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深夜,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段不长的话,说公司研究决定,从明年3月开始,胖东来的员工和管理层一起改成每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每天工作七个小时,一周合计三十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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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条消息我看了两遍才敢相信,一家上万人的零售企业把每天的工作时间压到七个小时,还全员双休,这在今天的商超行业里几乎是没人敢想的事。
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的,不是七个小时这个数字,而是另一组数字,今年上半年胖东来集团只流失了五十二个人,流失率百分之零点五,管理层一个人都没走。
往前数两年,这个流失率还是百分之一点零五,再往前是百分之二点零一,一年一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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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企业能留住员工,靠的从来不是墙上那些口号,许昌人嘴里流传着于东来的一句大白话,你把员工当牛马,员工就把顾客当仇人,你把员工当人看,员工就把顾客当亲人待。
要看懂这次的双休,得先回到一场火,那场火把于东来的人生切成了两段。
1998年3月15日的凌晨,许昌望月楼一楼的胖东来购物中心烧了起来,火苗窜上二楼宾馆,八个人再也没能跑出来,年纪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出生还不到两个月。
这不是一场意外,是有人提着满满一桶汽油泼在卷帘门外点的火。
起因说出来让人憋气,几个当地地痞跑到店里调戏打骂年轻的女店员,于东来没忍,他报了警。
报警换来的报复更狠,那帮人回头就把他苦心经营的门店烧成了一片灰。
那阵子于东来确实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有报道写他心魔缠身,一度想过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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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才是理解于东来的钥匙,一个人亲眼看着八条人命和几年的心血一起化成灰,他往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带着那一夜的影子。
就在他最难的时候,一位大娘找上门拉住他的手说,孩啊千万别趴下,我和你大伯存了两万多块钱,你要用就给你拿来。
那是老两口的毕生积蓄,于东来掉着泪回了一句,娘你放心,我不会趴下的。
他贴出告示请所有买了购物券和预购卡的人到店里退款,结果好些人来了不是要钱,是张罗着帮他重新开业。
他靠着手里剩下的五十万存款加上朋友的借款把店重新撑了起来,名字从望月楼胖子店改成了胖东来。
重新开业那天,许昌市民在门口排了几公里的长队。
说白了,胖东来今天对员工那份好,根子不在管理学教材里,在那场火里,他从那时候起就认死了一件事,人比钱重要。
讲他这个人,还有一件事绕不过去,那时候他刚创业不久,日子还紧巴巴的。
他在电视上看到美国航母编队开进台湾海峡,气得坐不住,拉上哥哥于东明和表弟刘红军,从许昌连夜开车赶到北京,要把凑出来的两万块钱捐给国家造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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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地不熟,三个人在北京转了一整天也不知道该找谁,实在没辙了就把车开到中央电视台门口求助于媒体,才通过记者牵线把钱捐了出去。
那个年代万元户都没几个,两万块钱是什么分量,一个刚还清债的小老板心里最清楚。
他后来给全体员工写过一封内部信,二十多年过去再翻出来看,信里的每个字都值得琢磨。
他在信里写,那时候有员工提出想上半班,一天只上七个多小时,他听了特别生气。
他的意思很直白,父母把咱养这么大,熟人又把咱介绍进待遇这么好的胖东来,不想着趁生意好多挣点钱孝敬父母,还没累着就怕了,哪有不吃苦就能尝到甜的。
他让想上半班的人自愿报名,报完名,他把这些人全部辞退了。
这件事他自己记了很多年,他在信里说,我光想着让他们多挣钱,就是没考虑他们年轻,需要谈对象,需要时间学习,需要时间玩。
我最想说这一段的理由很简单,一个老板把自己当年做错的事白纸黑字写下来给员工看,比今天任何一场福利发布会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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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把上班时间一点点改成了上半班,再后来,他干脆把每天七个小时写成了全公司的标准。
你看,二十多年前那个因为员工想上七个小时班就辞人的于东来,和今天这个把七个小时写进制度还嫌员工休得不够的于东来,是同一个人。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管理学教材,是一场大火,和一个肯认错的自己。
再说回这次的制度本身,胖东来的员工其实从来不缺假期。
工龄满一年的员工每年有三十天带薪年假,试用期三个月后还没满一年的,每个月有两天年假,另外还有十天自由假,入职就能休,人事系统自动审批,不用看谁的脸色。
按于东来自己在直播里的说法,管理层综合休假在一百六十天到一百七十天左右,员工综合休假在一百四十五天左右。
这里有个反常识的冷细节,很多报道都没细讲,今年二月,胖东来面向全部一万零二百一十四名正式合同员工做了一次民主调研。
问卷收回九千六百八十六份,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四点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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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几档降薪增假的方案,百分之八十二点三八的人选了维持现状,也就是说,超过八成的员工不愿意拿钱换假期。
有员工的话被于东来在直播里转述出来,说休息一天五百块钱太贵了。
于东来听完只能苦笑,他算过一笔账,员工觉得少拿一千块钱换一天假太贵,可胖东来员工每天的工作成本是一千块。
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挺复杂的,员工舍不得休假,不是不爱自己,是这份工资在许昌实在太硬气了。
胖东来官方披露过,去年全年全业态员工平均到手工资是八千九百七十四元,今年头三个月已经涨到九千五百九十八元。
一万多人的企业平均到手将近一万块,还是在许昌和新乡这样的城市,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所以这次的全员双休,与其说是员工争取来的,不如说是于东来硬要给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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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我想说一句自己的判断,于东来这些年的不少做法我并不全认同,比如他对员工的私生活也要提要求,彩礼,婚宴桌数,买房首付这些事他都要管,手伸得确实太长了。
但有一点我服,他是真把员工的钱和时间当成自己的事在办,这一点很多嘴上喊着以人为本的老板做不到。
除了制度,胖东来打动人的地方更多藏在细枝末节里。
有个网约车司机讲过他自己的事,他在胖东来买过一个一千多块钱的豆浆机,用了两年,保修期早过了,还是自己烧坏的。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去修,机器停产了没配件,结果商场直接给他换了一台新的,一分钱没要。
许昌一位阿姨讲过另一件事,她买完酱油出门正赶上下雨,站在门口的保安跑过来帮她拦了出租车,又撑着伞把她送到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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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进店,门口的员工会递上装伞的薄膜袋和免费雨伞,还会顺手把外面停着的电动车盖上雨披。
海鲜区的员工会跪在地上帮顾客挑鱼虾,剪袋沥水,碰上不新鲜的食材会直接告诉顾客,这个别买了。
女卫生间的化妆台上常年摆着七样东西,皮筋,发卡,棉签,润发弹力素,免洗消毒凝胶,檀香木梳,还有一支好一点的护手霜。
收银台的袋子,顾客不管要几个都只收三毛钱,装满为止。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大,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句话,这家超市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弯一次腰。
也正是这种氛围,把于东来自己熬成了最累的那一个。
他在直播里讲过自己的身体,三十岁就开始吃药,CT拍过上百次,身体出什么毛病都不奇怪,哪天说不定就没了。
前两年他和妻子都生病,从那时候起他重新想自己要把企业带向哪儿,他说原来想把胖东来做成影响河南甚至全国的样本,后来只想让员工能享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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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他直播讲管理经验讲到一半忽然掉了泪,他说这么多年付出心血付出真诚,呼唤真诚呼唤美好,不管有多大的委屈都让自己慢慢去化解。
胖东来还有一条我自己很喜欢的规定,上级对下属发脾气要罚款,罚四千到十万不等,他自己这两年因为对下属发脾气,前前后后赔了四十多万。
他说下属心里想的不是被骂,是怕他生气伤了身体。
河南暴雨那阵子,他带着两百多名员工冲在前线,更早些年地震灾区的废墟里,他捐钱捐物,还亲自带着一百多名员工进去救人,那一年他拿到了全国抗震救灾模范的称号。
这些事他很少主动提,被人问起来也就一句话,应该的。
回头再看9月30日深夜那段话,意思其实很朴素,用他的原话说,用行动去实现让更多人轻松幸福地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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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胖东来这套以后能不能被复制,中国这么多同行学了二十多年,也没学出第二家。
但有一件更简单的事我看明白了,员工肯不肯把活儿干到心里去,取决于企业先把不把人放在心里。
一个愿意在二十多年后推翻自己当年决定的人,才有可能把七个小时这样的制度真正落地。
那八个再也没能回来的人,大概就是于东来这辈子最重的一笔账,他用对活着的人好,一年一年地还。
至于一天只上七个小时能不能让一家超市更赚钱,我不敢下结论,我只看得到这家企业的员工不肯走,顾客愿意排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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