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名小城到霸主：巴比伦如何在伊辛与拉尔萨的夹缝中悄悄长大？

上个系列我们讲完了埃及，从公元前3100年那尔迈统一上下埃及，到公元前343年埃及沦为波斯行省，前后两千七百多年。

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回两河流域。

上上个系列，两河篇停在了乌尔第三王朝的灭亡——约公元前2004年，埃兰人攻陷乌尔城，末代国王伊比辛被俘，苏美尔人的最后一个统一王朝终结。

苏美尔人退出了政治舞台。

但两河流域没有变成真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正在被几股势力同时填满。

一、乌尔第三王朝崩溃后的“碎片化时代”

乌尔第三王朝的灭亡，和古王国埃及的崩溃有一个相似之处：中央政权垮了，地方势力各自为政。

但两河的情况更复杂。

乌尔第三王朝曾经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国家——舒尔吉建立了“巴拉”税赋制度，把全国划分为若干个行省，委派忠于王室的官员管理。这套系统运转了一百多年，然后在伊比辛手中彻底失灵。

原因很简单：行省总督们发现，自己手里有粮、有兵、有地盘，凭什么还要听乌尔的？

于是，乌尔第三王朝的行省体系原地解体。总督们纷纷自立。两河流域南部和中部，一下子冒出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政权。

其中比较重要的有：

伊辛（Isin，今伊拉克南部迪瓦尼耶省）——由乌尔第三王朝的将军伊什比-伊拉建立。他自称“乌尔之王”，试图继承乌尔的正统。

拉尔萨（Larsa，今伊拉克南部济加尔省）——最初是伊辛的附庸，后来独立。

埃什努那（Eshnunna，今伊拉克迪亚拉省）——控制着迪亚拉河流域，占据两河流域通往伊朗高原的要道。

亚述（Assur，今伊拉克北部摩苏尔以南）——一个古老的贸易城邦，正在悄悄积蓄力量。

以及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巴比伦（Babylon，今伊拉克希拉附近）。

在乌尔第三王朝崩溃后的一百多年里，巴比伦只是一个小角色。它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当时的文献中。它没有伊辛的“正统”号召力，没有拉尔萨的农业资源，没有埃什努那的战略位置。

但巴比伦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耐心。

二、阿摩利人——从“野蛮人”到“定居者”

在讲巴比伦之前，必须先讲阿摩利人。

阿摩利人（Amorites）是闪米特人的一支，原本是叙利亚和阿拉伯半岛北部的游牧民族。在乌尔第三王朝时期，他们就已经开始渗入两河流域。舒尔吉和舒辛父子修过一道“阿摩利长城”，就是为了阻挡他们。

但长城挡不住人。

乌尔第三王朝崩溃后，阿摩利人从西边大规模涌入两河流域。他们不是一支统一的军队，而是多个部落联盟——有的和平迁徙，有的武装入侵，有的被当地政权雇佣为兵。

伊辛和拉尔萨的统治者，很多都有阿摩利人的血统。 伊什比-伊拉本人可能就是阿摩利人后裔。拉尔萨的王朝更是直接由阿摩利人建立。

阿摩利人不是来“摧毁”两河的。他们是来“接管”的。

他们在两河流域定居下来，学习苏美尔和阿卡德的文字、宗教和行政制度。他们用楔形文字书写，崇拜苏美尔的神祇，沿用乌尔第三王朝的行政体系。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两河人”。

三、巴比伦的诞生——一个小城的悄然崛起

巴比伦城的确切建城时间至今没有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公元前1894年左右，一个叫苏穆阿布姆（Sumu-abum）的阿摩利酋长，在幼发拉底河畔的一个小定居点上建立了一个独立的政权。

这就是巴比伦第一王朝的开端。

苏穆阿布姆的“王国”，小得可怜。它的领土可能只有巴比伦城及其周边的一小块农田。在伊辛、拉尔萨、埃什努那这些“大势力”眼中，巴比伦根本不值一提。

但苏穆阿布姆和他的继承者们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不急着扩张，先稳住内部。

巴比伦早期的几位统治者——苏穆拉埃尔（Sumu-la-El，约前1880—前1845年在位）、萨比乌姆（Sabium）、阿皮尔-辛（Apil-Sin）——把精力放在了巩固城防、发展农业、建立行政体系上。他们没有去挑战伊辛或拉尔萨的霸权，而是 quietly 地在两河流域中部的夹缝中求生存。

苏穆拉埃尔在位三十六年，是巴比伦早期最重要的一位统治者。他在巴比伦城周围修建了城墙，还击败了周边的几个小城邦，把巴比伦的领土扩大了一倍。但即便如此，巴比伦的体量仍然远不及伊辛或拉尔萨。

四、伊辛与拉尔萨的百年争霸

在巴比伦默默发育的同时，两河流域南部正在上演一场持续百年的争霸战。

伊辛和拉尔萨——这两个阿摩利人建立的国家，为了争夺乌尔第三王朝的“遗产”，打得不可开交。

伊辛最初占据优势。伊什比-伊拉自称“乌尔之王”，试图继承苏美尔的正统。他的继承者们继续使用苏美尔语作为官方语言，维持着乌尔第三王朝的行政传统。

但拉尔萨在公元前1932年左右独立后，逐渐强大起来。到了贡古努姆（Gungunum，约前1932—前1906年在位）时期，拉尔萨击败了伊辛，夺取了乌尔城——这是苏美尔正统的象征。贡古努姆还控制了波斯湾的贸易路线，让拉尔萨成了两河流域最富有的城邦。

伊辛不甘心失败。它在伊丁-达甘（Iddin-Dagan）和伊什梅-达甘（Ishme-Dagan）父子手中短暂复兴，重新夺回了一些失地。但拉尔萨在瓦尔拉德-辛（Warad-Sin）和里姆-辛（Rim-Sin）兄弟手中再次崛起。

里姆-辛（约前1822—前1763年在位）是拉尔萨最伟大的国王。他统治了六十年，征服了伊辛、乌鲁克、乌尔等主要城邦，几乎统一了整个苏美尔地区。他还修建了大规模的灌溉工程，让拉尔萨的经济空前繁荣。

到里姆-辛统治晚期，拉尔萨已经是两河流域南部无可争议的霸主。

但拉尔萨的霸主地位，建立在一个不稳定的基础上。 里姆-辛的统治依赖的是军事征服和地方总督的效忠。一旦他老了、打不动了，或者某个地方总督反了——拉尔萨的霸权就会动摇。

五、巴比伦的第六位国王——一个叫汉谟拉比的人

公元前1792年，巴比伦的第六位国王继位。

他的名字叫汉谟拉比（Hammurabi）。

他继位时，巴比伦仍然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邦。它的领土大约只有几百平方公里，夹在拉尔萨、埃什努那、亚述等大国之间。它的军队大约只有几千人。它的国库并不充裕。

汉谟拉比接手的是一个不显眼的小国。但他从父亲辛-穆巴利特（Sin-muballit）手中继承的，不只是几座城池——还有一套运转良好的行政体系，一支忠诚的军队，以及一个明确的战略方向。

巴比伦等了近一百年。现在，轮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