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是服务员搁在转盘上的,红底黑字,一万二千八。
满桌亲戚都停了筷子。
婆婆把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拍,说养老金没到账,就这些了。
丈夫魏志伟低头摸烟盒,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小姑子端起饮料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
我没说话,看着婆婆手边那堆龙虾壳。
四只大龙虾,两瓶茅台,她点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顿团圆饭轮到我家做东。
可从订酒店到点菜,她比谁都积极。
我拿起账单,又放下。
手有点抖。
有些事,今天不揭,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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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超市后头盘账,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屏幕亮着,我盯着“妈”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接。
“秀芹啊,今年团圆饭是不是轮到你家了?”
她声音亮堂得很,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精气神。我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了推,说是,轮到我家了。
“那行,我寻思着去外面吃吧。家里做太麻烦,你那个小超市年底也忙,别折腾了。”
我没吭声。
婆婆这人我嫁进魏家二十五年,太了解了。
她主动提去外面吃,这事就不简单。
往年轮到谁家,她都要念叨在家做省钱,今年倒大方起来了。
“妈,在家做吧,我提前把菜备好,不耽误事。”
“哎呀在家做多累人,你那个腰不是老疼吗?就去外面,我听说新开了个酒楼,叫金满堂,环境好。”
金满堂。我听过,市中心那家,一盘青菜都敢要八十八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给魏志伟打过去。
他开公交,那会儿应该在跑车,没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过来,说在终点站歇着呢,问我啥事。
我把婆婆要去金满堂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魏志伟叹了口气,说:“妈想去就去吧,一年就一次。”
“金满堂那地方,一桌下来少说两三千。”
“两三千就两三千吧。爸走得早,妈一个人也不容易。”
每次都是这句话。爸走得早,妈不容易。魏志伟拿这话堵我二十五年,堵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公魏义海是十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
老宅拆迁是公公走后才有的,二十八万,婆婆拿的。
拿到钱那天她在我家客厅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说这钱是她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我跟魏志伟说,那当然,妈的钱妈做主。
后来魏志红买房,差钱。
婆婆来找魏志伟商量,魏志伟又跟我商量。
我说借可以,得写借条。
婆婆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亲兄妹还写借条,像什么话。
最后魏志伟拍板,借了十五万,没写借条。
这事在我心里堵了三年。
挂了电话,我继续盘账。
超市不大,四十来平,货架挤得转个身都要侧着。
一年到头挣的都是辛苦钱,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也就七八万。
魏志伟开公交,一个月四千出头。
儿子魏昭邦在外地工作,刚站稳脚跟,我们不想给他添负担。
三千块的养老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婆婆打过去。逢年过节另算。魏志红那边,从没听说给过。
腊月二十八,婆婆又打电话来,说今年把志红一家也叫上。我说行。她又说,你舅妈唐淑萍也来,她一个人过年冷清。
我一一应下,拿笔记了人数。八个人。
挂了电话,我在纸上算了算。金满堂的菜单我在网上翻过,最便宜的凉菜都要六十八。八个人一桌,加上酒水,怕是要超四千。
那天晚上魏志伟回来,我把预算跟他说了。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说四千就四千吧,今年我多发了一个月年终奖,两千块,你拿去用。
我没接那个钱。我说你那两千留着给自己买件新棉袄,你那件袖口都磨白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去厨房下面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酸。魏志伟这人,老实,本分,对谁都好。就是对他妈,好得没了边。
02
腊月三十,中午十一点。
金满堂三楼包间,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婆婆第一个到,穿了件枣红羽绒服,头发新烫过,小卷儿,显得比平时精神。
她进门先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手在桌布上摸了摸,又去看窗外的江景。
“这地方不错,”她说,“比我想的还好。”
我把外套挂好,去楼下前台确认菜单。服务员递过来一张预订单,我一看,是婆婆的笔迹,提前三天就订好了包间,还备注了“靠窗、大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嘴上说让我做东,背地里早就把地方定死了。
回包间的时候,魏志红一家已经到了。
魏志红穿了件白色皮草,进门就嚷嚷:“妈,这地方真气派!”她丈夫周大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瓶饮料,往桌上一放,说怕酒店饮料贵,自己带了。
婆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淑萍舅妈来得最晚,一进门就拉着婆婆的手,说老姐姐你今天真精神。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坐到主位旁边。
魏志伟最后一个到,刚下班,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他进门看见一桌子人,愣了一下,赶紧去洗手。
十二点,服务员进来递菜单。婆婆伸手就接了过去。
“我来点,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好吃。”
我没跟她争。菜单在她手里翻得哗哗响,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菜名上一行行划过去。
“龙虾有吗?”
服务员说有,今天刚到的澳洲龙虾,一只两斤半左右。
“来四只。”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魏志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看他。
“妈,四只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一人半只。志红爱吃。”
魏志红在旁边笑,说妈你还记得我爱吃龙虾啊。
婆婆没理我,继续翻菜单。鲍鱼,一人一只。海参,来一份小米炖的。茅台,两瓶。
我算了算,光是这几样,已经超过八千了。
“妈,”我把茶杯放下,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八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婆婆把菜单合上,摘了老花镜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秀芹,你这话说的。一年到头就这一顿团圆饭,你开超市的,还差这点?”
满桌人都看过来。魏志红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周大勇端起茶杯喝水。唐淑萍舅妈打圆场,说大过年的,吃好点应该的。
魏志伟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我的膝盖,这次是往外推的意思。我懂他,让我别说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手里的点菜宝亮着红点。我点了点头。
婆婆重新戴上老花镜,又加了两个凉菜、一份果盘。合上菜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再来两包中华,待会儿给大勇带回去。”
周大勇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婆婆说拿着,你平时应酬用得上。
我起身说去洗手间。出了包间,我没去洗手间,直接下楼到了前台。
前台经理姓吴,四十来岁,我认识她表姐,以前在超市隔壁开过理发店。
“吴经理,三楼牡丹厅,帮我查一下菜单。”
她低头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叶姐,那桌已经挂账了。”
“挂谁的账?”
“魏志伟先生。您先生。”
我愣了一下。我订餐的时候留的是魏志伟的名字和电话,这没错。但挂账的意思是吃完再结,不用现付。
“还有,”吴经理压低了声音,“那位老太太,就是穿红羽绒服的,前天来了一趟,把菜提前点好了,说按最贵的上。龙虾四只、鲍鱼八只、海参小米、茅台两瓶,还有果盘和烟,都记在魏先生账上。”
前天。腊月二十八。
那天婆婆打电话给我说叫上志红一家,说得轻松随意。挂了电话,她就来了金满堂。
我站在前台,大理石台面凉得刺骨。头顶的射灯照得我眼睛发花。吴经理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嘴在动。
“叶姐,这桌下来,一万二是打底的。”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上楼。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我的手攥着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包间门缝里传出婆婆的笑声,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外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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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座位,菜已经开始上了。
第一道是四只龙虾,摆在一个巨大的白瓷盘里,虾壳红得发亮,虾肉切成块,上面淋着金黄的蒜蓉。
服务员报菜名的时候,婆婆带头鼓掌,说这颜色一看就新鲜。
魏志红拿起手机拍照,拍了三张,低头修图。周大勇给每人倒酒,茅台瓶盖一开,满屋子酱香味。
魏志伟凑过来低声问我:“你去哪儿了?”
“洗手间。”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肉质紧实,蒜香浓郁,确实好吃。但我嚼着嚼着,尝不出味儿来。
婆婆给唐淑萍夹菜,说老姐姐你多吃点,这龙虾平时可舍不得买。唐淑萍笑着应和,说月娥你真是好福气,儿子媳妇舍得给你花钱。
婆婆摆手,说哪里哪里,他们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辛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魏昭邦给我发来微信,问奶奶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我回了个“挺好”。
他又发来一条:妈,奶奶上周给我打电话,说她想买个按摩椅,让我出五千。
我给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婆婆上周跟儿子要钱,这周跟我家吃一万二的饭。她手里那二十八万,到底还在不在?
我想起三天前,腊月二十七,我去婆婆家送年货。
她让我去卧室帮她拿老花镜,我在床头柜上找的时候,看到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我没敢翻,拿了眼镜就出来了。
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信封鼓鼓囊囊的,不像只装了信纸。
菜一道道往上端。
鲍鱼捞饭,一人一盅,鲍鱼切了花刀,浇着浓稠的汁。
海参小米粥,金灿灿的,一人一小碗。
婆婆吃得慢条斯理,每道菜都要点评两句。
“这个鲍鱼火候正好。”
“海参稍微硬了点,不过也行。”
魏志红接话说妈你嘴真刁。婆婆笑,说吃了几十年饭,好坏还分不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二十五年了,我伺候她吃、伺候她穿,每个月三千块准时打过去,过年过节另算。
她生病我端屎端尿,她跟老姐妹出去玩我给她塞零花钱。
可这一刻,她坐在我花钱订的包间里,吃着我花钱点的菜,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是个外人。
魏志伟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糙,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硌着我。我没挣开,也没回握。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对魏志红说:“志红,你那个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
魏志红叹气,说别提了,预算超了一大截,还差好几万呢。
婆婆转头看我,笑眯眯的:“秀芹,你看志红多不容易,你们当哥嫂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我们怎么帮?借的十五万还没还呢。”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魏志红的脸白了又红。周大勇放下酒杯,咳了一声。唐淑萍舅妈低头喝汤。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舒展开:“那十五万是妈的钱,妈说了不用还。”
“妈的钱,”我重复了一遍,“对,是妈的钱。”
婆婆大概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又去招呼服务员加菜。我看了魏志伟一眼,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
04
服务员进来加了一道清蒸鲈鱼,说是经理送的。婆婆连声道谢,又对满桌人说这酒楼真会做生意。
我没动那条鱼。
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这次是真的去了。
冷水冲了冲手腕,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意压下去。
从洗手间出来,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魏志伟靠墙站着,手里捏着烟,没点。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志伟,这顿饭一万二。”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妈提前三天来点好的,全挂你账上。她跟昭邦要了五千买按摩椅。她手里那二十八万,借给志红十五万,剩下的十三万,我怀疑还在。”
魏志伟把烟塞回烟盒,动作很慢。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江,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
“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爸走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魏志伟的肩膀塌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传来服务员上菜的脚步声,又远了。
“爸说,你妈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以后你多担待。”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但他也没全说。
“志伟,我跟你过了二十五年,你藏不住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的是一张字条,公公的笔迹,歪歪扭扭,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上面写着:拆迁款二十八万,给志伟一半,月娥代管。
日期是公公走前半个月。
“爸走那天单独给我的,让我收好,说以后实在过不下去了再拿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他,手有点抖。
“实在过不下去了,”我重复着这几个字,“魏志伟,今天算不算过不下去?”
他没说话。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烟味和酒味,腻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回去吧,”我说,“菜要凉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秀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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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包间,果盘已经上了。
婆婆正在给唐淑萍讲她年轻时在厂里的风光事,说得眉飞色舞。魏志红在修第九张图,周大勇靠着椅背剔牙。
我坐回位子。魏志伟跟着进来,坐到我旁边。他给我倒了杯茶,手稳得很。
服务员拿着账单夹进来,放在转盘上,说了句“您好,这是账单”,转身退了出去。
转盘慢慢转。账单停在婆婆面前。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桌上。
“我就这些了,养老金还没到账。”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满桌亲戚都停了筷子。唐淑萍舅妈放下果叉,看看婆婆,又看看我。魏志红把手机扣在桌上。周大勇不剔牙了,坐直了身子。
魏志伟低头摸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我看着婆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着,好像这两百块已经够体面了。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稳,“您养老金每个月三千,这个月五号就该到了。今天三十号。”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钱我有用。”
“什么用?”
“你管我什么用。”
她声音拔高了。唐淑萍舅妈打圆场,说秀芹啊,大过年的,要不这顿……
“舅妈,”我打断她,“这顿我出得起。但我得问清楚一件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三天前在婆婆家拍的,拍的是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露出两个字。
我当时没想拍,是魏昭邦给我发消息说奶奶要钱,我心里起疑,临走时顺手拍了一张。
“妈,您枕头底下那个信封,里面是什么?”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魏志红猛地站起来,说嫂子你什么意思,你翻妈的东西?
“我没翻。我拿眼镜的时候看到的。”
“那你拍什么照?”周大勇也站起来,声音粗了,“你这是侵犯隐私!”
“隐私?”我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