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晚,刘南莲说有话要跟助理谈。
程强抱着枕头走到客房门口停下来,走廊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
他听见婚房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其中有他等了三年的名字。
他站在黑暗中没动,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走进射程时的平静。
他合上客房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拨通了徐斌的电话。
那头接起时他说了一句:“告诉冯全海,他三年前吞下去的那笔钱,今晚该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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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强第一次见刘南莲,是在一场康养项目的路演上。
她站在台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利索,讲到项目回报率的时候整个会场都是她的声音。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项目书,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翻页的手。那双手很稳,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是个惯于做决断的人。
路演结束之后,刘南莲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笑着说:“程总,赏脸吃个便饭吧。”
程强看了眼名片上的头衔,南莲康养文旅公司负责人。他说:“我不太习惯跟人谈事的时候吃饭。”
刘南莲没接话,反而把名片收了回去:“那就纯粹吃饭。”
程强答应了。
她带他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牛肉面馆。
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菜单牌,塑料桌布底下压着玻璃。
刘南莲进门也不看菜单,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规矩,两碗面,一份卤牛肉。”
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程强一眼,笑着问:“头一回带人来啊。”
刘南莲没接这句,拉开凳子坐下。程强坐在她对面环顾客厅一圈,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里头那桌坐着两个老人就着蒜瓣吃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刘南莲才开口:“我以前刚创业的时候身上只剩两百块钱,连着一个月天天来这家吃面。老板娘心善,看我那阵子瘦得脱相,每次都会给我多加一份萝卜。”
程强挑起一根面,嚼了两口:“这面可以。”
刘南莲放下筷子看着他:“程总,我想跟你谈件事。”
“你说。”
“我希望你能给我的康养项目做战略投资。”刘南莲没绕弯子,“我可以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让渡给你。”
程强放下筷子看她:“你了解我吗?”
“不算了解,但了解一个人需要的时间成本太高了。”刘南莲说这话的时候弯了弯嘴角,“我看得出来您是做实业的,台上的项目你也听得比谁都认真。我需要的钱有人能给,但能给我的项目帮上忙的人不多。”
“你知道我这个岁数的人,最怕什么吗?”
刘南莲等着他说下去。程强说:“怕被人当梯子。”
刘南莲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说:“我从小就知道要靠自己。程总,我说的是实话。”
程强没接话。他夹了一块卤牛肉搁在碗沿上,没有吃,目光从窗口望出去。巷子对面有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掰豆角,动作慢条斯理。
他想起三年前那笔蒸发掉的五千万。
当年嘉程资本的常务副总在签约前带着一叠假造价表到他的办公室,说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两轮尽调,可以落地。
程强签了字,三天后那个副总跳了楼,五千万从过桥账户转了八次流水,最终去向不明。
案子没有告破。那笔钱像河里的石头一样沉底了。
整个嘉程没有人再提那个名字。但程强没有放下。
他查了三年,追了两年,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尾号。那个开户人名下的流水记录里,有一笔来自南莲公司的备注为服务费的转款。
刘南莲把名片递到他面前,切把他从旧案里拉回来:“程总?”
程强接过那张名片,捏着边缘转了个方向:“你公司有个叫罗晟睿的人?”
刘南莲的脸色微微变了,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说:“我的助理,负责项目对接,您认识?”
“不算认识。”程强收起名片放进口袋,“听同行提过一嘴,说你身边有个干练的年轻人。”
刘南莲低头喝了口汤:“小罗跟了我三年了,确实能干。”
程强把碗里的面吃完的时候,她替他倒了第二杯茶。
那杯茶她倒得很稳,手没有抖。
但程强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南莲倒完茶后把茶壶放回去的时候,手腕轻轻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不是紧张的人做不出来的动作。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刘南莲站在路灯下拢了拢头发说:“程总,我是认真的。”
程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她:“你说的战略投资,我没说答应。”
“我知道。”刘南莲笑了笑,“但您也没说不答应。”
程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掏出手机给徐斌发了一条消息:查那个助理,查她的母亲。
十分钟后徐斌回过来:查到了,她母亲叫彭霞。
这个名字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公司信息里出现过,但彭霞五年前在城东商业银行开过两个账户,其中一个在案发前两个月开户。
程强站在夜风里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他回到车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南莲发来的微信:“程总,感谢今晚的见面。我的项目需要您,但我更需要一个让我能够信任的人。”
他看了两遍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徐斌把南莲公司近三年的股东变更记录发到他邮箱。
附件里附带了一份工商留存文件复印件,上面是刘南莲的亲笔签名,旁边一栏股东位置上写着一个名字。
那份文件发出的时候,程强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把图片放大看了很久,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徐斌的电话打过来:“这个股东你认识。”
程强说:“认识。”
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收紧握成拳,然后慢慢松开:“把领证的预约排上吧。”
徐斌那边安静了一瞬:“你确定?”
程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阴沉沉的,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捆白萝卜。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等了三年的事,总要有一个入口。”
02
领证前一天,程强坐在阳台上翻完徐斌发来的最后一份资料。
彭霞。刘南莲的母亲。早年丧偶,独自把女儿拉扯大。街坊邻居对她的评价就四个字,老实本分。
但彭霞名下有两张卡。
一张在城东商业银行开了六年,平时存取的都是些小额账目,水电费买菜钱之类的。
另一张在同一家银行开了三年零四个月,分文未动。
三年前那笔钱蒸发的时候,是四月初。彭霞第二张卡开户的日期是那年的二月中。
程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阳台外头晾着一件他昨天洗的衬衫,风把衣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拨通了徐斌的电话。
“能不能确认彭霞和刘南莲的关系?”
“户口本上没有问题了。彭霞是户主,女儿刘南莲,一栏写得很清楚。”
“那张卡查得到流水吗?”
对面安静了一下。徐斌说:“卡上面没有一分钱的进出。两个可能:要么是从来没用过;要么是只走柜台,没开网银。”
“柜台取现的凭证能调出来吗?”
“可以,但要等段时间。”徐斌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可以先告诉你,刘南莲名下的南莲公司,在案发前十五天从某代理记账公司转过一笔账,金额六万三,备注是年度服务费。”
“跟当年那家项目公司是同一家代理记账?”
“同一家。”
程强站在阳台上没说话。楼下有个孩子骑着自行车沿着花坛转圈,车铃摁得叮当响。
“程强,”徐斌叫了一声他的全名,“这事情到这里已经够深了,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刘南莲不一定知情。”
“我也知道。”
程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不高不低:“但她是一个入口。她母亲那条线埋得太深了,我够不着。除非我走进去。”
徐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程强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明天我要去领证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长时间,徐斌叹了口气:“行,证领就领了。你让她婚前协议签一下,别到时候说不清。”
但他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站了很久,没有回屋。
第二天的民政局大厅人不少。几对新人在排队拍照,有人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程强站在柱子边等了一刻钟,刘南莲才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卡别起来,没有上次路演时那么干练,但远远走过来时那种从容的气质还在。
“等很久了吗?”她在他面前停住,微微喘着气。
“刚到。”
“要填的表带了吗?”
“带了。”
刘南莲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程总,你这身打扮是可以的。但我得跟你说明白,我今儿来可不是走个过场。”
程强看着她:“我也不是。”
刘南莲认真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填表的时候她低头写字,笔尖压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程强坐在她旁边填自己的那份,填到婚姻状况一栏时笔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的时候,刘南莲站起来走在前头。她走路的背影腰背挺直,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程强跟在她后面。
颁证很快。从柜台出来时工作人员笑着说了句恭喜,刘南莲点了点头,程强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刘南莲眯了眯眼,笑着问:“程总,现在算是正当合法的关系了。你那个战略投资,什么时候能落地?”
程强看了她一眼:“你嫁给我是为了投资?”
刘南莲没正面回答:“你也可以当我是在给项目找靠山。都不丢人。”
她话音刚落,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冲刘南莲笑露出一排白牙。
“莲姐,办好了?”
刘南莲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程强:“上车吧,我妈今天在家做了饭,说要见见你。”
程强没有立刻上车。他看着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对方也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
罗晟睿。他在资料上见过这个名字。
程强弯腰坐进了后座。车子起步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民政局大门慢慢变小,路边的树影一块一块掠过车窗。
刘南莲坐在他旁边翻手机看消息。程强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问:“前头开车的这位,不介绍一下?”
“罗晟睿,我助理。”刘南莲头也没抬,“跟了我三年了,做事踏实。”
程强在后视镜里跟罗晟睿的目光对了一下。
“莲姐把我当自己人。”罗晟睿笑着说,“以后程总有吩咐也尽管言语。”
“自己人好。”程强说,“现在是一家人了。”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刘南莲接了个电话,声音低了很多:“进了进了。批文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先压一压。”
程强闭着眼睛假寐。他听见刘南莲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出去,只剩下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句:“那边的钱,先别动。”
他没有睁眼。
到了刘南莲母亲家,防盗门打开时,程强看到了彭霞,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齐整、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的女人。
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一边侧身让路一边往餐厅张望。
“来了?快坐,菜刚起锅。”
程强进门时换鞋,低头看了眼鞋柜,底下搁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底边缘沾了些干泥。
城东商业银行开卡的那个网点,楼后面正好有一片还没硬化的土路。
他收回目光,朝彭霞点了点头:“阿姨。”
彭霞笑道:“还叫阿姨?都领证了。”
刘南莲在厨房里洗手,探出头来说了句:“妈,你别为难他,他还没适应。”
程强没有接话。
他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
彭霞在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汤递过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南莲是我唯一的女儿,她从小没了爸,性子倔,你要是能多让让她,我就放心了。”
程强接过那碗汤。汤是白萝卜炖排骨,浮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南莲挺好的。”
彭霞笑着点头,端详了他几秒:“你比我想的年轻些。听南莲说你是在投资公司做风控的?”
“做点杂事。”程强把汤碗放下来,“跟南莲的项目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那顿饭吃得平平常常。刘南莲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偶尔夹菜。彭霞问了几句他的家庭情况,程强简单应了。
快吃完的时候彭霞放下筷子忽然说了句:“南莲这孩子命苦,我又没什么本事帮她。攀上你这样的女婿,是她的福分。”
程强看着彭霞的眼睛。对方笑得温温和和,像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能娶到她,是我的福分。”程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您放心。”
当天晚上程强回到住处,徐斌发来一条加密消息:柜台取现凭证已经调到了。
第二张银行卡在三年零两个月前有过一次大额柜台取现,手续是本人办理的,备注栏写的是“代理费”。
金额,三十万。
程强站在深夜的客厅里,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三十万,代理费。三年前那笔五千万蒸发的时候,有一位经手人被查明收了三十万的过桥费。
那是整条资金链条里唯一到现在还没归案的中间人。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很沉,楼下路灯把树影投在墙壁上。他把水杯搁回桌面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明天就是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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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办在刘南莲公司旗下的一家民宿里。场地不大,草坪上摆了几排白色椅子,用粉色的纱幔扎了个花门。
头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草地还有些湿。
程强站在花门边看着工作人员在布置音箱,徐斌从侧门走进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都安排好了。”他压低了声音,“资金那边今天下午已经全部就位,等你一句话。”
程强点了点头:“先放着。”
徐斌看了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冯全海那边动了吗?”
“还没。”程强说,“但快了。”
徐斌没有继续问。他把文件袋递给程强:“这是你要的核验文件。原件,一共四份。”
程强接过来塞进西服内袋。
刘南莲从民宿的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喊他:“程强,上来帮我拉一下拉链。”
程强把文件袋按了按,转身走进民宿。刘南莲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站在镜子前,后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上。
刘南莲在镜子里看着他说:“紧张吗?”
“还好。”
“我有点紧张。”刘南莲说了这么一句话,又笑了笑,“我在会场讲话从来不紧张,但今天腿有点打飘。”
程强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上。她看起来像是真心实意地要过好这日子。
“饿了没有?”他问。
刘南莲被他问得一怔,然后笑了:“你还别说,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程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刘南莲接过去拆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居然随身带这个?”
程强没有回答。他没有告诉她,这块巧克力是他习惯了随身带着的。
他不爱吃甜,但这个习惯跟了他很多年。
婚礼的仪式很简短。证婚人念证词的时候,程强站在花门下面目光越过宾客的头顶望向后排。
罗晟睿坐在最后一排拿着手机在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彭霞坐在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齐,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高兴的母亲。
仪式结束后开始敬酒。
刘南莲换了敬酒服,挽着程强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
到了第三桌的时候罗晟睿端着酒杯站起来:“莲姐,我敬你一杯。祝你和程总白头到老。”
刘南莲笑着仰头喝了一口。罗晟睿转向程强,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容:“程总,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您放心,南莲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自然地让程强心里一亮。
整场婚礼上没有人叫过程强“程总”。刘南莲在朋友面前介绍他时说这是她先生,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大多顺口叫他一声哥或姐夫。
程总这个叫法,不该出现在一个助理嘴里。
程强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罗晟睿的脸上打量着对方。罗晟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摸了下鼻子笑了一声:“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程强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我在想,我这辈子大概没听过有人把招呼打得这么正式的。”
罗晟睿举起酒杯说:“习惯叫职务了,您别介意。”
程强说:“不介意。”
他走开的时候从宾客的桌布底下看到罗晟睿重新拿起手机,低头打了很长一段字。
中午宴席散了一半时程强以抽烟为由走到后院。
民宿背面有一排矮墙,墙根底下种着一丛竹子。
他站在竹子后面点了根烟,听见花墙另一头传来罗晟睿的声音。
“放心吧,证已经领了,婚礼也办完了。增资协议这两天就会签,等款子落定了,该走的我一分都不会让它留下。”
程强的烟烧到一半没再抽。他靠在墙根底下低头看着烟灰掉落在鞋面上。
罗晟睿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轻快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得意:“您就等着收钱吧。她那个婚结得正是时候,挡箭牌这么一立,后面就好办了。”
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程强把烟掐灭在墙砖缝里,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晒在他肩膀上,白色衬衫的后背已经有些汗湿了。
他回到婚宴上的时候,刘南莲正和几个朋友聊天,转头看见他时冲他招了招手:“去哪儿了?妈找你敬酒呢。”
程强走过去在刘南莲身边坐下。
彭霞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酒意:“程强,我闺女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妈不会说话,就这杯酒,你喝了,妈就放心了。”
程强站起来接过酒杯喝干净了。
席间有人起哄让新人亲一个。刘南莲笑着骂了两句,扭头在程强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程强的手。掌心有点热,微微潮。她不是不放心的。她是真的觉得这桩婚姻是个好的开始。
程强低头看着握着的那只手,心里想着的是别的事。
婚宴散场后宾客陆续走了。民宿的工作人员在收拾草坪上的椅子和花门。刘南莲坐在二楼化妆间里卸妆,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唇彩擦干净。
程强靠在门口看她:“累了?”
“有一点。”刘南莲闭着眼揉了揉眉心,“你叫小罗帮我倒杯水上来吧,我懒得动了。”
程强站直身子:“我去吧,让他也歇歇。今天他也忙得够呛。”
刘南莲没有接话,手在眉骨上停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程强的背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程强下楼走到前台。罗晟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正翻着手机,面前放着一台已经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数字。
程强站定,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住了。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渠道费的账目结构,税率栏、返点比例、结算周期。
那个制表模板,是当年嘉程财务处专用的格式。
罗晟睿抬头看见他,笑着合上电脑:“哥,怎么下来了?莲姐那边有吩咐?”
“她要杯水。”程强没有提电脑上的东西,“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来。”
罗晟睿站起来说:“我来我来,你歇着吧。今天你是新郎官,哪能让你干这些活儿。”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茶水间走去了。
程强站在大堂里没动。他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份文件袋的边角。他捏了捏,没有抽出来。
窗外头西斜的太阳照在草坪上,工作人员正把最后一排椅子搬上货车。铁椅腿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天快黑了。他一辈子要记住的那一夜,快到了。
04
婚房在民宿最里间。房间布置得简单,一米八的床上铺着红色四件套,床头柜上放着一对陶瓷小人。
刘南莲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程强站在窗边拉窗帘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莲姐,账目有几笔需要你签字。”罗晟睿的脚步踏进房间。
刘南莲头也没回:“你放桌上吧,我看完了再签。”
罗晟睿没有走。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落地灯旁边的沙发坐下:“有一笔服务费单子不在预算表里,可能需要跟你当面确认一下。”
刘南莲拆头发的手停住了。她从镜子里看了程强一眼,目光微微移开。
“你先去客房睡吧。”她站起来走过去,“我跟小罗谈点项目上的事,估计要一会儿。”
程强站在窗帘旁看着她。她面上带着一点笑,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像是叫丈夫先去睡个觉。程强没有接话,过了几秒点头:“好。”
他抱起枕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底下刘南莲已经和罗晟睿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手机上的屏幕。两人挨得不近,但头微微靠在一起看同一块屏幕内容。
程强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门后传来罗晟睿压得低低的嗓音:“那张增资协议的附件版本不对,如果程强签的是旧版,后面会有问题。”
然后是刘南莲的声音,更轻:“他到现在都没签。这笔钱只要一天不到账,我心里就不踏实。”
罗晟睿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了。程强没有再听下去。他知道罗晟睿说那句话的时候嘴一定几乎贴着刘南莲的耳朵。
他抱着枕头沿走廊往里走。客房在民宿走廊最尽头,房门没有锁,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程强把枕头放在床上。他没有躺下,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院墙外头黑漆漆的,远处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划过玻璃又消失。
他掏出手机打开消息界面。徐斌发了一条:“增资协议还没有签署。如果今晚不动手,明天一早就要走正式流程了。”
程强没有回复。他没有在等刘南莲来找他。他等的是一通电话。
凌晨十二点过一刻。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程总,我是冯全海。”
程强握着手机没有出声。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头的冯全海又说:“三年前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程强闭了一下眼。他听到走廊远处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婚房的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靠门站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那串数字在跳,03:27,03:28。
他按下了录音键。
冯全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现在人在来的路上。你让我带给你的东西,大概两个小时后能到。见一面吧,就从前刘南莲不知道的地方。”
程强说:“你在哪里?”
“你当年的老地方。”
程强沉默了一瞬。那个地方,他知道,是当年那家会计事务所的楼下。
“好。”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他回到客房,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界面,刚才的通话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保存在加密文件夹里。
他关掉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之前放在口袋里的那份文件袋拆开,抽出四份文件,依次过目。
刘南莲的签名有一版少了末笔。签太快收笔滑了。她的习惯只有在着急时才这样。
程强把文件收回去放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走廊那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婚房的门缝底下一丝光都不透,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睡沉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层被晨光染出一线鱼肚白,院墙外头有早起的鸟在叫。
他打开手机银行授权页。页面上那行小字显示:项目全部撤资确认需执行事务合伙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二次授权。
他点下了确认键。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路过婚房时他脚步没有停。但走到走廊将近一半时他忽然站住了,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房间里安安静静。
他继续走,出了民宿大门。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深色商务车无声地从路口滑过来停在他面前。
徐斌从车里下来,绕过来给他拉开副驾的门:“都办妥了?”
“走吧。”程强回头看了一眼民宿楼上的那扇窗户,“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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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九点,撤资通知送达南莲公司。
前台姑娘拆开快递信封扫了一眼数字之后脸色大变,直接冲进了刘南莲办公室。
“刘总,项目资金全部被撤了。”
刘南莲正在跟客户讲电话,听完这句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磕在墙上。
她挂了电话,一把从前台手里扯过通知单,目光从抬头上扫到落款处。
执行事务合伙人:程强。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翻到第二页,签字栏里那个笔迹她认得,今天早上才在床头柜上看过那张纸条。
“程强去公司了吗?”她抓起手机拨号,那头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刘南莲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跟迎面走来的罗晟睿撞了个满怀。罗晟睿扶住她肩膀:“莲姐怎么了?”
“程强跑了。他把项目资金全撤了。”
罗晟睿的脸色也变了。
刘南莲挣开他的手一路冲下楼,车子开到程强住处时大门紧闭,按了三遍门铃都没有人应。她坐在车里又拨了一遍号码,还是关机。
她想起昨晚他抱着枕头走出婚房的样子,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昨晚觉得那是他脾气好,让她省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走廊、那扇门、那只枕头,处处透着一种她已经来不及读懂的味道。
中午的时候徐斌打来电话,声音客气但疏远:“刘女士,我受程强先生委托,正式通知您:南莲公司与嘉程资本的全部合作项目已经终止,相关清算团队下午进场。您公司法务对接相关事宜。”
刘南莲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指节紧紧绞住了文件页角:“徐律师,我跟他之间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不用直接动资金。”
“资金属于公司层面的商业决定,我个人不做评论。”徐斌的语气没有松动的迹象,“另外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贵公司账上一笔关联资金已经被冻结。具体情况清算团队会向您说明。”
“哪一笔?”
“三年前以咨询服务费名义支出的那笔。”
电话挂断了。刘南莲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得太紧了指甲在手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罗晟睿推门进来表情凝重:“莲姐,工地那边来人堵门了。他们说项目款到不了,工人都停工了。”
“先把他们稳住。我一会出去说。”
罗晟睿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莲姐,程强的底牌你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
罗晟睿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嘉程资本官网首页管理团队页面,执行事务合伙人程强那一栏的头像跟她新婚丈夫的脸一模一样。
刘南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是嘉程资本的出资人。”罗晟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他不是做风控的,他本身就是那笔钱的主人。”
刘南莲走到椅子上坐下。她整张脸一片空白,像是一个人被抽掉了所有支撑。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婚礼上。”罗晟睿顿了顿,“有人提了一句他的背景。”
刘南莲没有追问。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天光。
“小罗,”她说,“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罗晟睿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刘南莲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方那张照片。
那个穿深色西装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的男人,她嫁了,领了证,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
但她从来没有真的问过,他到底靠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说做风控的时候她信了。
他说离过一次婚想找个人重新开始时她信了。
她在会上看到他坐在角落翻项目书时主动迎上去了,她以为是自己钓上了一条大鱼。
原来那条鱼从一开始就握着鱼竿。
傍晚的时候刘南莲去了一趟婚房。民宿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房间收拾过了:红色四件套叠得整齐放在柜子里,梳妆台上她落下的发卡还在原处。
床头柜上空荡荡的。一粒米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门那面墙,待了很长时间。工作人员进来问要不要帮忙整理东西,她说不用。
走出民宿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门外的路显得特别暗。
她站在路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那块手机,想了很久,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了,没有先开口。
“妈。”她说,“程强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彭霞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得不像平日:“走了?什么意思?”
“他撤了项目的钱。人找不到了。他可能是嘉程资本那边的人。”
那头又是一阵寂静。刘南莲站在夜风里等着,以为母亲会骂她早就该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但彭霞说的只是一句:“你,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刘南莲觉得母亲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06
刘南莲在嘉程资本的大堂里站了四十分钟。
前台的接待员已经告诉她第三遍了:没有预约不能上去。她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握着手机,身上的大衣被暖气烘出一层潮意。
她在一楼大厅等了很久,直到大厅角落里电梯指示灯亮了一下。门打开,徐斌从里面走出来。
刘南莲迎上去:“徐律师。”
“程总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电梯升到顶楼,门打开时迎面是一道安静的走廊,两侧挂着几幅风景画。徐斌走在前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
那声音她认得。她昨晚还听他在走廊尽头说过“好”。
徐斌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刘南莲跨进门时目光先落在落地窗和一整面墙的书柜上。
书桌后面坐着程强。
他没有穿昨天的衬衫,换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坐。”他的声音很平淡,跟昨晚说“好”那一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刘南莲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对面注视着他。
“程强,你欠我一个解释。”
程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你要的解释在里面。”
刘南莲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的。”
“三年前那笔资金蒸发的时候。”程强的手指轻轻搭在文件封面上,“我的同事,从楼下跳下去的那个,他签了那份协议。那笔钱从过桥公司转了八道,最后落进一个跟我有关的账户里。”
刘南莲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公司的账户上,有一笔备注为咨询服务费的转款。”程强看着她,“金额三十万整。”
刘南莲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那笔钱。”她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一股急切,“账上的流水不时我一块一笔核对的,中间经手的人不止我一个……”
“所以我要的不是你承认。”程强说,“我需要你告诉我,那笔款的签字流程走到谁那一环停下来的。”
刘南莲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是做风控的。”
程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专业的说法确实没骗你。”
“你娶我是为了查案子。”
程强没有应声,像默认了。刘南莲咬了一下嘴唇,笑意干涩地冒出来:“那你还真是费心了。”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一页。
刚看了两行她的目光就定住了——那页纸上的签名栏里,一个“刘“字收笔的时候少了一小钩,签名潦草得像是有人赶时间。
“这不是我签的。”她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说,“我不可能把名字签成这个样子。”
程强沉默着看着那页纸:“你说这不是你签的字?”
“我从高中毕业开始签自己的名字签了十几年,我的签名什么样我自己清楚。”刘南莲把文件夹推回去,“这个字的末笔收得太急了。我签文件从来不会把最后一笔省掉。”
程强没有接。他看了她几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这份,是不是你签的?”
那是他们领证前签署的婚前协议文件。刘南莲低头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签的。”
“你确定?”
“确定。这个‘南’字第二横我习惯会往上带一笔。”
程强把那叠厚厚的文件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付款凭证来,指着收款人栏目,上面写着彭霞的名字。他把那张凭证推到刘南莲面前:“那这个签名呢?”
付款凭证末端签着一个名字。刘南莲看到上面是自己的名字时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她签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南莲,你签名太好认了,又签字又签身份证号,以后要防着别人学你。
她猛地抬眼看向程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两下门:“程总,冯全海到了。”
程强站起来,拿起那张付款凭证放进自己衬衫口袋:“你可以选择在这里继续问,也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个人。我猜你想见见他。”
刘南莲站在原地看着他,最后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出去,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程强没有回头等她,但他放慢了脚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刘南莲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那个男人看到她时表情明显愣了一瞬,目光躲闪地移开。
“冯总,”程强走进电梯,按了一个楼层键,“人都到齐了哈。”
冯全海干笑了两声,目光不再看向刘南莲的方向。
电梯在低楼层停下时门开了。程强率先走出去,刘南莲跟在他身后,在走廊拐角处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会议室。
徐斌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程强侧过身让冯全海先进去,在门口停了一步,转头看了一眼刘南莲。
她站在日光灯下,脸色是惨白的。
她整个人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还不明白。
“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程强说,“我娶你的时候,确实是打算把你当自己人的。”
他说完走进会议室关上了门。刘南莲被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两条腿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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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清算的消息传开当天下来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工程队堵在南莲公司门口堵到傍晚,供应商的电话从下午响到天黑。
刘南莲坐在办公室里接完了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就没有人再打进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路过的车声。
徐斌发来了一条消息:罗晟睿今日没有到岗。
刘南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翻出通讯录拨罗晟睿的电话。
那头已经关机了。
她换了一个号码打给他表姐,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刚报了自己的名字对方的电话就挂了。
她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不在办公室。
她走到楼下时就看见彭霞站在大楼门外的花坛旁边。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站在路灯下面朝着大楼出口方向张望着。
看见刘南莲走出来她快步迎了上来:“南莲。”
“妈,你来这里干什么?”
“听说公司出事了。”彭霞伸手拉了拉她胳膊,“走,先回家。饭都做好了,回去慢慢说。”
“罗晟睿跑了。”
彭霞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自然跟没事似的:“那跟你没关系,是他心虚。”
“妈,”刘南莲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母亲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彭霞不看她,扭头假装张望马路,过了会儿才说:“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刘南莲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手里那只保温壶,忽然问:“你给谁送的汤?”
“……我自己喝的。路过这儿,想给你带一口。”
刘南莲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她去看母亲的时候,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过一个空文件袋,封面上印着某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她当时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彭霞说是原来单位寄错的一份材料。
她当时没有多想。
“妈。”刘南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是人只要一辈子不做亏心事,睡觉都不需要关门。”
彭霞的肩膀轻微地僵了一下。
“我想跟你问问,三年前那个三十万。”刘南莲盯着母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是从我的公司账上转出去的。”
彭霞没有开口。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过但仍然立在原地的树。
“银行柜台取现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办理。”刘南莲说,“经办人不是你。”
“你觉得是谁?”
“那笔取现签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签过那张单子。”
彭霞的嘴唇在路灯底下开合了一下:“南莲,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动。风把彭霞额前的几缕碎发吹散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一些,连握保温壶的手都浮出了青筋。
“你走吧。”彭霞哑着声音说,“你先回去。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你听妈的。妈不会害你。”
刘南莲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了母亲很久,忽然转身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去了。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但那只手在大衣兜里攥成拳头。
她走到路口停住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想知道你妈的事吗?明天早上八点,城东老幼儿园门口。来的时候一个人不要带别人。”
刘南莲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条短信。
她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相册,然后删掉了,没有回复。
回到住处后她坐在床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出门打了辆车,报了老幼儿园的地址。
车子穿过早高峰的街道,在一条旧巷子口停了下来。幼儿园的院门紧锁着,围墙上还有褪色的卡通画。门口没有人。
刘南莲站在围墙下等了一会儿,正要拿起手机看时间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刘总。”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从围墙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旧包,面容憔悴。是罗晟睿的表姐周碧彤。
“你弟弟人在哪里?”
“人已经走了,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周碧彤的眼圈是红的,“但他走之前留了一个U盘给我,让我亲自交给你。说你看了就明白了那三十万到底是谁签的。”
她把黑色旧包打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刘南莲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她掂了掂,有些分量:“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周碧彤回避了她的目光:“他说他想赎个罪,也没办法赎干净。如果你还念他替你挡过几年事,就别报警抓他了。”
刘南莲没有回应那句请求。她把信封放进口袋,转身朝路口走去。
她走到主街上拦了一辆车,坐在后座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几行字,罗晟睿的笔迹:“莲姐,对不起。您母亲让我想办法把那笔钱从你账上调出来的时候,她给我看过一张授权书,说是你签字同意的。后来我拿着那张授权书的复印件去核对,发现签名有问题,就留了个心眼拷贝了一份当时的审批记录。那笔钱最后的去向,是你妈指定的账户。”
纸条最后一行写着:“她让我做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南莲的公司迟早要出事,不如先把钱拿在自己手里。”
刘南莲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她透过车窗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很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树,枝头落满了灰。
徐斌给她发来消息:“刘女士,现场还顺利吗?需要帮忙吗?”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像被人抽去了某条紧绷的筋骨。慢慢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她明白了。
她妈用她的名义,从她公司账户里转走了三十万。程强查的那一条线,从来都不是她的线,是她母亲的线。
她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司机回头问她:“女士您去哪儿?”她才开口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说完之后她又改口:“去城东实验小学那条路,在老面馆门口停一下。”
她想吃一碗面。热的。把身体里的寒意压一压。
08
程强在彭霞出现在嘉程一楼大厅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文件。
前台拨内线上来说,一位自称彭霞的女士要求见面没有预约。程强放下笔说:“带她上来。”
彭霞跟着前台上了楼。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进了程强的办公室,她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拧开瓶盖倒了一碗汤放在茶几上。
“枸杞排骨汤。煲了一早上。趁热喝吧。”
程强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办公桌边看着那碗汤,白瓷碗里的汤水清澈金黄,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您今天来,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彭霞也不坚持,自己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暖暖胃。早上出门的时候风大。”
程强看着她端着碗的手。那双手略有些粗糙,但很稳,握碗的姿势像是在抓一件熟悉的东西。
“我那个傻闺女,今天还没搞明白自己嫁了个什么人。”彭霞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你查了我多久?”
“比你想象的时间长。”
彭霞听见了那声轻笑:“我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值得你查这么久?”
程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茶几前放在她面前。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来。
“三年前那笔钱蒸发的前半个月,你开了一个新账户。三个月后,一笔三十万的柜台取现从那个账户里出来。”程强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的脸,“取现凭证上的签名是你女儿的名字。但你女儿刚才已经认出那个签名不是她写的。”
彭霞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没有动:“你查了这么久,是为了找我?”
“我查那笔钱去了哪里。”
“那笔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强没有回避:“三年前那笔五千万,案发前经过一个自然人账户中转。那个户主被查实收了三十万过桥费。”
彭霞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沉默的时间很长,比她进屋以来任何一次停顿都要长。
“那三十万不是我经手的。”她说,“但我知道是谁经手的。那个人拿了一笔钱离开了这个城市。”
“谁?”
彭霞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拎起那只保温壶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如果我说那个人是我的亲弟弟呢?”
“我弟弟叫彭德旺。三年前他在你们公司当司机。”
彭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回来跟我说他是帮人传了份文件。收了三十万好处费,他以为就是跑腿钱。他以为那叠纸不值什么。”
程强站起来,身姿微微绷直。
“后来那笔钱出了事,人跳了楼,他听到消息当天就连夜跑了。再也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彭霞转回身来看着程强,“我替他存着那三十万原封没动过,就放在我名下的那张卡里。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找上门的。”
“你不用替你弟弟扛。”程强说,“他现在人在哪里?”
彭霞站在门口,她的手握着保温壶把手。保温壶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被攥得太紧了。
“我能告诉你的是他的去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别再为难南莲。”
程强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为难过她。我娶她的时候是真心打算有一天要是能查完这事,就带她好好过日子。”
彭霞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她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遗憾,一闪而过。
她低下头揭开保温壶盖又合上,反复两次,声音哑了下来:“德旺在云南。他在那边跟人合伙开了个物流公司,娶了个当地女人。三年前他回来过一趟偷偷跟我见过面,说他这辈子完了,一旦被抓就全家人都完了。他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南莲。”
程强没有表态。他拿起茶几上那个文件袋递给彭霞:“你如果真不想让南莲被卷进来,你今天的这些话就应该在昨天之前说出来。”
彭霞没有接那个文件袋。
“南莲还不知道这些?你告诉她了?”
“她知道了罗晟睿的事,也知道签名的疑点了。她还没有猜到你的这层关系。”
彭霞垂下眼站了片刻,把保温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带我去见公安吧。该说的我说。”
她顿了顿:“等回来,我自己去跟南莲交代。”
程强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人拦住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油。
他从来没有问过彭霞为什么会挑他来当女婿这个问题。
但彭霞刚才的表现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她点头同意这门婚事的时候,恐怕比刘南莲更清楚,他程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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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再见到彭霞的时候是在民政局门口。
那天风很大。
程强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刘南莲站在台阶上等着。
她瘦了不少,穿一件翻领的深色外套,头发简单绑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像换了一个人。
彭霞站在她身边。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服帖,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像是来办理手续的陌生人。
程强走到台阶下站定。风把他西服下摆吹起一角,他没有管它,目光从刘南莲脸上移到彭霞脸上:“走吧。手续我都约好了。”
彭霞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刘南莲先开口了:“妈,你在这里等我吧。”
彭霞没有坚持。她坐在大厅门外的长椅上,怀里挎着一只旧皮包,目送两人走进行政大厅。
离婚手续比结婚手续快。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来回核对了几个信息,打印出一式两份的离婚证书递出来。程强在签字栏上落笔,动作平稳,一气呵成。
刘南莲接过笔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才签了下去。
两人从窗口走开时,刘南莲没有直接往外走,而是停在大厅中央。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关于我妈,你查到了什么。”
“你应该直接去问她,我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你了。”
“她答应配合调查的条件是你不能继续深究她的弟弟的问题。”程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了。”
刘南莲没有看他。她的眼角有一点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她昨天晚上跟我聊了一整夜没有睡了。她一直在收拾家里。”
她没有说母亲收拾什么。但有些东西不用说得太清楚,两个人都懂那是在收什么东西。
“她跟我说她弟弟当年做错事的时候她没有管,后来想管也来不及了。”刘南莲声音微微发涩,“她说她知道自己不该纵着家人动那笔钱,但她又怕弟弟出事。这些年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程强没有回应这句话。
大厅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你恨我吗?”程强问。
刘南莲过了一会儿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她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恨你。”
“现在呢?”
“不知道。等我想明白了再说吧。”刘南莲说完这句话,就往大厅门口走过去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将她外套的边缘吹起。
她走到长椅边弯下腰对母亲说了句什么。
彭霞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抬头朝程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程强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目送着女儿先走到路边去打车。
程强站在原地没有跟出去。远处的天白茫茫一片,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隐到云层后头去了。
他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的时候,风吹过来有些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面已经空了,什么也没有了。
徐斌的电话打过来:“需要送你去机场吗?”
“不用。”程强说,“我今天不走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刘南莲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10
三个月后。
程强再回到那座城市时是老城区改造项目签约后的第三天。
徐斌帮他订了第二天一早的返程机票,他本可以提前回,但没有走。
他也没有去找刘南莲。
傍晚,他独自走在旧街上。巷口的牛肉面馆还开着。老板娘正在门口的水池边洗菜,还是原来的围裙和姿势。
程强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馆的墙上还挂着那些照片,只是桌上的塑料台布换成了蓝白格子的。
老板娘跟进来,袖子还挽着,看到他就愣了一下:“好久没见你了。今天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不放辣。”
老板娘在点菜单上划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那姑娘上个月也来过一趟。两个人一起来的,她妈。”
“她妈吃了一碗面,打包了一碗带走了。”老板娘擦了擦手,“那姑娘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净坐着看外头那一排树发呆了。”
“她们说什么了吗?”
“没跟我说什么。”老板娘想了想,“不过她妈临出门的时候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我以为是要结账,其实她盯着那张挂着的菜单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一碗面放在程强面前。
程强低头吃了几口,面还是那个味道。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对面巷子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光落在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娘又在柜台那边忙东西。
程强站起来掏钱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翻一本旧预约登记簿,那本子的纸页已经发黄了,卷着边。
她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顺手在上面画了道线把那个名字划掉了。
程强的目光越过柜台的边沿看到那张登记簿上几行字。
在昨天那一页的预约栏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和用餐时间:刘南莲,晚上七点,两人位。
他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叹了口气:“她昨天来的时候定了位子,说是请一个重要的人吃顿饭。后来那位没有来,她自己一个人坐了一晚上,等到快打烊才回去。”
老板娘说着翻开预约簿下面一页,露出另一行新的预约记录:“不过她走之前又订了一桌,说今晚还来。”
程强看着登记簿上那个名字。他站在柜台边很久没有出声。
面馆门口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响了一声。他放下钱,转身推开了门。天黑了下来,路灯把他走远的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面馆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老板娘低头看着那本预约簿,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条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道。
她把手里的圆珠笔搁在柜台上,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位重要的人,今晚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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