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的午后,家里静得只剩钟摆声。
我蹲在书房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有个暗扣,松了,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硬皮。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本外文证件,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动过很多次。
翻开第一页,是两个人的合照。男的我认得,女的年轻漂亮,我不认得。
日期倒推着算,比我和他领证还早两年。
再往后翻,配偶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我拿手机拍了照,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我握着手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正午偏到了下午。
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怎么也关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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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重新锁上那个抽屉时,手指关节是僵的。
锁芯卡了一下,我又拧了两圈才锁严实。
起身时膝盖磕到书桌角,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我努力回忆牛皮纸袋原来的位置、朝向、折痕,确认自己没有弄乱。
应该没有。
我走出书房,带上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沙发靠垫平平整整,茶几上还放着苏翔早上出门前没带走的那杯凉白开。
一切都跟一小时前一模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到不锈钢池底。我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削皮,削到一半,手里的刀停住了。
水池上方的窗台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苏翔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笑得温和。女儿站在旁边,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低下头,继续削土豆。
晚上做了三个菜,清蒸鲈鱼,丝瓜炒蛋,排骨汤。
苏翔进门时菜正好上齐。他像往常一样换鞋,脱外套,洗手,说了一句“今晚菜挺香”。我也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声,替他盛饭。
女儿从楼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餐桌边,嘴里喊着饿死了。
饭桌上碗筷碰撞,电视开着新闻,苏翔说起下周要去南方出差。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说“路上注意安全”。
整个晚上和任何一个寻常的晚上没有任何分别。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夜里,我躺在床上。苏翔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侧脸上,他忽然皱了一下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滑了过去。
我等他呼吸匀了,才转过头看他。手机被他扣在床头柜上,没有设密码,从来没有。七年了,我从不翻他手机,一次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也没有翻。
可第二天早晨他穿鞋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要派人去美国出差?”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还没定下了,定了我告诉你。”
他出门后,我站在水池边洗碗。
泡沫盖住碗底,我忽然想起他说“还没定下”的时候,视线往左边闪了一下。
他撒谎时会看左边,随即又收回来。
结婚七年,我一直知道他这个习惯,却从来不拆穿。
可那天上午,我把一只饭碗洗了三遍。窗外太阳很好,照在水槽里,泡沫一个一个地碎掉。
中午,女儿从学校打电话来,开口就喊妈,声音脆生生的:“我爸昨天转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买台新电脑。”
我说:“你原来的电脑不能用了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他说我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电脑。”
“那你就拿着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晾衬衫,风里有股潮热。
我又想起书柜里那本证上的照片,两个人挨在一起,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得很甜,年轻的脸上全是光。
苏翔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
结婚前我妈问过他以前谈过几段,他只说念大学的时候念书认真,没正经处过对象,后来工作忙,一拖就到了三十多。
我信了。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我走回书房,在那排书柜前面站住了。那个抽屉重新锁上了,钥匙大概在他身上。
我盯着锁孔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证件上那个名字,来来回回,像一个陌生的词。
梁忆柳。
02
朱红霞是我认识了快二十年的朋友。
以前在外贸公司,她是人事部的,我是财务部的。
两个部门挨得近,一起吃过午饭,一起骂过老板,又先后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成差不多的形状。
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我多数都会跟她说。
只有那本证件的事,我压在心底,没有提。
我给她打电话,说想吃她家附近那家酸菜鱼。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行啊,苏翔出差了?
出差了。
那正好,咱俩吃个痛快。
馆子不大,开在老小区旁边,生意却一直好。
红霞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苏翔又出差太久了?”
“没什么,最近总是失眠。”
“失眠可不是小事,你以前从来不失眠。”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胃里凉丝丝的,斟酌着开口:“红霞,你认不认识苏翔以前的同学?”
她咬着一根筷子看我:“哪个同学?”
我尽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前几天碰见他一个老同学,聊了几句,说苏翔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姓梁。”
红霞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又垂下眼去夹菜,嘴里含糊地说:“谁跟你说的?”
“就那天聊起来,随口提到了。”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就是好奇,大学谈的?”
红霞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声音放轻了不少:“大学时候谈的,谈了好几年。感情挺好的,那姑娘我也见过一面,长得好看,人也聪明,家里条件不错。后来毕业那年,女方家不同意,非要拆散,两个人在学校门口抱头哭了一场的。再后来嘛,那姑娘家里安排她出国,就嫁到国外去了。”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嘛?苏翔对你不错,你别为两句闲话跟他闹。”
我夹了一块酸菜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味冲鼻,却尝不出滋味。
“没闹。随口问问。”
红霞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丽敏,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
她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上洗手间的时候,我独自坐着,把她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大学时谈起,谈了好几年,感情很深。
毕业被拆散,一个出了国,一个留在原地。
这故事背后藏着多少苦,我不知道。
苏翔从未讲过一个字。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那本证件上的日期,早在我认识他之前就发生过了。
他们已经登过记了,不管后来有没有解除,那是一段婚姻,一段他从来没告诉我存在的婚姻。
他跟我结婚之前,已经跟另一个女人结过婚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红霞回来后,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絮絮叨叨地说让我别多心。
我正要开口说“我知道”,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压低嗓门:“对了,你不提我都忘了。那个姓梁的,好像回国了。”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前阵子同学群有人在传,说她离婚了,从美国回来的,在城西那片开了个画廊。”红霞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跟我毫无关联的事。
可我的手攥紧了筷子。城西。画廊。
她已经回来了。
苏翔知道吗?他匆匆忙忙往美国跑的那些出差,提前几天回来又临时取消航班,为的是她吗?
我一直以为,那本证件代表一段已经死亡的旧日子。但如果她没有回来,他也许真的能把它关在那间幽暗的抽屉里过一辈子。但她回来了。
那晚回到家,女儿住校没回来,家里空落落的。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
屏幕上演着一部电视剧,演员在里头笑,在吵。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一只靠枕,半集过去,一声也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翔发来的消息:明晚到家,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关掉屏幕,把客厅里的灯关了。
家里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影子中央,忽然想起红霞说过的那句话:那姑娘家里安排她出国,就嫁到国外去了。
如果她没有离婚,如果她没有回来,日子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下去。
可没有那些如果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做了十几年家务,洗过无数只碗,叠过无数件衣服,也签过不少年头的财务报表。
但这双手,还从来没有为争夺自己的男人上过战场。
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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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照常过日子。
买菜,做饭,收快递,跟邻居阿姨在楼下聊了几句天气。
苏翔出差回来那晚,我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吃得很香,说还是家里好,在外面吃什么都不得劲。
我在对面坐着喝水,看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送他上班后,我没有去超市,我把车开到了城西。
红霞说的那条街不算繁华,沿路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冒出新绿。画廊的招牌不大,白底黑字,写着“忆柳画廊”四个字,文文静静。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那扇玻璃门。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几幅画,光线柔和。
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正旺,垂下来一小截,随风轻轻晃。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滑到了头顶。
画廊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穿一件青灰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喷壶,弯腰给门口那盆绿萝浇水。
我隔着车窗看她的脸。
她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笑不笑都看得见些许风霜。
我给苏翔生女儿那年也流过泪。
她弯腰浇了很久的水,像是故意的,舍不得放下喷壶回屋。
太阳照在玻璃门上,映出她身后那一整排画架。我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发动车子,掉头走人。
那天下午,我去了同学会老友周诚的事务所。
周诚是以前大学一个系的,自己开了家会计师事务所,业务做得精。
去之前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中午不回去做饭了。
周诚的办公室在十楼,窗外视野开阔。我把一本复印件放在他桌上,封皮已经拆了,几张关键的页面夹在最上面。
他拿起那本结婚证书的复印件,翻了两页,皱眉:“你这从哪儿弄来的?”
“我老公抽屉里翻出来的。”
周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放下证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丽敏,这个东西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具体怎么鉴别我不敢乱讲。但一般来说,这种文件只要在当地办过手续,到了国内就是一张废纸,没有法律效力,你跟苏翔的婚姻不会受影响。”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你给我查查账吧。”
我把另一个文件袋里的几张银行回单复印件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这几年,苏翔每个月都有几笔转账出去。以前他从不管家里的账,但从去年开始,他说公司需要周转,陆续用了夫妻共同账户里的钱。我昨天去银行拉了流水,发现有三笔钱辗转了几个账户,最终汇到同一个收款方。”
周诚翻看回单,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怀疑……”
“汇到香港了。收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
“丽敏,这种事得慎重。银行流水只能表明资金去向,你无法证明对方跟苏翔的关系。”
我把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截图调出来,递给他:“那家公司,你去查查看股东是谁。”
周诚接过来,放大看了看,从电脑上调出工商注册界面。
他敲了几行字,又换了一个查询系统,输入公司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
“股东是谁?”我问他。
周诚看着屏幕,半天,念出两个名字:苏翔,梁忆柳。
从周诚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了西边。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跟她,在境外合开了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资金,有一半是从我们夫妻多年的积蓄里流过去的。
我拿这些发现去质问苏翔的时候,他会说什么?
告诉我那是投资?
说是朋友合作?
还是干脆冷着脸骂我疑心重?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留好证据。
我回家后,进了书房。
苏翔的书柜是很普通的深棕色实木柜,那个抽屉常年锁着。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遍抽屉面板,又拉开旁边那个没锁的抽屉看了看,里面散放着一些旧单据,几支笔,两盒名片,一只旧手表。
我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表带内侧磨得发亮。
是一只旧的天梭,大学时代买的,他戴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换。
后来我给他买了一块新表,他就把这块收进了抽屉。
我记得他当年收起来时说过一句话:旧东西用久了,有感情。
旧东西用久了,有感情。我轻轻把手表放回原位,关上抽屉,站起来。
苏翔,你藏了那么久的,究竟是一块旧手表,还是一个旧人?
晚上女儿打电话回来,跟我说了学校的一些琐事,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你爸也回来。
女儿在电话那头开心地应了一声好。
挂上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顿饭过后,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维持多久。
04
梁忆柳画廊开幕那天,是个星期六。
我让红霞陪我去的。
她没有多想,以为是去赏画。
我特意换了一件浅灰色风衣,没有刻意梳妆,却也没有显得狼狈。
出门前,我在洗手间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一岁,眼角有细纹,但头发黑亮,身形也保养得不错,看不出太多年岁磨出来的疲倦。
我对着镜子拉了拉衣领,告诉自己:你是苏翔娶回家的女人,不必怕谁。
画廊里人不多,十几个人散落在各处看画。
我一推门就看见了她,梁忆柳站在一幅画旁边跟人说话,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温温婉婉。
她先看到的是红霞,笑着迎过来两步,说“红霞姐,你也来了”,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笑容没有变,声音也平稳,说:“这位是?”
红霞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谢丽敏。”
“哦,苏太太啊。”梁忆柳笑起来,主动伸出手,“经常听苏翔提起你。”
她握着我的手凉凉的。我笑了笑,说:“他倒是没怎么跟我提过你。”
梁忆柳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很快又化开:“我们年轻时候认识,很多年没见了。”她松开我的手,侧身让了一下,说,“里面请,随便看看。”
我点头带着红霞往里走。
画廊不大,墙面刷成了暖白色,挂着一些油画和版画,多是风景。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没有一幅能让我停下来。
直到走到底,靠近收银台旁边的那面墙,我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人像画。暖黄色调,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站在窗边,肩膀宽阔,剪着短发,脖子上搭着一条深蓝色围巾。
那条围巾,是我前年送给苏翔的生日礼物。他有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配那条围巾正好,颜色不张扬,也很少见他穿出去。
我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攥紧了包带。
梁忆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她与我并肩而立,安静地看了那幅画片刻,说:“这是早年的旧作,画功还有些嫩。”
我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盯着画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说:“画得挺像的。他穿那条围巾很合适。”
梁忆柳没有接话。画廊里有人喊她名字,她转身走开了。
红霞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幅画上的人,我怎么觉得眼熟?你不会觉得那是苏翔吧?”
我说:“你觉得像吗?”
红霞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摇摇头:“看不出来。一个背影而已,谁都能画。”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话已经递到那一步了,她挑了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跟苏翔之间没有断干净。
既然她把画挂出来给我看,说明她也知道那本证件被我发现了,或者她根本不打算藏着掖着。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回来了,她想要的东西还在她手边。
那天我走出画廊,迎面吹来一阵风。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然后转头对红霞说:“走吧,我请你去喝茶。”
红霞还在絮絮叨叨,说那家画廊看着不错,画也蛮精致的。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梁忆柳那幅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面旗。
那晚回家,苏翔已经在家了。他坐在沙发上开电视,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这么晚?”
“跟红霞出去转了转。”
“买什么了吗?”
“没有。就随便逛逛。”我弯腰换鞋,没有看他的脸。他在电视机前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关上了门。
我把换下来的鞋摆进鞋柜,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藏在书柜里的那本旧证件,还有那个女人的画,都已经烙在我眼里了。
可我在等一个真正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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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的平静没有碎过,我总是做好了早饭,再去一家新开的店。
周诚打电话来,约我单独见一面,说查出来了。
我去了他办公室,他已经泡好茶等着我。
周诚关上门,把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摊在茶几上。
“那家香港公司我等了几天,查到了一些东西。它注册在五年前,注册资金不大,但股东就两个人。苏翔占股百分之六十,梁忆柳占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很微妙,说不上谁绝对控股,但两个人都绑在里头了。”
我拿起那叠材料翻着,手有点抖。
五年前,正是我怀女儿坐月子的那一年。
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外接了多少个电话?
推开公司那扇门的一刻,他心里装着的是刚当爸爸的喜悦,还是另一段无法见光的盘算?
周诚看着我脸色不好,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说:“我又顺着这家公司往深挖了一层,发现他们名下有一个账户,近三年来有五笔分红入账,每一笔金额都不小。而苏翔的部分分红来源,是在境外做的投资。”
他顿了一下:“这笔钱跟你没有共同账户的关系,至少从账面上看,跟你们的夫妻财产是没有交集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又凉又钝。
“简单说,那家公司做账做得漂亮,”周诚看着我,“但如果你不动作,这些年他陆续流过去转出去的钱,在法律意义上很可能被认定为他的个人投资行为,不会自动视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种情况我处理过不少,妻子一无所知,等到离婚才发现丈夫在海外还有一套,很难追回。所以要趁证据还在,先把线固定下来。”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深色的茶几面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公司注册登记信息,苏翔的名字和梁忆柳的名字挨在一起,距离特别近,像两个人肩并着肩。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问:“如果我请律师介入,这个家还有得和解?”
周诚回望我,语气郑重:“丽敏,你跟我都明白,这不是单纯账面上的问题。”
我垂下眼,把那叠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我心里有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咝咝的风声。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结婚那天的场景。
我穿着婚纱站酒店门口迎宾,苏翔握着我的手一整天都没有松开,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多半。
他那天喝得脸通红,靠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我把他扶起来。
他的朋友在旁边起哄,笑他老婆奴。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真的把我放在心窝里的。
原来能放在心窝里的位置,也可以同时摆着另一个名字。
手机响了,是苏翔打来的。我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买菜呢。你想吃什么?”
他顿了一下:“做个酸菜鱼吧,好久没吃你做的了。”
“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眼睛微红,却没有在哭。
我抹了一把眼睛,发动车子,往菜市场开去。
鱼要挑新鲜的,酸菜要买老坛的。
我一样一样挑好,回家蹲在厨房里把鱼处理好。
刀剖开鱼腹的时候,我的手指稳得很。
苏翔,你曾经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可你也在瞒我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在知道真相之后,还傻傻地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太?
06
律师姓曹,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同学。
女人,四十七八岁,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我把周诚查到的资料全部给了她,又把自己从苏翔抽屉复印的银行单据摊在她办公桌上。
曹律师翻完资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做财务出身的?”
我说:“以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六年会计。”
“那就好办了。”她把材料整理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走法律程序,他转移的那些资金要追回来需要时间。但眼下更急的是防止他再动手转移资产。”
我点头。
曹律师看着我的眼睛:“苏翔现在不知道你已经发现这些了?”
“不知道。”
“那就好。你回去之后把他的相关证件复印件、银行U盾、公司用章能不用到原件的情况先别动。我起草一份婚内财产保全协议,你找机会让他把字签了。”
“他会签吗?”
“那要看你用什么方式让他签。”曹律师推了推眼镜,“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握了他的全部底牌。你可以等他戒备心最低时出手。”
我心领神会地点头,收起那份文件,走出律所。
却没有想着苏翔,我先径直开车回了娘家一趟。
进门时,我妈正在择豆角,把洗菜盆弄得哗啦响。
她在厨房里没抬头,问:“吃了没?”
“吃了。”
“苏翔呢?出差了?”
“没有。他去上班了。”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到她旁边,随手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去洗菜。
她没再问,只是把那盆水搅来搅去,哗啦哗啦。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心里忽然哽了一下,半天才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打算跟苏翔分开一段时间,你怎么想?”
我妈的手停了下来。
豆角从她指缝里滑落,掉在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从小到大,我没拦过你什么事。”
“妈……”
“但是丽敏,你要想清楚了。你今年四十一了,房子是你跟他拼了半辈子买的,女儿才十九岁。你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有个底没有?”
“我有底。”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当得多。
我妈终于转过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只说,“你要是想好了,妈不拦你。”她低头继续择豆角,一颗豆角在指尖裂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小豆粒。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把手里那把豆角放进盆里,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没说话。
那晚我回到家,苏翔在看电视,穿着家居服,整个人放松地窝在沙发里。
我坐到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苏翔,我跟你说个事。”
他眼睛没有离开电视:“什么事?”
“上周我整理家里抽屉,发现我们的结婚证找不到了。我重新去补办了一张,顺便问了问,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名下财产归属这类问题。”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被人拉着买保险的时候动了这个念头。”我把那份婚内财产协议翻开放在茶几上,“这是曹律师拟的,无非是把房产、车、存款列了清单,明确一下哪些是共有的,哪些是各自的。你把字签了,我好放进去存档。”
苏翔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微皱:“怎么好好的突然弄这些?”
我笑了:“你也知道,现在网上各种骗局多。我是怕万一哪天真出点什么事,我们俩糊里糊涂的,倒让人钻空子。先把资产理清楚,不过是求个心安,又不是要离。”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薄薄的几页纸,他的手指在上面翻了一下,没有立刻签名。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心跳得又急又重。我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半晌,苏翔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笔呢?”
我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没有再看一遍内容,直接在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那份协议,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对他笑了笑:“好了,收起来。”
我把文件拿进卧室,锁进了自己那一格带锁的小抽屉里。锁扣咔嗒一响,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靠在床头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份协议不算特别完美,但在法律上至少能证明一点:他承认那些列在清单上的共同财产归属。
他要是再动,就是在签字之后动了手脚,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的电视声停了,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苏翔的声音透进来:“还不睡?”
“就来了。”
我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往抽屉深处又推了推,才转身走出去。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苏翔习惯性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手搭在我的腰上。
我闭着眼睛,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抱他。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进入了深眠。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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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在等一个时机。
苏翔公司每年年中都会办一次答谢宴,邀请员工家属参加。
往年我大多推脱,不喜欢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
今年我提前一周跟苏翔说:“你们公司答谢宴,带我去吧。”
他有些意外,随即露出高兴的神色:“好啊,你也该去认识认识我那些同事了。”
他给我挑了条新裙子,深蓝色的,衬得皮肤显得白。
宴会那天我在镜子前穿戴整齐,苏翔站在门口看我,眼神里有几分当年恋爱时的光。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说:“我老婆真好看。”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手放下,替我拉开大门。
宴会设在酒店二楼,长桌摆了十几桌。
苏翔的同事大多认识我,纷纷起身招呼。
席间有人聊起苏翔年轻时的经历,说他以前跑业务很拼,公司出差去美国,别人都顺带玩几天,他开完会就订机票回来。
另一个同事打趣:“苏总,那是家里有嫂子等着,心早就飞回来了。”
苏翔笑着应:“那是。”
我低头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没有接着众人打趣,轻轻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翔正跟旁边一位男同事碰杯,余光扫到我的动作,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脸上还带着笑。
我慢慢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没有看上面印着什么。桌上几个人停下交谈,目光投了过来。
我把复印件轻轻放在转盘上,伸手转了一下,转到了苏翔面前。动作很轻,可那本境外结婚证书的封页就那样明晃晃地摊在他面前。
苏翔没有动。
他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张纸。四下里声音小了下来,同桌的人都看见了那张纸,只是还没人认出它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语气平静:“苏翔,你跟大家讲讲,这本证上的配偶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死一样安静。
玻璃转盘上摆着那页纸,边缘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黄。苏翔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轻轻发颤。
旁边有位女同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苏翔的脸色,缓缓放下,什么也没说。满桌的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苏翔开口:“丽敏,你这是……”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平静地打断他,“你跟她领过证,有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眼里慌乱的片段在转瞬之间收进去,换了语气柔和下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当时一时冲动,后来很快就注销了。我本来想跟你说,但一直觉得不该为过去的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以为不告诉你,才是对的。”
“不告诉我才是对的,”我重复了一遍他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那你跟她合开公司的事,也是不能用过去的事来定义的吗?”
苏翔的脸色变了。
“你自己想想,要不要接着在这里说?”
我说完这句,站起身。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跟在我身后。
我穿过整片安静的大厅,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听见身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追上来。
我推开酒店的侧门,走到外面露台上。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里面浑浊的空气。
苏翔跟出来,压着嗓门:“丽敏,你听我解释。公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当初需要人帮忙注册一家公司,我就是名义上挂了个名,从来没有实际参与经营。”
“从来没有?”
“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几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把屏幕举到他面前:“没有参与经营,那你从我们共同账户里陆续转出去的钱,是怎么到她公司的?”
苏翔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彻底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露台上灯光昏暗。他看了那张截图很久,抬头的瞬间,表情突然垮了下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丽敏,我对不起你。”
“你跟她的事,瞒了我七年,”我慢慢说,“你跟她合开公司的事,瞒了我五年。你往她那家公司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问一问我的意思?”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短音。
我没有再看他。我转身推开侧门,走回酒店走廊。他没敢跟过来,身后那扇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一排暖黄色的灯。
我眼眶里没有泪。
08
苏翔那天很晚才回家。
我坐在客厅里,客厅大灯关着,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圈罩着沙发一角。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换鞋走进来。
没有开灯,他在我对面坐下,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有窗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微光。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梁忆柳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他说,“那年我去美国出差,碰巧遇到她,她刚离婚,整个人状态不好。我陪着她办了一些手续,鬼使神差就领了证。那段时间我像魔怔了一样,以为我还在爱她。但冷静下来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三个月后,我飞回美国跟她注销了婚姻关系。”
他停了停:“回国的第二年,我就遇见了你。”
我听着,手指在靠枕边缘慢慢捻着布料。过了片刻我开口:“你说的这些,如果是在那本证之外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听到,也许我会信。”
“丽敏……”
“那你告诉我,你们合开公司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着他的轮廓,“那是在我们结婚之后。你既然清醒了,为什么还要跟她开公司?为什么要通过公司的账户给她转账?”
他没有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耳朵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他终于开口:“她回国后做生意亏了一笔钱,找到我帮忙。我承认……我当时一时心软,就拿了一部分钱出来帮她周转。”
“一部分。”我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笑了,“苏翔,那是四十多万。你跟我说过的工资、奖金、报销……这些年加起来凑成这笔数目,你没有一次跟我商量过。”
“我本来打算……”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外面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暗影,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灰。
手机亮了。女儿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妈,你们睡了没有?我今天听小姨说你们吵架了。我没回,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很快就睡着了,我知道。
苏翔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态:“丽敏,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那些钱追回来的。”
“钱追回来,就已经没意义了。”我站起身上楼。
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我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那扇锁着的抽屉敞开着。
她手上拿着那本暗红色的旧证件。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女儿抬起头,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微微抿着。
她从没见过她爸的另一段人生。此刻却捧在掌心里,看了个真真切切。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比你出生还早两年。”我说,“后头没续上,已经作废了。”
她又低头看了几眼那本证,然后轻轻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伸手搂住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去睡吧,别耽误明天上课。”
她松开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没再多问什么,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一眼那扇敞开着的抽屉,伸手把它推回去,锁好,转身下了楼。
苏翔还坐在客厅里,没有说话,低着头,双手交握。
我站在楼梯口,对他说了一句:“你如果想解释,有时间慢慢说。不急于这一晚。先休息吧。”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转身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床铺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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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几天,苏翔没有出差。
他每天按时回家,带回来一些菜,有时也下厨做饭。
他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被动地等着我的态度。
我用沉默把这僵局拖着,直到第四天傍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片刻,传来一个女声:“谢丽敏吗?我是梁忆柳。我想跟你见一面,跟你当面聊聊。”
“聊什么?”
“聊苏翔。也聊你们之间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她。
地点约在河堤旁边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梁忆柳已经坐在窗边,穿一件浅灰色短外套,没有化妆,肤色透着些许苍白。
她见我来了,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坐下,点了一杯铁观音。侍者离开后,桌上安静。
还是她先开了口:“那本证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她低头用指尖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当初在美国领证,是我提出来的。那时候我刚离婚,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住他不肯松手。他陪我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我误以为那还是爱。”
她抬眼看向窗外,河堤上的柳树刚长出嫩叶,绿得鲜亮。
“婚后第一个月还好,到第二个月我们两个就都开始不自在。他不断提起国内的家人,我也觉得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后来,是我们两个人坐下来平静地商量好,去注销了的。”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几年后我回国,做生意亏了钱,走投无路才又找他帮忙。他心软,拉了我一把。但那家公司,他真的没有怎么打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望着窗外,像在清理一些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
“丽敏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我。”她转回头看我,眼眶有些红,“只是不希望你把他想得太坏,他做那些事是不周全,但他不是存心要骗你。”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平静地说:“他想不想骗我,不重要。他骗了。区别不在于结果是坏还是更坏。”
梁忆柳的目光微微一动,垂下头。许久,她说:“那他……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该你问。”我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那家公司的账目和财务往来,我已经请了律师处理。该追的钱我会追回。你好自为之吧。”
她张了张嘴,面色渐渐涨红又褪成灰白。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我走出门去。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河堤上,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我在河堤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缓缓向东流去。
手机振动,是苏翔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我打了这个字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我有话跟你说。”
那头过了很久才回:“好。”
10
那顿晚饭,我和苏翔吃得很安静。
四菜一汤,我做的,每一道都是他平时爱吃的菜。
他坐在我对面,筷子伸向那盘清炒芥蓝,夹起来又放下,还是先开了口:“你有什么想说就说吧。”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的脸。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我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亏欠你的事。”我说得慢,“顾家,带女儿,孝敬两边老人,该做的我都做了。”
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你做得很好。”
“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拿钉子定住了一样,手里的筷子搁在半空,半天没有收回去。
“丽敏……”他声音微微发哑,“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但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吧?我从来没想过要抛下你,对公司那笔款子,我可以想办法弥补。”
“苏翔,”我说,“你到现在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比如,你应该跟我商量的,你没说过。你先是藏,后是瞒,被我发现了才解释。你从来没有在能说的时候,主动开口跟我讲一句实话。”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我不跟你争那些过去的事。你跟她那一段,毕竟发生在我认识你之前。但从结婚那天起,你瞒着我把钱转到另一个女人名下,这件事迈不过去。”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我不是不会生气,也不是没有自尊的。”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客厅里只有挂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的。
“如果,我不同意离呢?再给我一次机会呢?”他声音很轻。
“你给过自己机会吗?”我说,“你哪一次主动选择过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诚实?”
他没有再开口。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三个月之后领到了离婚证。
房子留给了我,女儿归我。
他每个月支付一笔教育费和生活费。
公司的股权那些更杂七杂八的账务,交给了各自律师,花了些时间才清干净。
我没有在原来的城区住下去。
我盘下了城南一间小门面,原先也是个杂货铺,生意不好,转租贴就挂了半个月。
铺面不大,有一扇朝街的玻璃门,里外收拾干净后蛮亮堂。
我请人做了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敏姨的小院。专卖手工木器和棉麻布艺,都是我这些年喜欢的一些东西。
开业那天,红霞请了半天假来帮忙摆货架。
她一边把布艺靠垫往架子上放,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你说你好端端的,离什么婚嘛。苏翔那人是浑蛋,但他条件还是不错的。”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弯下腰继续整理货架,不再多嘴。
傍晚红霞走了。
货架刚上齐,收银台旁边还空着。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一直养着的翠绿绿萝,小苗是我剪枝插的,去年就种活了。
我把花盆放在收银台一角,转了一点方向,让叶子朝着门外那一点即将落下的夕阳。
门外忽然停了一辆车。
苏翔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瘦了一点,穿着一件以前常穿的灰色衬衫,领口有些皱。他的目光扫过招牌,又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开口,过了好一阵,像是才找到话:“店,哪天开的?”
“前天。”
“还行吗?生意怎么样?”
“慢慢来嘛,刚开不着急。”
又沉默了一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车钥匙,再抬起头来,“丽敏,如果你碰上了难处,可以找我。虽然说我们分开了,但……毕竟做过一家人。”
他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会儿,像还等着我多说一句什么。
玻璃门半开着,初夏的晚风将他衬衫的一角轻轻托起。
我没有再多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辆车,步子有些沉重。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街角。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妈,你吃过饭没有?我晚上没课,过去帮你看店吧。”
我发了条语音回她:“来嘛,正好帮妈试试新买的茶。”
傍晚的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那盆绿萝油亮的叶片上,整间小店弥漫着木器淡淡的气味。
我伸手抹了一下收银台的边角,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积灰。
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女儿推门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妈,你这店名取好了?敏姨的小院,听着就舒服。”
“那你喜欢吗?”
她认认真真地环顾了一圈,说:“喜欢。”又补了一句,“这店是你的,也是我的,是咱们娘儿俩的家底。”
我笑了,让女儿挂着吧。我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我替自己又斟满了一杯茶,茶汤温热,香气飘在暮色里,不浓不淡,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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