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秀芬刚吹灭五十二岁的生日蜡烛,儿子张景明就把房产中介的名片拍在了蛋糕旁边。
林碧萱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小姑子徐玉琦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说这铺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卢秀芬攥紧茶杯,指节发酸。
深夜她独自坐在铺面卷帘门下,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属虎之人明年九月有贵人现身,但此人也是你命里最大的情劫。
她抬头,路灯下站着个撑黑伞的男人,伞沿抬起时,那张脸竟和死去的丈夫有七分相似。
雨水顺着卷帘门的锈迹往下淌,像极了五年前太平间走廊里未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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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秀芬五十二岁生日那天,县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宅院里的石榴树上,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卢秀芬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堂屋擦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儿子张景明昨天打电话说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鲫鱼养在水盆里,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溅出来的水珠落在灶台上。
卢秀芬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前煎鱼,油烟呛得她眯起眼。
这围裙还是丈夫张德安在的时候买的,算起来快十年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但她舍不得扔。
张德安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肝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三个月。
走的那天晚上,他突然回光返照似的坐起来,攥着卢秀芬的手说铺面无论如何不能卖,那是给景明留的根。
卢秀芬点头,他又说,你以后要是遇到难处,找老胡。
话没说完,人就歪在了她肩膀上。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妈,我们到了。”
张景明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卢秀芬擦了擦手迎出去,看见儿子身后跟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头发烫了卷,脸上擦着粉,嘴唇红红的。
姑娘叫林碧萱,卢秀芬之前在视频里见过,这是头一回见真人。
“阿姨好。”林碧萱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旧沙发和掉了漆的八仙桌,嘴角微微收了收。
卢秀芬应了一声,把人往屋里让。
刚坐下没几分钟,徐玉琦就从偏房钻了出来。
她住在老宅五年了,说是帮嫂子看家,其实就是图县城里生活方便。
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汤,笑盈盈地放到林碧萱面前。
“碧萱是吧?长得真俊。嫂子,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卢秀芬没接话。她知道徐玉琦的脾气,热情过了头,后面必定有事。
饭吃到一半,张景明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了卢秀芬面前。
名片上印着“安家房产”四个字,下面一行电话。
卢秀芬认得这个中介,去年隔壁王婶卖房子就是找的他,压价压得狠。
“妈,我跟碧萱商量了,省城那边首付还差三十万。咱家这两间铺面,反正是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上价,不如趁早卖了。碧萱爸妈说了,只要首付凑齐,剩下的他们出。”
卢秀芬没动那张名片。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铺面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张景明的声音一下高了,“我爸当年说铺面留给我,这话您亲口跟我说的。”
“你爸说的是留给你,没说让你卖。”
“妈,您怎么这么死脑筋?那铺面一年租金才两万出头,留着能生几个钱?我这是干正事,又不是拿去赌。”
卢秀芬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张景明长得像他爸,国字脸,浓眉毛,但眼神不像。
张德安一辈子老实巴交,看人都是软的,张景明不一样,看什么都带着急。
“景明,你跟妈好好说。”林碧萱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手搭在张景明胳膊上,又转向卢秀芬,“阿姨,其实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说了,要是首付凑不齐,孩子生下来就跟我姓。”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分量不轻。卢秀芬听出来了,这是在将军。
徐玉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卢秀芬身边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
“嫂子,景明也不容易。现在省城房价一天一个样,再不买,以后更买不起。再说了,那铺面本来就是老张家的,景明是独子,迟早是他的。你现在卖了帮他一把,以后他还能不孝顺你?”
卢秀芬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徐玉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但句句都让她不舒服。
“我吃饱了。”卢秀芬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妈!”张景明在后面喊了一声。
卢秀芬没回头。
晚上九点多,雨还没停。
卢秀芬打着伞走到铺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两间铺面连在一起,一间租给了卖五金的,一间租给了卖早点的。
五金店上个月刚退租,现在还空着,卷帘门拉下来,里面黑黢黢的。
她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属虎之人,明年九月有贵人现身。此人是你命里最大的情劫,也是你后半生最大的福气。熬过三件事,福气挡不住。”
卢秀芬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在删除键上悬着。
她属虎,五十二岁,明年九月,那不就是五十三岁?
贵人、情劫,这些词搁在年轻人身上叫浪漫,搁在她这个岁数,只觉得好笑。
她把短信截了个图,发给了徐玉琦。徐玉琦很快回了一条:可能是骗子,别理。
卢秀芬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拉上卷帘门,余光扫到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雨下得密,那人撑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没在意,弯腰去拉门,再抬头的时候,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伞沿抬了起来。
路灯的光打在那张脸上。卢秀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脸,和死去的张德安有七分像。一样的国字脸,一样的浓眉毛,只是头发白得早了些,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男人冲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雨声太大,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卢秀芬问。
男人又走近了一步,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遮住斜打过来的雨丝。
“我说,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会着凉的。”
声音不像张德安。张德安说话闷声闷气的,这人说话清楚,像教书的。
卢秀芬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冰凉的卷帘门上。
“你谁啊?”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过来,指了指她的脸。卢秀芬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我姓唐,刚搬到前面那条街。出来散步看见你站这儿发呆,怕你出事。”
卢秀芬没接纸巾,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没事,我关个门就回去。”
唐姓男人没再多说,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进了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属虎的人,明年运势不错,但有个坎。早点回去,别淋雨。”
卢秀芬攥着那把黑伞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伞柄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不烫,但很实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又抬头看了看路灯下已经空荡荡的街面,后背一阵发麻。
02
第二天雨停了,卢秀芬照例去公园晨练。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走二十分钟到人民公园,跟着一群老姐妹打一套简化太极拳。
她到的时候,萧喜珍已经在了。萧喜珍比她大两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工人,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两人认识十几年了,算是老闺蜜。
“秀芬,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你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卢秀芬站在老位置上,抬手做起势,“还带了个姑娘。”
“那好事啊,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卢秀芬没接话,跟着音乐慢慢推手。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天的事,儿子的名片、林碧萱的孕检单、徐玉琦那碗银耳汤,还有那张和丈夫相像的脸。
打完拳,萧喜珍拉着她去公园门口吃豆腐脑。两人刚坐下,卢秀芬一抬头,看见隔壁桌上坐着个人,穿着件灰色夹克,正低头喝豆浆。她愣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也看见了她,笑了笑。
“这么巧。”
萧喜珍看看那人,又看看卢秀芬。
“认识?”
“昨天在铺面门口见过。”卢秀芬低声说。
那人端着碗走了过来,坐在她们对面。
“我姓唐,唐高爽。刚搬来县城,在二中后面租了间房。昨天出来散步,正好碰见你。”
萧喜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唐老师看着面善,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多年书。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搬过来图个清静。”
萧喜珍哦了一声,又看了卢秀芬一眼。卢秀芬没说话,低头舀豆腐脑。
唐高爽也没多坐,喝完豆浆就起身告辞了。走之前看了卢秀芬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左肩有旧伤吧?阴雨天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卢秀芬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她左肩确实有旧伤,那是三十年前骑自行车摔的,锁骨裂了一道缝,没去医院好好看,落了病根。
这些年只要变天,左肩就酸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事只有张德安和萧喜珍知道。
“你怎么知道?”萧喜珍先问了出来。
唐高爽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
“属虎的人,寅木克土,左肩为巽位,最容易受伤。我瞎猜的。”
说完就走了。
萧喜珍看着他背影,撇了撇嘴。
“这人说话神神叨叨的,秀芬你少搭理。”
卢秀芬没应声,伸手捏了捏左肩,那里确实隐隐发酸。昨晚下雨,她一夜没睡好。
从公园出来,卢秀芬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被胡河生叫住了。
胡河生住在她家隔壁,退休前是个泥瓦匠,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正蹲在巷口抽烟,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
“秀芬。”他站起来,把烟掐灭了,“昨天你家景明回来了?”
“嗯。”
“我听见你们吵了。”胡河生搓了搓手,眼睛看着别处,“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下午有个男人来巷子里转悠,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徐玉琦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两人往茶馆那边走了。”
卢秀芬愣了一下。昨天下午她在厨房忙着做饭,没注意外面。
“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穿得挺整齐,国字脸。”
卢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国字脸,五十来岁,那不就是昨晚路灯下那个姓唐的?他怎么会认识徐玉琦?
“老胡,你看清了?”
胡河生点头,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又塞了回去。
“秀芬,那个唐老师,你多留个心眼。”
卢秀芬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老胡你一个人过久了,看谁都不像好人。”
胡河生没接话,弯腰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条,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德安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答应了的。”
卢秀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张德安走之前确实跟胡河生单独说过话,当时她在走廊外面等着,没听见说了什么。
五年了,她从来没问过。
下午徐玉琦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往堂屋桌上一放。
“嫂子,今天去哪了?”
“公园。”
“一个人?”
卢秀芬看了她一眼。
“跟喜珍一起。”
徐玉琦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卢秀芬。
“嫂子,我听说咱们这片要拆迁了,真的假的?”
“谁说的?”
“街上都传呢。要是真拆,铺面能赔不少钱。到时候景明那边也就宽裕了。”
卢秀芬接过橘子,没吃,放在了桌上。
“拆迁的事没影,别听风就是雨。”
徐玉琦笑了笑,没再追问,拿着剩下的橘子回了偏房。
卢秀芬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张德安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微微笑着,和昨晚路灯下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相册,把昨天发给徐玉琦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截图里,短信的内容清清楚楚。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她记得很清楚,唐高爽出现在铺面门口,是九点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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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三天,卢秀芬遇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五金店租户打电话来,说生意做不下去,下个月退租。
卢秀芬在电话里好说歹说,对方态度坚决,说已经找好下家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间铺面空了,一个月少一千八的进账。
第二件,张景明从省城寄来一份房产委托书,厚厚一沓纸,上面写着授权他代为处理铺面买卖事宜。
卢秀芬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签了吧,算我求你了。
第三件,她的左肩疼得厉害。
早上起来穿衣服,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龇牙,最后是侧着身子把外套套上去的。
她去社区诊所看了看,大夫说是肩周炎,开了两盒膏药,让她多休息少干活。
这三件事,唐高爽在三天前全说中了。
那天早上在公园,唐高爽说,你最近有三道坎。
第一道,财路要断。
第二道,家里人跟你离心。
第三道,旧伤要犯。
卢秀芬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头一想,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给萧喜珍打电话说了这事。萧喜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秀芬,你别多想。租户退租是迟早的事,五金店那老板我认识,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早就要过去带孙子了。你儿子要卖房,跟你离心不是明摆着吗?肩周炎更不用说了,你那个老毛病,一到换季就犯,有什么稀奇的?”
卢秀芬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没拔掉。
“那他怎么知道我左肩有伤?”
“你不是说徐玉琦那天下午跟他见过面吗?你那个小姑子,嘴跟棉裤腰似的,什么话往外抖搂不了?”
卢秀芬没再说话。萧喜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脑门上,但同时也浇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徐玉琦真跟唐高爽认识,那这事就没那么简单。
隔天傍晚,卢秀芬去铺面收拾东西,准备把五金店那间腾出来。
她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唐高爽站在早点铺门口,正跟早点铺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人很和气,租卢秀芬的铺面三年了,从来没拖欠过租金。
卢秀芬放慢脚步,站在拐角处没过去。她听见唐高爽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你这铺面明年租金要涨了。”
周老板娘愣了一下。
“涨多少?”
“至少两成。你早点做准备。”
卢秀芬站在原地,心里翻了个个儿。铺面租金的事,她从来没跟唐高爽提过,周老板娘更不可能跟一个刚搬来没几天的人说这个。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去铺面,转身回了家。路过胡河生家门口,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和水泥。胡河生抬起头,看见她脸色不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
卢秀芬把唐高爽说租金的事讲了一遍。胡河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秀芬,你听我一句。这个姓唐的,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胡河生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是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
“前两天你铺面屋顶漏雨,我上去补瓦,在房梁边上捡到的。你看看。”
卢秀芬翻开记事本。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徐玉琦,属羊,48岁,小姑子。目标人物卢秀芬,属虎,52岁。铺面两间,县城解放路,估值六十万。信息费五千已付。”
后面几页写着不同的名字和生肖,有属兔的,有属龙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地址和数字。
最新的那一页,写的是卢秀芬的名字,后面的备注栏里用红笔圈了三个字。
“易攻破。”
卢秀芬把记事本合上,手有点抖。
“老胡,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捡的?”
“三天前。”
“你怎么不早给我看?”
胡河生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块。
“我拿不准。怕万一是你自己认识的人,我贸然拿出来,你该说我挑拨离间了。秀芬,你那个小姑子,你得防着点。”
卢秀芬攥着那个记事本,站在胡河生家的院子里,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她想起徐玉琦端来的那碗银耳汤,想起她说的“那铺面本来就是老张家的”,想起她每次提起张景明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老胡,你帮我个忙。”
“明天下午,你跟我去趟茶馆。”
04
徐玉琦带中介来看铺面的那天,卢秀芬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坐在堂屋里,给中介倒了杯茶,听对方报了个价。
“卢大姐,这两间铺面按现在的行情,最多四十五万。要是急着出手,可能还得往下压一压。”
卢秀芬端着茶杯没说话。她记得三年前有人出过五十五万,张德安没卖,说这铺面以后还会涨。
“四十五万太低了。”
中介看了徐玉琦一眼。徐玉琦接过话头。
“嫂子,四十五万也不少了。景明那边首付要三十万,剩下的十五万你留着养老,够了。”
卢秀芬放下茶杯,看着徐玉琦。
“玉琦,这铺面是我的名,卖不卖我说了算。”
徐玉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
“嫂子你说的是,我就是提个建议。”
中介走后,张景明的电话紧跟着来了。卢秀芬接起来,儿子的声音又急又冲。
“妈,委托书签了没有?碧萱爸妈那边催得紧,说这个月再凑不齐首付,他们就带碧萱去医院了。”
卢秀芬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景明,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知道您舍不得。可人得往前看,那铺面再值钱,能比您孙子重要?”
“你爸说铺面留给你,是给你留个根。你现在要把根都卖了,你以后拿什么立脚?”
“妈,您怎么这么犟?”
卢秀芬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里张德安的遗照,眼睛发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高爽发来的短信。
“铺面的事不用急,明年九月之前会有转机。你要是想换电梯房,我认识个朋友,可以帮你看看。”
卢秀芬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人有问题,知道胡河生手里那个记事本上写着“易攻破”三个字,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点。
但人在最难的时候,哪怕明知是坑,也会忍不住想往里跳一跳,因为坑边至少站着个人。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卢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肩疼得厉害,她侧身躺着,把枕头垫在胳膊下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张德安走的那天晚上,他攥着她的手说找老胡。
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卢秀芬跟胡河生去了茶馆。
茶馆在县城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下午没什么人。
两人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胡河生从兜里摸出烟,看了卢秀芬一眼,又塞了回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唐高爽进来了。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卢秀芬。
卢秀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认得那件衣裳。
徐玉琦有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绣着一圈小花,她穿了好几年了。
唐高爽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徐玉琦面前。
徐玉琦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迅速合上,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两人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卢秀芬听不清,只看见徐玉琦一直在点头。
胡河生掏出手机,对着那边拍了几张照片。手机是老年机,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
“秀芬,走吧。”胡河生压低声音。
卢秀芬没动。
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徐玉琦在她家住了五年,吃她的喝她的,逢年过节还给她买双袜子买条围巾,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一直以为小姑子就是爱占小便宜,没想到占的是这么大一个便宜。
两人出了茶馆,卢秀芬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老胡,那个记事本,你再给我看看。”
胡河生把记事本递过来。卢秀芬翻到写着徐玉琦的那一页,手指点着“信息费五千已付”几个字,指甲掐进了纸面。
“五千。”她笑了一下,声音发涩,“我这个嫂子在她心里就值五千。”
胡河生没说话,站在旁边,把那根没抽的烟又从兜里摸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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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前夜,卢秀芬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叫,左肩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肩膀下面,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在茶馆看到的画面,徐玉琦接过信封时那个熟练的动作,唐高爽推信封时那个笃定的表情。
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想去厨房倒杯热水。
路过徐玉琦房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今天去铺面了,你跟着点。她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再给她两天时间,肯定签。”
卢秀芬站在门外,脚底像被钉住了。
“明天晚上之前把委托书拿到手,后天就去过户。你放心,钱一到账,你那部分我一分不少打给你。”
是徐玉琦的声音。她在跟谁打电话,卢秀芬不用猜也知道。
卢秀芬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她摸过手机,翻到唐高爽发来的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看过去。
又翻到那条最初的命理短信,截图还在,发送时间清清楚楚。
她打开徐玉琦的微信头像,点进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徐玉琦问她“嫂子睡了吗”,她回“睡了”。
再往上翻,是那张截图,再往上,是徐玉琦转发给她的各种养生文章和拼多多砍价链接。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卢秀芬记得,徐玉琦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她会截屏存进手机相册里,不上锁,就放在最外面那个相册文件夹。
卢秀芬以前帮她找过一张收据,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是生日后六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徐玉琦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经关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卢秀芬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夜灯,看见徐玉琦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输了密码。屏幕亮了。
相册最上面就是昨天截的图。
一张是她和唐高爽的微信聊天记录,唐高爽的备注名是“唐老师”,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另一张是转账截图,金额五千元,收款方备注是“唐”。
卢秀芬把手机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蛐蛐叫停了,天边泛起灰白色。
她起身,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张德安的遗物。
几张照片,一块旧手表,还有一封信。
信是张德安走之前半个月写的,那时候他已经不大能下床了,字写得歪歪扭扭。
卢秀芬之前看过很多遍,信里都是些家常话,让她照顾好自己,让景明好好读书。
但信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她以前没注意过。字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秀芬,我走了以后,玉琦要是闹,你别跟她吵,找老胡。老胡手里有我留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卢秀芬把信纸翻过来,看了那几行字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她拿出手机,给胡河生发了条短信。
“老胡,明天早上你来趟我家,我有事跟你说。”
发完短信,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天亮了,今天就是她和唐高爽约好签委托书的日子。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胡河生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卢秀芬出去找他。两人站在巷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胡,德安走之前给你留了东西?”
胡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留了。”
“是什么?”
胡河生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贴身揣了很久。
“德安走之前半个月交给我的。他说等哪天你被人欺负了,或者玉琦闹得不像话了,再给你。我一直没拿出来,是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
卢秀芬接过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张德安的字,写得很工整,日期是去世前三个月。
上面写着:铺面两间,产权归卢秀芬所有。
张景明结婚时,卢秀芬可酌情资助,但不得出售铺面。
若卢秀芬再婚,铺面产权仍归其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干涉。
协议下面有张德安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一个是胡河生,另一个卢秀芬不认识,看名字像是张德安的老同事。
第二样,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徐玉琦的账户,五年前张德安住院期间,她分三次从张德安的银行卡里转走了四万七千块钱。
流水单上用红笔圈了那三笔转账,旁边写了两个字:偷的。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唐高爽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女人比唐高爽年轻很多,手里拎着个名牌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此人在邻县骗过三个寡妇,其中一人投河自尽。
信息来源可靠,注意防范。
卢秀芬看完这三样东西,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胡河生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卢秀芬站起来,把东西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拍了拍上面的土。
“老胡,今天下午唐高爽来铺面签委托书。你跟我去。”
“好。”
“还有,你帮我去趟派出所。我不报案,但我得让他们知道有这个人。”
胡河生点头,转身走了。卢秀芬拿着牛皮纸袋回了屋,把纸袋放进铁盒子里,又给张景明发了条短信。
“下午三点,你给妈打个电话。妈有事跟你说。”
发完短信,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张德安的遗照,第一次觉得照片里的男人在笑她。笑她笨,笑她傻,笑她差点把丈夫留了一辈子的东西拱手送人。
下午两点半,卢秀芬到了铺面。
胡河生已经等在巷子口了,他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派出所那边说好了。
卢秀芬开了卷帘门,把铺面里的灯打开。
空荡荡的铺面里,水泥地上还留着五金店搬走时留下的划痕,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灰。
两点五十,唐高爽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真像个退休教师。
进门看见胡河生坐在角落里,他愣了一下。
“卢大姐,这位是?”
“我邻居,来帮我看看合同。”
唐高爽笑了笑,没多问,从公文包里掏出委托书放在桌上。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签完我帮你联系买家,四十五万,现款。”
卢秀芬拿起委托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
“唐老师,你说我明年九月有贵人,这个贵人是你吗?”
唐高爽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卦象上是这么说的。”
“那情劫呢?也是你?”
唐高爽的笑意淡了。
“卢大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卢秀芬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徐玉琦手机里那张转账截图投屏到了铺面白墙上。
她前几天特意让胡河生帮忙弄了个便携投影仪,就等着今天。
五千块,收款方唐。日期是半个月前。
唐高爽的脸色变了。
卢秀芬又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是胡河生拍的茶馆照片。唐高爽和徐玉琦面对面坐着,牛皮纸信封在两人之间。
“唐老师,这五千是什么钱?信息费?”
铺面里安静得能听见巷子外面收废品的吆喝声。唐高爽的手慢慢伸向公文包,胡河生从角落里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卷帘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徐玉琦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嫂子,我来看看你签……”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墙上的投影,看见了唐高爽铁青的脸,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胡河生。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玉琦,过来坐。”卢秀芬拉过一把椅子,语气平静,“正好,有些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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