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站门口的红布还没撤,我已经从市体彩中心出来了。
银行卡贴着小腹,隔着衣料硌得慌,一百六十多万,像一块烧红的铁。
父亲的住院押金还差六万八。
我推开病房门时,程德明正把床头柜上的药瓶往枕头底下藏。他忘了,那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三张缴费单。
回冯家村的路上,我在村口坐了二十分钟。
冯玉珍的钱匣子比保险柜还严实,冯俊杰的债又是个无底洞,这笔钱进了那个家门,还能不能由我做主?
我不知道。
晚上七点,我推开堂屋门,婆婆正在剥蒜。我蹲下来,挤了挤眼睛,声音憋得发抖:“妈,我被辞退了。”
冯玉珍手里的蒜瓣滚到地上,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说:“没事,有妈在。”
我喉头发紧,没想到她真信了。第二天中午,我在楼道拐角听见她压低嗓门给谁打电话,就那几句话,让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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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奖那天是礼拜五。
我下班经过街角那家福彩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说店里出了个二等奖,催着中奖者尽快兑奖。
我低头翻了翻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对了一遍墙上贴的开奖号码。
手一抖,彩票差点掉进地上的水洼里。
我捂着包站在路边,脑子嗡嗡地响。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程德明上个月查出来的那个病,医生说得做手术,前前后后少说十几万。
第二个念头是冯玉珍的钱匣子,钥匙挂在她裤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辈子。
我心想这笔钱得先算对了再进家门。
我去医院。
程德明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床头柜上的药瓶少了三样,他顺着我目光扫了一眼,咳嗽两声说:“今天医生查房,说指标好点了,减了些药。”
我没拆穿他。去护士站打听,他前三天就停了自费项目。缴费窗口给出的单子,住院费还差六万八。
晚上到家时,冯俊豪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问起家里的存款,他说:“妈手里存着咱们全家的钱,拢共那些数你不是不知道,哪挤得出六万八。”他将电视音量调大说:“要不我去找妈商量商量?”我说,别了。
八月十八号,爹出院那天,医院一共来人传了三次话。
第一次是催费,第二次是催办转诊,第三次是个年轻医生,直截了当地对我讲:“大姐,程叔这手术再拖下去,错过了最佳时期,以后花钱都不一定能补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给冯俊豪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傍晚的时候我就做了决定,回单位递交了辞呈。
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奖金兑付的手续我悉数办好,到时候这笔账要怎么算,得听我自己的。
领奖那天,我在银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工作人员一再跟我确认,这笔钱是直接打到卡里,还是分几批转账。
我选了直接打,手续费从高,但到账立时。
我又从里边取出一万块现金,在钱包里放好。
当天傍晚,我回到家,冯玉珍正在院子里择豆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桶,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冯俊豪那会儿也回来了,站在水池边洗手。
他手里水龙头未关,我先开了口。
“妈,俊豪,我让辞了。”我蹲下去帮她择豆角,手里揪着一根豆角丝,揪了半天没揪断,“公司裁员,第一批就有我。”
冯玉珍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定:“人没事就行,饭还好歹有得吃。”
我头低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领奖时许诺自己要在晚饭席间宣布天大的好消息,说不出口了。
02
那顿饭吃得很慢。
冯俊豪一直夹排骨给我,说吃这个补补。
冯玉珍不言语,却在我吃完一碗饭的时候伸手够过我的碗。
我愣了一瞬,她已经把饭盛好了,又往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的皮。
那层皮莹亮亮的,看着腻人。
她说:“多吃点饭,人才有气力。”
吃完饭,我抢着收拾碗筷。
刚把菜盘子归拢到水池里,就听见冯玉珍在身后说:“晓琳,你跟我来一下。”我跟她进了东屋。
她弯下腰,从老式床铺底下拽出一只木匣子。
木匣子上了年纪,边角磨得圆滑,她打开锁,翻了半天,拿出一本旧存折。
存折的红面皮有些褪色。
她拍掉上头的灰,递到我面前说:“这折子里存了点钱,我在心里早盘算过,若有个急用的时候拿它顶一阵,足能挡一挡。别嫌少,你且收着。”我翻开一看,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存取明细。
这几年不时存进几百,多的时候存进一千,合计三万八千四百。
我合上存折,递回去。
冯玉珍又把存折推回来,把嗓门压低了一些:“妈知道这点钱顶不了大事。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我这些年在家里不添衣裳、不吃补品,撂来撂去攒下这些碎银子,为的正是备这么一天。”
我张了张嘴,眼眶猛地一热。
我知晓,婆婆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把钱一分一分抠出来存着。
我没有再推,把存折握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自己屋里,我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坐到床边看黑暗中那扇窗。
我爹的手术费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交。
而我的银行卡里躺着一百六十多万,这笔钱足够让一个家庭跨越所有难关。
但我翻了几个身,就是没能张开口。
夜里冯俊豪侧过身,迷迷糊糊地碰了碰我肩膀问:“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安慰我。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又打起呼噜来。
我睁着眼睛看了半夜的天花板,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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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趁冯玉珍还在灶台前忙活,拿上包出了门。
走到单元门口时突然发现手机落在家里充电了,只好折回去取。
快到三楼拐角时,我听见冯玉珍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像是压着嗓子在跟谁通电话。
“……秀琳,你认识人多,先帮我媳妇瞅瞅有没有合适的差事。”冯玉珍的语速比平常快,带着一股焦急劲儿,“她会计做了好些年了,账目上没出过漏子。工作强度不大不小就行,离家近了点更好。”
静了一会儿,她又说:“别告诉她是我张罗的。她脸皮薄,这下又刚失了业,心思重。就说你自己身边缺人手,瞧她合适,好不好?”
我僵在楼梯拐角,指尖搭着楼梯扶手,微微泛凉。
冯玉珍接着说:“唉,还有件事。我家老二那边的事,你也替我兜着点口风。别叫晓琳知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怕我知道了老二的事情不舒坦,才给我找工作填坑,让我留在家里头替老二还债?
我缓缓退下楼,重新走出单元门。
站在小区花坛边,日头晒得脸上发烫。
我顺着巷子走了三四圈,转回来时,冯玉珍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出去了?”我说去买了几个包子。
她问吃了吗,我答待到午饭再用,紧着又问家里的存折收在哪里的。
冯玉珍拧干一件衣服搭到晾衣绳上,没抬头地说:“我用不上折子,钱都取了现搁在柜里。你那本是给你的,你收着就好,不必交代给我听。”
那天中午我没有出去。
在家翻出那个旧账本,红皮面都有些发黑了。
我坐在窗台边慢慢翻,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每一笔存取都记得清楚,从零几年开始,金额都小,三五十八十地攒,取出来又存进去。
从不见冯俊杰向妈借钱的记录,却偶尔有一两笔备注,写的是“老二周转,妈补”。
数额不大,三四千不等。
有一笔写在去年十月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老二欠账,妈添一万。”那一个月,存折里的数字少了万余。
我合上账本,又看了一眼。冯玉珍确实一只接一只地把钱填进冯俊杰那个窟窿里,填得小心翼翼,连备注都写得轻描淡写。
而程德明的住院费至今还没有着落。我把账本放回原处,心里那根弦越缠越紧。
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程德明的病床已经空了。
护士说他上午自己办了转院手续,转到市二院去了。
我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程德明早就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打听到我丢了工作,怕住院费拖累着我。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半天没动弹。
04
到市二院找到程德明时已经是傍晚。他住在走廊加床上,看见我来了,笑着坐起身:“这医院离家近,方便。”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重重搁在床头上:“爸,您这是干什么?转院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
程德明摆摆手说:“你别急。我在原来的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不但不见好,烧钱倒快。这个院床位费便宜一些,大夫瞅着也仔细。再说你那工作刚丢,能省一分是一分。”
我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拍了拍床沿说:“我知道,你那公司不景气,裁了不少人。你别瞒我了,我一个老同事的闺女也在那儿上班。你瞒着我,是怕我着急上火。我要还赖在那贵价医院里,才是真叫你上火。”
我坐在走廊加床边上,望着他瘦削的侧脸。程德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鸡蛋糕递给我,说:“吃饭没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喉咙里甜得发腻。
程德明看着我的脸,没再多问什么。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回去早点歇着。你记着自己的日子也要紧,别光惦记我这个老头子。”
我从医院出去,在门口花坛边蹲了一会儿。
婆家有个缺口的窟窿,娘家有张零落的床铺。
两边都要钱,两边都在瞒我。
程晓琳,我骂自己,你那张卡里有钱,为什么连你自己的亲爹都不敢讲?
我说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末,冯俊豪去医院陪我爹做了各项检查。
中午我回家拿换洗衣物,钥匙才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冯俊杰站在门厅里,左手拿着我忘在家里的手机,右手还抓着一把瓜子。
“嫂子。”他咧嘴笑了笑,“哥说你被裁了?正好我认识一个老板,要招会计,待遇挺不错的。”
我说不用了。
冯俊杰不依不饶地拦住我说:“嫂子你听我说完。我那朋友是做实业的,就差一个靠谱的账房。你去了不用操心别的。”冯俊杰往前凑了一步:“就是,我这边有一笔周转资金的事没理清。嫂子你要是方便的话,先匀我万把块应个急?回头我那笔账收回来就还你。”我原先还愿意听他讲两句,听到这里那丝念头顿时熄了火。
我错开他的身子,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掏出手机,银行那条余额提醒短信还挂在屏幕上,我删掉了那条消息记录。门外的冯俊杰没再出声。
半小时后我出来,他已经走了。
玄关桌上搁着他抓过的那把瓜子壳,一地的碎壳儿没扫。
我盯着那些碎壳,猜他方才正坐在这张桌子前,看到了怎么样的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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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的转院手续办完后的第三天,程德明的情况突然恶化。
主治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检查结果显示病灶有转移迹象,建议尽快手术。手术费用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出四万,周末前就得把全款交上。
我银行卡里的数字足以付这笔钱,但我不能再从家里出钱。
程德明来本市治病的事,冯玉珍早就知道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不是不知道我们缺钱,她自己也已经把那本存折掏给了我。
我在缴费窗口站了半晌,最后刷了卡。手机上很快跳出扣款短信的提示,我把那条消息也删了。
晚上回到家,冯玉珍正在院子里给番茄搭架子。
她见我进来,往屋里努了努嘴说:“老二来了,在屋里等着你说话。”我脚步一顿,冯玉珍把小竹竿插进土里,低着头问:“他又跟你张口了?”
我没回答,冯玉珍说:“他要是为钱来的,你只管走,不用理他。”
这话来得太利落,倒像早就替我做好了决定。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弯腰去扶那根歪了半边的竹竿。
进了屋,冯俊杰正坐在堂屋桌边剥花生吃。他见我进来,将花生壳往桌角一推,起身说:“嫂子,我前两日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说没有钱。
冯俊杰的表情僵住:“没有钱?嫂子,你骗谁啊。你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我都看见了,银行卡余额还有一百多万呢。”他说完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一个不留神就把底亮了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嫂子,我不是有意偷看。可你守着那么多钱,说没就没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冯俊杰接着说:“你要是不方便借一万,先借我三千也成,利息照算。等我这批货转出去,一定马上还你。”语气已不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
我说:“你嫂子现在没工作,你哥的工资要还房贷,你妈那点积蓄也给了我。家里能挤的,不都填了你的窟窿?”他一听我提这个,急了:“嫂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又不是不还。这些年在外面,我也是想法子挣钱。”
他说话时碰翻了我放在桌上的包,包里一叠票据散在地上。
冯俊杰弯腰帮我捡,突然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上头那张正是我爹手术缴费回执,一万三千多的单子,底下还有两张金额更大的。
冯俊杰把那叠票据对整齐,放回我包里,拉上拉链,轻声说:“嫂子,原来你是给叔治病备着的,这就怪不得你手紧了。”
我愣住,冯俊杰低着嗓子说:“我以后再提钱,我就不是东西。”
他转身走了,刚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不过嫂子,你还是当心点。我哥这两天跟妈聊过,说钱在你手里攥着,总觉得不放心。”他跨出门槛,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你们家的水别都从我身上泼,你也在里边蹚着。”
06
父亲手术被安排在了周四上午。
主刀医生是院里的专家,手术前一天的下午,他找家属谈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话。
我坐在谈话室里,握着笔,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医生讲的每一条风险我都在网上查过上百遍,轮到自己坐在那张椅子上,还是觉得心气被一点点抽空。
那天晚上,冯俊豪破天荒地下厨做了几道菜。
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我碗里,说:“明天爸手术,你别太紧张。大医院了,专家亲自主刀,准能成。”
我端着碗没有答话。
他很少提我爸的事,他习惯了从不过问岳父的病情进展。
我偶尔谈起的时候他就听着,从不主动问费用还差多少,从不问钱从哪来。
那晚他难得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帮我把换洗衣物装进背包里。临睡前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说:“晓琳,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我没有接话,他又说:“要是爸那边钱不够,你别自己扛着。妈那儿……我说一句,多少也能帮衬点。”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妈手里的钱,你也知道,存了这些年就那点家底。老二那边刚拿了两万去周转,我不好再开口。”
我说睡吧。
他躺下去,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见他的屏幕停在微信转账的界面上,他拇指点了几下,停在“转账”两个字上面,最终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手术室外从八点坐到下午一点。
程德明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完全过,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嘴张了一下,我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见他眼角淌出一滴泪。
我站在病床旁,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冯俊豪陪我到下午三点,说单位临时有事要先走。
我点头,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三千块现金塞给我:“我刚取出来的,实在凑不出更多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那三千块钱在他的口袋里不知道装了几天,他说得轻松,像是随手就能拿得出来似的。
程德明手术后三天,病情才真正稳定下来。
出院时我结清了全部费用,在窗口接过那张收据时,心里踏实了一分。
傍晚回到家,大门虚掩着。
屋里传来冯俊杰的声音:“哥,我跟你说真的。那笔钱,嫂子要是不肯拿出来,我就去跟妈说。妈怎么处置那是妈的事,至少不能让嫂子一个人把着。这钱本来就是你们家的,她姓程,凭什么她来支配?”冯俊豪的声音有些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冯俊杰高声说:“哥,你别犯糊涂了。嫂子她爹手术花的是谁的钱?你敢说她没动那张卡的?你好好问问她去!”
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冯俊豪手边搁着那只木匣子,锁头挂在一旁。
冯俊杰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本旧存折。
他看见我进来,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把存折塞回冯俊豪手里:“哥,你自己想想吧。”他低着头从我身侧快步走出去,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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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屋里静了下来。
那只木匣子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摊在桌面上。
一叠银行的汇款回执整齐地码着,最上面一张,收款人写着程德明。
汇款金额三千五百元,汇款时间是上个月中旬,备注栏填的是“住院费”,汇款人署名:孙秀琳。
我把那叠回执逐张翻完,一共五张。
收款人是我父亲,汇款备注全部写着住院费,金额从一千到三千多不等,时间跨度将近两个月。
汇款人一栏,签了不同的名字,孙秀琳、王琬、肖敏……每一个名字我都觉得陌生,但她们汇入的账户,分明是我父亲住院的医院账号。
冯玉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站了一会儿才说:“你爹住院那阵子,我看你嘴上起了一圈的泡,知道你心里急。我一个人想出力,手头也没什么钱。”她低头抠了抠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我想着你爹治病是大事,就找老工友们凑了些。她们都说不急还,让我先垫着。”冯玉珍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老二那边的账是弟债,我当妈的不好不管;但你爹不同,那是你亲爹,我添一分是一分。”
我抬眼望着她,面前的老妇人两鬓斑白,目光闪躲,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直视我。
我仿佛记起来了,上个月她有一阵老是出门说去居委会领什么劳保用品,回来时手里总拎着一袋菜。
我从未留意过那些菜贩多找的零钱,也从未留意过她空荡荡的袖口。
她瘦了。
我一直以为婆婆藏着钱替老二填窟窿,一直以为她手里攥着我丈夫的工资卡、攥着全家的经济命脉不肯松手。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解释过一句。
我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那双手干瘦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两道新结好的口子,像是做粗活时留下的。
冯玉珍被我攥得一愣,说:“别这样,你爹手术才刚完,你也瘦了不少,快去歇着。”
我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才开口,哑着嗓子说:“妈,那彩票,我中了。两百多万,到手一百六十多万,从月初就在我卡里。”冯玉珍没有作声。
她又低头搓了搓手上的面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哦,那钱是你自己名下的,你做主。”顿了一下,轻轻把手抽回去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包饺子。”
她转身走出房门。我站在堂屋里,望着她微驼的背影迈过门槛,走进灶间,拉开顶柜,踮脚拿下一袋面粉。
08
我跟着走进灶间时,冯玉珍正往盆里倒面粉,她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水烧好了在暖瓶里,你泡杯茶喝吧。”
“妈。”我声音有点发颤,“这笔钱我知道数目不小,我瞒着你们,是怕俊豪不同意先给我爸治病。”我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我嫁过来这些年,家里的钱一向都是您管着,我手上连张工资卡都攥不热乎。我怕这笔奖金进了这个家,我爸治病的钱,就要变成老二还债的钱。”
冯玉珍往面盆里兑着水,搅了半天才停下手,缓缓说道:“我知道。”她转过身来,满手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一把:“俊豪那点心思,我这个当妈的看得比谁都明白。当初你们结婚时,他爸还在世。他爸说过,儿媳妇愿意进咱们这个家,就不能叫人家受委屈。”冯玉珍说着,弯腰从灶台的夹层底下摸出一只塑料袋,层层打开,露出一张用塑料纸压着的泛黄信纸。
她把信纸递给我:“这是他爸走的那年,我让他写下来的几个字。”我接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冯家老宅,日后归儿媳程晓琳名下居住,任何人不得干涉。”上面按着一个模糊的红手印。
我捏着那张纸,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冯玉珍说:“你嫁过来的第三个年头。那年俊杰做生意,头一回亏了钱。家里账上一下紧了大半,你什么话都没说,把自己攒的陪嫁钱拿出来贴了家用。他爸看在眼里,说这样的人家,咱们不能亏待人家闺女。他爸临走前特意让俊豪写了这张字据,说怕往后老二长大了,分家的时候计较起来。冯俊豪按的手印。”
他爸都已经过世五年了。字据上的纸已经发脆发黄,字迹也有些晕开了,只有那个红手印仍然鲜亮。
我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着那个按了足有五年的手印,问我婆婆:“俊豪,他知道吗?”
“他那时在气头上。”冯玉珍低头把面团倒到案板上,揉了几下说,“他总觉得你嫁进冯家,是冲着他父亲的旧情分来的。我让他写,他就写了,但那几年心里始终留着一根刺,总怕你哪天要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爹病重那些日子,他不是不想帮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张那个口。他的钱都在我这儿存着,他手头比你还紧,能拿出来的那三千块,是背着我偷偷攒了小半年的。”
我站在灶间,手里捏着那张字据,面粉和黄瓜的清香混在一处,从窗外渗进来的晚照斜斜铺了一地。
那根刺扎在冯俊豪心里五年,也扎在我心里八年。
我们都以为那头有人攥着钱、攒着私心不肯松手,却没想过那头站着的人,一个在攒存折,一个在攒药费,一个在攒一张日后不让儿媳妇受气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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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冯俊杰来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说:“嫂子,我把那笔钱凑了一部分。”我意外地看了看他手里那只信封。
冯俊杰说这两月给人拆旧屋、搬砖头,挣了几千块,昨又找同学东拼西凑了一些,拢共一万二。
他先还上一万,剩下的按月还。
我没有接。
冯俊杰急了,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嫂子你别嫌少。以后我每个月挣了钱,先还你这笔,还完再谈别的。”冯俊杰顿了顿说:“你在楼道里听到的那通电话,妈不只托了秀琳姨,还托了王琬姨、肖敏姨。她把我叫过去,说让我也打听打听,你们公司在招人没有。”他没有看我,硬邦邦地说:“嫂子,我以前觉得这家里就我最难,现在瞧明白了,最难的是你。”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搁,大步走出门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回想起他说的那通电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冯玉珍的汇款回执中有几张,收款人填的是孙秀琳。
但具体到电话里她讲的内容,当日在楼道里我听到的那句,其实是:“跟老二那边也兜住,别叫晓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以是让秀琳姨帮忙瞒着人家帮我找工作的事别让老二知道,也可以是她让老二那边瞒着那些汇款的来源。
我回到冯玉珍的东屋,在她床头柜里翻出那本旧账本。这一回我翻到账本末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片。展开一看。
冯玉珍把那张存折给你,“别嫌少”说的是真话;但她也私下对冯俊豪说过:“老二欠的那些账,从我的养老金里抠,再从你工资里匀一点补上。但晓琳爹治病的钱,不能动咱们账上一分。”纸上还写着,老二共欠十二万七,两月前已还上六万,剩的六万七分三十个月还清,每月从冯俊豪工资里扣两千一,不经过家里的账。
程晓琳捏着那张纸,终于明白冯俊豪为什么手头那么紧,为什么那三千块攒了小半年,为什么一提钱他就沉默。
原来他点头答应了他妈,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那两千多块去补弟弟的窟窿,剩给他自己的比我还少。
他从不解释,大概也不指望我信他。
冯玉珍端着簸箕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片,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叹了口气道:“他说不叫你看的。写了,你该知道了。”我说:“妈,俊豪他……”冯玉珍说:“他没别的意思。他说你爹治病的当口,他总不能让这个家再拖你的后腿。这点钱他补上老二那边的,你爹那边你们自己紧着点,总能过去。”
10
晚上,我把冯俊豪叫到阳台上,将那张老旧的存折递到他手里。
他怔怔看着我:“什么意思?”我说:“妈前阵子为我找工作那话,你也听说了吧。”冯俊豪别过脸,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被单。
我继续说:“你每月从那点工资里抠出钱来补俊杰那边,这事我知道了。”他猛地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
他嘴唇动了几下:“不是……妈让你知道的?”我说:“我自己翻出来的。你藏得够深的。”
冯俊豪半天没有接话。
良久,他低下头:“我不是怕你知道。我是怕你知道了,愈发觉得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更想走。”他说完这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夜风吹过阳台晾衣杆上的衬衫。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快十年的人,眼睛一鼓一鼓的,他低着头不言语。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我在他身边时总盯着他手上的工资卡,埋怨他挣钱不够多、存折不给我管,还怨他总由着婆婆理财,从不替我着想。
我未曾换过一个角度去看他。
冯俊豪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他只是把主见用在了沉默地扛事上,扛下他弟弟的债,扛下母亲的体面,扛下他自己在妻子跟前抬不起头的岁月。
后来我告诉他我中奖的事。
我说得极其简短,几句话便讲清了原委。
冯俊豪听完。
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连怨意都看不出。
他沉默好一会儿,抬起眼来看我:“你中奖后的第一笔大开销,是给我爸交住院费吧?”
我第一次见他把我爸,称为“我爸”。
我点头。
他说:“那你做得没什么错。钱是你的,你拿它救你父亲的命,天经地义。”他顿了顿:“我之前,工作一直没怎么长进,俊杰闯祸也要你跟着操心。你如果信不过我,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管着就好,我不插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听什么话,但听到他这样说话,眼睛忽然热了起来:“钱我分三份。一份留给我爹后续治疗用,一份给你们冯家填那些窟窿,剩下的……咱俩一起存着,行不行?”
他说:“不用分。”
堂屋里冯玉珍的声音传了过来:“饭好了,出来吃吧。”
我站在阳台看了他一眼,他先转过身去。
桌上一锅白米粥、一盘炒豆角、一碟腌萝卜。
冯玉珍又折回灶间端出一只砂锅,砂锅里是炖了一下午的母鸡汤。
她先盛了一碗搁在程晓琳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到冯俊豪眼前。
三个人坐在灯下慢慢喝那锅汤。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上来,圆溜溜的,像一个被擦拭过的瓷盘。
我低头喝汤,热气扑面,闻得见的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后来,我重新找了份工作,每月工资分成两份,一份存起来,一份补贴家用。
家里的账本锁进冯玉珍铁匣子里,钥匙挂在她的裤腰上,但没有谁会再去查账。
冯俊杰按月还钱,还完最后一笔时,在我和冯玉珍面前各放了一包点心,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程德明身体恢复后,常来看我女儿。他并不知道我中奖时那些事,只知道自己住院花的钱是冯家凑的,对冯玉珍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有些话一直没有说开。比如那通电话的内容,比如那些旧汇款回执上的名字,比如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旧字据。冯玉珍再没提过那些事,我也没问过。
但每年入冬前,她总会早早买好新的厚棉花,说是给外孙女做棉袄。那些棉袄的里子,她都会用一块干干净净的白棉布,滚上一道细细的边。
我第一回注意到的时候,问她:“妈,这滚边怎么都比露出来的布料要白?”冯玉珍笑着说:“自己家人穿的,心里要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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