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聘失败后他提离婚，妻子一句话让他愣住：这是他的心愿

“据本台记者了解，今天上午，市场监管局稽查科对市第二人民医院药房进行了突击检查，查封了部分库存药品，并取样化验。”

出租车里，广播女主播的声音甜腻腻的，正在播报本地新闻。说市二院被市场监管局查封药房，涉嫌使用劣药，目前正在调查中。有匿名举报称，市二院长期使用劣质药品，以次充好，损害患者利益。市二院院长沈远舟对此暂未做出回应。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消息传得真快，连广播都上了。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唯一的好消息

回到医院，我直接去了住院部。周海峰还在办公室里看片子，看到我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沈院长，今天的新闻，我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省得我解释。等明天，有人会送一份东西过来。”

周海峰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问，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周主任，骨科今天怎么样？”

“做了三台手术，两台膝关节置换，一台脊柱微创，都很顺利。有个病人是从市人民医院转过来的，说是在那边排队排了半个月，等不起，就来我们这边了。”

“那个病人说，他们村里有人在我们医院做过手术，说效果不错，收费还便宜，就来了。”

我笑了一下，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周主任，你记着，市二院以后的口碑，就是靠这些病人一个一个传出去的。我们不需要做广告，只需要把每一个病人治好。”

走出住院部，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停车场上的破旧救护车，车身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我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粉笔的痕迹还很新，应该是今天写的。

U盘里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九点，曹姐的U盘准时送到了我手上。她没有进办公室，而是让快递员送来的。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处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写着“沈院长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个黑色的8G U盘。外壳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很久。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存着十几个Excel表格和几十个PDF文档，按年份排列，从三年前一直到现在。

我点开最近一年的采购合同，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康泰医药向市二院供应药品的合同，标价竟然是正常市场价的一点五倍。差价部分，通过另一家空壳公司回流到赵德胜的个人账户，三年累计金额超过一百八十万。赵德胜的收款记录，林伯远的审批签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把U盘拔下来，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憋着一股劲。

敲门声响起，老吴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

“沈院长，市人民医院下午派人来，说要跟我们协商骨科病人的转诊问题。他们说，我们最近收治的部分骨科病人，原本是在市人民医院排队的，属于不合理竞争，要求我们把这些病人转回去。”

“病人自己选了市二院，这叫不合理竞争？”

“他们拿了一份市卫健委的文件，说是关于规范医疗市场秩序的通知，里面有一条，说医院之间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夺病人。”

老吴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文件的复印件，我刚拿到的。”

我拿起文件看了看，确实是市卫健委发的，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但之前从来没有下发过。文件里有一条写得模棱两可：严禁医疗机构以低于成本价的方式恶意竞争，扰乱正常医疗秩序。

“这是林伯远让孙志宏发的。”

“孙主任？他不是支持我们的吗？”

“林伯远找到他，他不可能一点都不让步，这份文件，就是让步的结果。不过没关系，文件里说的是低于成本价，我们的收费是合理降价，没有低于成本。”

“清高的人活不下去”

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的人准时来了。带队的是他们的副院长，姓陈，叫陈建国，五十出头，秃顶，肚子很大。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骨科主任，一个是医务科科长，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秘书。

会议室里，我坐在一边，老吴坐在我旁边。周海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陈建国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院长，这份文件，你应该看过了吧？根据文件第六条，医院之间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夺病人。你们市二院最近搞免费挂号，药费降价，吸引了不少原本在我们医院排队的病人，这种行为，属于不正当竞争。”

“陈院长，文件里说的是低于成本价的恶意竞争。我们的定价是合理利润范围内的优惠，没有低于成本，你可以拿我们的财务报表去核实。”

“财务报表你们自己做的，核实了也没意义。沈院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文件的，我是来跟你谈现实的。市二院和市人民医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搞这些改革，把我们的病人抢走了，我们的住院率下滑了，院领导那边压力很大。所以，你把最近从我们这边转过去的病人，全部转回来。以后，两个医院之间，各做各的，互不干扰。不转的话，市卫健委那边会介入，到时候，出什么后果，你自己负责。”

周海峰在角落里动了一下，胳膊从胸口放下来，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建国。这位林伯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副院长，跟林伯远学了二十年，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陈院长，我也说个现实。你所谓的病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医院账本上的数字。他们有手有脚，有权利选择去哪家医院看病。市人民医院排队排半个月，他们等不了，来市二院，当天挂号当天手术，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逼他们。”

“你免费挂号，降药价，不就是变相拉客吗？”

“陈院长，你这话说错了。医院不是饭店，病人不是顾客，我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救人。”

陈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沈远舟，你别跟我讲大道理。你以前在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就是这副清高的样子，现在出来了，还是这副样子。我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清高的人活不下去。”

“我活不活得下去，不劳你费心。”

“好，那我们就走着瞧。”

陈建国拿起公文包，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周海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海峰，你在市人民医院待了十年，现在跟着沈远舟跑，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周海峰抬起头，看着陈建国，声音很平静。

“陈院长，我在市人民医院十年，手术做了几千台，论文发了六篇，培养的学生拿了省里的奖。但你们连一个带组的机会都不给我。现在我在市二院，有自己的手术室，有自己的团队，病人排着队找我，你说，我聪不聪明？”

陈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周海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上市人民医院的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沈院长，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下一步，他们可能会在药品供应上继续卡我们。”

“药品供应，我已经有准备了。周主任，你做好你的手术，别的事，我来扛。”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个U盘里的内容。康泰的账目，赵德胜的收款记录，林伯远的审批签字，这些证据如果交出去，足以让康泰和赵德胜都进去，林伯远也会被牵连。

但现在交出去，林伯远完全可以说自己只是审批把关不严，把责任推给赵德胜和康泰。他最多落个领导责任，连纪律处分都够不上。

我得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电话响了，是徐志远打来的。

“沈院长，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康泰的人今天来找我了，说如果我继续给市二院供货，他们就联合其他几家大药商，一起封杀我的公司。我说，我的公司小，经不起封杀，但我已经签了合同，就得按合同办事。”

徐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沈院长，我这个人做生意，讲诚信，当年您帮过我，我现在不能拆您的台。但康泰那边，确实给我压力很大。”

“徐总，你能扛多久？”

“扛到合同期结束没问题，但合同期结束之后，我可能就没法续签了。”

“合同期结束还有大半年，足够了。徐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沈院长，我相信您。”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远处的市人民医院大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城堡，虚幻而遥远。

康泰的人，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他们不但举报了我，还去威胁徐志远。如果徐志远扛不住，市二院的药品供应就会出问题。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突然变得清醒了。

“沈师兄？真的是你？”

方晓东，我在医学院时的师弟，比我低三届。毕业后去了省城的一家医药公司，后来听说自己出来单干，做医疗耗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在省城和周边几个市都有业务。

“沈师兄，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说你现在是市二院的院长了，真是了不起！”

“小方，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师兄你说，什么忙我都帮。”

“市二院现在缺药品供应商，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师兄，市二院的情况我知道，欠债多，回款慢，一般药商都不愿意做。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省城的几家药商，他们规模大，也许愿意接。”

“不用省城的，你认识市里其他的药商吗？”

“市里的药商，大部分都被康泰和惠民两家垄断了，剩下的都是小公司，品种不全，价格也高。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叫老邱，是搞中药饮片的。他的公司不大，但信誉很好，做的都是地道药材，如果你们需要中药，可以找他。”

“师兄，现在国家政策扶持中医药，医保报销比例也提高了，很多慢性病病人都愿意吃中药，价格便宜，副作用小。你们市二院如果能把中医科做起来，说不定能走出一条新路。”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快速转着。中医科，这个方向我确实没想过。市二院有中医科，但只有两个医生，一个快退休了，一个是刚毕业的研究生，门诊量几乎为零。但方晓东说得对，现在政策扶持中医药，这是一个机会。

“小方，你帮我联系老邱，我想跟他谈谈。”

走廊尽头那盏灯

挂了电话，我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中医科的人事档案。快退休的那个叫郑伯安，六十三岁，是市里唯一一个有“省名中医”称号的老中医。但他这几年基本不出门诊了，只在病房里偶尔会诊，存在感很低。

我拿着档案，去了中医科。中医科在门诊楼最里面，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中医科”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诊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旧书的霉味。郑伯安坐在诊室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线装书。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茶垢，看样子泡了很久没有喝。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摘下眼镜。

“沈院长，您怎么来了？”

“郑老，我来看看您。”

郑伯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沈院长，您来医院快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来中医科吧？中医科本来就没几个病人，院长不来，是正常的。”

郑伯安把桌上的书合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坐下来，把档案放在桌上，环顾四周。诊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药柜。药柜里的中药饮片装在玻璃罐里，标签发黄，有几罐已经见底了，也没有补充。

“郑老，您在中医科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从建院就在这里了。”郑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也不在意。“那时候中医科还有五个医生，现在只剩两个了，年轻人都走了，没人愿意学中医。中医看病，望闻问切，不收检查费，不开检查单，全靠医生的一双手和一双眼睛。病人觉得你什么都没做，不应该收钱；医院觉得你创造不了效益，不愿意投钱。沈院长，不是我发牢骚，中医在综合医院里，就是个摆设。”

“如果让您重新把中医科做起来，您觉得需要什么？”

郑伯安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院长，您是说真的？那我说了，您别嫌我贪心。”

郑伯安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洪亮了一些。

“我要人，要药，要地方。人，至少要再招三个中医师，最好是年轻有干劲的，我亲自带。药，中药饮片要换一批，现在的这些药，品质不行，产地不对，炮制也不到位。地方，中医科现在的诊室太小了，我想把隔壁的杂物间打通，改成中医治疗室，可以做针灸、推拿、拔罐。沈院长，您真肯给我？”

“人，我去招；药，我已经联系了一个中药供应商，他明天来谈；地方，您明天就让人把杂物间清出来，装修的费用从院里的预算出。”

郑伯安愣住了，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对着我，挺直了腰板。

“沈院长，我郑伯安在市二院三十二年，从来没有一个院长，肯这样支持中医科。您放心，我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有一把力气，绝不让您失望。”

“郑老，我要的不是您不让我失望，我要的是中医科成为市二院的一张名片。”

走出中医科，我的脚步轻快了一些。这条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有几盏坏了，明灭不定地闪。但走廊尽头，郑伯安的诊室里，那盏灯还亮着，虽然微弱，但很稳。

回到办公室，我让老吴去安排中医科的事。老吴听完，眼睛瞪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