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岛的黄昏闷热黏腻,我蜷在别墅藤椅上,下身像被钝刀来回割。
袁海明在泳池里仰泳,水花声清脆,没听见我压着嗓子的呻吟。
回国第三天,市三院妇科诊室,王医生举着我的活检报告,眼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收紧。
她没说话,起身把门反锁了。
我攥着裙子,指甲缝里还嵌着巴厘岛的细沙。
报告单右上角,三个医学缩写被红笔圈了两遍。
王医生坐回椅子,沉默很久才开口:“你最近同居的人,必须马上来医院。”我愣住,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他怎么了?”王医生把报告推过来,指尖点着红圈:“你同时感染了三种高危型HPV,绝经后女性出现这种多重感染,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病毒载量高得异常,像是被反复大量接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巴厘岛那36天,他每次都说戴那个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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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忌日那天,我煮了半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面坨了,蛋也凉了,我坐在餐桌前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坐了快一个钟头。
椅子背上搭着丈夫生前常穿的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我一直没舍得收起来。
冰箱嗡嗡响,响得人心里发空。
女儿陈夜蓉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说春节加班,不回了。
我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又坐了一阵,起身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往人民公园走。
公园西门那片空地,每晚七点准时响音乐。
我跳了三年广场舞,站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动作记得熟,不用过脑子。
跳完两支曲子,吕燕从队伍前头挤过来,拽着我胳膊往外拉。
她手心潮乎乎的,攥得紧,说旁边新开了个交谊舞班,教国标的,老师是退休文工团的,走,看看去。
交谊舞班在公园管理处二楼,地板打了蜡,灯光比广场上亮堂。
十几个学员正跟着音乐转圈,我站在门口没敢进。
吕燕推我一把,来都来了。
这时候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冲我点点头,手已经伸出来了。
“新来的?我姓袁,袁海明。来,我带你跳一曲。”
我还没应声,手已经被他握住了。
他掌心温热,虎口有薄茧,力度不松不紧。
我跟着他的步子走,左脚绊右脚,差点踩到他皮鞋。
他没躲,反倒把另一只手搭到我后腰上,轻轻一送,我就转了个圈。
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风里混着汗味和地板蜡的味道。
“你节奏感挺好,就是太紧张。放松,跟着我就行。”
那晚跳了三支曲子,我出了薄汗,脸也热了。
出门时吕燕凑过来,说这袁老师对谁都热情,但主动邀舞,你是头一个。
我没接话,低头翻手机,发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是袁老师今晚最漂亮的舞伴。
号码是袁海明的。我存了,又删了。过了一分钟,重新存上。存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滑了好几下才点准。
那晚回家,我把丈夫的遗像从电视柜上拿下来,擦了擦灰。
擦完又摆回去,摆的时候往旁边挪了两寸。
挪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哪儿不对劲,又挪回来半寸。
最后去厨房把面热了,吃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袁海明的短信又来了:膝盖还疼吗?昨天看你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我回:老毛病了,没事。
他秒回:我托人买了盒膏药,明天跳舞带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不用麻烦”,删了。
又打“多少钱我给你”,也删了。
最后只回了个“好”字。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
吕燕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男人刚认识就送膏药,不是图钱就是图人。
我说人家就是热心。
吕燕哼了一声,说热心和上心是两码事,你自己掂量。
我没掂量。
那盒膏药我贴了,膝盖热乎乎的,像有人用手捂着。
袁海明在短信里教我怎么贴,说先热敷再贴效果更好。
我照做了,贴完坐在床边,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丈夫在的时候,从没给我买过膏药。
他话少,疼了也不说,我疼了他更不知道。
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连自己的鞋带都系不利索。
那些年我们俩过日子,像两个搭伙的,饭在一张桌上吃,觉在一张床上睡,话却攒不够一箩筐。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家里所有东西都是成双的,可只剩我一个人用。
碗柜里两只碗,抽屉里两双筷,晾衣架上他的夹克和我的外套并排挂着。
我花了一年时间才习惯,又花了一年时间才把那些成双的东西慢慢收起来。
袁海明不一样。
他会说话,会来事,会在我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伸手挡一下桌角。
他记得我膝盖受凉会疼,记得我血糖偏高不能吃太甜。
这些事,丈夫走了八年,我自己都快忘了。
02
袁海明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频率,从每周两次变成四次,再到几乎每天。
晨练时他在公园东门等我,带一杯热豆浆,糖放得少,他说你血糖偏高,少喝甜的。
下雨天他发消息提醒收衣服,有时候直接打车到我家楼下,把伞塞给我就走。
有回我随口提了句膝盖受凉就疼,第二天他就拿来两盒进口膏药,说是托以前文工团的老同事从省城带的。
膏药我没问价钱。
他也没提。
有回我翻抽屉找东西,无意间看到那盒膏药的说明书,上面印着价格标签,撕了一半,但底下一行小字还看得清:八十八元一盒。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说明书塞回盒子里,没问他。
陈夜蓉是周末视频时发现的。
她眼尖,一眼看到我换了新床单,蓝底碎花的,原来那条灰格子用了快十年。
桌上还多了束百合,插在玻璃瓶里,瓶口系了根红绳。
她问谁送的。
我说一个舞伴,姓袁,教交谊舞的。
她顿了一下,说妈,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我说半年多了。
她没再追问,但脸色不太好看。
挂视频前她说了句,你那个舞伴,下次让我见见。
我说人家又不是我什么人,见什么见。
她没接话,把视频挂了。
挂了以后我对着黑了的屏幕坐了一阵,心里有点堵,又说不清堵在哪儿。
过了两天,陈夜蓉突然从省城回来,也没提前打招呼。
进门时袁海明正好在,他帮我修阳台的水龙头,袖子卷到胳膊肘,扳手使得利索。
洗手池下面那个接口锈了半年了,我一直拿塑料袋缠着将就用。
袁海明蹲在那儿,三下两下拆了旧管子,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新的换上。
陈夜蓉站在门口,把袁海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袁海明笑着打招呼,说你是蓉蓉吧,你妈常提起你。陈夜蓉没笑,说袁叔叔好,我妈没提过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袁海明脸上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缓过来,说那是你妈低调。
他继续低头拧水管,手上没停。
陈夜蓉换了鞋进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眼睛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
那天晚上陈夜蓉跟我睡一屋,她爸去世后她很少在家过夜。
熄了灯,她在黑暗里说,妈,这人看女人的眼神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她说,说不上来,就是带钩子。
我说你才见人家一面。
她说一面就够了。
我没再争。
但第二天陈夜蓉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车站。
她进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要是孤单,我接你去省城住。
我说省城我住不惯。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进站以后,我在候车厅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灌得眼睛发酸。
袁海明不知道陈夜蓉反对。
他照常来,照常送东西,照常跳舞时把手搭在我后腰上。
有回跳完舞他请我吃宵夜,路边摊的馄饨。
他喝汤的时候忽然说,红霞,我前妻走了五年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癌症,宫颈上的毛病,发现晚了。
说完低头继续吃,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前妻。
路灯照在他头顶,有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
我想问什么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人家不说,我问了反倒不好。
我低头吃馄饨,汤有点咸,咸得嗓子发紧。
回家的路上他牵了我的手。他手掌干燥,指头粗短,握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到我家楼下,他说,红霞,天冷了,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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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海明说的暖和的地方,是巴厘岛。
他说以前文工团的同事在那边买了栋别墅,空着也是空着,招呼他去住。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泳池,花园,三角梅爬满围墙,天蓝得发假。
我说太远了,语言又不通。他说没事,我英语能对付,再说那边华人多。我又说护照都没办。他说现在办来得及,加急半个月就下来。
我犹豫了三天。
那三天袁海明没催我,只是每天照常来,照常跳舞,只是偶尔提一句巴厘岛的天气,说那边冬天二十八度,你的膝盖肯定不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不经意提起的。
但我注意到他说了三遍。
吕燕知道这事后专门来我家,坐在沙发上把袁海明数落了一通。
她说红霞你清醒点,一个男人白请你出国住一个月,他图什么。
我说他图有个伴。
吕燕冷笑,说伴和伴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我说陈夜蓉管不着我。
吕燕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红霞,你要是真想去,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护照和钱分开放,手机保持开机。
我没听吕燕的。
但我也没完全放心,跟袁海明说费用AA。
他愣了一下,说行,听你的。
然后当着我面给他那个同事打电话,说带个朋友过去住一个月,食宿照付。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袁海明笑呵呵应着,挂电话后冲我摊手,说人家不要钱,就让我们帮着浇浇花。
出发前夜,吕燕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袁海明前妻去世前在舞伴群里哭过,说得了不好的病,但没说是谁传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删完把手机扔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翻行李箱,把袁海明买的那盒膏药塞进夹层。
又想了想,把吕燕那条消息从回收站里翻出来,截了图,存进相册里。
第二天在机场,袁海明接过我的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我肩膀。
他身上还是那股皂角味。
过安检的时候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红霞,你就当去度个假,啥也别想。
飞机上他跟我换座位,让我靠窗。
云层很厚,像铺开的棉絮。
他戴上眼罩睡觉,手搭在我手背上,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我看着窗外,想起丈夫。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没坐过飞机,最远去过省城,坐绿皮火车。
那时候觉得省城就是天边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喝什么。
袁海明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替他要了杯咖啡,给自己要了杯白水。
白水晃荡着,映出我自己的脸,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两道。
我把杯子放下,闭上眼睛。
04
巴厘岛的别墅比照片上还好看。
泳池水是淡蓝色的,花园里的鸡蛋花开得正盛。
袁海明把主卧让给我,自己睡隔壁。
头一周他做饭,印尼炒饭配煎蛋,味道不赖。
我洗碗的时候他从后面贴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红霞,这才叫过日子。
我没躲。
那几天我们像一对真正的老夫妻。
早上他泡咖啡,我切水果。
下午游泳,他托着我的腰教我仰泳,水花溅在我脸上,他伸手替我擦。
傍晚坐在藤椅上看日落,天边烧成橘红色,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手心里,拇指来回摩挲。
有回我坐在泳池边泡脚,他蹲在旁边给我剪脚趾甲。
剪得很仔细,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修。
剪完抬头冲我笑,说好了,以后我包了。
我看着他低头时头顶那几根白头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往下沉。
变化发生在第十天。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正叠衣服,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
他的手开始解我扣子。
我按住他的手,说等一下。
他动作停了,声音闷闷的,说红霞,你绝经了,不会怀孕的。
戴那个,生分。
我确实绝经五年了。
确实不会怀孕。
但心里有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他大概感觉到了,松开手,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他语气里有种克制的委屈,像小孩讨糖没讨到。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心软了。
我说,那就这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他再也不提戴的事,我也没再坚持。那层薄薄的顾虑被巴厘岛的晚风吹散了,散得悄无声息。
第二十一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阳台有人说话。
袁海明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英语不好,说的中文,断断续续的。
我没听清全部,只听见一句“快了,你等着”。
他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慌了一瞬,随即笑着挂了电话。说是国内老同事问事。我说这么晚还打电话。他说有时差,忘了。
那晚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吕燕那条微信,想起袁海明前妻宫颈上的毛病。
两件事像两根针,隔着老远,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扎。
我安慰自己,别多想,人家就是热心。
第二天我趁袁海明游泳,拿他手机试了试。
密码是四个数字,我试了他生日,不对。
试了1234,也不对。
试了他前妻的生日,我不知道。
试了他手机号后四位,屏幕弹了一下,开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翻了翻他的微信,置顶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叫“老刘”的人。
聊天记录是空的,删得干干净净。
相册里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风景照。
我正要退出,忽然看到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已经上钩。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发麻。
袁海明在泳池里翻了个身,水花溅起来。
我赶紧退出短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游完回来,我问他手机密码是多少,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想用你手机连一下蓝牙音箱。
他说我来连。
他拿过手机自己操作,始终没让我碰。
第三十六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我坐在行李箱上,下身忽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我扶住床沿,冷汗唰地下来。
袁海明在隔壁收拾,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海鲜过敏,回去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他扶我躺下,倒了杯热水,然后继续去打包。
回程飞机上我疼得坐不住,他让我靠着他肩膀,说忍忍,落地就好了。
我闭着眼睛,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没再说话。
我攥着扶手,指甲嵌进皮面里,指节发白。
空姐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袁海明摆摆手说不用,她有点晕机。
那一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已经上钩。谁是鱼,谁是钩,我想了整整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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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国后疼痛没减轻,反而更厉害。
走路得叉着腿,像只鸭子。
我自个儿去药店买了盒甲硝唑,吃了三天没见好。
吕燕来家里送饺子,一进门看见我脸色蜡黄,二话没说拽着我就往市三院走。
妇科诊室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短发,说话干脆。
她问了我的情况,皱了皱眉,让我上检查床。
取样的时候我疼得叫出了声。
王医生没吭声,动作放轻了些。
做完她摘了手套,说三天后来拿病理报告。
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下身火烧火燎地疼,腰也跟着酸。
袁海明打过两次电话,问好点没,我说还没。
他说那就是炎症,别自己吓自己。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远。
远得像隔着层什么东西。
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王医生把我叫进诊室,反手把门锁上了。
她坐回椅子上,把一张报告单摊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懂,但右上角三个字母被红笔圈了两遍。
王医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你最近同居的人,必须马上来医院。”
我攥着裙子,指甲缝里还嵌着巴厘岛的细沙。我想说袁海明不是我丈夫,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他怎么了?”
王医生把报告推过来,指尖点着那三个红圈。
“你同时感染了三种高危型HPV,绝经后女性出现这种多重感染,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病毒载量高得异常,像是被反复大量接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诊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而且,”王医生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已经出现急性宫颈病变,必须马上手术。”
我问她,是不是只有性传播。她看了我一眼,说是。我又问,多久能查出来。她说,从感染到病变,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我掰着手指头算。巴厘岛那三十六天,刚好是起点。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把手机通讯录翻到袁海明,拨过去。
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接了。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说老袁在洗澡,你哪位。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跟我一样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没人看我,也没人知道我刚被宣判了什么。
我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给吕燕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你来一趟。她没问什么事,说二十分钟到。
吕燕来的时候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把车停稳,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把报告单递给她,她看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红霞,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报警。
她说好,我陪你去。然后她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裤子上的灰。她手劲很大,拍得我腿发麻。
06
陈夜蓉是当晚赶回来的。
她冲进医院的时候,我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我手里的报告抽走,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王医生把母女俩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说程红霞的情况比较特殊,三种高危型HPV同时感染,CIN2级病变,手术得尽快安排。
更关键的是,这种多重感染在绝经后女性中几乎不可能自然发生,几乎可以确定是近期被传染的。
陈夜蓉问,传染源呢。
王医生说,让你母亲联系那个人,必须来查。
陈夜蓉当场拨袁海明的电话。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翻出袁海明的微信发消息,对方显示已读,但不回。再发,就被拉黑了。
陈夜蓉把手机往墙上一摔,屏幕裂了。
她蹲在地上捡手机碎片,手在抖。
我走过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说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夜蓉没回家,在医院陪床。
她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她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说,妈,我查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袁海明前妻叫周桂芳,五年前死的,宫颈癌。
我说我知道。
她说,吕燕阿姨把聊天记录都给我看了。
我没说话。窗外有只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第二天吕燕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坐在病床边,握着我手说,红霞,我又打听到一些事。
袁海明前妻周桂芳走之前半年,在舞伴群里哭过,说袁海明在外面乱搞,把病传给她了。
群里没人信,都说她多疑。
她后来退群了,再没消息。
吕燕还说,她托人查了袁海明的社保记录,他真实年龄五十七,不是五十五。
离过两次婚,第二任妻子也是宫颈癌,早期,治好了,离了。
那个第二任妻子现在在南方,吕燕托人要到了电话,对方一听袁海明的名字就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听着,手开始抖。抖到连报告单都拿不住。陈夜蓉把报告单接过去,咬着嘴唇没说话,嘴唇咬得发白。
王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跟她说,我要报警。王医生顿了一下,说你先做手术,身体要紧。我说我等不了。陈夜蓉在旁边说,妈,听医生的。
我说,我等不了。我多等一天,就多一个人上当。
王医生看了我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她说,行,我帮你联系疾控中心的朋友,他们有这方面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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