍的。婆婆和公公站在新房子前面,赵婷和周建华站在两边,儿子蹲在最前面。

“这张放第三页。”是上个月在公园拍的。赵婷和周建华坐在长椅上,儿子站在中间,比了个耶。

儿子一张一张挑,一张一张贴。赵婷在旁边帮他写说明。周建华坐在沙发上看着,偶尔插一句“这张拍得不好”或者“这张还行”。儿子不听他的,自己挑。

翻到后面,儿子找了一张赵婷和周建华的合影。是今年春天在老家拍的,两个人站在枣树旁边。树刚挪了位置,枝头还没发芽。但两个人挨着站着,都在笑。

儿子在下面写:“爸爸妈妈和我家的枣树。”

赵婷看着那行字。儿子不知道那棵枣树差点没活。不知道那些年的事。在他的记忆里,家就是家。枣树就是枣树。都在。

周建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站在赵婷身后,低头看着那本相册。第一本旧了,第二本新。两本摆在一起。一本记着过去,一本记着现在。

“等儿子长大了,”赵婷说,“给他看。”

周建华嗯了一声。

“两本都给他看。”赵婷说,“让他知道,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是慢慢好的。”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相册拿过去,翻到第一本的第一页。那一页上贴着儿子一年级画的那张画。红屋顶的房子,三个人,一个大太阳。

“这张画,”周建华说,“以后传给儿子。”

赵婷笑了。“那得裱起来。”

周建华把相册合上,放回桌上。儿子跑过来问:“爸爸,我这本做得好不好。”

周建华蹲下来看了看。“好。”

儿子笑了。“那我明年还做。”

“行。”周建华说,“年年做。”

赵婷站在旁边,看着爷俩。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相册封面上。两本相册并排放着。一本旧,一本新。里面都是这个家的故事。有碎过的,有补过的。有哭过的,有笑过的。都在。

第四十七章 那杯水,第三年

又到中秋了。

这一年,周建华的父母来了城里。赵婷的妈妈也来了。一大家子人。还是那个房子,还是那些人。但不一样了。

赵婷在厨房做饭。周建华打下手。儿子在客厅里给爷爷奶奶姥姥表演背古诗。背到一半又忘了词,急得抓耳挠腮。婆婆和妈妈笑得前仰后合。公公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孙子笑。

赵婷炒着菜,周建华在旁边切葱。灶台上放着一杯水。温的。赵婷炒完一个菜,端起来喝了一口。

“建华。”

“嗯。”

“这是第几杯了。”

周建华切着葱,想了想。“不知道。没数。”

赵婷笑了。“我数了。第一年是凉的。第二年是温的。今年是第三年。”

周建华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

“以后年年都是温的。”他说。

赵婷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鬓角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但人还是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给她倒温水。

“建华。”

“嗯。”

“你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还给我倒水吗。”

周建华看了她一眼。

“倒。”

赵婷笑了。她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客厅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儿子跑过来问什么时候吃饭。赵婷说快了。周建华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一家人围桌坐下。

周建华的父亲举起杯。“中秋团圆,一家人在一起,好。”

大家都举杯。赵婷跟周建华碰了碰杯。儿子喝果汁,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周建华给他拍背。婆婆和妈妈聊天。公公喝酒。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赵婷和周建华站在阳台上。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楼下有人放烟花,嘭嘭地响。儿子跑出来看,被周建华抱起来。赵婷站在旁边。

“建华,”赵婷说,“明年中秋,回老家过。”

“好。”

“枣树该结果了。”

“嗯。”

赵婷靠在他肩膀上。儿子指着烟花喊:“妈妈看!那个是红色的!”赵婷抬头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

她想,这就是日子。那杯水从凉透到温热,用了三年。以后年年都是温的。她握紧了周建华的手。周建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握紧了。

月亮在天上挂着。照着万家灯火。照着她家的这一盏。照着阳台上的三个人。照着那杯放在灶台上的温水。水还温着。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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