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蓬皮杜馆藏，探寻艺术与计算机的历史|上海展览

1946年，世界上第一台通用计算机ENIAC诞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当时这台计算机含有30个操作台，重量达到31吨。自那以后的八十年，计算机迅猛发展，已经完全改变了世界。

西岸美术馆的展览“计算万千世界”，以蓬皮杜中心馆藏的近180件作品与档案文献，对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数字创作脉络进行了一次“考古”，从生成艺术的诞生到非同质化代币（NFT）的发展，从数据处理到3D打印，展览邀请观众在物理世界、想象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见证艺术与计算机之间持续展开的历史，探索人、机器与创造之间的多重关系。展览将从9月24日持续至2027年2月14日。

本次展览的主策展人之一、蓬皮杜中心新媒体部馆藏研究负责人菲利普·贝蒂内利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计算机的诞生不仅为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带来一种全新的工具和手段，也是他们需要去面对的“一个新的主题”，更重要的是，“它革新了我们的想象力”，进而对我们的世界产生了深远的意义和影响。

数字革命的兴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军事领域取得重大发展的计算机技术开始被运用于社会生活当中，建筑师、设计师、艺术家也由此展开了对于未来世界的无限想象。

在展览的序章和第一部分，我们会看到蓬皮杜中心收藏的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计算机，以及早期IBM机房的模型。1986年，IBM第一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开始发售，它体现了个人电脑向大众普及的发展浪潮，其率先搭载的多项硬件在日后成为了行业标准：液晶显示屏、3.5寸软盘驱动器、休眠模式以及电池供电功能。1997年至1998年苹果电脑iMac G3具有半透明的外壳和鲜艳的色彩，极具视觉冲击力，宣告电脑开始成为带有个人属性的消费品。

在计算机发展的影响下，人们开始畅想未来。英国建筑师组合建筑电讯以充满活力的波普美学想象未来世界：胶囊式建筑、彼此连接的城市……这些乌托邦建筑重新定义了身体与城市空间的关系。日本建筑师矶崎新想象未来建筑是一棵棵高耸于城市的“树”，预制居住单元像叶片一样悬挂其上。在往后的数十年中，建筑师们天马行空想象中的一部分成为现实。

在最早的程序员当中也诞生了第一批艺术家。A.迈克尔·诺尔结合数学方程与随机生成制作出一系列抽象图案，赫伯特·W.弗兰克将电波信号转化为抽象图案，仿佛是一场电子之舞。数学之美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示在世人面前。

上海创智学院的导师曹楠在看了展览之后深有感触，在开幕论坛上，他表示，数据可视化在科学研究中也是关键的一点，“抽象的数据，我们不知道它的形态，应该怎么样呈现，这里面充满了想象力，充满了和艺术相结合的力量。”

算法辅助的创作

在名为“数字工艺”的篇章，反复出现的两个主题是编织与3D打印，策展人似乎在提示观众，从算法的角度来看，而今我们熟悉的3D打印技术，其实是一种立体的编织术。

数字技术与纺织之间的关系由来已久。早在19世纪，法国的雅卡尔提花织机，就可以利用穿孔卡片系统进行编程，它也是生产自动化的重要雏形。1978年，夏洛特·约翰内森用自己的一件挂毯换来一台Apple II Plus计算机，并用它创作了大量数字绘画。从织机转向计算机的过程中，她打通了这两种具有相同底层逻辑特征的技术：它们都以“点”作为图像的基本单元，也都依赖编程逻辑。

3D打印技术的发展，给予艺术家更多自由，将自己的想象化为现实。艺术家万杨利用3D打印开发出《颜料盒》工具，并以此创作出的一系列作品，画面的颜色过渡极为细微，营造出迷离朦胧的视觉效果。设计师奥利维耶·范·赫普特设计了一台能够打印大型陶瓷物件的3D打印机。他根据黏土特性选材并调试设备参数，自由塑造丰富多变的器型、尺度与肌理。他的作品充分展现了数字技术如何重塑传统陶艺，人类与手工艺的关系因为3D打印技术的发展而发生了改变。

3D打印技术将二维像素转化为三维体素，算法调控为造型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仿生学则让自然成为艺术创作和设计建造的灵感之源。《碳纤维银杏桌》模拟银杏叶片的生长逻辑，既遵循力学原则，又展现生命之美。《自适应椅（渐变铜椅）》将仿生设计彻底数字化，整个座椅自下而上呈树状结构，底部由两根树枝状构件承托，坐面与靠背由多层网状细胞结构交织而成。建筑家马岩松在国内外完成的众多标志性建筑项目，也是用算法作为辅助，探索有机形态和未来主义造型之间的平衡，包括哈尔滨大剧院、平潭艺术博物馆、朝阳公园广场等。

“仿生设计其实是小数据，是经过自然界千百万年的自然演化规律淘汰出来的一个最优结果，”曹楠认为，怎样用好这个小数据，是艺术和科学共同关注的话题，也正是两者发生交叉的领域，“比如飞机的机翼设计，如何做到又轻又薄又结实，它的拓扑是怎样优化的，又比如说机器人的设计，机器人的骨骼和肌肉怎样去仿生人类的骨骼和肌肉。”

以人工智能为镜

林科的《比如我》（2016）是展览中一件比较感性的作品，他面对电脑屏幕，念出《星际迷航》剧本里的台词。写于1966年的文字，却精准映照出当下的生存状态。“你只是坐着，不断活在其他人的思想里……”作品流露出一丝怅惘：线上世界充满诱惑，人们渐渐舍弃现实生活，沉溺于虚拟空间。

人们的生活已经因为数字技术的发展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艺术家也会对此表达感受，或者提出反思。莎拉·梅约哈斯安排十六名工作人员对十万片玫瑰花瓣进行数据采集，为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模型提供训练素材。工作人员在处理每一朵玫瑰时都会选出最美的一片花瓣，将其封存于玻璃罩内永久留存。阿格涅什卡·库兰特将白蚁置于人造材料与工业开采材料当中，任其在其中打洞筑巢，最终形成了一座“雕塑”。这场奇特的跨物种合作，把非人类种群默默无闻的劳作具像化，探讨自然与人造物彼此交融的现状。作品标题《A.A.I 9》是“人工人工智能”的缩写，意为机器难以胜任、人类却能轻松完成的任务。艺术家也在借此追问：数字技术究竟依靠哪些隐形劳动力才得以运转？

菲利普·贝蒂内利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这类具有反思性的作品在整个展览中大约占到5%。艺术家并不是简单地拥抱新技术的时代，而是不断保持着警醒。希瑟·杜威-哈格博格在《陌生人肖像》系列中提取陌生人遗留的DNA样本，通过数据分析，还原出个体的面部特征，最终3D打印出高度写实的人像雕塑。这套手法借鉴刑侦画像技术，也借此反思数据监控技术，同时揭示基因推演本身充满误差与主观想象的问题。

“人工智能的到来对于艺术的创作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菲利普·贝蒂内利表示，“在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中，我已经可以充分借助人工智能手段加速创作进程，提高技术使用效率。与此同时，这也会让艺术家对人工智能的使用提出诸多批判性思考，比如说我们会混淆虚拟与真实的边界，另外，人工智能也会对艺术家的原创性和著作权定义提出新的问题。”

而今，我们利用提示词就可以生成一部完整的电影，安妮·摩根·斯帕尔特的《万物之奇》展示了一部完全由人工智能创作的影片：拥堵的高速公路与有机建筑不断变形、交织，形成漩涡。视频结尾自动浮现出单词“Home（家园）”，而创作者最初并未在指令里写入这个词。算法产生的这一“幻觉”，为整件作品画上温暖的句点。这件2022年的作品，与另一件1968年的作品形成了奇特的呼应。《系统无错：从同名（虚构）计算机读物中随机摘选的句子》是由诗人和艺术家共同创作的书籍，旨在探讨计算机是否能和人类一样阅读，其标题化用了画家保罗·克利的名言：“天才，就是系统里的那一处差错。”

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工智能既是一种工具和手段，也是一面镜子，人类把很多自身人性的东西投射在其中，也常常能够从中反观自身。

人工智能时代的美术馆

本次展览有一个特别之处，除了展览本身以外，主办方也邀请到很多行业人士参与其中。西岸美术馆联动小红书设计周、VAST、谷歌开发者社区上海、亚马逊云科技、MiniMax H3、爱智岛、爱回收·返航新生等七家合作伙伴，并获得四家机构的学术支持，共举办八场活动。小红书设计周联合VAST开展论坛，讨论设计师如何利用AI工具开展创作。谷歌开发者社区上海邀请谷歌技术专家与AI艺术实践者展开交流，探讨开源生态下的AI艺术新范式。MiniMax与爱智岛合作，带来H3艺术创作大赛作品展映、颁奖与圆桌。爱回收·返航新生邀请艺术家带领参与者将电子材料拆解组合，赋予旧物以新生。一些合作伙伴还在现场邀请观众参与艺术共创。

“美术馆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可以起到什么作用？这个问题在业内得到了大量讨论。”展览的主策展人之一、蓬皮杜中心工业设计部馆藏研究员奥利维耶·泽图恩告诉第一财经记者，“首先就是美术馆如何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承担在当代社会、公众群体当中的新的角色和功能。除了呈现馆藏作品，我们更多希望它是一个具有充分活力的研究和交流平台。我们可以汇聚来自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可能过去他们很少有机会在同一个场所交流，比如艺术家和科学家、工程师，同样也可以邀请公众参与到这些交流和探讨当中，让美术馆能够更好地承载跨学科、跨领域研究的功能。”

“而今在社交媒体上，艺术作品能够非常迅速和简便地得到传播和展现。也就是说，一座美术馆，它不仅有现实的载体，还有虚拟世界的载体，它形成了一种双重结构。”奥利维耶·泽图恩表示，“人工智能的出现，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传播馆藏，传播我们的艺术理念，让更多人了解美术馆以及美术馆的价值所在。同样，它也能构成一种全新的互动模式，美术馆和公众可以形成一种全新的关系，从而让我们更好地去思考和挖掘艺术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