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丨以机制化实践开辟中阿文明共生新境界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习近平主席指出，“中方愿同阿方包容互鉴，把中阿关系建设成不同文明和谐共生的典范。”这一重要论述把中阿文明关系置于人类前途命运的纵深视野中，并提出了一个时代命题：文明交流如何由彼此借鉴走向长期稳定、互相成就的共生关系？互鉴揭示文明发展的内在机制，共生指向文明交往的更高形态。前者促进知识与经验的双向流动，后者把相互尊重、共同发展和责任共担沉淀为稳定关系。由“互鉴”走向“共生”，意味着文明交往由认知沟通进入现代化实践，由阶段性互动走向制度化联结，并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进程中获得更广阔的世界意义。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脉络

中阿文明分处亚洲大陆东西两端，却很早就在陆海丝绸之路中相遇互动。东汉甘英西行至条支，留下中国使者遥望西亚的早期记录；公元651年，大食遣使入唐，开启有明确文献可考的中阿官方往来。据《册府元龟》等文献记载，唐代大食遣使达39次。唐人杜环因怛罗斯之战滞留大食十余年，归国后写下《经行记》，留下对古代阿拉伯地区社会风土人情的珍贵见闻。元代中国旅行家汪大渊两度浮海远游至波斯湾和东非沿岸，著《岛夷志略》留下对阿拉伯世界山川、风俗与物产的实地记述；稍后，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游历中国，著《游记》称中国为“旅行者最安全适意的国度”，“蕃商安居其中，备受礼遇”。两部游记隔海相望，是文明互鉴史上难得的双向凝眸。明代郑和船队七下西洋，遍访沙特阿拉伯等地，始终致力于促进中国人民同阿拉伯人民的友好往来，船队访问过的国家纷纷派员回访，促进了商贸和文化往来。

丝绸、瓷器、香料等商品往来构成了中阿交往的鲜明景观，更深层的交流则发生在知识与技术领域。中国造纸术经阿拉伯地区传入欧洲，改变了书写材料和知识传播的条件；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天文、历算和医药知识也陆续传入中华。元代设立回回司天监，吸收阿拉伯天文学和历法成果；明代《回回药方》采用伊本·西那《医典》等阿拉伯医学内容，李时珍《本草纲目》亦收录阿拉伯医药。知识和技术在往返流动中被重新理解、运用和创造，两大文明在科技领域“引进来”与“传出去”的双向流动中深度互嵌，构成“文明互鉴”最有力的实证。

近代以后，中阿双方都曾遭受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压迫。共同的历史遭遇，使两大文明的关系增添了反抗强权、争取独立的政治内涵。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坚定支持阿拉伯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维护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的正义事业；阿拉伯国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等重大问题上给予宝贵支持。中阿关系由古代商贸与文化往来，拓展为民族解放、国家建设和国际合作中的相互支持。进入新时代，中阿双方在共建“一带一路”、中阿合作论坛和中阿峰会等机制引领下，不断深化治国理政、教育科技、文化艺术、新闻出版、青年旅游等领域交流。千年丝路所积淀的文明情谊，正在转化为构建中阿命运共同体的深厚社会基础。

千年交往沉淀的文明经验

纵观中阿交往史，和平交往、互通有无始终是历史主线。文明差异没有成为无法逾越的壁垒，反而不断激发双方认识彼此、学习彼此的愿望，使中阿交往成为世界文明史上延续时间长、涉及领域广、和平交往特征鲜明的篇章。

平等相待是文明互鉴的前提。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明是平等的，人类文明因平等才有交流互鉴的前提。各种人类文明都各有千秋，没有高低、优劣之分。”中阿交往绵延千余年，正是因为双方没有以文明高下界定彼此，而是在承认差异、尊重对方的基础上互通有无、相互启发。丝绸之路也不是由单一中心向外辐射的通道，而是多民族、多地区共同参与的交往网络。双方既传播自身文明成果，也吸收并转化对方所长，在相互成就中保持和发展各自的文明主体性。

开放包容赋予文明互鉴以创造活力。阿拉伯文明广泛吸收希腊、波斯、印度等文明成果，通过翻译、阐释和创新形成独具特色的知识体系；中华文明也在赓续传统中吸纳域外知识，将其融入本土的历法、医学、艺术和社会生活。文明互鉴不是知识的原貌移植，而是一个理解、选择、转化和再创造的过程。立足自身传统并不意味着封闭自守，恰恰能够使文明以更加开放的胸襟面向世界，在吸收外来成果中获得新的成长。

互惠共享构成文明交往长久延续的社会基础。古代商旅跨越沙漠与海洋，不仅传递器物和观念，也逐渐形成信任、规则与合作网络。贸易往来改善生活，知识交流推动进步，人员交往扩大认知，使文明互鉴获得超越一时利害的持久动力。中阿千年交往由此沉淀出一条朴素而深刻的经验：在平等中交流，在包容中创新，在互惠中共进，不同文明才能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彼此成就。

文明共生拓展现代化的世界图景

今天，人类交往的广度和深度远超以往，但“文明冲突论”“文明优越论”仍不时沉渣泛起。地缘冲突、发展鸿沟、数字壁垒相互交织，一些力量借文明差异划分阵营、制造隔阂。中国和阿拉伯国家同属全球南方，都肩负民族振兴和现代化建设的历史任务。现代化既体现生产力发展和国家治理能力的提升，也包含文明传统对时代课题的创造性回应。推动中阿文明由交流互鉴走向共生发展，就是要使文明交流更深地融入发展、安全与治理实践，在携手推进现代化的进程中，打破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发展道路只能遵循单一模式的迷思。

文明共生首先拓展了对现代化的理解。现代化是近代以来世界历史的重要主题，也是各国人民的共同追求，但通往现代化的道路不可能只有一条。过去一个时期，世界现代化进程常被描述为从传统走向某种既定模式的线性过程，文明差异被误读为发展差距，特定国家的经验也被包装成普遍标准。中国和阿拉伯国家都曾遭受殖民主义和强权政治的侵扰，也都在民族独立后不断探索符合自身实际的发展道路。中阿千余年交往的深刻启示在于，文明传统并非现代化的负担，而可以成为现代化的内生资源；坚持文明主体性与学习借鉴外来成果也并不矛盾。各国都有权立足自身历史文化和现实条件选择发展道路，也能够在交流互鉴中吸收人类文明的有益成果。文明共生所展现的，正是不同文明基础上的现代化实践相互启发、彼此成就，共同拓展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可能。

文明共生也深化了对文明间关系的认识。互鉴更多回答“能够从彼此那里学到什么”，共生则进一步追问“如何在保持差异的同时共同生活、共同发展”。它以文明平等为前提，以共同利益为纽带，以共同责任为支撑，既承认各国相互依存的现实，也尊重各文明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发展能否惠及人民，合作能否增强自主发展能力，治理能否照顾彼此正当关切，都会影响文明之间的理解与信任。中阿构建“五大合作格局”，正是在共同发展中夯实文明共生的物质与社会基础。从中国的光伏技术点亮沙特沙漠，到阿拉伯湾畔的文化中心讲述东方故事，物质合作与人文交流交相辉映，展现出不同文明形态现代化并行不悖、相得益彰的广阔前景。

文明共生的世界意义，集中体现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马克思、恩格斯从世界历史的视野揭示了普遍交往对人类发展的深刻影响。当前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粮食能源安全、人工智能治理等问题早已超出单个国家和单一文明的应对边界。人类命运共同体以相互依存为现实基础，以全人类共同价值校准方向，以共商共建共享凝聚行动，以责任共担应对风险。中阿同为全球南方的重要力量，双方携手推进现代化、共建中阿命运共同体，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践。它表明，不同文明可以合作而不依附、交流而不失本色、共生而各具特色，也为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提供支撑。由此展开的现代化世界图景，不是以一种文明取代另一种文明，而是不同文明在相互尊重、彼此成就中共同进步。

以机制化实践开辟中阿文明共生新境界

推动中阿文明共生，首先要把全球文明倡议确立的价值原则转化为稳定的知识共建机制。全球文明倡议以四个“共同倡导”回应“文明冲突论”和“文明优越论”，主张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文明隔阂不仅源于价值偏见，也同知识生产失衡有关。中阿双方应持续推进典籍互译、联合研究和学术共同体建设，既准确阐释文明经典，也拓展当代思想与发展实践的双向译介，充分呈现各自的思想传统和现代化探索。在此基础上，围绕文明观、国家治理、生态保护、科技伦理等共同课题开展长期合作，推动知识生产由“相互介绍”走向共同研究、共同阐释，为双方探索现代化建设提供更加丰富的思想资源。

文明共生还须以共同发展为现实支撑。应推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同阿拉伯国家发展战略深入对接，在新能源、人工智能、生命健康、现代农业、荒漠化治理等领域加强联合研发、标准协商和人才培养，将项目成果转化为自主创新和可持续发展能力。衡量合作成效，不能只看经济增量，还要兼顾生态承载力、社会韧性和文化主体性。尤其要加强数据安全、算法治理和文化多样性保护，保障不同语言和文化在数字空间平等表达，防止数字鸿沟演变为新的文明隔阂。

文明共生能否持久，关键在于社会交往。中阿合作论坛运行二十余年来，双方已经形成涵盖文明对话、智库合作、青年交往、大学协作和文化旅游等领域的多层次平台。2024年，习近平主席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十届部长级会议开幕式上的主旨讲话，提出构建“更广维度的人文交流格局”。“全球文明倡议中国—阿拉伯中心”的成立又为整合相关资源、深化文明对话提供了新的平台。应推动交流机制向基层和青年延伸，深化教育合作、联合策展、遗产保护和文艺共创，拓展短视频、网络文学、数字艺术等新形式，共同讲述中阿交往故事，使文明交流和民心相通融入可参与、可持续的日常实践。

中阿文明共生还应体现面向世界的公共关怀。依托中阿合作论坛、中阿文明对话会等平台，双方可围绕文明遗产保护、跨文化教育、数字文化伦理等议题提出共同倡议，向更多发展中国家开放研究成果与合作资源，将双边实践转化为服务国际社会的公共产品。坚持文明平等，就要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在巴勒斯坦等重大地区问题上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政治解决，以对话化解分歧、以合作抵制阵营对抗，正是文明共生原则在国际政治中的具体体现。中阿应把文明互鉴转化为维护和平、促进发展、完善全球治理的共同担当，才能使双方的共生实践超越区域意义，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更加深厚的人文支撑。

从驼铃帆影到数字互联，中阿文明交流的形态不断更新，平等、包容、互惠始终构成其深层脉络。千年交往表明，文明互鉴使双方在差异中认识彼此、取长补短；文明共生则将这种相互理解进一步融入共同发展的进程，使中阿文明关系由知识与文化的双向交流，拓展为现代化道路上的相互支持、合作机制上的稳定联结和全球事务中的责任共担。由文明互鉴走向文明共生，既是中阿文明关系不断深化的历史趋势，也是变乱交织的世界对不同文明相处之道提出的时代要求。面向未来，中阿应以文明主体性为根基、以人民福祉为指向，深化知识共建、发展合作和制度联结，建设更高水平中阿命运共同体。中阿实践昭示世界：现代化可以多元并进，不同文明能够在彼此尊重、相互成就中共同开创人类文明的未来。

【本文转载自“中国学”微信公众号，为“中国学的世界对话·阿拉伯国家专场”活动特约文章。原文标题为《从“文明互鉴”到“文明共生”——中阿交流互鉴的历史经验与当代启示》。作者胡筱秀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胡筱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