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腕上那道疤,我看了二十年。
那天她在厨房煮面,袖子滑下来,白生生的胳膊上,一条暗红色的印子,像条蜈蚣趴着。我没问。她也没说。
这道疤,得从1998年那个雨夜说起。
那年我十七岁,高二,同桌叫韩诗涵,整天穿长袖,六月天也不脱。别人笑她,她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长袖底下,藏的不光是疤。还有她继父卢家明的酒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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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秋天,县一中高二分班,我认识了韩诗涵。
她坐我旁边,靠窗那排。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响。她总拿手按住窗框,指头冻得发白,也不肯关严实。
我说你怕闷啊?
她点点头,没看我。
那时候我成绩中不溜,我爸何建军在机械厂上班,厂里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全工资。我妈吕丽芳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天不亮就蹬三轮去进货。
家里日子紧巴巴,但没短过我吃穿。
韩诗涵不一样。她饭盒里永远是咸菜配馒头,偶尔多个煮鸡蛋,就算改善生活。有一回我带了红烧肉,我妈特意多装了一勺,让我分给同桌。
我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愣了一下,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吃完她小声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后来魏子轩跟我嚼舌头,说韩诗涵她爸早死了,她妈张玉莹带着她改嫁,嫁了个跑大货的,姓卢,叫卢家明。
魏子轩说,那人脾气不好,韩诗涵以前挺爱笑,现在跟哑巴似的。
我说你少管闲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留了意。
有一回课间操,韩诗涵袖子被后面男生拽了一把,露出小臂。
上面青一块紫一块,像调色盘。
那男生愣住,嘴张着没合上。
韩诗涵猛地把袖子拉下来,脸涨得通红,低头就往教室走。
我跟上去。她走得很快,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追。
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流动红旗吹得哗啦啦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的日子,跟我不一样。
没过几天,班主任让交资料费,三十五块。韩诗涵拖了一个礼拜没交,被点名。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老师,明天交。
放学后我看见她没走,趴在课桌上,肩膀不动,但手攥着笔,攥得死紧。
我走过去,把三十五块钱搁她桌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说你先用,不急还。
她把钱推回来,说不用。
我又推回去,说你拿着吧,我不缺这点。
她没再推。
把钱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钱交到讲台上,回来坐下,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下午,她递给我一颗糖。
橘子味的,水果摊上五毛钱十颗那种。
我剥开吃了,很甜。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说没有。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说这孩子最近不对劲。
我妈说哪不对劲了?
我爸说,以前回家就喊饿,现在进门先发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2
入冬以后,韩诗涵开始迟到。
一开始是迟到十分钟,后来半节课,再后来,有时候第一节课干脆不来。班主任问她,她低头说家里有事。
她脸上的伤也多了。
颧骨上一块淤青,嘴角破了皮,拿头发挡着,但挡不住。
有一回英语课,老师让她起来读课文,她站起来,声音发颤,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站着不说话。
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后趴在桌上,一节课没抬头。
我买了瓶红花油,课间塞给她。
她看着瓶子,手指缩了一下。
我说你拿着,我妈腰疼就抹这个,好使。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小声说了句,别管我了。
我说我没管你,我管你是我同桌。
她没再说话,把红花油揣进兜里。
那天放学,我骑车回家,路过城关小学门口,看见韩诗涵站在路边。
一个男人从一辆旧货车上跳下来,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身上一股酒味隔着马路都能闻到。
那是卢家明。
他一把拽住韩诗涵的胳膊,往车上拖。
韩诗涵往后挣,书包带子断了,本子撒了一地。
卢家明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韩诗涵蹲下去捡本子,被他踹了一脚,踹在腰上,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
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跑过去。
我说你干什么!
卢家明转头看我。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宽,脸上肉横着长,眼睛充血,红通通的。他说你谁家的?
我说她同学,你打人干什么?
他笑了一声,那种冷笑。说小崽子,滚一边去,我管教我闺女,关你屁事。
我说她是你闺女?
他说你管得着吗。
说完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韩诗涵爬起来,拉他胳膊,说爸,回家吧,我跟你回去。
卢家明又骂了一句,转身上车。韩诗涵跟上去,爬进副驾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的,跟死了似的。
魏子轩后来知道了,跟我说,何立诚你疯了,那家伙蹲过拘留所,你惹他干嘛。
我说我没惹他。
魏子轩说你以后别去了,韩诗涵那人,命不好,你掺和不起。
我说你闭嘴。
魏子轩不说了,但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但我开始注意韩诗涵的胳膊。
冬天穿得多,看不出来。
有一回体育课,女生跳远,她卷袖子,小臂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有新的有旧的,横七竖八。
体育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吹哨子。
那节课我什么也没干,坐在操场边上,看着韩诗涵跳远。她跳得不高,落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皱了皱眉。我知道她疼。
操场边上有一排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风一吹,树杈晃,跟骨头架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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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韩诗涵已经连着三天没来上课。班主任问谁跟她住得近,我说我知道她家在哪。班主任让我放学去看看,带句话,让她妈来学校一趟。
我家在城北,她家在城南,骑车得二十分钟。
放学后我骑过去,找到她家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平房,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烂白菜帮子。
她家在巷尾,院墙塌了半边,拿碎砖堵着。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破纸箱和酒瓶子,一股酸臭味。正屋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韩诗涵在灶台边,蹲着,拿小刀削土豆。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
我说班主任让我来的,问你咋不去上课。
她没说话,看了眼里屋。里屋传来打呼噜的声音,酒气从门缝往外渗。
我说你妈呢?
她说去裁缝铺了,晚上才回来。
我说你脸怎么了?
她侧过脸,左边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渗着黄水。她说摔的。
我没再问。屋里太冷了,跟冰窖似的。灶台上一锅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墙角的煤炉子灭了,剩一堆灰白的煤渣。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双人床,一张行军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行军床上堆着韩诗涵的书,整整齐齐码着。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旧得掉漆,打开给我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沓钱,零的,五块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说我攒的,攒够了就带我走。
她声音很轻,轻得跟雪花落地似的。
我说你往哪走?
她说不知道,反正要走。
我把铁盒子盖好,推回去。说你别让人看见。
她点头,把盒子塞回兜里。
那天回家晚了,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脸黑着。他说你去哪了?
我说同学家。
他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班主任让去的。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何立诚你给我听好,咱家虽然穷,但不惹事。你十七了,明年高考,考不上你就跟我进厂。
我说知道了。
我妈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搁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什么都懂。那碗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韩诗涵蹲在灶台边削土豆的样子,和那个掉漆的铁盒子。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
04
又过了两天,韩诗涵还是没来。
放学后我又去了她家。
这次门锁着,我站在门口,正要走,隔壁院门开了,出来个老太太,裹着棉袄,头上戴个毛线帽。
她上下打量我,说你是韩家丫头的同学?
我说是,奶奶,她今天没去上课。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去啥课啊,昨天夜里又打起来了,碗碟摔了一地。丫头护她妈,被那姓卢的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直不起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说,你回去吧,别沾这事。那姓卢的喝了酒六亲不认,上回拿板凳砸她妈,缝了八针。
我说奶奶,您贵姓?
她说我姓刘,就住隔壁,这家人搬来两年了,没一天安生。
我骑车往回走,骑出去一段,又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马路上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震得屁股底下的水泥板发麻。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天黑了,路灯亮了。路灯底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堆,扒拉出一个塑料袋,叼着跑了。我站起来,往韩诗涵家骑回去。
这回门开了条缝。韩诗涵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
她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你明天去不去上课?
她摇头。
我说你这样不行的,班主任都问了。
她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说你回去再看。
说完把门关上了。
我攥着纸条,骑出去老远,停在路灯底下。展开一看,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别来,他会打死我妈。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攥着纸条,攥出了汗。路灯照在纸上,字迹是铅笔写的,有几个字被水洇开了,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不饿。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念着粮食产量,声音嗡嗡的。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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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夜里,刘玉姑来敲我家门。
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听见院门响,我妈去开门,刘玉姑站在门口,棉袄都没穿利索,头发散着。
她说何家嫂子,快去看看吧,韩家那口子又打起来了,这回动刀了。
我妈说报警啊。
刘玉姑说报了,派出所的人还没到,丫头她妈被掐着脖子,丫头在里头哭。
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棉袄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喊,我爸也喊,我都没听见。
一路跑到韩诗涵家。雪刚停,路面上结着薄冰,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冰碴子上,疼得钻心。爬起来接着跑。
院门大敞着,屋里灯亮着,碗碟碎了一地。卢家明一手掐着张玉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张玉莹脸涨成紫色,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翻起来了。
韩诗涵跪在地上,抱着卢家明的腿,哭着喊爸你松手。
卢家明一脚把她踹开。韩诗涵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蜷在地上没动。
卢家明松开张玉莹,转身抄起一把木凳。张玉莹瘫在地上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卢家明举着凳子,往张玉莹头上砸。
我冲进去了。
院子里有半块砖,不知道谁家盖房剩的,扔在墙根。我弯腰抄起来,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卢家明听见动静,转过身。酒气扑面而来,他眼睛红得发亮。
我什么都没想。攥着砖,砸过去。
砸在他肩膀上,他晃了一下,凳子脱手掉在地上。他骂了一声,扑过来掐我脖子。
我比他矮一头,被他掐着往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他手劲大,我喘不上气。他手上的酒气混着汗味,呛得我恶心。
韩诗涵从地上爬起来,抓了个搪瓷盆,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手松了一下。我挣出来,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拳头碰到骨头,闷闷的一声。他往后一仰,倒在碎碗碴子里,鼻血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韩诗涵站在我旁边,手攥着搪瓷盆,浑身发抖。她脸上有泪,但没哭出声。
张玉莹在地上咳,一声接一声。
这时候警笛响了。陈义带着人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打在卢家明脸上。他捂着脸嚎,说小崽子打我,把他抓起来。
陈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韩诗涵一眼。他说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