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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疯狂猛按我家门铃 我忍着火问啥事 她蛮横大喊:你管我 赶紧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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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门铃像催命一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连半秒空隙都不留。

我攥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手指上还沾着切了一半的番茄汁。

透过猫眼,邻居赵红那张涨红的脸占满整个视野,她右手举着手机,左手巴掌拍在门板上,嘴里骂骂咧咧。

我压着火拧开一条缝,问她啥事。她劈头就吼:“你管我!赶紧开门!”那口气像是我欠了她八辈子债。

我愣在原地,后背发凉——这栋楼里谁不知道,赵红从没敲过我家门,今天是头一回。

第1章 门铃炸响

门铃响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宋念切番茄。刀锋停在番茄蒂上,红汁顺着刀背往下淌,滴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念宝坐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闻声抬头,奶声奶气喊了句“妈妈有人”。

我应了一声,抽了张厨房纸擦手,还没走到玄关,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短促的按法,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在按钮上戳。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栋老楼的门铃是那种老式机械铃,按一次响三秒,能这么按的人,要么手快,要么气急。

猫眼里,赵红的脸怼在镜头前,额头上的汗珠把刘海粘成一绺一绺的。她右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左手巴掌啪地拍在门板上,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闷闷的:“宋雅!开门!”

我认出了她的声音。六楼西户,搬来两年多,我们在楼道里碰见不超过十回,每回都是点头之交。她男人在楼下开小卖部,她自己好像是在哪个超市做理货,平时风风火火的,但没听说跟谁家红过脸。

我把门拧开一条缝,链子还挂着。门缝里塞进来一股汗味混着油烟味,赵红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啥事?”我忍着火问,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指甲盖磕在铁皮上发出脆响:“你管我!赶紧开门!”

我手攥着门把,指节发白。念宝在身后喊了声“妈妈”,声音怯怯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积木熊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睁得圆圆的。

“赵姐,你有事说事,这门我不能随便开。”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家里就我跟孩子。”

她突然不拍了,手机屏幕怼到门缝上:“你自己看!”

我凑近一看,屏幕上是一张物业群聊截图。有人发了一段视频——今天早上,一个男人在我家门口徘徊,弯腰从地垫下面摸出什么东西,揣进口袋走了。视频底下有人@了我,问“宋姐这是你家亲戚吗”。

那个男人的背影我认识。虽然只拍到侧面,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那个微微驼背的走姿,我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是我老公,方远。

“你老公在我家店里拿了三条烟,没给钱。”赵红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不再喊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他说你回头来结。我等到现在,你连个影子都没有。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宋雅,你两口子搞什么名堂?”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方远拿烟?还拿三条?他戒烟三年了,女儿出生那天他把半包利群揉碎扔进垃圾桶,之后再没碰过。而且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说是去工地——他是做水电安装的,最近在城东一个新楼盘赶工。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听见自己说,“方远不抽烟。”

赵红把手机收回去,嘴角一撇:“他不抽?他抽不抽关我屁事,反正烟是他拿走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自己来店里看?”

我解开门链,把门拉开。赵红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穿着家居服,围裙上沾着番茄汁,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整个人跟刚从灶台边捞出来似的。

“你等会儿,我给孩子穿件外套。”

念宝已经跑过来了,抱着我的腿仰头看赵红。赵红低头瞥了孩子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绷回去了。

“快点。”她说,别过脸去。

我蹲下来给念宝套上那件粉色薄棉袄,手指有点抖,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念宝小声问我:“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楼下赵阿姨店里看看。”

“爸爸呢?”

我顿了一下,把她抱起来:“爸爸在上班。”

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放着方远的保温杯,杯盖歪着,像是走得急没拧好。杯子旁边是他昨天换下来的工装裤,裤兜里露出半截送货单。我腾出一只手,把那截单子抽出来——城东建材市场,日期是今天。

送货单地址写的是城东,可他早上六点半出门,到现在九点多,按说应该在城东工地才对。从城东回来至少要四十分钟,他什么时候去的赵红店里?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抱着念宝下了楼。

小卖部在单元楼隔壁,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外面支着冰柜和几张塑料凳。赵红男人老周坐在收银台后面剥毛豆,看见我们进来,手停了停,又低头继续剥。

赵红从后面仓库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三条利群,软壳的。你看看,是不是你老公平时抽的那种。”

我没接话。方远不抽烟,这个我比谁都清楚。但他拿烟——为什么?

“监控我能看看吗?”我问。

老周抬头看了赵红一眼,赵红下巴一抬:“看,随便看。”

老周慢吞吞地操作电脑,把早上七点多的监控调出来。画面里,方远从小区门口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也没停。他径直走到小卖部门口,跟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起身去货架上拿烟,方远接过来,揣进工装兜里,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没掏钱。老周也没问他要钱。

“你看,”赵红指着屏幕,“我没冤枉他吧?”

我盯着画面里方远的侧脸。他出门时没刮胡子,下巴上青茬一片。工装领子翻着,左边的肩膀比右边低——他左肩受过伤,搬热水器的时候砸的,阴雨天就疼。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兜,右手摆得有点僵,像是揣着什么怕掉了。

“这个钱我认。”我说,“但我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赵姐,老周,你们先别急,我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方远的号。嘟声响了六下,挂断了。再拨,直接占线。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赵红抱着胳膊靠在货架上,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看热闹,又像是有点可怜我。

“宋雅,我跟你实话说吧。”她声音放低了,“你老公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上礼拜他也来拿过一包烟,说没带钱,回头给。我看都是邻居,没计较。结果第二天他倒是把钱送来了,二十块,皱巴巴的。今天倒好,直接拿三条,连招呼都不打——”

“他说了回头结。”老周在收银台后面瓮声瓮气补了一句,“我寻思他急用,就先给他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念宝放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赵姐,多少钱?”

“一条一百三,三条三百九。你给三百八算了。”

我微信转了三百八给她。转账备注写了“烟钱”。赵红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仓库。

老周站起来,把手上的毛豆壳拍了拍,低声说了句:“宋雅,你回去好好问问。方远不是那种人。”

我抱起念宝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周,”我回头,“他今天来拿烟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话?”

老周想了想:“他说‘老周,记账上,我媳妇回头来给’。就这一句。哦对,他还问我,今天几号。我说18号,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18号。今天是18号。

我心里沉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念宝放在地垫上,给她开了动画片。然后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方远的工资卡放在最里面,卡下面是我们的存折。我翻开存折,最新一条记录是前天,余额剩两千三。这个月房贷还了三千八,念宝的幼儿园费交了一千二,水电费四百多。方远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该结了,但他说老板拖了几天,要等月底。

我把存折合上,又拉开衣柜。方远的工装挂了一排,蓝的灰的,袖口都磨得起毛边。我一件一件翻口袋,翻了五件,在第四件口袋里摸到一张揉成团的纸。

展开一看,是医院的挂号单。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日期是五天前。名字写的是方远,下面医生签名潦草,诊断栏写着一行字:左肩关节腔积液,建议MRI进一步检查。

我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纸团上的褶皱硌着掌心。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肩膀疼到要去看医生的地步。上礼拜他说肩膀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行”。

我拨方远的电话,这次通了。

“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很吵,有电钻的声音,有人喊“方远把线管拿过来”。他顿了两秒才回我:“工地。咋了?”

“你早上是不是去老周店里拿了三条烟?”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电钻声还在响,他应该是走开了几步,背景音小了点。

“我回头跟你解释。”

“方远,你现在就解释。赵红找上门了,我钱替你还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戒烟三年,拿三条烟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烟是给人办事用的。工地这边监理卡验收,我托人牵线,得送点东西。本来想晚上回来跟你说——”

“你肩膀怎么回事?医院单子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电钻声停了,连人声都远了。过了几秒,他声音低下来,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小雅,等我晚上回来再说。你别担心,没事。”

“方远——”

“真的没事。我先干活,晚上回来说。”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盯着床头柜上那张存折。余额两千三。医院单子上的诊断栏。三条烟三百八。老周说“方远不是那种人”。赵红拍门喊“你管我”。

念宝在客厅喊:“妈妈!熊宝宝倒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方远的保温杯。杯盖歪着,我伸手把它拧正,杯身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他早上出门前灌的水,到这会儿早该喝完了。可他没回家。从六点半出门到九点多,三个小时,他在哪儿?

我拿起手机,翻到早上物业群里那条视频。发视频的是对门邻居,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方远出现在小卖部门口是七点四十左右。中间这十七分钟,他在单元楼门口徘徊——监控只拍到他弯腰从地垫下面摸东西。

地垫下面。

我蹲下来掀开自家门口的地垫。瓷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手指摸到地垫背面的时候,摸到一层砂砾感——那是干了的泥。地垫是上个月刚换的,深棕色,平时踩不出泥印。

他放了什么在地垫下面?又拿走了什么?

我坐回沙发上,念宝爬过来把积木熊塞进我怀里。我低头看着熊脑袋上歪歪扭扭的眼睛,那是我缝上去的,线脚粗得扎手。方远当时说“你缝得真丑”,念宝抱着不撒手,说“妈妈缝的最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赵红发来微信:宋雅,我不是针对你。你老公的事你自己问他。但有一句我说在前头——他今天拿烟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三条烟,他往兜里揣,揣了两回才揣进去。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着。

手抖。方远的手从来稳得很,装水电的,接线头手抖是大忌。他干了十几年,从没听说手抖过。

我又翻到那张挂号单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凑近才看清——“18号拿结果”。

今天是18号。他早上出门,不是为了去工地。

第2章 旧账本

方远是晚上七点四十到家的。念宝刚吃完饭,坐在茶几边上用蜡笔画画。门锁转了两圈,他推门进来,身上一股汗酸味混着水泥灰,工装裤膝盖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爸爸!”念宝跑过去抱他腿。

他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指头粗糙,刮得念宝缩脖子笑。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我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青椒炒肉、番茄蛋汤、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夹了块肉送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动,眼睛盯着桌面。

“肩膀怎么样?”我先开口。

他筷子停了停,又扒了一口饭:“没事。医生说可能是肩周炎,让做个核磁确认一下。”

“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上周三。那天工地停工一天,我抽空去的。”

“为什么不说?”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我。灯光底下他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深,眼白发黄,像几宿没睡好。

“小雅,最近事多。我不想你操心。”

“三条烟呢?”

他沉默了几秒,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推到我面前。我展开,是一张收条,写着“今收到利群软壳香烟三条,用于工程验收协调事宜,事成后结算”。落款是一个叫“郑工”的人,日期是今天。

“监理那边卡着不签字,工期拖一天扣八百。老郑是中间人,他说要打点一下。我本来想从工地支点钱,财务说得等下个月。老周那儿能赊账,我就先拿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伸手搓了把脸,手指缝里露出半截疲惫的眼睛:“你卡里就剩两千多,念宝下个月还要交兴趣班。我寻思等结了工钱就还上。结果赵红找上门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的骨头凸出来,肩膀确实比上个月塌了一点。我想起他左肩的旧伤——那年搬热水器,机器滑脱,他拿肩膀硬扛了一下,当时只说“没事”,第二天照常上工。后来那个位置阴天就疼,他从来不说,最多自己贴块膏药。

“医院结果呢?”我问,“18号拿报告,你今天去了没有?”

他顿住了。手从脸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头蜷了蜷。

“去了。”

“结果呢?”

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折得更小,塞在最深的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毛絮。我接过来展开,是核磁报告单。影像所见那栏写着:左肩关节腔及滑囊积液,冈上肌腱信号增高,考虑部分撕裂可能。建议结合临床,必要时关节镜探查。

我盯着“撕裂”两个字,喉咙发紧。

“医生怎么说?”

“说最好做关节镜,把撕裂的地方缝上。不做也行,就是以后抬胳膊费劲,干不了重活。”

“那就做。”

他摇头:“关节镜手术加住院,小一万。医保报一半,自己还得掏四五千。念宝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房贷月底又要扣。小雅,我这个肩膀撑得住,不做也能干。”

“撑得住你今天手抖?”我声音提起来,“赵红说你揣烟揣了两回才揣进去。方远,你装水电的手抖,你跟我说撑得住?”

他不说话了,下巴绷紧,喉结滚了一下。

念宝在客厅喊:“爸爸你看我画的!”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看女儿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大的牵着小的,中间那个圆脑袋上画了副眼镜。念宝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爸爸眼镜画歪了。”

方远笑了,伸手揉她脑袋。我看见他抬左胳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念宝说话。念宝问他“爸爸你手怎么抖”,他说“爸爸今天累了”。念宝说“那你去睡觉吧”,他说“好,等妈妈洗完碗”。

我攥着洗碗布,手指关节泛白。

水声里,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手掏出来看,是赵红发的微信,连着三条:

“宋雅,我刚才跟老周吵了一架。他说我不该去拍你家门。”

“他说你老公拿烟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老周,我要是哪天没回来,你把这三百八的账跟我媳妇说一声。’”

“我觉得不对劲。你老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盯着那行字,水龙头还开着,水漫过碗沿溢出来,淌到灶台上。我关掉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没回来”。方远跟老周说“我要是哪天没回来”。

他把医院单子藏了五天。他在地垫下面藏了又拿走什么东西。他拿三条烟去“打点”一个姓郑的监理。他手抖得揣不进兜。

我擦了手走出厨房。方远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念宝给他盖了条小毯子,自己趴在他脚边画画。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左胳膊搁在肚子上,右手垂在沙发边。那只手还在微微地颤,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那种颤。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工装裤从椅背上拿起来,掏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摸到一张硬卡片。抽出来一看,是城东建材市场旁边那家“老李五金”的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郑工,19号下午两点,茶楼二楼。

明天。19号下午两点。

我又翻了翻另一条裤兜,摸到一板锡纸包装的药片,抠了两粒出来看——布洛芬缓释胶囊,还剩四粒。盒子已经扔了,药板边角被攥得发皱。

我把药板放回去,把裤子挂回椅背。

念宝抬头看我:“妈妈,爸爸手为什么抖?”

我蹲下来,把她散在地上的蜡笔一支一支收进盒子里。

“爸爸累了。”我说,“念宝乖,让爸爸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画画。画纸上,那个歪眼镜的爸爸旁边多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了一朵花。念宝说:“这是送给爸爸的花,爸爸手就不抖了。”

我转过头,眼眶热了一下。

那天晚上方远在沙发上睡到十一点。我给他搭了条被子,他没醒。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机里翻着赵红发来的那三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

老周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我要是哪天没回来”。

他什么意思?一个水电工,去工地干活,能出什么事?除非……

我打开微信,找到方远工地那个包工头的头像。上个月方远拉我进过一个群,叫“城东锦绣水电班组”,里面十几个人。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工人们在问工钱。往上翻,有一条消息让我停住了。

三天前,包工头发了一条:锦绣12号楼水电验收,监理郑工说线路排布有问题,全部返工。返工损失谁承担,明天开会说。

底下方远回了一条:郑工那边我再沟通一下。

再往上,有人私聊截图发在群里,是郑工跟包工头的对话。郑工说“你们那个方师傅,上次送的茶我不喝。要办事,拿点实在的。”

“实在的”。三条利群。

我锁了手机,靠在沙发扶手上。方远的呼吸均匀,偶尔哼一声,像是梦里在使劲。我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汗。

他额头在发烫。

我摸他脖子,潮乎乎的,全是汗。掀开毯子看他左肩,工装下面贴着一块巴掌大的膏药,膏药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肩膀肿了一圈,比右边明显高出来。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听见念宝在卧室里翻身,听见楼下赵红家小卖部关卷帘门的哗啦声。方远翻了个身,左胳膊从肚子上滑下来,垂在沙发边。那只手还在颤,颤得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像秒针。

我拿起手机给赵红回了一条:赵姐,明天下午我跟你去茶楼看看。你别告诉老周。

她秒回:行。

我又打了一行:方远跟老周说的那句话,你别往外传。

她回了个“嗯”,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宋雅,我不是要看你家笑话。我就是觉得,你老公那天的眼神不对劲。他拿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

她没打完。

像什么?像在托付后事。

第3章 茶楼暗影

19号早上方远照常出门。他走的时候念宝还没醒,他在玄关换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左肩明显吃不上力,身子歪着,右手绕过去够左边的鞋带。

“今天去哪儿?”我端着杯子喝豆浆,语气尽量平常。

“城东。下午有个验收会。”

“肩膀疼不疼?”

“好多了。昨晚你给贴的膏药管事。”

他没提医院单子,没提手术,没提茶楼。他站起来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眼珠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像要把什么记住似的。

“走了。”他说。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他的保温杯还在柜子上,今天没带。杯盖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潦草的字:中午不回来吃。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纸面有一道折痕,是之前写过什么又擦掉了?看不出来。

中午十二点半,我把念宝送到楼下赵红家。赵红男人老周在店里看店,赵红在楼上带孙子。见我领着念宝上来,她愣了一下。

“麻烦你帮我看俩小时。”我把念宝的小水壶和饼干盒放在桌上,“我出去一趟。”

赵红看看我,又看看念宝,没多问,把孙子的小板凳挪过来:“念宝坐这儿,跟哥哥玩。”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宋雅。”

我回头。

“茶楼那边我熟。二楼靠窗第三桌,那是郑工常年坐的位置。他喜欢喝铁观音,每回都自带茶叶。”她顿了顿,“你别跟他硬碰。那种人,油得很。”

我点点头下了楼。骑电动车到城东茶楼,一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对面药房门口,坐在车座上隔着马路看。茶楼叫“清雅轩”,门脸仿古,二楼一排雕花木窗。第三扇窗开着半扇,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

两点整,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茶楼门口。下来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掉,进去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灰夹克的男人侧脸清楚——尖下巴,腮帮子有道疤,左手戴了块亮闪闪的表。

过了五分钟,另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茶楼侧面。方远从副驾下来,后座跟着下来两个人——一个戴黄帽子的是他工友老张,另一个没戴帽子的是包工头老刘。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楼。

我手心开始出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锁了电动车过马路。茶楼一楼是散座,没什么人。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找人,径直上了二楼。楼梯拐角有面屏风,我站在屏风后面,听见靠窗那桌在说话。

郑工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茶渍泡久了的黏腻:“老刘,不是我不通融。12号楼那个线管排布,间距大了,验收规范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要签了字,回头上面查下来,我饭碗砸了。”

包工头老刘赔着笑:“郑工您说的是。我们返工,今天就开始返。就是工期能不能宽两天——”

“宽两天?”郑工笑了一声,“我宽你两天,谁宽我?甲方那边一天扣我两千。我扣你们八百算少的。”

安静了几秒。方远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郑工,上次说的那三条烟……”

“烟?”郑工打断他,“方师傅,烟是烟,事是事。三条烟顶多算个见面礼。你要真想过验收,得让我看到诚意。”

“您说。”

郑工没马上接话。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然后是茶壶盖碰杯沿的轻响。

“你们那个标段,线管材料是谁供的?”

老刘说:“是甲方指定的供应商,永强建材。”

“永强建材的黄老板,跟我吃过两回饭。”郑工慢条斯理地说,“他那儿有一批穿线管,壁厚比国标薄了零点二毫米。价格便宜三成。你们返工的时候,用他的管。验收的时候我闭一只眼。省下来的材料钱,对半分。”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方远的声音,很轻但很硬:“郑工,壁厚不够的管,穿线以后发热容易变形。后期出了事,算谁的?”

郑工笑了一声:“方师傅,你一个装水电的,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出了事有甲方兜着,你拿你的工钱就行。”

“我干这行十四年,没往墙里埋过一根亏心管。”

“行。”郑工的声音冷下来,“那你那三条烟我退你。验收的事,公事公办。老刘,你们返工吧。什么时候排布合格了,什么时候再找我。”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我往屏风后面缩了缩,透过雕花缝隙看见方远站起来,左肩膀比右肩膀矮了一截。他面前那杯茶没动过,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刘拽了拽方远的袖子:“方远你坐下——”

“刘哥,”方远没坐,“管的事我不让步。别的您定。”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屏风的时候我往墙边贴了贴,他没看见我。他下楼的脚步声很重,皮鞋磕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像锤子砸。

我站在屏风后面没动。郑工那桌还在说话。郑工跟老刘说:“你这个方师傅,脑子是方的。你劝劝他。”

老刘叹气:“他就这脾气。手艺没得说,就是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干不了这行。”

我攥着手机下了楼。方远已经出了茶楼,站在路边掏烟——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利群,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两回没点着。他把烟从嘴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揉碎了,撒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又塞回去。然后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左肩微微耸着,步子比早上慢。

我没叫他。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半。方远坐在客厅地垫上陪念宝搭积木,听见我开门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嗯。念宝没闹吧?”

“乖得很。”

我换鞋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不稳,刀锋蹭了一下食指,没破皮但留了道白印。我盯着那道白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茶楼里那段对话。

方远在客厅说:“小雅,明天我去医院约手术。”

我切菜的手停了。

“我跟包工头说了,先预支半个月工钱。手术排在下周一,做完休息两周,应该能赶上月底验收。”

“郑工那边——”

“黄了。”他说,声音平平的,“验收公事公办,该返工返工。烟钱我过两天还你。”

我端着切好的菜走出厨房。他坐在地垫上,积木搭了一半,念宝趴在他腿上画他的工装口袋。他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方远,你手抖是因为肩膀,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回答。念宝抢着说:“爸爸手抖是因为累了,我给爸爸画了花。”

方远低头看女儿的画。画上那个歪眼镜的小人手里多了一朵花,花瓣涂成了蓝色。他说:“念宝画得真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方远侧躺着,背对我,左肩裹着毛巾被。半夜两点多,他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伸手够过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方师傅,黄老板的管你不同意用,有的是人同意用。12号楼返工你一个人扛?想通了打我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叫醒他。

黑暗里,方远的呼吸突然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左手无意识地攥住枕头角。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慢慢松开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想起老周那句话——“我要是哪天没回来”。

他在怕什么?怕肩膀废了干不了活?怕工钱结不了?还是怕别的?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被角,攥了一整夜。## 第4章 老周的账本

第二天送完念宝去幼儿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赵红店里。老周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我来了,拍拍手站起来,围裙上蹭了两道泥印子。

“赵姐在楼上?”我问。

“带孙子打疫苗去了。”老周往店里走,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坐。”

店里没客人。冰柜嗡嗡响着,货架上的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老周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粘着油渍,边角卷得像咸菜叶。

“方远前前后后在我这儿拿过四回东西。”他把本子翻开,一页页翻给我看。18号三条利群,14号一包利群,11号一包利群加两瓶水,再往前翻,上月28号一包利群。

我盯着那些数字:“他每次都怎么说的?”

老周把本子合上,手指头按着封面搓了搓:“头一回是上月二十几号,他拿了一包烟,说没带钱。第二天一早给我送来了,二十块,四个钢镚儿加一张十块,钢镚儿还热乎着,像是从兜里捂了一路。”

“后来呢?”

“后来就是18号那回。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眼底下发青。我说方远你咋了,他说没事,拿三条烟。我说三条?你抽得了吗?他说办事用。我给他拿了,他往兜里揣,左胳膊抬不起来似的,揣了两回才揣进去。”

老周顿了一下,从收银台底下又摸出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像是装过饼干的。

“这个,他那天落下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念宝幼儿园的缴费通知,下学期学费一千二,截止日期月底。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欠条,方远的字:今借到赵红人民币三百八十元整,用于工程协调,月底前归还。落款日期是18号早上七点。

再往下翻,是一张工地出入证,照片上方远穿蓝工装,头发比现在多,脸也比现在圆。出入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念宝生日,10月23日,买蛋糕。

最底下压着一张B超单。日期是四年前。影像描述栏写着“宫内早孕”,报告结论“单活胎”。那是怀念宝时候的单子。

铁皮盒子最深处,摸到一样硬东西。掏出来是个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了块胶布,方远用圆珠笔在胶布上写了两个字:证据。

我攥着那个U盘,手心冒汗。

“老周,”我抬头看他,“这个盒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我收拾仓库,在货架底下扫出来的。应该是他揣烟的时候带出来的,从兜里掉地上了。”老周搓着手指头,“我寻思要不要给他送回去,赵红说先搁着,等你来。”

我把U盘装进口袋,铁皮盒子也收起来。

“老周,方远跟郑工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蹲回韭菜堆旁边,拿起一根韭菜掐头去尾:“我有个表弟在城东那边干监理。他跟我提过一嘴,说锦绣那个项目,郑工跟永强建材的黄老板是连襟。黄老板的管壁薄,价格低,郑工专门卡不听话的施工队,逼着他们用黄老板的材料。”

“举报有用吗?”

老周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宋雅,你老公要是想举报,早举报了。他拖到现在,拿烟去求人,说明他有顾虑。”

“什么顾虑?”

“工钱。”老周把韭菜扔进盆里,“方远那半个月工钱还在包工头手里攥着。验收不签字,包工头拿不到甲方结款,方远的工钱就下不来。他等这笔钱交念宝学费、还房贷、做手术。他要是把郑工得罪狠了,包工头那边也饶不了他。”

我蹲下来,把韭菜一根根码齐。老周说得对——方远一直在忍。他忍肩膀疼,忍手抖,忍郑工的刁难。他想用三条烟换个签字,拿回工钱,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可最后他选了“认死理”。

“U盘的事别跟赵红说。”我站起来。

“放心。”

我走到门口,老周在后面叫住我:“宋雅,你老公那天拿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了一句话我琢磨好几天了——他说‘老周,要是我哪天没回来,你跟宋雅说,铁皮盒在老地方’。”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发白。

“老地方是哪儿?”

老周摇头:“他没说。我寻思他当时脑子乱,随口说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铁皮盒子在我包里沉甸甸的,U盘硌着掌心。方远留了“证据”,又怕牵连老周,把盒子落在店里。“老地方”是哪儿?地垫下面?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和几份扫描件。视频是手机拍的,画面晃得厉害,镜头对着一堵墙——墙里埋着穿线管,管子侧面能看见壁厚明显不均匀。有人拿卡尺卡了一下,读数比国标少了不止零点二毫米。视频里方远的声音:“这是永强建材的管,壁厚负偏差超标。我已经留样了。”

扫描件是几份材料进场单,供货商写着永强建材,数量对得上,但备注栏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最后一份是张照片,拍的是郑工在茶楼跟黄老板吃饭,两个人面前摆着茶水,桌子底下能看见一个牛皮纸袋。

我把视频和照片拷到手机里,又把U盘收好。正准备关电脑,方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

“工地今天拆模板,不让我上高。”他把工装脱下来挂好,走过来看见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查个菜谱。”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倒水,左手拿杯子的时候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他把杯子换到右手,仰头喝了半杯。

“方远,”我说,“你铁皮盒子落在老周店里了。”

他倒水的动作停了。后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来。

“你翻我东西了?”

“是老周收着的。他给我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一声响。安静了几秒,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头交叉握着,拇指互相绕着圈。

“你都看了?”

“看了。视频、单子、B超单。”

他点点头,眼睛盯着桌面。过了会儿,他说:“B超单是念宝的。我那天带你去医院,你没让我进B超室。我在外面等着,后来护士把单子递出来,我看了眼就收起来了。”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他拇指绕着绕着停住了。

“怕哪天忘了。”

“忘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忘了我是为什么在忍。”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他吸了口气,声音发沉:“小雅,郑工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全。他不止卡验收,他还跟包工头说,要么用黄老板的管,要么把我换掉。老刘夹在中间难做,他手底下十几个工人,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断了活路。”

“所以你拿烟去求他。”

“我想着先把字签了,工钱结了,手术做了。举报的事后面再说。可他不要烟,要的是我低头认下那批管。我没法认。那批管埋进墙里,以后业主家里跳闸起火,查到我头上,我这辈子都干不了这行。”

他抬起左手,手背冲上,五指张开。手还在微微颤,幅度比昨天小了点,但能看出来。

“去医院约了?”

“约了。下周一,第一台。”

我起身进厨房,把煨好的排骨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我说。

他放下勺子:“你有什么办法?”

“赵红说她超市招临时理货,晚上六点到九点,一小时二十。我接送完念宝可以去干。”

“不行,你腰不好——”

“方远,”我打断他,“你肩膀要开刀,我腰不好也得撑着。念宝的学费不能拖,房贷不能断。你那份工钱我去找老刘要,他不能因为你不同意用假管就扣着不给。”

他垂下眼,睫毛盖住眼底那圈青黑。过了会儿他说:“老刘人不错。扣工钱不是他的意思,是郑工给甲方施压,甲方卡着不结。”

“那就找甲方。”

“找了。没用。”

我看着他。他肩膀塌着,比上个月瘦了一圈。我想起U盘里那些证据——视频、材料单、茶楼照片。这些东西如果发出去,郑工和黄老板跑不掉。但发出去之前,方远得能承受后果——工钱可能彻底要不回来,包工头可能跟他翻脸,甚至以后在城东这一片都接不到活。

“方远,你留那些证据,是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念宝的蜡笔盒还摊在茶几上,蓝色那支快用完了,笔杆上包着一层胶带。他伸手把那支蜡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最开始是想举报。后来想想,举报完了,工钱没了,活也没了。我犹豫了好几天。”他把蜡笔放下,抬头看我,“小雅,茶楼那天你跟着我去的吧?”

我愣了一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你电动车停在药房门口。你车后挡泥板缺了一块,我修了三回没修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我坐在茶楼里听郑工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念宝那幅画。她把花画成蓝色,因为她的蓝蜡笔快用完了,她怕用完了我就没有花收了。”

他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我没签那个字。老刘当场没说什么,回头在车上叹了口气,说他理解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椅子旁边。他把右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掌心粗糙,磨得我手背发痒。左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地颤。

“方远,U盘我看了。那些证据能举报。”

“我知道。”

“你担心举报完了,工钱要不回来?”

“嗯。”

“我今晚去找老刘。”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别去。”他说,“明天我自己去。”

窗外月亮升上来了,白晃晃的光从纱窗透进来,照在他那只还在颤的左手上。第5章 老刘的账本

第二天一早方远出门的时候,念宝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丫头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说:“爸爸你今天别去工地了,你手还抖呢。”

方远弯腰摸她脑袋,手指头从她辫子缝里穿过去,动作很轻:“爸爸今天不去工地。爸爸去找刘伯伯说点事。”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给你带楼下那家芝麻糖。”

念宝这才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问我:“妈妈,爸爸手抖是不是因为我老是让他抱?”

我蹲下来帮她系围巾:“不是。爸爸是干活累的,过几天就好了。”

“那他还能抱我吗?”

“能。等爸爸手好了,能把你举高高。”

念宝笑了,蹦蹦跳跳跑回客厅拿书包。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方远今天去找老刘要工钱,要得到要不到,都是个事。

送完念宝,我没去超市找赵红,拐去了城东锦绣工地。

工地大门敞着,卡车进进出出,扬起来的灰土呛嗓子。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戴黄帽子的老张推着小推车出来倒渣土。老张跟方远是一个班组的,上回在茶楼见过。

“张哥!”我喊了一声。

老张抬头,拍着帽子上的灰走过来:“哟,弟妹。找方远?他今天没来,说去医院了。”

“我知道。我找你。”

老张愣了一下,推车搁在路边。我带他走到大门旁边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两瓶水递过去一瓶。他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

“方远跟郑工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开门见山。

老张把瓶盖拧上,往左右看了一眼:“弟妹,这事你别掺和。郑工那人手黑,上次有个班组跟他顶,第二天就被甲方清退了。”

“方远的手,是搬热水器砸的,还是干别的伤的?”

老张愣了一下:“不是搬热水器吗?去年冬天,12号楼地下室,他一个人搬热水器,机器滑脱了。我听见响动跑过去,他蹲在地上,左胳膊耷拉着,脸上全是汗。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后来那个热水器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嗯。我去的时候那台热水器还在,方远让我去找扳手,我回来热水器就没了。方远说甲方的人拉走了。我当时没多想。”

我攥着水瓶,塑料壳在手里咔咔响。一台热水器凭空消失?方远肩膀受伤那天,他到底搬的什么东西?

“张哥,那天地下室除了热水器,还有别的什么?”

老张想了想,拍了下大腿:“有!地上摆了一堆穿线管,还没拆封的。后来那些管就不见了。方远受伤以后在家歇了三天,回来工地上就传,说他跟郑工吵了一架。”

“吵什么?”

“不知道。方远嘴紧,什么都不说。但那天以后他就开始找老周拿烟了。”

我谢过老张,从工地出来。沿围墙往东走,围墙内侧堆着成垛的建材,都用防雨布盖着。有一垛布的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穿线管。我凑近看了一眼,管壁上印着“永强建材”四个字,壁厚看着明显比旁边那垛薄。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下午两点,方远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芝麻糖,脸色比早上好了点,但眉头还锁着。

“工钱要到了吗?”

“老刘给了五千。”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崭新连号,搁在桌上,“剩下的他说月底结。郑工那边甲方还没签字,他也没办法。”

“五千够手术吗?”

“够了。医保报完自付四千多,还剩几百。”

他脱了外套坐下来。我把芝麻糖拆开,拿了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突然停了。

“我今天去找老刘的时候,”他说,“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郑工被举报了。市质检站今天上午去的工地,抽检了永强建材那批管,壁厚不合格,当场封了。甲方那边下了通知,全部返工,材料重新进场。”

我愣住了。

“谁举报的?”

方远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老刘说,是一个匿名邮件,发了视频和材料单,还有郑工跟黄老板吃饭的照片。邮件发给了质检站和甲方总部,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我送完念宝回来是七点二十。邮件不是我发的。

“你发的?”我问方远。

他摇头:“不是我。我早上那个点还在家,你看着我出门的。”

“那会是谁?”

他咬了口芝麻糖,慢慢嚼着。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左手手背上,那只手搁在桌上没再颤。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声音很平:“老刘说,郑工昨天下午找过他,让他劝我‘识相点’。老刘没答应。今天早上六点半,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他手里有一份郑工收受黄老板好处费的录音,问我要不要一起举报。我说要。”

“老刘?”

“嗯。他忍了两年。郑工卡他、吃他回扣、逼他换材料,他都忍了。但是他手底下十几个工人,有一半是跟着他干了十来年的老兄弟。郑工让方师傅低头,老刘说,低头可以,不能让兄弟埋雷。”

方远把最后一口芝麻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老刘把录音给我了。我发给了一个在质检站工作的老同学。老同学说,证据够,今天就能查。”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芝麻糖。糖有点化了,粘在指头上。

“所以你早上出门不是去医院?”

“去了。约了术前检查,抽了两管血。抽完血我给老同学打的电话。他问我要不要署名,我说不用,匿名就行。”

“方远,你匿名举报,工钱还是悬着。”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窗外的光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

“小雅,五千够手术了。月底结不结工钱,我都能再找活。但这个雷,不能埋在人家墙里。我干了十四年水电,没害过人。这回也不害。”

他抬起左手,在我面前张开五指。手不抖了。今天早上出门到现在,他的手没再颤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我是说,你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茶楼那天。郑工说‘认死理的人干不了这行’。我当时想,干不了就干不了。但那一根管埋进墙里,以后人家家里出事,查到我方远头上,我这辈子睡不着。”

他伸手把我指头上的糖渣擦掉,动作很轻,手指头粗糙但稳当。

“手术做完我歇两周,月底之前肯定能接新活。老刘说等他那边重新开工,叫我回去。他有个朋友在城南做精装,缺个带班的水电。活比现在多,钱也比现在高。”

“城南远了点。”

“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我早点走,晚上回来陪念宝吃饭。”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念宝的画还摊在茶几上,蓝色蜡笔用完了,笔杆上那圈胶带松了,滚到桌角。方远弯腰把蜡笔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念宝今天说要我举高高。”他说,“等我肩膀好了,我天天举。”

那天晚上念宝睡着以后,方远坐在沙发上给老刘发微信。我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他手机响了一声,老刘回过来:郑工被停职了。黄老板那边听说在找人托关系。你们家方远这几天别去工地,避避风头。

方远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把苹果切成块递给他。他吃了一块,突然说:“小雅,你那天去茶楼,听见郑工说‘认死理的人干不了这行’,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我嫁的就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笑了。那是我这一个月来头一回看见他笑到眼睛弯起来。他左肩膀还肿着,胳膊抬不高,但他伸出右手把我揽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手术做完就好了。”他说,“小雅,等我好了,咱们带念宝去趟动物园。她上回说想看大象。”

“行。等你好了就去。”

窗外赵红家小卖部关卷帘门的哗啦声响起来,今天关得比平时晚。楼下有邻居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冰箱嗡嗡响着。念宝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苹果。苹果的甜味混着芝麻糖的余味,在嘴里慢慢化了。

第6章 术前

手术定在周一。周日晚上,方远洗完澡坐在床边剪指甲。左手不好使劲,他拿右手攥着指甲刀,剪两下停一下。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指甲刀拿过来。

“我来。”

他愣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指甲盖厚,剪下去咔咔响,碎屑崩到地板上。我低着头剪,他看着我头顶。过会儿他说:“小雅,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记得。租的城中村那间平房,冬天没暖气,你拿塑料布把窗户糊了三层。”

“嗯。那时候我一天挣八十,你怀着念宝还在超市理货。有一回你站了十个小时,回来脚肿得穿不进鞋。我拿热水给你泡脚,你睡着了,水凉了我都不知道。”

我把剪好的指甲锉平,拉过他另一只手:“现在不也过来了。”

“过来了。”他声音低低的,“这次也能过来。”

锉完指甲我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念宝在幼儿园滑滑梯,辫子飞起来,嘴张着笑。他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你明天几点进手术室?”

“早上八点第一台。七点半到就行。”

“我送完念宝就过去。”

“别。你送完念宝直接去超市,赵红那边别迟到。”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老刘说他明天上午过去,有他签字就行。”

我关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的手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左手,握得不紧,但没有抖。

“睡吧。”他说。

周一早上六点,方远自己起的床。我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出来的时候他穿了件宽松的长袖,左胳膊套进去的时候慢了点,但没要我帮忙。

七点他出门。念宝刚醒,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爸爸呢?”

“爸爸去医院了。爸爸手要做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念宝想了想:“那我能去医院看他吗?”

“下午妈妈接你放学,咱们一起去。”

送完念宝我去了赵红店里。赵红已经在理货了,看见我进来,往收银台上搁了杯豆浆。

“方远今天手术?”

“嗯。”

“我让老周去医院了,帮衬着点。你别担心,老刘也在。”

我点点头,穿上超市的蓝马甲开始上货。方便面、饼干、洗衣液,一箱箱拆开码到货架上。手在动,脑子里全是手术室那盏灯。九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进手术室了。十点四十,又一条:出来了,医生说很顺利,撕裂的地方缝了三针。

我蹲在货架后面,手里攥着一包方便面,捏得包装袋咔咔响。赵红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顺利就好。你中午回去歇会儿,下午接了念宝去医院。”

下午四点,我接了念宝直接打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方远靠在床头,左胳膊打了吊带挂在胸前,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念宝跑过去趴在床边:“爸爸!”

方远右手摸了摸她脑袋:“念宝来了。”

“爸爸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医生给缝好了。”

念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举到他面前。画上是一家三口,中间那个小人胳膊上画了个白色的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快好了。方远看着那张画,喉结动了一下,把画接过去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老刘坐在旁边椅子上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比我的还长。他把苹果递给方远,跟我说:“弟妹,工钱的事你放心。甲方那边重新验收了,新管进场,老刘的班组下周复工。方远的工钱我给他留着,一分不少。”

“谢谢刘哥。”

老刘摆摆手:“谢什么。方远这个人,我用了五年,心里有数。”他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苹果皮渣,“我先走了,工地那边还一堆事。”

老刘走后,病房安静下来。念宝趴在方远脚边画画,方远半靠着,眼皮打架。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吊着的左胳膊。吊带是浅蓝色的,跟他工装一个色。纱布裹着肩膀,从领口露出一角。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念宝画完一张,举起来给我看:画上是方远站在梯子上装灯,底下念宝举着螺丝刀,旁边写“爸爸修灯”。我摸了摸她头发,把画收进包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老周发的微信,一张截图。截图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市质检站和锦绣项目甲方总部。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郑某与永强建材黄某存在利益输送,证据见附件。落款匿名。

老周在截图底下发了一行字:这邮件今天在工地群里传疯了。老刘说发件人是方远的老同学,用的方远提供的证据。郑工这回跑不掉了。

我看完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收起来。方远翻了个身,吊着的左胳膊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念宝趴在床沿上,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裹纱布的肩膀,小声说:“爸爸快好。”

窗外天快黑了,病房的灯亮起来。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方远那条没吊着的右胳膊。他右手指头动了动,在被子下面摸到我的手,攥住了。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听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念宝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蜡笔从手里滚下来,掉在地板上,蓝色那支。我弯腰捡起来,笔杆上那圈胶带彻底散了,笔芯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

我把它攥在手里,想着念宝说的那句话——蓝蜡笔用完了,爸爸就没有花收了。

明天去超市,给她买一整盒新的。蓝色、红色、黄色、绿色,每种颜色都多买几支。

第7章 出院

方远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医生查房,拆开纱布看了一眼,说愈合得不错,可以出院。方远自己下床收拾东西,右手把毛巾牙刷塞进塑料袋,左胳膊还挂在吊带里,但已经能稍微动一动了。

老刘开车来接的。出院手续是我去办的,医保报完自付四千二,方远兜里那五千还剩八百。他把剩下的钱折好塞给我:“留着给念宝交学费。”

回到家,念宝放学回来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扑过去就要往他左肩膀上爬。方远右手赶紧兜住她:“别,这边还疼。”念宝立马缩回去,小心地摸了摸吊带:“那我摸摸这边,这边不疼。”

方远笑了,右手把她捞到右边膝盖上坐着。念宝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新蜡笔——是我早上买的。她抽出一支蓝色的举到方远眼前:“爸爸你看,蓝色的!妈妈买了好多支。”

“那给爸爸画朵花?”

念宝趴在他膝盖上画。方远右手扶着她的腰,左胳膊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头慢慢张开又合拢。我在厨房里煨汤,听见客厅里念宝咯咯笑,方远说“你画到爸爸裤子上了”。

汤炖好端出来的时候,念宝已经画完了。方远牛仔裤上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蓝花,花瓣有五片,花心涂成了黄色。方远低头看了一眼,说“真丑”。念宝说“不丑,跟爸爸一样”。

方远没再说什么,把那朵花拍了张照,发到了工友群里。底下老张回了一串大拇指,老刘回了个笑脸。过了一会儿包工头老刘私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方远点开听,老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方远,甲方那边结款下来了。你明天来工地一趟,把你那半个月工钱领了。还有,城南那个精装项目,我朋友让我问你,过了年能不能过去带班。”

方远回了两个字:能去。

那天晚上念宝睡着以后,方远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戒了三年,这几天又抽上了,但抽得很凶,一天不到一包。我端了杯热水放在阳台栏杆上,没说话。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小雅,城南那个活,下个月开工。我带班的话,一个月比现在多两千。”

“你肩膀能行吗?”

“医生说恢复期三个月,过了年就差不多了。前期我先不干重活,盯着图纸和验收就行。”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楼下赵红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周在门口收塑料凳。赵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喊他“把冰柜插头拔了”。老周应了一声,弯腰去够插头。

“赵红那天拍门的时候,”方远突然说,“我以为她是来要烟的,结果她张口就喊‘你管我赶紧开门’。我当时在工地,老周给我打电话说赵红去你家了,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怕什么?”

“怕她跟你说烟的事,又怕她不说。说了你担心,不说你蒙在鼓里。”

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捏了捏,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小雅,那几天我每天都想跟你说。晚上回来看到念宝的画,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想着再撑一撑,等工钱结了、手术做了,再跟你说。结果你从老周那儿翻到了铁皮盒子。”

“你生气吗?”

“生什么气。那盒子我故意落的。落在老周那儿比落在家里安全。我知道老周会给你。”

我看着他。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左胳膊还挂着吊带,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那朵蓝花。

“你那天在茶楼,听见郑工说的话,回来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郑工让我用假管,我没答应,工钱可能要黄?你那天在茶楼外面站了那么久,肯定都听见了。我回来看到你切菜的手在抖,就知道你知道了。”

他把右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阳台上风凉,他手心热乎乎的。

“小雅,都过去了。郑工停职了,黄老板的管被退了,老刘复工了。我工钱拿到了,手术做了,城南的活也有了。念宝的学费明天就能交。”

“嗯。”

“你超市那边还去吗?”

“去。晚上三个小时,赵红说缺人,让我先干着。”

“那念宝——”

“赵红说她帮我看着。她孙子跟念宝一个幼儿园,放学一起接回来。”

方远愣了一下:“赵红?”

“嗯。她昨天跟我说的,说‘你老公手伤了,你晚上去挣点钱,念宝放我这儿’。”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裤子上那朵蓝花。念宝画的花瓣五片,有一片画歪了,出了线。他用手指头顺着那片歪花瓣描了一圈。

“赵红这个人,”他说,“拍门的时候凶得很,心倒是软的。”

“跟你一样。”

他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阳台上有点冷,我把他的外套从屋里拿出来披在他肩上。他右手拢了拢衣领,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念宝的画还摊在茶几上,新蜡笔盒敞着口,蓝色那支搁在最上面,笔杆干干净净,一点胶带都没有。

第8章 城南新活

过了年,方远拆了吊带。左胳膊抬起来还有点僵,但手不抖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去城南精装工地,晚上六点回来。带班比干活操心,要盯图纸、验材料、安排人手。他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都是老刘从城东带过来的老兄弟。

“方师傅,这个线管间距对不?”新来的小工举着尺子喊他。

方远走过去看了眼:“再往左挪两公分。规范是十五到二十,你卡个中间值。”

小工挪了,方远点头。他左胳膊抬起来指位置的时候,动作还有一点点顿,但已经能伸直了。

城南工地比城东正规。甲方是家国企,材料进场要过三方验收,监理签字之前得先对国标。方远干了一个月,跟监理混了个脸熟。有回监理拿着永强建材的管材单子来问:“方师傅,你们班组报的这个永强,是不是城东那个出过事的牌子?”方远把管材样品递过去,卡尺一卡,壁厚足得很。监理点点头签了字。

“永强换老板了,”方远回来说,“黄老板撤了,新老板重新进了设备,管壁厚度按国标走。郑工那事出了以后,整个城东建材市场都整顿了一遍。”

“那老刘那边呢?”

“老刘还在城东,活没断。他说郑工走了以后,甲方换了新监理,好说话多了。工钱月结,不拖。”

念宝的学费交了,房贷也还上了。方远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那天,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给念宝买了个会唱歌的娃娃。念宝抱着娃娃在客厅转圈,方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笑。他左胳膊搁在扶手上,我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那个缝过针的位置,阴天还是会酸,但已经不碍事了。

有天晚上念宝睡了,方远翻手机翻到一条新闻。城东锦绣项目的质检通报出来了,郑工被吊销监理资质,黄老板的永强建材被清出供应商名单。底下评论区有人问“谁举报的”,没人回答。

方远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不打算说?”

“说什么?举报的人是老刘和我的老同学,证据是我拍的,但发邮件的是老同学。他说不用署名,事情办了就行。”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他左肩膀上。那道疤痕藏在皮肤底下,表面看不出来,但他抬手的时候还是比右边小心一点。

“小雅,我那天在茶楼跟你说‘等我好了去动物园’,还算数吗?”

“算。念宝天天念叨大象。”

“下周六去?我看了天气预报,晴天。”

“行。”

他翻了个身,右胳膊伸过来揽住我的腰。左手搁在自己肚子上,手指头放松地摊着。没抖,没攥紧,就那么摊着。

第9章 动物园

周六早上念宝六点就醒了。她自己穿好衣服跑到我们卧室门口喊:“爸爸!妈妈!看大象!”方远迷迷糊糊坐起来,左肩膀动了一下,没皱眉。他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外面套了件夹克,出门的时候不用我帮忙系鞋带——右手绕过去够左脚的鞋带,虽然慢了点,但系得紧。

动物园里人不少。念宝骑在方远脖子上——他左胳膊恢复以后,头一回把女儿举这么高。念宝两只手揪着他耳朵,嘴里喊“驾”。方远驮着她往大象馆走,步子稳当当的。

大象馆前面围了一堆人。一头母象带着小象在水池边散步,小象的鼻子卷着根树枝甩来甩去。念宝看呆了,方远把她放下来,她趴在栏杆上,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小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短?”

“它还小,长大了就长了。”

“那它爸爸呢?”

方远愣了一下。母象身后果然还有一头公象,个头大得多,靠在墙边吃草,耳朵慢慢扇着。方远指了指:“在那儿。”

念宝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方远:“爸爸,你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那你以后还能举我吗?”

方远蹲下来,跟她平视:“能。等你再重一点,爸爸就举不动了,到时候换你举爸爸。”

念宝咯咯笑,跑去拉我的手看长颈鹿。方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在我们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矮一点点,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从动物园出来,念宝在车上睡着了。方远抱着她坐在后座,我坐在前面。出租车经过城东锦绣工地的时候,方远往窗外看了一眼。工地围墙刷了新漆,大门口挂着“安全生产文明施工”的横幅。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周在门口摆着冰柜,赵红在里面理货。

方远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念宝。她睡得很沉,口水蹭在他夹克上,洇了一小片湿印。他右手托着她脑袋,左手搭在她腿上,手指头轻轻拍着。

“小雅,”他说,“我想请老周和赵红吃顿饭。还有老刘和老张。就下周末,家里做一桌。”

“行。我提前买菜。”

“老周爱吃红烧肉,赵红上次说血糖高,给她蒸条鱼。老刘喝酒,备两瓶白的。老张不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念宝,嘴角弯着。

“方远。”

“嗯?”

“你那三条烟的钱,我替你还赵红了。但她没要。她说等你肩膀好了,请她吃顿饭就行。”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这顿饭得做丰盛点。”

第10章 一桌饭

请客定在周日下午。方远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又割了斤五花肉。他左胳膊能颠勺了,但使不上大劲,红烧肉炖上之后换我来翻。念宝在客厅里摆碗筷,把每个人的筷子都配上勺子,说“这样吃得快”。

老周和赵红来得最早。赵红进了门就往厨房钻,看见灶上炖着肉、蒸着鱼,啧了一声:“宋雅你这手艺行啊。”老周在客厅跟方远坐着喝茶,聊城东建材市场的近况。老周说永强换了老板以后管材价格涨了点,但质量稳了。

老刘和老张前后脚到。老刘拎了箱啤酒,老张带了袋橘子。念宝一人发了一双拖鞋,老张逗她:“念宝,你爸爸手好了没?”念宝点头:“好了!昨天还举我了。”方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就举了三秒。”

一桌人坐下来。方远给老刘倒酒,右手拿瓶,左手扶杯。老刘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方远,城南那个活怎么样?”

“稳。甲方按进度结款,不拖。”

“那就好。我跟你说,城东这边新来的监理姓吴,人不错。哪天你要想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先干着。城南那边还有两个月工期,干完再说。”

老周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拿纸巾擦了擦嘴:“方远,你那三条烟的事,我一直没跟你细说。那天你揣烟揣了两回没揣进去,我就知道你那肩膀不行了。后来赵红拍你家门,我说她不该那么干。”

赵红拿筷子敲了下他碗沿:“我那是拍门吗?我那是敲门!你问问宋雅,我敲了三回她才开。”

“你那是敲门?你那巴掌拍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老周嘟囔。

一桌人笑起来。念宝举着勺子喊:“赵阿姨敲门最响!”

赵红脸红了红,给念宝夹了块鱼肉:“吃鱼。吃完长高高。”

方远端了杯水站起来。他左胳膊还端着杯子,不晃。一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刘哥,张哥,老周,赵红。”他挨个叫了一遍,“那几天的事,我不多说了。烟钱赵红没收,老周替我瞒着,老刘给我留了工钱,老张帮我瞒着工地上的事。我记着。”

他仰头把水喝了。老刘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右边,没拍左边。老刘说:“行了方远,你这个人我们心里有数。坐下吃饭。”

念宝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方远身边拽他衣角:“爸爸,我画了新画,贴墙上?”

“贴。”

念宝跑回房间拿了张画出来。画上是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有鱼、有肉、有橘子。六个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爸爸的朋友。方远把那幅画贴在了冰箱门上。

赵红看了一眼那画,转头跟我说:“宋雅,下礼拜超市排班我调了一下,你改周二到周五,周六周日不用来了。念宝周末放我那儿,你歇歇。”

“赵姐——”

“别赵姐了。你晚上干三个月了,腰受得了?我那儿又不忙,你周末在家带孩子。”

老周在旁边搭腔:“赵红说得对。方远手好了,你也歇歇。”

方远端了盘红烧肉过来,给赵红碗里拨了两块:“赵姐,那烟钱——”

“别提了。”赵红拿筷子挡回去,“再说我翻脸。”

方远闭嘴了。赵红把那两块肉吃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以后,念宝在客厅搭积木。方远在厨房洗碗,右手拿海绵,左手冲水,动作慢但顺当。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轻响。

“小雅,”他没回头,“老刘今天说城东新监理姓吴,人不错。我想着这边工期完了,还是回城东。离家近,能天天接念宝。”

“城南那边不是钱多吗?”

“钱多跑得远。念宝下学期上大班,我想多陪陪她。”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再说城东这边活稳。老刘说以后材料进场全都走国标,不用再操心那些歪门邪道。”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我,我拿布擦干。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他左肩膀上。他抬手去够吊柜里的盘子,左胳膊伸直了,没顿。

第11章 铁皮盒子

请客后第二个礼拜,方远从老周店里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把盒子搁在茶几上,念宝凑过来看:“爸爸这是什么?”

“爸爸以前的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那沓纸还在。B超单、欠条、缴费通知、工地出入证。U盘我收在卧室抽屉里,没往盒子里放。方远一张张翻,翻到那张欠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三百八你替我还了,赵红没收。后来我给她,她也没要。”

“那你打算怎么还?”

他把欠条折好,搁在盒子最上面。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赵红转了个账,备注写“烟钱加利息”。过了两分钟,赵红回了个语音,方远点开,赵红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方远你有完没完!说了不提了你转什么转!退回去!”

方远笑了一声,把手机搁下。念宝问:“爸爸你笑什么?”

“赵阿姨骂爸爸。”

“为什么骂你?”

“因为爸爸欠她钱。”

念宝想了想,跑回房间拿了张纸,画了个小人,举着个钱包,旁边写“还钱”。她把画递给方远:“给赵阿姨。让她别骂你了。”

方远把那张画收进铁皮盒子里,跟欠条搁在一起。盒子盖上之前,他看了眼B超单——那张四年前的、已经发黄的单子。他手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盖子。

“这个盒子放哪儿?”我问。

“放书架最上面吧。等念宝长大了给她看。”

他把盒子搁到书架顶层,踮脚的时候左胳膊伸直了,够到位置稳稳放好。念宝在底下仰头看着:“爸爸长高了。”

“爸爸本来就高。”

第12章 吴监理

三月底,方远城南的活收尾了。最后一天验收,甲方和监理都来了。吴监理——就是老刘说的城东新来的那位——正好被借调过来帮忙。方远带着他走了一圈,把线管间距、接头工艺、配电箱排布挨个指了一遍。

吴监理拿着验收单一项项核对。到穿线管那一项,他拿卡尺随机抽了三根,读数都在国标范围内。他在单子上签了字,跟方远握了握手:“方师傅,我听老刘提过你。城东那个项目,你没埋亏心管。”

方远愣了一下。吴监理笑了笑,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质检站,姓方,跟你一个姓。他说你那个视频拍得挺清楚。”

方远没接话。吴监理拍拍他肩膀:“下个月城东二期开工,我跟老刘说了,让你回来带班。二期精装,活细,钱也比一期高。”

那天晚上方远回来,把验收单搁在餐桌上。念宝拿起来看,指着上面的红章问:“爸爸这是什么?”

“甲方盖的章。意思就是爸爸干的活合格了。”

念宝似懂非懂,拿蜡笔在验收单背面画了个大拇指。

方远在城东二期开工那天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件新工装——赵红超市旁边那家劳保店买的,深蓝色,左胸口印着“锦绣二期”四个字。念宝踮脚帮他把工牌挂脖子上,牌子晃来晃去,她拍了一下:“爸爸帅。”

方远弯腰让她亲了口脸蛋。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三个月前那个早上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回头是托付,现在回头看,是笑。

“走了。”他说。

“晚上早点回来,念宝说要吃你做的蛋炒饭。”

“行。买点火腿肠。”

门关上后,念宝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方远骑着电动车从单元门出去,拐上大路,车后座绑着工具箱,帆布包上沾着灰。念宝冲楼下喊:“爸爸再见!”方远没听见,但念宝喊完自己笑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楼下赵红家小卖部卷帘门拉起来哗啦一声,听见念宝的蜡笔在纸上沙沙地涂。冰箱门上那张“爸爸的朋友”还贴在那儿,边角有点卷了。我伸手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角压平。

第13章 赵红的秘密

日子顺了以后,反倒有些事慢慢浮出来。

四月中旬的一天,赵红来我家还念宝的书包——念宝周末在她那儿玩,落了一套换洗衣服。她进门换了鞋,眼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冰箱门上那张画上。

“方远最近还去工地?”

“去。城东二期,带班。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回。”

“挺好。”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宋雅,我跟你说个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那天拍你家门,我是故意挑那个点去的。”赵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头一天晚上老周跟我说,方远在他那儿拿了三条烟没给钱,他心里不踏实。我说你去问问他,老周说不去,方远那个人要面子。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看见方远出门往东走,没去工地,我就跟了一段。”

我看着她。

“他跟人打电话,站在路边花坛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一句‘那管不能用,出了事谁担’。挂了电话他就往老周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揣了三条烟。我一路跟到楼下,他上楼又下楼,在地垫底下塞了个东西。”

“塞的什么?”

“我后来去翻过。一个U盘。”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当时我没动。我想着万一是什么重要东西,我拿了算怎么回事。后来你替方远还了烟钱,我就把拍门的事咽下去了。”

赵红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宋雅,我拍你家门的时候喊‘你管我’,那是故意喊的。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盯你老公,我答不上来。其实我盯他,就是觉得他那几天不对劲。老周说他手抖,我说手抖的人揣烟揣不进兜,那肯定是心里有事。”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后来老周把铁皮盒子给你,我没拦着。那U盘里是什么,我一直不知道。直到上个月听老刘说郑工被举报了,我才猜着。”

“赵姐——”

“你听我说完。”她吸了口气,“我拍你家门那天,我家孙子在楼上发烧,三十九度二。我男人在店里走不开,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路过你家楼下的时候看见方远在地垫那儿蹲着,我就多看了一眼。后来孩子在医院挂上水,我让护士看着,跑回来拍你家门。拍完我又跑回医院,来回打车花了四十块。”

她搓了搓手指头。

“我拍门的时候火气是冲方远去的。我想着这男人鬼鬼祟祟的,媳妇在家带孩子,他在外面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后来老周把盒子给我看了,我又觉得他可怜。再后来你替他还烟钱,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她手凉,指甲盖剪得很秃,指腹上全是理货磨出来的茧。

“赵姐,那四十块车费我——”

“我不是要车费!”她把手抽回去,拍了我一下,“我就是跟你说清楚。那天拍门,不全是方远的事。我孙子发烧,我心里急,方远撞我枪口上了。后来我越想越过意不去,才让老周把盒子给你。”

她站起来,把书包搁在沙发上。

“行了,说完了。念宝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你别忘了收。”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方远现在手好了?”

“好了。”

“那就行。你俩好好过。”

她推开门走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下楼脚步声咚咚响。冰箱门上念宝的画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张旧缴费通知单的边。

方远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把赵红的话跟他说了。他正蹲在客厅给念宝修玩具火车,右手拧螺丝,左手扶着车厢。听完他拧螺丝的动作停了。

“她一路跟到楼下?”

“嗯。”

“我还以为那天早上没人看见。”

“你在地垫下面塞U盘的时候,她看见了。”

方远把螺丝刀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赵红家小卖部的灯亮着,赵红在门口收冰柜里的饮料,老周在擦桌子。方远看了会儿,回头说:“明天买箱牛奶给赵红家送去。她孙子喝的那种。”

“我买过了。”

“再买一箱。买两箱。”

念宝跑过来拽他裤腿:“爸爸,火车修好了吗?”

方远低头看女儿,把螺丝刀拿起来:“马上。最后一个螺丝。”

第14章 生日

10月23号,念宝生日。

方远提前一天去蛋糕店订了个八寸的。念宝要蓝色的,上面有花。店员问什么花,方远说“就普通的花,五片花瓣”。店员愣了一下,方远掏出手机翻出念宝画的那张蓝花给她看。店员照着画了个差不多的。

生日那天方远请了半天假。中午接了念宝回来,赵红带着孙子也来了,老周拎了箱酸奶。老刘在工地上走不开,让老张送了套彩笔过来。老张在门口搁下彩笔就走了,说“工地还有事”。

蛋糕摆在茶几上,蓝花画得歪歪扭扭,但念宝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趴在茶几边上看了半天,指着花心说:“这个黄色跟爸爸裤子上那个一样。”

方远摸了摸自己那条牛仔裤。上次那朵蓝花已经洗掉了,但印子还在,浅浅的,对着光能看见。

念宝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方远问她许的什么,她不说。赵红说“许愿不能说,说了不灵”。念宝点头:“跟赵阿姨说的一样。”

吃完蛋糕,念宝把老张送的彩笔拆开,一人发了一支。赵红拿了支红的,老周拿了支黑的。方远拿了支蓝的,我拿了支绿的。念宝自己留了支黄的,开始在纸上画。

她画了六个人,跟冰箱门上那张一样。但这次多画了个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写着“6岁”。方远看了眼那画,说“念宝画得比上次好”。念宝说“我长大了一岁”。

赵红在旁边收拾盘子,突然说:“宋雅,我下个月不干超市了。”

“不干了?”

“老周说小卖部要扩,把隔壁那间租下来卖菜。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得回来帮忙。”

“那理货那边——”

“你跟方远商量商量。你要干就接着干,我跟超市老板说了,你人靠谱,他让你接着干。你不干也行,反正方远那边工钱稳了。”

方远从茶几那边抬头:“赵姐,宋雅接着干。她想干就干。”

赵红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媳妇做主。”

方远闭嘴了。我笑了,把盘子接过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外面念宝跟赵红孙子在客厅追着跑,老周喊“别撞桌子”。方远跟老周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飘进来一点,混着蛋糕的甜味。

我洗完碗出来,方远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开着,B超单搁在最上面。他看见我过来,把盒子合上了。

“念宝六岁了。”他说。

“嗯。”

“四年前那张单子,你怀她的时候。”

“我知道。”

他把盒子搁回去,伸手把我拉过去。他左胳膊现在能正常使了,拉我的时候力道跟右边一样。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工装上的灰味和他身上那件旧卫衣的洗衣粉味。

“小雅,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把那个盒子扔了。”

我没说话,手搁在他后背上。客厅里念宝在喊“妈妈我的黄蜡笔呢”,赵红在说“在你耳朵上夹着”。老周在阳台笑。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赵红家小卖部的招牌。老周把招牌上的灯打开,白光洒了一地。

第15章 蓝花

冬天来了。城东二期赶在年前封顶,方远带着班组做最后的穿线。吴监理隔三差五来巡查,每回都拿卡尺抽检,没查出过问题。甲方在工地门口贴了表扬信,方远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腊月二十,方远领了年终奖。他揣着信封回来,进门把信封搁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拿着。”

“你自己收着。”

“你收。存念宝教育金里。”

我把信封收进抽屉。抽屉最里面是那张存折,余额比年初多了不少。旁边搁着赵红上回给念宝买衣服的小票,还有老张送彩笔时候随手写的收条。

念宝放寒假了,天天在家画画。她画了一摞,方远拿夹子夹起来挂在书架上。最上面那张是最近画的:一栋楼,每层窗户都亮着灯。楼底下站着一排人,高矮胖瘦都有。方远指着其中一个问:“这是谁?”

“这是爸爸。”念宝又指旁边,“这是妈妈,这是赵阿姨,这是周伯伯,这是刘伯伯,这是张叔叔。还有我。”

“那爸爸在干什么?”

念宝在画上指了个位置——楼顶。楼顶上那个小人举着根线,线连着一盏灯。

“爸爸在修灯。修好了灯就亮了。”

方远看了那张画很久。念宝跑去厨房找赵红要饼干——赵红今天来送菜,老周在楼下理货。厨房里赵红的声音传出来:“念宝你少吃点,一会儿吃饭了。”

方远把那张画取下来,折好,塞进铁皮盒子。盒子快满了。B超单在最底下,上面压着欠条、缴费单、出入证、U盘、念宝画的第一张蓝花、第二张蓝花、第三张……

他把盖子合上,搁回书架顶层。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转身接过去,右手拿一杯,左手拿一杯,端得稳稳当当。阳台外面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楼下赵红家小卖部的灯亮着,老周在门口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传上来。

念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嘴角沾着饼干渣。她仰头看方远:“爸爸,雪停了我们去堆雪人。”

“好。”

“堆一个爸爸,堆一个妈妈,堆一个我。”

“堆四个。把赵阿姨也堆上。”

念宝拍手笑:“那周伯伯呢?”

“也堆上。”

念宝跑回厨房喊赵红:“赵阿姨!爸爸说堆雪人把你堆上!”

赵红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堆什么堆,冷死了。”

老周在楼下听见了,仰头喊:“堆!我也堆!”

方远靠在阳台门框上笑。左肩膀抵着门框,没躲。他喝完茶,把杯子搁在栏杆上。雪落在杯口,一会儿就化了。念宝趴在窗台上拿手指头画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花。五片花瓣。

创作声明:本文为郑钱说事原创作品,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文中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互动引导:你有没有遇到过像方远这样“认死理”的人?或者像赵红那样,拍门的时候凶巴巴、其实心里装着事的人?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暖心祝福:日子再难,手别抖,心别歪。认死理的人,最后都有人认。愿每个方远都能遇到赵红,每个赵红都能遇到宋雅。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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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奇奇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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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1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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