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万百姓跟着他逃命，日行十余里——刘备到底是仁义还是作秀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秋。

樊城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时候，刘备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人正在往外涌——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他们走得很慢，慢得让每一个将领都心急如焚。

有人催他：“将军，快走吧，曹操的骑兵说到就到！”

刘备没有回头。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城门里涌出来的人。一个老妇人摔倒在地上，怀里的包裹散了，几件衣裳滚进了泥里。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哭，母亲拽他拽不动。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把担子放下，站在路边喘气，担子里的锅碗瓢盆哐当哐当响。

“走吧。”刘备说。

他是对百姓说的。也是对身后的关羽、张飞、诸葛亮说的。

从樊城到襄阳，从襄阳到当阳，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可这一次，跟他一起走的人，有十几万。

一

事情是从曹操南下开始的。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在平定北方之后，率大军南征荆州。他走的时候，邺城的柳树还绿着。等他走到宛城的时候，柳叶已经开始黄了。

荆州的刘表病了。刘表一病，荆州就乱了。刘表有两个儿子——长子刘琦，次子刘琮。刘琦是前妻生的，刘琮是蔡夫人生的。蔡夫人是蔡瑁的妹妹，蔡瑁是荆州水军的统领。蔡家在荆州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他们想让刘琮接班。

刘表死了。刘琮在蔡瑁、张允等人的拥立下，成了新的荆州牧。可刘琮刚坐上那把椅子，曹操的大军就到了。

刘琮没有打。他连仗都没打，就派人去向曹操递了降书。 “曹公南征，琮遣使请降”。一个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余万的荆州牧，连一仗都没打，就降了。

刘备在樊城。他不知道刘琮已经降了。樊城和襄阳隔着一条汉水，襄阳是主城，樊城是北面的军事据点。襄阳投了，樊城就是一座孤城。可刘备不知道。直到曹操走到宛城，刘备才得到消息。

他派人去问刘琮。刘琮派了宋忠来，站在刘备面前，低着头，说了三个字——降了。

刘备看着宋忠。他手里握着刀。史书记载：“引刀向忠曰：‘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丈夫临别复杀卿辈！’”。我把你的头砍下来，也不足以消我的恨。可我是一个大丈夫，临别的时候杀你们这种人，丢人。他让宋忠走了。

然后他召集了部曲。有人劝他攻襄阳。诸葛亮也劝他——“先主攻琮，荆州可有。”。刘备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进了《三国志·先主传》——“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乎！”。

刘表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我，我背信弃义自己夺荆州，这种事我不做。我死了有什么脸去见刘表？他没有攻襄阳。

刘备带着他的军队，向南走。路过襄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骑在马上，望着襄阳城头。城头没有旗——刘琮连旗都没挂。刘备策马走到城下，冲着城头喊了一声刘琮的名字。 “驻马呼琮，琮惧，不能起。”。刘琮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刘备站在城下，等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走了。

可他走的时候，身后跟了很多人。 “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刘琮身边的人，荆州的百姓，开始跟着刘备走。不是刘备叫他们跟的。是他们自己要跟的。

二

从襄阳到当阳，三百多里路。

如果是一支军队轻装前进，三天就能走完。可刘备的队伍里，有十几万人。十几万人——不是十几万士兵。士兵只有几千人，剩下的全是百姓。他们背着包裹，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有的牵着羊，有的挑着鸡笼，有的连锅碗瓢盆都带着。

“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余里。”。每天只能走十几里。

十几里是什么概念？从早上走到中午，走完十几里，就该扎营了。从襄阳到江陵，五百多里路。照这个速度，要走一个多月。曹操的骑兵一天一夜走三百里。一个多月，曹操能追上来七次。刘备知道曹操会追来。他知道。

可他没有丢下那些人。他派人去找船。 “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他让关羽带着几百艘船，从汉水顺流而下，先去江陵接应。关羽走了。

有人来找刘备。是谁，史书没有记名字。可那个人说了一段话，被记进了《三国志》——“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赶紧走，去保住江陵。现在人虽然多，可披甲的人太少，打不了仗。曹操的兵要是追上来了，拿什么挡？

刘备回答了一句话。那句话被记进了《三国志·先主传》，也被后来的学者反复引用——“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要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根本。现在百姓来归附我，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这句话说得很硬。可现实很软。十几万人走得很慢。每天十几里。曹操的骑兵在身后一天一夜三百里地追。

三

队伍走到当阳的时候，曹操的追兵来了。

“操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之长坂。”。五千虎豹骑，一人双马，昼夜不停。他们从襄阳出发，追了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坡，追上了刘备。

刘备的队伍拖成了一条长线。前面是士兵，中间是辎重，后面是百姓。百姓走得最慢，落在最后面。曹操的骑兵先追上了百姓。然后是辎重。然后是士兵。

刘备在队伍的中间。他听见了后面的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什么？史书没有写。可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十几万人挤在一条路上，老人摔倒了被踩在脚下，孩子在哭，母亲在喊。独轮车翻了，锅碗瓢盆滚了一地。士兵们丢下兵器往两边跑。曹操的骑兵从中间杀进来，见人就砍。

刘备没有时间去想“仁义”两个字。他做了一件事——“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他丢下了妻子，丢下了儿子，丢下了所有的辎重，带着诸葛亮、张飞、赵云，几十个人，骑马跑了。

他的妻子和儿子落在了后面。他的女儿落在了后面。他的谋士徐庶的母亲落在了后面。后来徐庶找到了他，说了一句话——“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我本来想跟将军共建王霸之业，靠的就是这颗心。现在老母丢了，心乱了，帮不上忙了，请让我就此告别。徐庶走了。他去了曹操那里。

刘备的甘夫人和阿斗也落在了后面。赵云掉转马头，冲进了曹军的包围圈。他怀里揣着阿斗，杀了出来。后来刘备的另外一个女儿被曹操的部将曹纯俘虏了。

刘备跑了。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十几万百姓的哭声都追不上他。

四

“作秀”派会说——你看，刘备说的“以人为本”，是假的。他真的“以人为本”，为什么丢下百姓跑了？他真的“不忍弃去”，为什么丢下妻子跑了？“作秀”派还有另一个论据。刘备不攻襄阳，说“不忍”，可那是诸葛亮劝他攻的。他不攻襄阳，是真的“不忍”，还是因为打不下来？曹操的虎豹骑都能在当阳追上他，他哪有时间攻城？不攻襄阳，不是“义”，是打不过。

“仁义”派会说——刘备不攻襄阳，是“义”。他背着刘表的托孤，不能夺刘琮的地盘。他带百姓跑，是“仁”。他知道带着百姓会拖慢速度，可他还是带了。他自己跑掉了，可他没有把百姓当盾牌。他是真的跑不过。曹操的骑兵一天一夜三百里，他的十几万百姓一天走十几里。他带不带百姓，曹操都会追上他。他带了，至少对得起那句“以人为本”。

东晋的习凿齿是第一个把刘备当作正统来写的人。他评价刘备说：“先主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颠沛流离之中，信义反而更明显。形势危急的时候，说的话仍然合乎道义。

习凿齿还说了一句话——“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观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含蓼问疾而已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他追念刘表的托付，所以三军感动。他眷恋那些来投奔他的人，所以甘愿跟他们一起承担失败。

习凿齿说的“甘与同败”，是说刘备带百姓的时候，是真的打算跟百姓一起承担后果的。他不是先想好了“我要丢下他们跑”，他是先带着他们走，走到跑不动了，才跑的。

五

可再往下想，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干净了。

刘备为什么带百姓？因为带百姓有用。曹操屠过徐州。徐州百姓还记得那场血。荆州百姓也知道曹操屠城的传闻。他们怕曹操。跟着刘备，至少刘备不会杀他们。刘备知道他们怕。所以刘备带他们走。

这不只是“仁”。这是“算”。他算准了曹操会追来，他算准了自己带不了那么多人。可他还是要带。因为“带百姓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面旗。一面“我刘备不弃百姓”的旗。这面旗飘扬在乱世里，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有用。后来他丢了荆州，丢了妻子，丢了女儿，丢了徐庶。可他没丢那面旗。那面旗后来插在了益州，插在了汉中，插在了成都的皇宫上。

所以，他到底是仁义还是作秀？

习凿齿看得很清楚。他说刘备“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这种信念，可能来自他早年“善下人”的习惯，来自他在平原相任上与士卒“同席而坐，同簋而食”的记忆，来自他这辈子种过的菜、扶过的苗、跟百姓说过的每一句寻常话。那些东西，别人做一次两次就累了，他做了一辈子。

刘备这辈子，只赢过一回。就是这一次。他输了战争，丢了妻子，丢了辎重，丢了徐庶。可他没丢“刘玄德”这三个字。那三个字，从当阳到江陵，从江陵到益州，从益州到汉中，从汉中到成都。他死在成都，那年他六十三岁。他死的时候，荆州没了，关羽死了，张飞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个国家，还姓刘。

当阳的路很长，走得慢。他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