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我摸黑接起来,苏玉昕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
她说于旺手机亮了,何芳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老地方见,别让她知道。
我赶到她家时,她正站在于旺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凉透的暖水袋。
门缝里,于旺背对着她,手机扣在胸口,呼吸又重又急。
她没推门,也没哭。
天亮时她跟我说,要跟去看看。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没敢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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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玉昕今年五十二,绝经三年整。
她跟我说这事时,正坐在我家沙发上剥橘子,手指头冻得发红,暖气烧得再旺也暖不过来。
她说夜里潮热,一阵一阵地出汗,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折腾到后半夜才能眯着。
于旺打呼噜,她睡不着。
于旺也睡不好,翻个身都要被推醒。
三年前俩人一商量,分床。
主卧让给苏玉昕,于旺搬进书房。
一米五的折叠床,他睡得倒踏实,说比主卧强,没人推他。
我那时候还劝她,说分床伤感情。
苏玉昕摆摆手,说玉瑗你不懂,到了这岁数,能睡个整觉比啥都强。
她这么说,我就没再吭声。
苏玉昕这人,主意正,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可分床头一年,她还时不时去书房坐坐。
于旺看电视,她就歪在旁边织毛衣。
后来于旺开始晚归,说是跟老同事下棋,一周有三四天不在家吃晚饭。
苏玉昕没当回事,退休了嘛,总得有个去处。
再后来,于旺的手机设了密码。
苏玉昕问他,他说是单位老李教的,说现在骗子多,手机丢了钱就没了。
苏玉昕信了。
她跟我学这事时,我说你也设一个呗。
她摇头,说我手机里又没钱,谁稀罕。
那天我去她家,正赶上她洗床单。
主卧的床单她一个月换两次,书房的床单她快半年没碰过。
她说于旺不让动,说他自己来。
我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床单铺得歪歪扭扭,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纸,露出一角。
我没好意思细看。
苏玉昕端着盆过来,说走吧走吧,别看了,乱得很。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手腕上两道红印子。
我问她咋了,她说夜里痒,挠的。
绝经后皮肤干,她挠得胳膊腿全是血道子。
那天晚上于旺又没回来吃饭。
苏玉昕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自己扒拉了半碗就撂了筷子。
我陪她坐着,她忽然说,玉瑗,你说他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说你瞎想啥呢。
她没接话,低头抠手指甲。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夜里出汗,头发总是湿的,枕头上一股馊味。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我鼻子一酸,说你搬回主卧试试,两口子哪有分床分一辈子的。
苏玉昕没说话,站起来去洗碗。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劝,劝也没用。
苏玉昕要强了一辈子,在超市理货,腰疼得直不起来都不肯请假。
现在让她承认自己想男人,比杀了她还难。
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于旺口袋里有张挂号单,社区医院的,日期是上周三。
她说上周三于旺说去下棋了。
我说可能是替老同事拿药。
她说嗯,我也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因为那张挂号单的科室栏,写着内分泌科。
02
苏玉昕开始留意于旺的行踪。
她没跟踪,就是记。
于旺每周二、四、六下午出门,说是去下棋。
出门前总要洗把脸,换件干净衬衫。
苏玉昕说他以前下棋穿啥都行,现在倒讲究起来了。
我说你直接问他呗。
她说问啥,问了显得我多小心眼。
我说那你就憋着。
她憋了三天。
第四天是周六,于旺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进了书房。
她说她本来想找找有没有别的挂号单,结果在衣柜顶上摸到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药盒。
一盒二甲双胍,一盒格列美脲,都是降糖药。
还有一盒,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盒子上画着个男人剪影,写着什么功能障碍。
苏玉昕把药盒装回塑料袋,又放回衣柜顶。
她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张一米五的折叠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
枕头边上放着一卷卫生纸,半卷,皱巴巴的。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飘。她说玉瑗,他糖尿病,他瞒着我。还吃那个药,那个男人吃的药。
我说你先别急,糖尿病不是大事,吃药控制就行。
她说我不是急这个。我是急他瞒我。三年了,他天天在我跟前晃,我啥都不知道。
我说你问他。
她说问不出口。
那天晚上于旺回来,苏玉昕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
于旺爱吃红烧肉,苏玉昕嫌油腻,一个月才做一回。
于旺进门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说今天啥日子。
苏玉昕说没啥日子,想吃就做了。
于旺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太甜了。
苏玉昕说没放糖。
于旺说那就是酱油放多了。
苏玉昕没接话,低头扒饭。我后来听她说这段时,能想象出那个场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红烧肉,谁都不看谁。
吃到一半,苏玉昕说,老于,你最近瘦了。
于旺说天热,没胃口。
苏玉昕说你去医院查查吧,别是血糖高。
于旺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说查过了,没事。
苏玉昕说哦。
于旺说嗯。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吃完于旺把碗一推,说我去书房看会儿电视。
苏玉昕收拾碗筷,看见于旺坐过的椅子上有一小块湿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于旺出汗了。
书房里开着空调,他出汗了。
苏玉昕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
她跟我说,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于旺在公交公司开夜班,回来怕吵醒她,摸黑脱衣服。
有回裤腰带上的钥匙掉在地上,响了一声,他吓得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敢动。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完了眼圈红了。她说玉瑗,那时候多好啊,穷是穷,可是心是热的。
我说现在心也热。
她说不一样。现在他离我三米远,我都觉得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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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杰带女朋友回家那天是周日。
姑娘叫许敏儿,在银行上班,长得白净,嘴也甜。
苏玉昕一大早去早市买了活鱼活虾,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于旺破天荒没出门,坐在客厅里陪许敏儿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倒也没冷场。
于杰趁许敏儿去厨房帮忙,凑到于旺跟前小声说,爸,你跟妈到底咋回事。
于旺说没咋回事。
于杰说你别糊弄我,妈都跟我说了,你俩分床三年了。
于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分床咋了,分床就不是两口子了?
于杰说那你们也不能一直这样啊。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俩说,我打算明年结婚,到时候你们得一块儿上台。
于旺没接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雨。
吃饭的时候,于杰端起酒杯说,爸,妈,我敬你俩一杯。
许敏儿也跟着站起来。
苏玉昕笑呵呵地举杯,于旺也举了。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苏玉昕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于杰放下杯子说,爸,我还有个事。我想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点,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万。
于旺说行,回头我给你转。
苏玉昕愣了一下。家里的钱是她管着,存折在她手里,于旺手里就一张工资卡,每月退休金到账,她取出来存定期。于旺哪来的十万。
她没当场问。等许敏儿帮着收拾完碗筷,于杰送她回去,苏玉昕才开口。她说你哪来的十万。
于旺说攒的。
苏玉昕说你的退休金卡在我这儿。
于旺说以前开公交那会儿有点积蓄,没告诉你。
苏玉昕说多少。
于旺说没多少。
苏玉昕说于旺,咱俩过了三十年,你跟我说没多少?
于旺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钱是我看病用的,你别打主意。
苏玉昕站在客厅里,听见书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在抖。
她说玉瑗,他有私房钱,他看病不告诉我,他攒钱不告诉我。
这日子还咋过。
我说你先冷静。
她说我冷静不了。我刚才看见他手机亮了,屏幕朝上,何芳发来一条消息,就俩字,明天。
那天夜里苏玉昕没睡。
她躺在主卧的床上,听见隔壁书房里于旺翻身,折叠床吱呀响。
她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后来不响了。
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看见于旺侧躺着,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
苏玉昕的视力好得很,她看见发消息的人叫何芳,内容是明天老地方见,别让她知道。
她没推门。她退回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04
苏玉昕是在早市上跟我说的这些。
她手里拎着一条鲫鱼,塑料袋滴着水,顺着她手指头往下淌。
她说着说着,忽然把鱼往我手里一塞,说玉瑗你帮我拿回去,我去趟社区医院。
我说你去干啥。
她说我去看看何芳长啥样。
我拦不住她。
苏玉昕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去了社区医院,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假装等车。
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于旺从医院侧门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五十来岁,烫着短卷发,穿一件粉色护士服,外面套着白大褂。
她递给于旺一个黑色塑料袋,于旺接过去,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苏玉昕离得远,听不见说的啥,但她看见那女人笑了一下,抬手在于旺胳膊上拍了一把。
就这一下。苏玉昕的手攥紧了站牌杆子,指甲盖抠进铁皮缝里。
她没回家。她来我家了。坐在我家沙发上,把那条鲫鱼往地上一搁,鱼还在袋子里扑腾。她说玉瑗,我看见了,那女的拍他胳膊。他让她拍。
我说拍一下咋了,护士跟病人都这样。
她说不一样。她那个笑,我看得出来。
我说你看得出来啥。
苏玉昕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铁锈。过了一会儿她说,玉瑗,我想离婚。
我说你疯了。
她说我没疯。我拟好了,就在手机里存着,还没打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
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染过,发根又冒出来了,黑白分明。
她绝经这三年,老得特别快,眼皮耷拉下来,嘴角也往下走。
她年轻时候是超市一枝花,于旺追她追了两年。
现在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说要离婚。
我没劝。我知道劝不住。我只问了一句,你打算咋办。
她说我明天跟着他,看看那个老地方在哪。
我说我跟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那天晚上于旺回来得特别早。
苏玉昕说六点半就进门了,还买了半只烤鸭。
吃饭时于旺给她夹了一块鸭腿,说今天的鸭腿烤得好。
苏玉昕没吃,搁在碗边上,后来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
于旺问她咋不吃。
她说没胃口。
于旺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有。
于旺就没再问。
他吃完饭把碗筷收了,破天荒洗了碗。
苏玉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厨房水声哗哗响,听见于旺打了个喷嚏,听见碗碰碗的叮当声。
她忽然想起于杰小时候,于旺也是这样,吃完饭主动洗碗,让她歇着。
那时候家里穷,没洗碗机,于旺的手冬天裂口子,贴满创可贴。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于旺正背对着她擦灶台,后腰的衬衫从皮带里跑出来一截,露出灰白的秋裤边。苏玉昕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于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去睡吧,我收拾完就关灯。
苏玉昕说嗯。
她转身走了。
走到主卧门口,听见于旺在厨房里哼歌。
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他年轻时候最爱唱的。
苏玉昕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调子来。
于旺嗓子哑了,哼得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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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于旺两点出的门。苏玉昕三点给我打的电话,说走吧。
我骑车到楼下,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戴了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得低。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发白,但眼神很定。
我们跟着于旺坐了六站公交,在城郊结合部下了车。
于旺穿过一条小胡同,拐进一个老小区。
小区没大门,楼号都看不清,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苏玉昕跟在他后面五十米远,脚步不急不慢。
于旺进了三号楼二单元。
苏玉昕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
二楼西户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二楼,她没敲门,先站在门口听了听。
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啥,但能分辨出两个声音,一男一女。
苏玉昕抬手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何芳站在门里,穿着那件粉色护士服,外面套了件开衫毛衣。她看见苏玉昕,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玉昕说于旺在吗。
何芳侧开身子。
苏玉昕走进去,看见于旺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右脚光着,脚底板贴着一块纱布。
旁边的茶几上摊着碘伏、棉签、镊子,还有一个弯盘,里面泡着带血的棉球。
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脚臭。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动。
于旺看见苏玉昕,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头关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你。
苏玉昕没看他。她看着他的脚。纱布没盖住的地方,脚趾头发黑,边缘肿得发亮,像熟透了的李子。她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何芳。
何芳说,大姐,我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于大哥脚上有伤,来这儿换药方便。
苏玉昕说换多久了。
何芳说快一年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说于旺,你回家吧。然后下了楼。
我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下,她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撑着膝盖。
我以为她要哭。
她没哭。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那个存了很久的离婚协议草稿,看了一遍,又锁了屏。
过了一会儿于旺下来了。何芳扶着他,他一只脚穿着棉拖鞋,另一只脚裹着纱布。他走到苏玉昕跟前,站定了。
苏玉昕站起来。她比于旺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说你脚烂成这样,为啥不告诉我。
于旺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苏玉昕说于旺,咱俩过了三十年,你宁可让外人给你换药,也不让我看你的脚。
于旺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我怕你嫌我。
苏玉昕愣在那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帽子上的绒球吹得直晃。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06
于旺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
苏玉昕打了120,急救车把人拉到了市医院。
急诊大夫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糖尿病足,感染严重,血糖高到测不出。大夫说再晚来两天,脚就保不住了。
于旺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苏玉昕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于旺的医保卡和那张皱巴巴的挂号单。
护士递给她一沓单子让签字,她签着签着,笔停了。
她看见病历上写着,二型糖尿病,病史三年,性功能勃起障碍,病史三年。
三年。她绝经三年,他糖尿病三年。两个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不知道谁在烂。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平。她说玉瑗,你来一趟吧,帮我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
我赶到医院时,苏玉昕正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于旺的换洗衣服。
我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就靠了一下,马上又直起来了。
她说他瞒了我三年。打胰岛素瞒着我,脚烂了瞒着我,那个药也瞒着我。他宁可让何芳知道,也不让我知道。
我说他是怕你担心。
她说我知道他怕我担心。可他不知道我更怕。我怕他啥都不跟我说,怕他一个人扛,怕他扛不住了就撒手走了,留我一个人啥都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说玉瑗,你说我这三年都干啥了。我光顾着自己出汗、自己烦躁、自己难受,我连他瘦了都没看出来。
我没接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小跑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有个老头在走廊尽头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早上于旺醒了。苏玉昕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扎着吊针。他看见苏玉昕,眼睛躲了一下。
苏玉昕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香气冒出来。她说你喝点。
于旺说不喝。
苏玉昕说不喝也得喝。
于旺说我不想治了。
苏玉昕的手停在半空。保温桶的盖子还攥在手里,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于旺说我这脚好不了了,截肢也是拖累你。你让我出院吧,我回老家,我妈那房子还在。
苏玉昕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粥溅出来几滴。她说于旺你再说一遍。
于旺不说了。
苏玉昕站起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于旺。
于旺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
她忽然发现他老了。
五十四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想起三十年前于旺开着公交车从她跟前过,按了一声喇叭,冲她笑。
那时候他头发黑得像墨,笑起来牙特别白。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子鸡蛋,冲他招了招手。
苏玉昕说于旺,你听好了。
你的脚能治好,治好了咱回家。
治不好,截了肢,我也推着你回家。
你要是再说一句不治,我现在就把离婚协议签了,你爱去哪去哪。
于旺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眼角淌下来一滴泪。他没抬手擦,就那么让它淌到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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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定在第三天上午。
术前于旺的血糖要控到安全范围,护士一天扎七次手指头测血糖。
苏玉昕守在病房里,白天送饭,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
护士劝她回去,她说不用,家里没人。
何芳来过一次。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苏玉昕出来见她,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何芳说大姐,我跟于大哥没啥,我就是看他脚烂得厉害,他不让告诉你。
苏玉昕说我知道。
何芳说他有回跟我说,他老婆绝经了,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了。我听了心里不好受,就对他好了点。是我越界了,我跟他道过歉。
苏玉昕看着何芳。何芳比她小两岁,烫着短卷发,眼角有细纹,但精神头比她足。苏玉昕说谢谢你照顾他。
何芳眼圈红了,说大姐你别这么说。
苏玉昕说我不是客气。他脚烂了一年,要是没你,他撑不到现在。
何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于大哥给我的两万块钱,让我帮他买进口药。药买了,发票在里头,钱没花完,还剩三千多。你拿回去吧。
苏玉昕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打开。她说你留着吧。
何芳说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苏玉昕说那你给我写个收据,就写买药花了多少,剩下的我回头还你。
何芳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那天晚上于旺精神好了点。
他靠在床头,看着苏玉昕给他擦手。
苏玉昕把毛巾拧干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于旺的手粗,掌心里全是老茧,指关节鼓着,像老树疙瘩。
于旺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住的那间平房不。
苏玉昕说记得。冬天漏风,你拿报纸糊窗户。
于旺说有一回下大雪,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你从我背上滚下来,坐在地上哭。
苏玉昕说我没哭。
于旺说有,你哭了。你说于旺你咋这么笨,背个人都能摔。
苏玉昕笑了一下。她说后来呢。
于旺说后来我背着你走到医院,你烧到四十度,大夫说再晚来半天就烧成肺炎了。我守了你一宿,第二天去上班,在车上睡着了,差点撞了人。
苏玉昕说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于旺说有啥好说的。
苏玉昕把毛巾搁在盆里,水溅出来几滴。她说于旺,你脚好了以后,搬回主卧吧。
于旺没说话。他看着苏玉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打呼噜。
苏玉昕说我不怕。
于旺说你还出汗。
苏玉昕说出汗怕啥,又不是没出过。
于旺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我怕你嫌我。
苏玉昕说于旺,我嫌你啥。
你是我男人。
你脚烂了我给你换药,你打呼噜我睡不着就听你打。
你要是再敢跟我说搬出去住,我现在就给你办出院手续,把你扔大街上。
于旺没回头。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苏玉昕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手指头慢慢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