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刚收下去,李高飞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这个月的开销,水电燃气、买菜买肉,连我上个月产检打车的四十二块钱都算进去了。
“以后生活费平摊。”
公公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婆婆低着头收拾碗,一声没吭。
我怀孕四个月,肚子刚刚显怀。
手里攥着那张纸,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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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高飞把那张纸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他算得一分不差。
“你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我八千出头,对半开,公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公公李建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补了一句:“高飞压力大,你也要体谅。”
婆婆韩娟始终没抬头,把碗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沿上,指尖抠着木头缝里嵌的油渍。那油渍大概是上个月炸鱼溅出来的,一直没擦干净。
“产检的费用呢?”我问。
“那个另算。”李高飞把纸收回去折好,“检查是你自己的事。”
肚子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孩子在踢我。四个多月了,头一回这么明显。我把手覆上去,掌心温温热热的。
公公站起来说去楼下遛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让我别闹的意思。
李高飞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项目你放心,我这边能凑出来。”
凑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挂了电话出来,见我还在餐桌边坐着,愣了一下,伸手把那张纸从我手边抽走,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就洗澡去了,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
我弯下腰,把那张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纸团上有水渍,字迹洇开了一点。
我把它摊平,对着客厅那盏发黄的吊灯看。
除了生活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淡。
“郑:还差六万。”
郑是谁,我没听说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李高飞的呼噜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联名账户的余额跳出来,一万两千块。
我们结婚两年,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五。房贷四千,伙食三千,剩下八千。两年下来,账上怎么可能只有一万二。
我往上翻交易记录,翻到去年十月,一笔五万的转出,收款人郑慧君。
再往下翻,每个月固定一笔三千到五千,收款人还是郑慧君。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备注写着“项目追加”。
退出APP,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李高飞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肚子上。我浑身僵住,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装睡。出门前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三百块钱,大概是觉得昨晚话说重了,给个台阶。
我等他走了才坐起来。婆婆已经出门买菜,公公在阳台上打太极。我洗漱完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那几笔转账都截了图。
然后打开和李高飞的聊天记录。上个月我说想吃车厘子,他说太贵等降价。上上个月我说想买件孕妇装,他说你穿我的T恤就行。
而同一时间,他给一个叫郑慧君的人转了整整八万。
我关掉手机,穿好外套出门。婆婆在楼道里跟我打了个照面,拎着菜篮子,里头有一把芹菜和两条小黄鱼。
“中午回来吃吗?”
“回来。”
她点点头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02
我和李高飞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他踏实肯干,父母都有退休金,家里有房。
第一次去他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公公在饭桌上说,婚房他们出首付,贷款小两口自己还。我当时觉得挺合理。
后来签合同那天,李高飞拿着笔在房本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解释说,他父母出的首付,写他名字老人放心。等以后有孩子了再加我。
我信了。
婚后第一个月,婆婆找我要伙食费。她说物价涨得厉害,一个月两千五,不多吧。李高飞在旁边点头,说妈做饭辛苦该给。
我就给了。每月两千五,从我的工资里出。李高飞的工资还房贷,剩下的他自己管。他说男人得留点钱应酬,我想想也对。
怀孕之后我加班少了,收入掉到七千出头。产检一次几百,买营养品一次几百,这些钱都是我自己的。李高飞没问过一句。
有一回我让他陪我去产检,他说请不了假。我让他出点检查费,他说这个月手头紧。
但他给郑慧君转钱的时候,从来没紧过。
小姑子李欣妍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一直没正经工作。上个月她说要去澳洲留学,中介费加保证金要二十万。
公婆把积蓄拿出来还差六万。李高飞在饭桌上拍胸脯,说妹妹的事他管。
我当时不知道这六万从哪来,现在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把联名账户最近半年的流水全打了出来。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我肚子一眼,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谢谢。
拿着流水单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挺大,吹得纸哗哗响。我一页一页翻,每翻一页手就凉一分。
转给郑慧君的加起来十八万七千。转给婆婆的三万六。转给小姑子的两万八。联名账户里本来有二十八万,是我们结婚时收的礼金加上两年的存款。
现在只剩一万二。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去了趟超市,买了条鲈鱼买了把青菜。回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见我拎着菜愣了一下。
“怎么买这么多?”
“想吃鱼了。”
她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像是在我脸上找什么。我冲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那边呢,孩子闹不闹?”
“挺好的。”我停了停,“妈,要是我想回家住几天,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时回来。”她声音没变,“我给你晒被子。”
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赶紧擦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还好,看不出什么。
晚饭的时候李高飞没回来。婆婆说他加班。公公哼了一声,说现在年轻人就知道拼工作,家都不要了。
我埋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婆婆把鱼眼睛夹给公公,公公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婆婆吃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我爸。他走那年我十二岁,也是这么把鱼眼睛夹给我妈。我妈没吃,放在我爸遗像前放了一整夜。
吃完饭我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突然开口。
“安然。”
“嗯?”
“高飞他压力是大,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接话,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
她又说:“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妈,”我转过身看着她,“郑慧君是谁?”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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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弯腰捡抹布,动作很慢。捡起来之后也没直起身,就那么弓着背擦灶台,来来回回擦同一块地方。
“我不认识。”她说。
声音发虚,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追问。
擦干手回了卧室,关上门,把银行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十八万七千,一个普通上班族两年多的积蓄。
李高飞每个月给郑慧君转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备注从“项目款”到“追加投资”到最近的“急用”。
急用。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李高飞难得在家。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高飞,产检的钱你出一下吧。下次要做四维彩超,六百多。”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我不是说了吗,检查是你自己的事。”
“孩子不是你的是吧?”
他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你非要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孩子我要的,但检查是你身体的事。你身体好了孩子才好,对不对?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我琢磨着这三个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那行。”我站起来,“以后各管各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只是赌气,没当回事,继续打游戏。
下午我约了产检。没让李高飞陪,自己打车去了妇幼保健院。排队的人不少,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孕妇有老公跑前跑后,端水递纸巾。
护士叫到我的号。我进了诊室躺下,医生挤了耦合剂在我肚子上,探头滑来滑去。
“胎心有点快。”医生皱了皱眉,“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
“嗯,睡得晚。”
“情绪波动大不大?”
我没说话。
医生又看了一会儿屏幕,让我去验个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大厅里,看着窗外一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血检报告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去,脸色不太好。
“先兆流产的迹象。孕酮偏低,加上你情绪和休息都不好。建议住院保胎。”
她把住院单开出来递给我:“家属呢?去办手续吧。”
我接过那张单子,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住院通知单”几个字。家属。我攥着单子出了诊室,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坐着,凑过来问:“姑娘,你家人呢?”
“上班。”我笑了笑。
“那你自己行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谢谢您。”
我站起来,把住院单折好放进包里,出了医院大门。没去办住院手续,直接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脸色不好,要不要开慢点?”
“不用,正常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热闹得很。
公公坐在主位上,婆婆在旁边削苹果,李高飞和李欣妍坐在对面。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看封面是留学中介的合同。
李欣妍正说得起劲:“哥,中介说了,保证金下个月底之前必须到位,不然名额就没了。”
李高飞点头:“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公公敲了敲茶几:“高飞,你妹妹这是大事。你当哥的多担待。”
“爸你放心。”
我站在玄关,没人注意到我回来。李欣妍眉飞色舞地翻着中介的宣传册,婆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到盘子里。
李高飞一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回来了?产检怎么样?”
“挺好。”
我换了鞋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张住院通知单,平平整整地拍在茶几上。单子正好盖住了留学合同。
“这是什么?”李高飞伸手去拿。
我按住单子没松手。
“先兆流产,医生让住院保胎。”我看着他的眼睛,“费用大概八千。你说,这个钱,怎么平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李欣妍的宣传册掉在地上,婆婆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公公端着的茶杯悬在嘴边。
李高飞的脸僵住了。
04
公公先反应过来,把茶杯放下,咳了一声:“怎么回事?”
“医生说我孕酮低,情绪波动大,休息不好。”我松开手,让那张单子摊在茶几上,“建议住院保胎,不然有风险。”
婆婆放下水果刀,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看单子。她不识字,但认识上面的红十字标志,看了半天小声问:“严重不严重?”
“不住院就不好说。”
李高飞盯着那张单子,喉结动了动:“要住几天?”
“医生说先住一周观察。”
“一周……”他算了一下,“加上检查费药费,万把块?”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安然,你听我说。你妈不是退休护士吗?你回娘家住,让你妈照顾你,不比住院差。住院又贵又吵,休息不好反而对孩子不利。”
李欣妍在旁边附和:“是啊嫂子,医院细菌多,你回家养着多好。”
公公放下茶杯,语气不容商量:“你妈那边方便,就先回去住。这边家里人多,吵吵闹闹的,确实不利于养胎。”
婆婆没说话,低着头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这一家人,一个推一个,像传接力棒一样把责任推出去。八千块钱,在他们眼里比我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行。”我站起来,把住院单收好,“我回娘家。”
李高飞松了口气,脸上浮出一点笑:“这就对了嘛,你妈照顾你我们都放心。”
“但有个条件。”
他笑容收了:“什么条件?”
“生活费平摊的事,从现在开始执行。但你在家里的开销,水电燃气、伙食费、日用品,我列个单子,每月结一次。”
李高飞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的账和我的账,分清楚。”我看着他,“你不是要公平吗?那就彻底公平。”
公公拍了一下茶几:“胡闹!一家人分什么账!”
“爸,不是我要分的。”我看着他,“是高飞在饭桌上当着你们面提的。我同意了。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公公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李高飞站起来,语气软了点:“安然,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争。你先回娘家住几天,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我拿起包,“冷静了四个月了。”
我转身进卧室,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李欣妍在说什么,公公在说什么,听不真切。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洗漱用品、产检本、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张银行流水单,我把它放在最里面。
收拾到一半,门被推开。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儿搓着手,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郑慧君……是高飞的同事。”
我看着她。
“他们搞什么理财项目,高飞把家里的钱投进去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我跟他说过,他不听。他爸也不知道。”
“投了多少?”
她摇头:“他不肯说。我只知道,他把欣妍留学的钱也挪了一部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妈,谢谢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但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
我拎着箱子走出卧室的时候,李高飞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站起来。
我换了鞋,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我下楼的影子。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箱子不重,但我浑身没劲。
扶着墙歇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现在回来。”
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到哪了?我让你爸去路口接你。”
“不用,我打车。”
“那你慢点,别急。被子晒好了,房间也收拾了。”
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眼泪终于没忍住。站在楼道里,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捂着脸,哭得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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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妈在小区门口等我。
见我下车,三步并两步过来接箱子,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李高飞怎么没跟着。
只是接过箱子,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先吃饭。”
我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碗里。妈坐在对面,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
我吃了。边吃边哭,把一碗饭和半盘排骨都吃了。
吃完饭妈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把医院的事说了。她听完没说话,进卧室拿了床毯子给我盖上。
“明天我陪你去办住院。”
“妈,住院费八千。”
“我有。”
她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腿:“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笔钱,我一直没动。就是给你应急用的。”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跟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呼噜声,没有隔壁公公的咳嗽声,没有婆婆半夜上厕所的脚步声。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第二天上午,妈陪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押金,剩下的出院再结。护士给我安排了床位,靠窗,能看见楼下的花园。
扎上针,挂上保胎的药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妈在旁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你安心住着,别想别的。孩子要紧。”
我点点头。
下午李高飞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公婆。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好点没?”
“嗯。”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扭来扭去。扭了半天开口:“安然,住院费多少,我出一半。”
“不用了。”我看着窗外,“我自己付了。”
“你哪来的钱?”
“我妈的。”
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抿:“你非要这样吗?闹到住院,让你妈跟着操心。”
我转过头看着他。这个人我认识三年,结婚两年,现在看着却像陌生人。
“李高飞,你说生活费平摊的时候,想过我怀着孕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那不是一回事。”
“那什么是?郑慧君的事是一回事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谁跟你说的?”
“你转给她的钱,用的是联名账户里的。十八万七千。”我声音很平,“我查了流水。”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答的声音。
“那是投资。”他终于开口,声音发紧,“郑慧君是我同事,她舅舅是搞私募的,回报率很高。我投进去的钱,年底就能翻一番。”
“翻一番给欣妍留学用?”
“对。”
“那为什么每个月都转?她舅舅的私募,随时可以追加?”
他答不上来,低下头去抠裤子上的线头。
“李高飞,”我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你要是现在说实话,我们还能谈。你要是继续编,我就直接找律师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算计,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
“你先养着吧,出院再说。”
他走了。橘子还留在床头柜上,一共六个,两个青的四个黄的。我拿起一个闻了闻,一点香味都没有。
妈从走廊进来,看着那兜橘子,没说话,拿起来放进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病房里另一个孕妇睡得沉,呼噜声轻轻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郑慧君的朋友圈,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卷发红唇,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
我往下翻,翻到去年十月的一条动态。照片里是一桌菜,配文是“庆祝项目启动”。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袖口是深蓝色的,袖扣方方正正。
那件衬衫是我买的。去年他生日,我在商场挑了一下午。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凉丝丝的。
06
住院第三天,李高飞没来。婆婆来了一趟,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她坐在床边看我喝汤,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
“安然,高飞他……他把欣妍的保证金也投进去了。欣妍不知道,还在等钱。”
“六万。”
加上之前查到的,一共二十四万七千。我默默算了一下,这里面有我一半。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没叫她。
第四天,我让妈帮我找了个律师。妈的同学介绍了一个姓周的律师,专做婚姻家事。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周律师让我先把证据准备好。
挂掉电话,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流水单和住院通知单,拍了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联名账户里剩下的一万二转到了自己卡上。
当天下午,李高飞打来电话,语气很冲。
“你把钱转走了?”
“那是联名账户!”
“里面的钱有一半是我的工资。另外一半,你已经转走了二十四万七。我转一万二,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卢安然,你别太过分。”
“李高飞,你当着你爸妈面让我平摊生活费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过分?”
他啪地挂了电话。
第五天,我出院了。
医生嘱咐回家静养,一周后复查。
妈叫了辆车把我接回去。
进门的时候发现我的房间被重新收拾过,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你妈昨晚弄到十二点。”妈端着水杯过来,“先喝水,药吃了。”
我吃了药躺下。妈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安然,妈问你一句话。”
“这个孩子,你想不想要?”
我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我想要。”我说,“但我不能让他生在那种家里。”
妈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
第六天,李高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公公和李欣妍。三个人堵在门口,妈拦着没让进。
“亲家母,我们来看看安然。”公公背着手,脸上堆着笑。
“她刚出院,需要休息。”
“就几句话。”
我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李高飞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李欣妍躲在他后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安然,”李高飞开口,“欣妍的保证金下个月底之前必须交,不然名额就没了。你能不能先把那一万二转回来,应个急?”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李高飞,你妹妹的保证金,凭什么要我出?”
“那不是……那不是联名账户里的钱吗?”
“联名账户里的钱,已经被你转给郑慧君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十四万七,你现在拿什么给欣妍交保证金?”
李欣妍在后面叫起来:“嫂子你怎么这样!我留学是大事,你就不能帮帮忙吗?”
“帮你?”我看着她,“你哥把钱投给别人亏了,让我填坑,这叫帮忙?”
公公的脸沉下来:“安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的事以后再说,欣妍留学不能耽误。”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让我平摊生活费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你老伴催我交伙食费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公公脸色铁青,刚要发作,婆婆从后面挤上来。她站在李高飞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高飞一眼,最后低下头。
“安然,算妈求你了。”
我看着婆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和那天晚上在厨房里问郑慧君时一样,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永远选择站在儿子那边。
“妈,”我说,“你那天告诉我郑慧君的事,我谢谢你。但这件事,我不会让步。”
李高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摔,塑料袋破了,橘子滚了一地。
“卢安然,你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妈从后面走上来,把我挡在身后。
“高飞,你在我家门口摔东西,不合适吧?”
李高飞喘着粗气,瞪着我和我妈。公公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先回去。”
三个人走了。橘子滚在楼道里,妈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
“进去吧,别着凉。”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掏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
“周律师,可以准备协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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