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中秋
来非洲的第三年,我已经习惯了在异国他乡过节。
春节包饺子,端午吃粽子,都是跟几个中国老乡凑在一起,喝点酒,说几句家乡话,然后各自回屋睡觉。至于中秋,前两年连月饼都没有,顶多晚上抬头看看月亮,想着国内的家人,心里闷一下就过去了。
今年不同。今年我在赞比亚开了一家小加工厂,雇了十几个本地员工,一半以上是跟着我干了两三年的老伙计。厂子不大,做简单的木材加工,利润薄,但稳定。养活了我,也养活了他们。
中秋前一周,我给国内打电话,我妈问:“今年月饼吃得着吗?”
我说:“吃得着,我自己买。”
她不信,说:“你骗我,非洲哪来的月饼。”
我没再争辩。挂了电话,我忽然想,月饼这东西,就算买到了,也舍不得吃。那些本地员工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也就几百块,一盒月饼好几百,我一个人吃独食,心里过不去。
中秋节那天,我开车去了城里唯一的中国超市。月饼果然有,豆沙的、五仁的、莲蓉蛋黄的,包装精美,价格更精美。我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终没买。
我转头去了旁边的大市场,买了一批东西:食用油、大米、白糖、洗衣粉。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物资,加起来花了我差不多半个月的利润。
回厂后,我把东西分成十几份,每份都是一桶油、一袋米、一包糖、一袋洗衣粉。码在仓库里,整整齐齐。然后让工头通知所有人,下午提前收工,来仓库领东西。
工人们陆续来了,看到那一堆东西,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工头翻译给我听,他们在猜是不是要裁员了,发东西是不是遣散费。
我笑了,让工头告诉他们:“今天是中国的团圆节,叫中秋节。这是我们中国人送礼的日子。这些是给你们的,带回家,跟家人一起吃顿饭。”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十几个黑人汉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齐刷刷地站起来,拍手、跺脚、吹口哨,那动静把仓库的铁皮顶都快掀翻了。有人当场跳起了舞,扭得夸张,逗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工头冲我喊:“Boss,他们说你是最好的中国人!”
我只是笑。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挺平静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一桶油一袋米而已,在国内根本不值一提,但他们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东西领完,工人们陆续散了。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拎着东西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个人走了之后,我发现仓库角落还站着一个人。
是姆巴,跟着我时间最长的工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平时话很少,干活最卖力。他手里拎着属于他的那份东西,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怎么了?”我用蹩脚的当地话问。
姆巴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被他用刀雕刻成了一只鸟的形状,翅膀展开,尾巴翘起,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温润如玉。木头上还能闻到淡淡的樟木香。
“Boss,”他说,用的是生硬的中文,他跟我干了三年,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中秋……快乐。”
他说完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他拎起地上的东西,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只木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瘦高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暮色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睛模糊了。
后来工头告诉我,姆巴那块木头雕了快一个月。每天收工后,他坐在工棚门口,拿把小刀一点一点刻,别人催他喝酒他都不去。他说Boss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在身边,中秋节一定很难过,他要送个礼物让Boss高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门口,把木鸟摆在面前,开了一瓶啤酒。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非洲的夜空上,跟国内的一样亮。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问月饼吃了吗,我说吃了。她问什么馅的,我说不上来,胡乱编了一个。她信了,笑着嘱咐我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只木鸟,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值了。
那块木头鸟,至今还摆在我宿舍的床头。姆巴还在厂里干活,还在用他那把小刀雕东西,只是后来雕的,都是些小玩意儿,送给了别的工人。
没人再送给我了。
因为他说,Boss现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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