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部派佛教犊子系至正量部概述

部派佛教犊子系至正量部概述

摘要：犊子部系是印度部派佛教中上座系统内部最具特色、流传时间最长、后期势力最盛的学派体系，其由根本上座部分化而出，后衍生法上部、贤胄部、密林山部、正量部四支。其中正量部逐渐取代本部，成为犊子系思想与传承的集大成者，亦是公元七至十三世纪印度佛教最后的主流部派。相较于说一切有部重“法体恒有”、经量部重“现世唯现”、大众部重“佛陀超俗”的义理路径，犊子—正量系以“不可说补特伽罗”为核心安立业果轮回的承载主体，在严格坚守佛教“无我”根本戒律与义理框架的前提下，回应了部派时代佛教义理的核心困境：无我如何成立轮回、无主体如何承载业力、刹那诸法如何实现生命相续。

犊子系整体并非纯粹保守复古，亦非彻底革新颠覆，而是以保守律制为基底、以折中义理为方法、以融会各派所长为路径的中间型学派。其既恪守上座部传统戒律与古典教法，不追随大众部的义理革新与佛陀神化，也不盲从说一切有部三世实有的极端实在论，更区别于后期经量部的极端刹那论。该学派在数百年的发展中，不断整合上座系统各派义理、吸收阿毗达磨论义精华、完善自身宇宙论、业果论、修行论，最终形成体系完备、逻辑自洽、流传极广的独立学派。

本文立足于《异部宗轮论》《俱舍论》《大毗婆沙论》《三法度论》《三弥底部论》等原始文献，结合吕澂、印顺等中外学界研究成果，系统考证犊子系的起源分化、历史流传、典籍存佚、核心义理、代表高僧、学派互动关系，并准确定位其在部派佛教思想史中的学派属性与历史价值，还原其在佛教义理建构、业果体系完善、部派思想融合、晚期佛教传承中的关键作用。

关键词：部派佛教；犊子部；正量部；补特伽罗；业果相续；阿毗达磨

一

绪 论

1.1 研究背景与意义

佛陀涅槃后百年间，印度佛教保持统一的教法与僧团，无派别纷争。至佛灭百年，毗舍离十事诤论爆发，佛教发生根本分裂，分化为保守传统、重戒律行持的上座部，与兼容革新、重义理阐释的大众部，正式进入长达千年的部派佛教时代。在根本二部的基础上，两大系统持续分化，最终形成汉传文献记载的“十八部”与南传记载的“二十部”部派格局。

在上座部所有支系中，犊子部系是最特殊、争议最大、流传最久、后期势力最强的学派。不同于说一切有部凭借庞大论藏体系成为北印度主流，不同于经量部以简约经义矫正有部繁琐论义，不同于法藏部、化地部侧重戒律传承，犊子‑正量系的核心价值在于解决佛教无我论与轮回业果的内在张力。原始佛教确立“诸法无我”的核心教义，否定恒常不变的实体自我，但在刹那生灭、诸法无常的义理体系中，必然面临理论难题：前刹那造业、后刹那受报，前后诸法互不相同，业力如何存续？轮回如何相续？善恶报应如何不落空？

针对这一核心困境，部派各派给出不同解答：说一切有部以“三世实有、法体恒有”保障业力存续；经量部以“种子熏习、相续流转”建立生命延续；大众部侧重心性本净、随缘显现消解主体问题。而犊子—正量部独辟蹊径，安立非即蕴、非离蕴、不可说的补特伽罗，作为生命轮回、业力承载、修行解脱的假名主体，既不堕外道恒常实我的邪见，也不落断灭空的虚无，形成独树一帜的折中理论体系。

长期以来，国内通俗佛学叙述常常简单将犊子系等同于“主张有我”的异端学派，这种印象很大程度来自说一切有部、世亲《俱舍论》的批判文本。后世研究者已经意识到，现存有关犊子部的材料绝大多数是反对派的转述与辩驳，直接出自该部自身的原典数量稀少，如果完全依托他宗批判材料，极易造成“以对手的视角定义学派本身”的阐释偏差。同时相较于说一切有部拥有完整汉译阿毗达磨，经量部思想大量保存在《俱舍论》之中，犊子‑正量系的原典残缺问题，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理解上的偏差。

与此同时，海外学界对Pudgalavādin（补特伽罗论者）的研究自二十世纪后半叶逐步推进，随着部分梵文残写本的公布，过去完全依靠汉译二手材料的研究局面得到一定补充，但中文研究对出土残卷的利用依旧有限。因此，本文系统整合传世汉译文献、出土写本线索与现代中外研究成果，完整还原犊子部至正量部的发展脉络，界定其学派定位与思想价值，弥补部派佛教研究的短板。

1.2 研究现状综述

国内犊子系研究奠基者为吕澂与印顺。吕澂《印度佛学源流略讲》《略述正量部佛学》首次系统梳理犊子系分化脉络、文献归属与核心义理，明确正量部为犊子系主流，厘清了本部与四支的传承关系，是国内该领域的开山研究。吕澂特别提醒研究者，应当区分“犊子本部”与后期势力膨胀的正量部，不可把正量部全部思想直接等同于早期犊子部原貌，这一点长期被部分研究忽略。

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进一步辨析犊子系与上座各派的义理差异，纠正将犊子部归为“异端”的偏见，强调其属于正统上座学派。印顺还注意到一个文献现象：汉传典籍里经常出现“分别论者”这一称呼，过去学者多一概归为化地部，实则其中相当一部分引文，指向犊子‑正量系论师，这为重新甄别散见的犊子系佚文片段提供重要线索。

现代学界中，何欢欢《真谛三藏与正量部研究》聚焦真谛译典与正量部文献，考证《立世阿毗昙论》《律二十二明了论》的部派归属，厘清正量部戒律与宇宙论体系。该文指出真谛译经存在自身的阐释立场，译本不等于纯粹的正量部原始文本，不能不加甄别直接当作部派原典使用。姚卫群专注部派无我与补特伽罗观念对比，明确犊子系补特伽罗与外道神我的本质区别，辨析“实有”一词在不同部派语境下语义差别：犊子所说“实有”，并非有部意义上的法体实有。台湾学者蔡耀明《补特伽罗说研究》系统对比南北传文献中的犊子系义理，还原被批判语境下的本宗思想。杨金强以《三弥底部论》文本为基础，立足汉译原典，梳理正量部自身文本如何论证补特伽罗，摆脱单纯依靠《俱舍论》转述的研究路径。普仓关于西藏发现正量部梵文残卷的研究，则提示出土写本的史料价值。

海外研究方面，日本学者岡野洁、并川孝对正量部梵本残卷、汉译典籍归派做了精密考证。岡野洁对《三法度论》《立世阿毗昙论》的比对研究，辨析贤胄部与正量部文本之间思想异同；并川孝利用藏译论书中保存的正量部引文，讨论该部随眠、烦恼思想，弥补汉译材料不足。欧美学界以Pudgalavādin（补特伽罗论者）为核心，Thich Thien Châu The Literature of Personalists(Pudgalavādins)全面搜集全世界范围内该学派残存文献线索，是该领域重要的英文综述著作。需要说明，南传巴利文献只笼统称呼“补特伽罗论者”，并不区分犊子本部、贤胄、正量等支派，南北传文献体系的这一错位，是研究中必须时刻留意的前提。

二

犊子系的起源分化与历史脉络

2.1 学派起源：上座系统的诤论分立

犊子部（Vātsīputrīya），梵名音译跋私弗多罗部，汉译亦称可住子部，属于根本上座部第一次重要分化的学派。关于其分立时间，汉传《异部宗轮论》记载：佛陀涅槃后二百年，根本上座部因对“诸法有无我、轮回有无主体、阿罗汉退不退”等义理诤论，分化出犊子部。南传《岛史》《大史》亦记载，上座部内部因补特伽罗实有与否的诤论，分出补特伽罗论者，即汉传犊子系。

关于犊子部得名由来，有两类传承。依真谛所传，该部祖师为皤雌子（Vātsīputra），“犊子”是人名，学派以祖师之名而立。另有一种后世解说，望文生义将“犊子”解释为“母牛之子”，近代吕澂已经指出此为误解，部派名称来源于创论大德的名字，并非动物意义上的小牛。

犊子部的师资传承可追溯至佛陀嫡系法系：依真谛三藏及藏传文献记载，该部源自舍利弗—罗睺罗—皤雌子（犊子）的传承法系，因此得名犊子部。其分立并非因戒律纷争，纯粹是义理诤论导致的学派分裂，这也是其区别于早期十事诤论分裂的核心特征。当然，义理诤论背后，同样暗含不同地域僧团的思想倾向：西印度、摩腊婆一带的僧团，更加重视业果轮回的现实安顿，这一社会思想背景，为犊子系兴起提供土壤。

根本分裂后的上座部，分为两大发展路径：一派为坚持三世实有、法体恒有的说一切有部，主导北印度佛教；另一派即为安立补特伽罗、侧重业果相续的犊子部，主导西印度、中印度佛教，二者为上座系统并列的两大主流学派，同源而异流。

2.2 内部分支：本部与四支的层级分化

犊子部成立后，因对经典释义、修行阶位、宇宙论细节的细微分歧，再次分化为四大支流，合称犊子五家：犊子本部、法上部、贤胄部、密林山部、正量部。五家根本宗义完全一致，均承许“补特伽罗非即非离蕴、实有不可说”，仅在枝末义理、典籍传承、地域流传上存在差异。

2.2.1 法上部（Dharmottarīya）

因祖师对“法义高下、阶位次第”的释义差异分立，流传地域狭小，无独立传世典籍，仅存部派名目，宗义完全依附犊子本部，无独立思想体系与传承脉络。

2.2.2 贤胄部（Bhadrayānīya）

犊子系中留存文献最纯粹的支派，以祖师世贤（婆素跋陀）为核心，留存《三法度论》《四阿含暮抄解》两部专属论书，义理体系严谨，侧重以“恶、德、依”三分法统摄一切诸法，阐释补特伽罗与轮回业果。该部流传时间较短，后期逐步融入正量部传承。

2.2.3 密林山部（Ṣaṇṇagarika，六城部）

因地域传播与经典解读细微差异分立，无任何独立典籍、无专属高僧记载、无独特义理，仅见于部派宗轮文献，是名义上的分支，无实际独立传承。

2.2.4 正量部（Saṃmatīya，三弥底部）

犊子系集大成、最兴盛、流传最久的核心支派。“正量”意为“如实称量诸法正义、契合佛法正量”，该部整合犊子本部及其余三支的核心义理，完善戒律、宇宙论、修行论体系，地域传播覆盖全印度，僧团规模远超同期所有部派。至公元七世纪，玄奘西行之际，正量部已取代犊子本部，成为犊子系唯一主流，彼时印度十九国皆有其僧团，仅摩腊婆国一地便有僧众两万人，是当时印度势力最庞大的佛教部派。

2.3 历史流传脉络：从学派分立到印度佛教最后的主流

犊子系的千年流传可分为四个阶段，脉络清晰、传承完整：

第一阶段：初创分立期（佛灭200—300年）。犊子部从上座部分立，确立补特伽罗核心义理，形成独立僧团与论义体系，在中印度扎根，与说一切有部形成南北对峙的上座双主流格局。

第二阶段：分支分化期（佛灭300—500年）。本部分化出四支，贤胄部完成论书结集，奠定犊子系义理文本基础；正量部开始独立发展，逐步扩大地域影响力。需要注意，这一分化并非一次会议完成的分裂，而是漫长过程中地域僧团逐渐形成各自论书、各自师承，后世才归纳为五个部派名目，并非当时即有严格的五家划分。

第三阶段：鼎盛主导期（公元1—7世纪）。正量部快速兴盛，吸纳其余三支传承，整合犊子系所有教法，流传范围覆盖西印、中印、南印，超越说一切有部、大众部、经量部，成为印度信众最多、僧团最广的部派。义净、玄奘游记中，均将正量部列为当时第一大部派。玄奘在摩腊婆、钵伐多国所见，正量部寺院规模宏大，同时该部也与婆罗门教、数论、胜论持续进行义理论辩，在印度思想舞台十分活跃。

第四阶段：晚期存续期（7—13世纪）。大乘佛教兴盛后，有部、经量部、大众部逐步衰微消融，唯独正量部持续传承。大乘盛行并未直接消灭部派，很多地区出现大乘信仰与正量部僧团并存的局面：寺院僧团持守正量部戒律，同时研习大乘经论。直到伊斯兰势力进入北印度之后，寺院遭到大规模破坏，正量部才随同印度本土佛教一同走向消亡，是印度本土存续最晚的部派佛教传承。

整体来看，犊子系的流传呈现“本部初创、四支分化、正量集大成、千年独存”的独特格局，是部派佛教中生命力最强的学派体系。

三

犊子-正量系传世典籍

犊子系梵文三藏全部佚失，玄奘曾带回正量部经律论梵本十五部，均未汉译，现已无存。现存研究文献分为三类：专属传世汉译典籍、学界推定归属典籍、他派转述批判文献，各支派文献丰度差异极大，呈现“正量部最丰、贤胄部次之、法上部密林山部无存”的格局。

在处理该学派文献时，现代研究必须建立一条基本界限：一部分典籍是标题或内证可以确定归属某一分支；另一部分仅仅是近代学者依据思想风格、术语特征作出的假说推定，后者不能视作板上钉钉的部派原典。不少早期研究直接把推定典籍当作第一手原始材料，由此带来结论的偏差，这是研究犊子‑正量部极易出现的误区。

3.1 贤胄部专属典籍

贤胄部是唯一留存纯粹专属论书的犊子系分支，两部典籍为同本异译，是研究早期犊子义理的一手核心材料：

第一，《三法度论》三卷（T1506），东晋僧伽提婆译，贤胄部祖师婆素跋陀造。全书以“恶、德、依”三分法统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系统阐释十三心见道、中有流转、补特伽罗相续等核心义理，结构严谨、体系完整，是犊子系早期义理的核心载体。道安为异译本所作序言，是汉地最早接触该学派时留下的外部记录，可以窥见东晋时代汉人对这一学派的初步印象。

第二，《四阿含暮抄解》二卷（T1505），苻秦时期译本，为《三法度论》早期异译，道安亲为作序，文本古朴，可与后译对照勘定早期犊子系原始义理，规避后世文本增饰问题。两个译本之间术语、段落存在不少出入，恰好能够用来比对，观察同一部梵本在汉译过程中发生的理解偏移。

3.2 正量部专属与推定典籍

正量部作为后期集大成学派，留存文献数量最多、体系最完整，涵盖论书、律书、宇宙论、业报经籍，是研究中后期犊子系思想的核心依据：

第一，《三弥底部论》三卷（T1649），失译附秦录，唯一标题直接对应正量部的典籍。全书专论补特伽罗“非即非离蕴、不可说实有”，系统解答无我与轮回的核心矛盾，详辨中有生死、业力存续、凡圣流转的完整体系，是正量部义理的核心纲领。但该译本译者、译出年代均无确切记载，文本部分段落语句晦涩，存在传抄讹脱，阅读与引用需要审慎。

第二，《律二十二明了论》一卷（T1463），陈真谛译，正量部专属律论。记载正量部戒律体系、二十二根本纲要、比丘二百戒规制，是现存唯一可考的犊子系戒律文献，弥补了部派戒律研究的空白。正如何欢欢所指出，真谛在翻译时，会带入自身的理解倾向，所以该论是经过真谛再诠释之后的文本，不等于原汁原味的印度正量部律颂。

第三，《立世阿毗昙论》十卷（T1644），真谛译，学界公推为正量部宇宙论核心典籍。系统阐释世界成住坏空、诸天层级、众生品类、时空劫数，构建了犊子系完整的宇宙观体系，区别于说一切有部的世间论。岡野洁通过术语比对，支持该论出自正量部的判断，但也承认尚缺乏决定性内证。

第四，《正法念处经》七十卷（T0721），元魏瞿昙般若流支译，学界多推定出自正量部诵本。全书详述业报差别、六道生死、善恶因果，篇幅宏大、体系完备，集中体现正量部重业果、重修行实践的思想特质。需要着重强调：该经经过长期口诵传习，夹杂不同时代、不同部派的内容，绝非纯粹单一部派的原典，只能够选择性地用来参考业果思想，不宜当作正量部的直接宗义依据。

3.3 法上部、密林山部文献存况

此二支无任何可确定归属的独立典籍、论书、律书，无专属祖师著作、无独立结集文献。其义理、传承完全依附犊子本部与正量部，仅《异部宗轮论》《十八部论》等部派史文献记载其部派名目与分化缘起，无独立研究材料，因此学界与专著均不对二者展开单独论述。后世有部分研究尝试从零散引文当中剥离二者思想，但是证据链不足，只能停留在猜想层面。

3.4 他派转述与批判文献

犊子系的义理大量保存于同时代其他部派的论著中，是还原其思想、辨析学派争议的关键材料，但研究者必须清醒意识到：这些文本站在批判者立场，会简化、裁剪对手的观点，用来凸显对方的谬误。

第一，《异部宗轮论》及窥基《述记》，汉传最权威的部派宗义记录，明确记载“犊子部本宗同义”，精准界定补特伽罗核心定义，是义理考证的基准文献。窥基的述记是唐人注解，融合唐代法相宗的理解，同样带有后世诠释色彩。

第二，《大毗婆沙论》，说一切有部权威论藏，大量引述、辨析、批判犊子系义理，通过对立面视角完整还原其核心主张。有部论师在引述犊子部义理之后，随即展开破斥，引文常常服务于反驳的论证目的。

第三，《阿毗达磨俱舍论·破我品》，世亲菩萨核心著作，专门破斥犊子部补特伽罗实有说，是中古时期辨析该学派义理争议的核心文献。世亲早年学习说一切有部，后倾向经量部，其叙述视角带有鲜明经量部立场。

第四，南传《论事》，上座部巴利文献，开篇即破斥“补特伽罗论者”（即犊子系），保留了南传视角下的学派诤论。《论事》只统称补特伽罗论者，不区分犊子、正量、贤胄，无法把里面的观点直接归给某一分支。

除以上熟知典籍之外，藏文大藏经中保存部分阿毗达磨残片，引用正量部的偈颂与论点，日本学者并川孝即利用藏译材料，整理出一部分不见于汉地的正量部关于烦恼、随眠的主张。这一部分材料国内中文研究利用尚不充分，是未来拓展的方向。近年来西藏地区出土若干梵文贝叶残卷，其中包含正量部《法句经》残片，实物写本可以校正传世译本的讹误，但残卷零碎，尚不足以改写整体框架。

3.5 佚失重要典籍考证

根据《大唐西域记》《慈恩法师传》及义净记载，正量部原本拥有完整的经、律、论三藏，总计三十万颂，体系规模宏大。玄奘在钵伐多国专门修习正量部两年，研习《摄正法论》《教实论》等核心梵本，然此类梵典全部未译、今已佚失。此外，正量部一代宗师般若毱多所造《破大乘论》七百颂，为中古时期部派对抗大乘的核心论著，亦完全失传，仅存后世零星转述。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当中，也留下对正量部僧团日常生活、戒律实践的实地记录，属于十分珍贵的外部社会史料，以往研究多偏重义理，对义净的实地记录利用尚有不足。

四

犊子-正量系核心思想体系

犊子系五家根本宗义高度统一，枝末差异极微，正量部完全继承本部核心思想，并予以系统化、体系化完善，其核心义理可概括为五大核心纲领，构成完整的哲学与修行体系。

4.1 核心基石：不可说补特伽罗论

这是犊子系区别于所有部派的标志性核心思想，也是其解决无我轮回困境的核心建构。犊子系主张：补特伽罗（人、众生、生命主体）实有，非即五蕴、非离五蕴，属于不可说的真实存在。

其一，非即蕴：补特伽罗不等同于色受想行识五蕴。五蕴刹那生灭、无常变异，若主体即是五蕴，则生命刹那断灭，无轮回、无业果、无修行者、无解脱者，堕入断灭空。

其二，非离蕴：补特伽罗不脱离五蕴独立存在。无离蕴之恒常自我，不堕外道梵我、神我、灵魂的恒常实执，严格恪守佛教无我根本教义。

其三，不可说实有：补特伽罗是假名施设而真实存在的生命载体，不属于有为法、亦不属于无为法，不可用“常、无常、有、无、即、离”等二元语言定义，是适配轮回业果的中道主体。

这里需要对“实有”一词做语义辨析。在说一切有部的概念系统中，“实有”指法体独立、胜义层面客观存在。而犊子系语境下的“实有”，是针对“完全虚无”的断灭见而立，不等于有部式的法体实在。过去不少研究直接拿有部的“实有”定义去解读犊子部，由此产生巨大误读。犊子部并不承认补特伽罗是可以孤立剥离出来的实体，只是肯定轮回相续当中，这一施设的生命主体不能被简单当作完全不存在。

学界长期误读其为“立我、执我”，实则犊子系精准规避了内外道两端邪见：既破外道恒常实我，又救自宗无我断灭，是部派时代最成熟的中道主体理论。

4.2 业果轮回论：相续不失的业力体系

基于补特伽罗的主体安立，犊子系建立了完整的业果轮回理论：众生造善恶业，业力熏习依附于补特伽罗存续，历经刹那流转、中有过渡，实现前世造业、后世受报的因果相续。

不同于有部以法体实有持业、经量部以种子熏习持业，犊子系以生命主体相续持业，更贴合生命直观，逻辑更圆融。同时该部承许中有存在，认为生死之间有过渡身，连接前后世生命，完善了轮回流转的中间环节，成为中古佛教业论的重要共识。

4.3 修行阶位论：十三心见道与阿罗汉退转义

犊子系独有十三心见道的修行理论，区别于有部、经量部的见道体系，认为修行证悟需经历十三阶心念次第，循序渐进断惑证真，修行阶位更为细腻、务实。

同时该部主张阿罗汉有退，认为阿罗汉虽已断惑证真、脱离轮回，但烦恼习气未彻底清净，遇外缘扰动仍可能退失功德，需持续精进修持、守护圣果。此说区别于多数部派“阿罗汉不退”的绝对化认知，更贴合修行实际，体现其务实的修行观。这一观点也招致其他部派激烈批评，有部论师即认为阿罗汉已经永断烦恼，不可能出现退转。

4.4 宇宙世界观：立世缘起的世间建构

正量部继承并完善犊子本部宇宙论，在《立世阿毗昙论》中系统建构世界起源、成住坏空、时空劫数、众生品类、诸天层级的完整体系。其宇宙论不执着法体实有，侧重缘起显现、业力主导，认为世界一切器世间、有情世间，皆由众生共业、别业感召而成，凸显业力为核心的缘起世界观。

4.5 戒律与修行宗旨：上座保守、务实践行

在戒律层面，犊子-正量部严格恪守上座部传统戒律，坚持复古保守的律制，不追随大众部的戒律开缘、义理革新。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记录印度当时正量部僧人的日常生活：行持戒律严谨，重视布萨、安居，寺院制度保持上座古制。修行层面偏重务实践修、业果精进、次第证悟，不崇尚玄理空谈、不神化佛陀、不执着极端义理，形成“重践行、重因果、重次第”的修行风格。

五

各派对犊子-正量系的评价与学派诤论

部派时代学派诤论繁盛，说一切有部、经量部、大众部、大乘论师均对犊子系义理有明确评判，褒贬并存，构成完整的学派互动图景。需要再次强调：今天所见这些评价，全部出自他宗著作，带有辩论立场，不能直接等同于犊子系的本宗自述。

5.1 说一切有部：义理批判、戒律认同

说一切有部是与犊子系互动最密切、诤论最频繁的学派。二者同源上座、戒律一致、均重阿毗达磨，戒律层面完全认同，义理层面激烈批判。

有部核心批判聚焦补特伽罗实有说：有部坚持三世实有、法体恒有，一切诸法皆可言说、皆可界定，认为一切存在要么是有为、要么是无为，无“不可说实有”之法，判定犊子系安立不可说主体，本质是潜行我执、近似外道，违背无我根本教义。《大毗婆沙论》以大量篇幅破斥其义理，认为其义理不纯、偏离正统。

但有部亦认可其戒律清净、僧团严谨、业果理论契合世俗教化，承认其为正统上座学派，非异端邪说。两派论师同在印度各地寺院共存，经常展开公开义理辩论，并非完全隔绝敌对。

5.2 经量部：中道矫正、双向取舍

经量部是后期兴起的革新学派，对犊子系采取批判主体、认可业果的折中评价。经量部不承认实有补特伽罗，主张业力依托心念种子熏习相续，无需设立独立生命主体，批判犊子系“立假我而乱义理”。

同时，经量部高度认可犊子系重视业果、反对断灭、务实修行的特质，吸收其轮回相续的合理内核，完善自身种子业论，是对犊子思想取舍最多、融合最深的学派。经量部的兴起，本身也构成对犊子系理论方案的一种替代性理论竞争。

5.3 大众部：义理保守、缺乏革新

大众部作为革新派，对犊子系整体评价偏保守。大众部主张佛陀超人间化、心性本净、诸法空假，崇尚义理革新与玄理阐释，认为犊子系执着假名主体、固守传统义理、思想保守僵化，缺乏对佛法空性义理的深层挖掘，义理格局狭隘，无法契合大乘深义。现存大众部直接批判犊子系的材料数量有限，相关判断多是后世综合归纳得出。

5.4 南传上座部：破斥我执、认可业行

南传巴利文献将犊子系归为“补特伽罗论者”，核心破斥其主体实有说，认为一切诸法无我，不应安立任何轮回主体，判定其存在细微我执残留。但同时认可其戒律清净、业果信仰纯正、修行务实，承认其为正统佛教部派。南传文献的局限前文已经提及，它并不区分犊子部内部各个分支。

5.5 大乘论师评价：辩证取舍、非邪非正

龙树、世亲等大乘论师，对犊子系采取辩证评判：世亲《俱舍论·破我品》彻底破斥其实有补特伽罗的执着，辨明无我实义；龙树中观思想则认可其规避断灭、安立相续的合理价值，认为其虽未通达究竟空性，但属于世俗谛层面的方便安立，是接引众生、建立业果的善巧学说，绝非外道邪见。

值得补充的是，汉地南北朝时期，《三法度论》译出之后，犊子系补特伽罗思想，间接参与到“神不灭”的思想讨论当中，庐山慧远的形尽神不灭论，曾经受到该译典一定刺激，但慧远的神，不等于犊子部的补特伽罗，二者义理架构并不等同，辛放的论文专门辨析过这一容易混淆的思想史问题，不可把慧远思想直接等同于犊子系思想。

六

犊子-正量系历代高僧与师承脉络

犊子系师承清晰、高僧辈出，从创派祖师到鼎盛宗师，传承千年、法脉不绝。但需要客观说明：该派自身传记类文献全部散佚，大部分人物信息都来自敌对部派、玄奘、义净的外部记述，传记材料简略，很难勾勒完整的人物生平，只能依据残存记录勾勒主要人物思想贡献。核心代表高僧如下：

6.1 创派祖师：皤雌子（犊子尊者）

佛陀涅槃后二百年上座部大德，师承罗睺罗法系，为犊子部开宗祖师。因精准辨析无我与轮回的义理张力，确立补特伽罗中道学说，开创独立学派，奠定整个犊子系千年传承的思想根基。现存史料没有保存他的个人传记，也没有署名属于他的论书流传，其形象主要保存在部派分裂的叙事当中，但其判义立宗的思想建构，是部派佛教义理发展的关键突破。

6.2 贤胄部宗师：婆素跋陀（世贤尊者）

贤胄部核心祖师，《三法度论》造作者，犊子系早期义理集大成者。其以三分法统摄诸法，系统化梳理补特伽罗、中有、见道、业果体系，将犊子系零散义理整理为严谨的论书体系，为学派流传提供文本支撑，是犊子系理论体系化的关键人物。

6.3 正量部鼎盛宗师：般若毱多

公元七世纪正量部一代宗师，印度当时最具影响力的部派论师，造《破大乘论》七百颂，名震五印。其精通三藏、善辩无碍，代表部派佛教最高义理水平，曾与大乘论师激烈论辩，是正量部鼎盛时期的标志性人物，彰显了正量部晚期的学术实力与教派影响力。据《慈恩传》记载，玄奘在印度期间，知晓这部论书，可见该著作在当时的知名度极高，可惜全文无存。

6.4 译传奠基者：真谛三藏

南北朝真谛三藏，是汉地正量部文献译传第一人。其翻译《律二十二明了论》《立世阿毗昙论》等核心典籍，将正量部戒律、宇宙论、核心义理系统传入汉地，奠定汉地犊子系研究的文献基础，是中印犊子系思想传播的关键纽带。必须再次重申，真谛本人属于来华的译经沙门，并不属于印度正量部僧团，译本会带入译者自身的理解。

6.5 历代传承僧团与论师

从佛灭二百年至十三世纪，犊子—正量部持续涌现大量论师、律师、禅师，虽多数未留下单独传记，但持续维系学派论义、戒律、修行传承，保障该学派千年不绝，成为印度佛教存续最久的法脉。义净游记当中零星记录若干正量部大德，但是没有留下名字。大量无名僧人的口诵、传抄、论辩，才是这个学派能够延续千年真正的支柱。

七

犊子-正量系的学派属性

保守、革新与融会贯通

结合其思想、戒律、互动、发展脉络，可精准界定其学派属性：非极端保守、非激进革新，是守正固本、融会众长、折中创新的中间主流学派，具备三重核心特质。

7.1 戒律层面：坚守传统、温和保守

在戒律传承、僧团规制、修行传统上，犊子系完全坚守上座部古典传统，拒绝大众部的戒律开缘与世俗化革新，不随意更改古制、不迁就时俗，体现严谨保守的复古特质。这也是其僧团长久清净、传承稳定的核心原因。义净实地见闻证明，直至七世纪，正量部依旧严格奉行上座的安居、布萨、乞食等制度。

7.2 义理层面：突破创新、解决时代困境

在核心义理上，犊子系极具革新性。面对部派时代“无我轮回”的普遍理论困境，有部固守法体实有、经量部后立种子熏习、大众部回避主体问题，唯独犊子系创造性安立不可说补特伽罗，以中道方案解决佛教核心理论矛盾，是部派义理的重要创新，绝非保守僵化。当然这种创新不是彻底推倒原始教法，而是在原始佛教的框架之内做义理补建。

7.3 发展层面：融会众长、兼容贯通

犊子-正量部数百年发展中，持续融会各派所长：吸收有部阿毗达磨的论义严谨性、借鉴经量部业果相续的合理性、承袭上座部的戒律清净性、摒弃各派极端偏执。其不断整合部派佛教的合理义理，修正自身枝末缺陷，完善体系架构，最终形成兼容并蓄、逻辑自洽、适配性极强的学派体系，是部派时代最擅长融会贯通的主流学派。

综上，该学派的核心定位为：以保守戒律为根基、以创新义理为核心、以融会各派为路径的折中主流学派，是部派佛教思想平衡发展的关键载体。

八

犊子-正量系在部派佛教时代的

历史作用与思想史价值

作为存续千年、势力最盛、义理独特的核心学派，犊子—正量系对部派佛教发展、印度佛教义理完善、后世大乘思想开展，具备四大不可替代的历史作用。同时也应当客观看到它的思想限度：它的理论方案，属于世俗谛层面的方便建构，并没有抵达大乘中观的究竟空性视域，这也是后世大乘论师对它既有吸收又有批判的缘由。

8.1 理论价值：完善佛教无我业果体系，化解核心义理困境

原始佛教无我论的理论漏洞，是部派时代所有学派共同面临的难题。犊子系创造性建构“不可说补特伽罗”中道理论，在不违背无我根本教义的前提下，圆满解释轮回、业果、修行、解脱的逻辑闭环，弥补了原始佛教义理的适配性缺陷，完善了佛教业果生命哲学体系，为佛教应对印度各派哲学诘难提供了核心理论支撑。婆罗门教、数论派都主张有恒常的神我、自性，犊子系的理论，使得佛教可以在不落入外道神我的前提下回应轮回问题。

8.2 平衡价值：制衡极端义理，维系部派思想中道格局

部派时代学派极易走向极端：有部执着三世实有、法体实存，落入法执；大众部过度空假、神化佛陀，脱离修行实际；后期部分学派执着刹那断灭、否定因果。

犊子系以中道折中思想，双向制衡“实有执”与“断灭执”，维系了部派佛教整体的中道格局，避免佛教义理走向极端偏执，保障了部派佛教数百年的思想平衡发展。两百年间各家反复论辩，迫使说一切有部、经量部不断打磨自家业果学说，从思想史外部刺激角度，犊子系的论争本身推动整个部派阿毗达磨的理论深化。

8.3 传承价值：延续上座正统，守护佛教根本传统

在大乘佛教兴起、多部派逐步消融的时代浪潮中，说一切有部、经量部、大众部先后衰微，唯独正量部坚守上座正统戒律与根本教法，存续印度本土部派佛教正统传承至十三世纪，成为印度佛教最后的正统载体，守护了原始佛教的修行传统、戒律体系与业果信仰。需要厘清：大乘流行不等于部派立刻消亡，二者长期共存，正量部晚期很多寺院同时研习大乘经，僧团戒律持守正量部，义理层面兼容大乘，这种共存形态过去常常被简化为“部派被大乘取代”。

8.4 启发价值：为大乘如来藏思想提供义理铺垫

犊子系“非即非离、相续存续、业果不空、生命相续”的中道主体思想，间接启发了后世大乘如来藏、心性相续、不空真如等核心义理。必须审慎说明：只能说存在思想问题意识的接续，不等于直接的学说承袭。大乘如来藏思想在破除实我的同时，安立心性相续的真实体性，其所要处理的问题（无我前提下生命相续）与犊子系高度重合，但大乘的解决路径立足于胜义空性，和犊子‑正量部的世俗谛施设，二者理论层次并不相等，不可做简单化的同源推导。

结 论

犊子部系至正量部的千年发展脉络，是部派佛教思想史最完整、最具价值的学派发展样本。该学派从上座部分立，经分支演化，最终由正量部集其大成，形成体系完备、逻辑圆融、传承悠久、影响深远的独立思想体系。

在文献层面，该学派留存论书、律书、宇宙论、业报典籍，构成部派佛教中相对完整的文献体系；但我们必须清醒面对史料局限：本部原始梵本整体散佚，大量材料来自反对派转述，部分典籍归属仅属于学界假说，在引用时应当区分确定史料与推论假说，不能无条件全盘采信后世推定。为克服史料缺陷，未来的研究一方面要继续充分利用汉译文本做细读，另一方面对藏译引文、西藏出土梵文残卷做进一步整理，扩充直接材料。

在义理层面，其独创的不可说补特伽罗理论，圆满解决了无我与轮回的核心矛盾，填补了原始佛教理论体系的漏洞；在学派属性层面，其并非保守僵化的复古学派，亦非激进颠覆的革新学派，而是守正、创新、融会、务实的中道主流学派；在历史价值层面，其平衡了部派极端义理、延续了上座正统传承、完善了佛教业果哲学、提出后来大乘同样面对的生命相续问题，是部派佛教时代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

长期以来学界对犊子系“执我、保守、落后”的刻板印象，本质是片面依赖批判文献带来的义理误读。该学派始终坚守佛教无我根本戒律，规避内外道两端邪见，以中道智慧建构生命与业果理论，以务实修行践行佛法宗旨，以融会贯通的格局整合部派义理，以千年传承守护佛教正统，在印度佛教思想史中占据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同时也不应过度拔高：该学派是部派时代对业果难题的世俗谛层面的优秀解决方案，并不等于已经抵达大乘中观的究竟空性立场，后世大乘论师对它既有吸收借鉴，也存在义理层面的批判，正是这一张力构成思想史的真实面貌。

犊子-正量系的兴衰与思想建构，充分印证：部派佛教的分裂并非佛教的衰败，而是佛教义理精细化、体系化、本土化的必然发展，各派在诤论与融合中完善佛法体系，为大乘佛教的兴盛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实践与传承基础，而犊子-正量部正是其中最具创造力、生命力与平衡价值的核心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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