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居，大不易：白居易在京城租了二十年房，连宰相都没房住

提起大唐长安，很多人脑子里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滤镜：宽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百万人口的国际大都会、诗酒风流的高官贵胄。

但滤镜下面，藏着一个很现实的画面：在长安当官二十年，一个青史留名的大诗人，始终买不起一套房。

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诗——不是一首，是很多首。

诗的题目叫《卜居》，意思是“占卜该往哪儿定居”。白居易在其中写道：“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意思是在首都做官做了二十年，穷得连一块安身的落脚地都没有，以至于羡慕起蜗牛——人家好歹背着一套房；羡慕起老鼠——人家好歹有个自己挖的洞。

注意，写这首诗的人不是落榜考生，不是落魄文人。他是白居易，进士出身，做过翰林学士、左拾遗，将来还要当到刑部尚书。

唐朝京城的房子到底有多难买？咱们今天就着白居易的租房生涯，把这件事算清楚。

一、茅屋四五间：白居易的“京漂”开局

白居易的买房故事，得从他的第一份工作讲起。

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出头，白居易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级别不高，正九品，工作内容就是校勘典籍，放在今天，相当于在中央部委机关里校对文件。这个岗位的月薪是一万六千文，搁当时不算寒碜，足够一个人体面生活。

但他住哪儿呢？长安城东部的常乐坊，租了几间破旧的老屋。白居易自己写诗记过：“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外加一句自嘲式的满足：“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房子不大，好在窗户外头有竹子，出门就能打酒喝。

房子是租的，位置还偏。每天上朝，得骑马穿城。后来他搬过几次家：同元稹一起搬进永崇坊的华阳观闭门读书备考，那处居所“轩车不到处，满地槐花秋”，听着雅致，其实也是借居的道观。

就这么租着、挪着，一年又一年。校书郎干完，改任左拾遗，俸禄涨了一截；左拾遗干完，又调任其他职务。官阶往上涨，房子却始终是别人的。

一直到五十岁上下，白居易才在长安城里真正买下一处宅子。从三十出头参加工作算起，他在京城租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卜居》里的“二十春”，一点水分都没有。

二、宰相也没房：长安的房价有多硬

有人会说：白居易官小，收入有限，买不起房很正常。那你要是知道下面的故事，大概也会觉得安慰——因为买不起房的，不止他一个。

先看姚崇。唐玄宗开元年间第一宰相，“十事要说”的开创者，帮玄宗一手托起开元盛世，死后司马光把他跟房玄龄、杜如晦并列，夸他是唐代贤相的样板。

可就是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一里却记着一句大白话：“姚崇无居第，寓居罔极寺。”——姚崇没有自己的府邸，长期借住在寺庙罔极寺里。

他生病请假，玄宗派人一天几十趟去寺里探望饮食起居；宰相部门有大事，皇帝干脆让官员跑去寺里向他请示；玄宗一度想让他搬进办公区四方馆养病，姚崇还推辞，说那是存放簿书档案的地方，病人住不合适。

玄宗急了，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设四方馆，为官吏也；使卿居之，为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那房子是给官吏办事用的，你住进去是给江山社稷住的，我恨不能让你直接住进皇宫。

国都要给宰相发房了，宰相却说不用——不是客气，是因为他穷习惯、也清习惯了。

再看卢怀慎，跟姚崇搭班子的副相，史书说他家“器用屋室，皆极俭陋”，病倒在家，床上铺的是草席破毡，门口连块像样的门帘都没有，刮风下雨，就扯张破席子挡一挡。探病的同僚见了，半天说不出话。

连当朝宰相都住不起像样的房子，白居易买不起房，实在不算丢人。

韩愈还专门为这事写过一首《示儿》，教育儿子要读书：“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当年我揣着一捆书进京，咬牙干了三十年，才攒下这一套房。写这诗那年，韩愈已经年近五十。他在更早的文章里自述过北漂初期的窘迫，“无僦屋赁仆之资”，连租房的钱、雇仆人的钱都掏不出来。

这么一看，杜甫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真不是文人的修辞，是当时全长安读书人共通的绝望。

三、为什么大唐的京官买不起房

盛世长安，消费力拉满，为什么偏偏房价难倒了全国的精英？原因得一条条捋。

第一，工资确实不高。 唐代官员的俸禄，跟后来的宋朝比只能算温饱线。

有研究者按《唐六典》的品级俸格测过：五品以下官员的月收入，将将够维持一家老小的基本开销，想靠攒工资买房，账面上就过不去。姚崇、卢怀慎这样的宰相都攒不出宅子，可见俸禄之薄不是个别现象。

第二，没有分房制度。 唐朝对京官不搞福利分房。朝廷在皇城附近确实给部分官员提供集体宿舍性质的“官舍”，但那是给单身汉过渡用的，条件简陋，拖家带口根本住不下；而且一旦离任、改任，宿舍就得腾出来。说白了，国家只保证你上班有个地方落脚，不保证你成家立业。

第三，长安的地太金贵。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见方七十多平方公里，听着大，可有效住宅用地被两头挤占：一头是皇城、宫城和一百多座寺庙、道观，占着最核心的地段；另一头是豪门权贵，沿街圈地、开渠引水、广建园林府邸。普通官员想在这张棋盘上插进一脚，面对的房价可想而知。

白居易在诗里感慨过长安的贫富差距——《秦中吟·买花》里那句“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株名贵牡丹的价钱，够十户中等人家交一年的赋税。花都这么贵，何况房子。

第四，全天下的人都往长安挤。 科举、选官、述职、经商、游学，四面八方最有野心的人全涌进这座城市。刚需永远是满的，租金和房价自然水涨船高。

姚崇宁住寺庙不买宅，不是他买不起，是他根本不合这个群——可理智上洁身自好的结果，就是全家搬郊区，自己睡僧舍。

如果把大唐比作今天的地球村，那长安就是那座“人人都想来、来了就买不起、买不起也不想走”的城市——只不过今天的人用“打工人”自嘲，唐朝人把它写进了诗里。

四、从茅屋到新昌坊：白居易的买房路

五十岁上下，白居易终于在长安城内一处叫新昌坊的地方，买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买了房的他是什么心情？《卜居》的最后两句给了答案：“但道吾庐心便足，敢辞湫隘与嚣尘。”只要有了自己的窝，心里就踏实了，房子窄一点、吵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这首诗的底色，一半是心酸，一半是释然。心酸的是，二十年的京漂生涯，换来一间不大不新的宅子；释然的是，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看房主脸色，再也不用担心搬家。

跟今天买完房的人一样，他还认认真真写了乔迁诗，跟朋友分享新居的边边角角。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熟：白居易的官越做越大，晚年退居洛阳，在履道里营建了一处园宅，池水竹林、岛树桥道相间——他终于彻底告别了租房时代。

当年那个在常乐坊租茅屋、羡慕蜗牛有壳的青年，到老，算是全都挣回来了。

而比他早半个世纪的韩愈，买房故事多了一点“副业”色彩。有研究者指出，据今人测算，按当时朝廷的明面俸禄，韩愈攒三十年也未必买得起他后来那套带中堂、东堂、南亭、菜园的大宅院。

他的钱，很大一部分来自“润笔”——唐代达官贵人死了，盛行请文坛名家写碑文墓志，出手阔绰。韩愈是当时公认的文章巨擘，请他写墓志的人排着队往家里送钱。靠一支笔，他才在年近五十时稳住了自己的“安居梦”。

你看，古往今来，买房靠死工资都不太够，总得有点别的门路。

五、一千二百年过去了，“长安居大不易”治好了吗

《唐摭言》记载: 白居易年轻时去长安应考，拿着诗卷去拜见前辈顾况。顾况看他是初出茅庐的晚辈，拿他的名字打趣：“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啊！”——意思是长安物价高，想在这里混出息，难。

等看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两句，顾况立刻改了态度：“有才如此，居亦何难！”——凭这本事，住哪儿都不难。

这个故事流传了一千多年。可耐人寻味的是，写出“野火烧不尽”的白居易，后来照样在长安租了二十年房；被顾况夸奖能“居”的他，最终是在五十岁那年才攒出一间小小的“吾庐”。

大唐是这样，宋朝也这样。欧阳修二十八岁到开封做官，租住在地势低洼的僻巷破屋里，夏天下暴雨，积水漫进院子，把墙都泡出洞来——他写诗怨道：“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老破小、暴雨、泡水的墙，这套画面熟练得让人心疼。

从长安到开封，从唐朝到宋朝，再到今天的一线城市，“居大不易”这四个字，像一道跨越千年的魔咒：城市的繁华有多耀眼，安居的代价就有多扎心。古往今来，无数最优秀的头脑涌进首都，白天为一座城奉献才华，夜里为一间屋焦虑失眠——这件事，居然隔了一千二百年，还是同一个配方。

结语

回头看白居易的买房路，最动人的不是他终于买到了房。

而是他在最窘迫的时候，没有把这件事仅仅当成苦难——他写“长羡蜗牛犹有舍”，写“但道吾庐心便足”：房子可以窄，可以吵，可以是租来的茅屋，但只要那盏灯是为自己亮的，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一千二百年后的今天，无数个“白乐天”依然在城市的晚高峰里挤着地铁，盘算着首付、月供和那座并不属于自己的灯火。

他们也许该记得：那个把租房写成千古名篇的人，最终在五十岁等到了自己的“新昌坊”；而更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一间“吾庐”。

房子是死的，日子是活的——这句话，唐朝人用诗说过，今天轮到我们，用脚投票。

评论区聊聊：如果穿越回长安，你会选择像白居易一样租房守体面，还是想办法谋一套房？

史料参考：白居易《卜居》《常乐里闲居偶题》《秦中吟·买花》及新昌坊置业相关诗作（见《白氏长庆集》）、韩愈《示儿》及早年上书自述“无僦屋赁仆之资”（《韩昌黎文集·上考功崔虞部书》）、司马光《资治通鉴》“姚崇无居第，寓居罔极寺”及四方馆事、《明皇杂录》记卢怀慎居所俭陋事、欧阳修早年京城赁居诗作、顾况“长安居大不易”事见《幽闲鼓吹》《唐摭言》等唐五代笔记。月俸及品级俸格参照《唐六典》《新唐书·食货志》；“五品以下俸禄仅够一家八口开销”系现代研究者的折算结论，白居易任职时间线依《旧唐书·白居易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