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是天生的“野人”。
罗昌秀出生在四川宜宾一带的贫苦农家,自幼没有多少读书机会。插秧、割草、挑水和喂猪,才是她每日要做的事。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日子愈发艰难。年纪尚轻的罗昌秀被送进当地富户罗锡联家中做工,从早到晚承担繁重劳动,稍有不慎便会遭到责罚。
她想过逃走。
可一个没有钱、没有落脚处的年轻女子,离开村庄又能去哪里?何况罗锡联在当地颇有势力,她即使逃回家,也未必有人敢长期收留。
她只能忍着。
一次严重伤害后,罗昌秀终于逃出了那座院子。她没敢走大路,而是一路钻进人迹稀少的山区,最后藏身于当地人所说的断头山一带。
这一躲,便是十七年。
山里没有现成的粮食,也没有能够遮风挡雨的房屋。她住过山洞和简陋窝棚,靠野果、野菜以及能够找到的其他食物维持生命。
最初带进山的衣服渐渐磨破,她又没有布料和针线补做新衣。日子一长,身上只剩破碎布片,头发也因长期缺少清洗、梳理而纠结成团。
她没有变成野兽。
她只是失去了普通人的生活条件。
罗昌秀偶尔会靠近山边村落寻找食物。有人远远见过她,却因她衣衫破烂、头发蓬乱而不敢接近。有关山中“野人”的议论,就这样在附近传开。
她又躲了起来。
常年营养不良,加上惊惧和疾病,罗昌秀的头发逐渐变白。后来流传的“浑身长满白毛”,更多是对她当时外貌的夸张描述;真正压在她身上的,是十七年的饥饿、孤独和恐惧。
山外的生活已经改变,她却不知道。
按照地方文史中较常见的时间线,罗昌秀是在一九五六年前后被亲属和当地群众找到的。由此推算,她进入深山应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至四十年代初,而不是部分网络文章所写的一九五九年。
一九五九年进山、一九五六年下山,时间显然无法成立。
亲人找到她时,她对陌生人仍有很强的戒备。长期脱离正常生活,使她难以立即理解别人的善意,更无法马上适应村庄里的房屋、衣服和日常交往。
下山只是第一步。
人们先给她准备衣物和食物,再慢慢帮助她恢复生活习惯。她重新学着与人说话,参加村里的生产劳动,也开始接受一个已经变化的世界。
在这段恢复期里,罗昌秀认识了文树荣。文树荣没有把她当成供人围观的“白毛女”,而是照料她的生活,陪她逐渐摆脱对人群的恐惧。
两人后来结为夫妻。
婚后的罗昌秀生下一儿一女。她开始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照顾孩子。那个曾在山里躲避人声的女子,终于重新拥有了一间可以关门安睡的屋子。
到一九六九年前后,罗昌秀早已结束深山生活,身边有丈夫,也有两个孩子。因此,把一九六九年说成她刚刚下山的年份,同样混淆了她的人生时间线。
“白毛女”三个字,让她出了名,却也遮住了许多事实。白发不是传奇,衣不蔽体也不是猎奇故事,那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荒山中留下的生存痕迹。
傍晚收工后,罗昌秀走回村里的家,屋内有丈夫和一双儿女。山洞里的十七年已经结束,这一次,她推开的是自己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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