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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衢州州学刻宋元明递修本《三国志·魏书》卷二十六书影局部(陈寿撰、裴松之注,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中华再造善本影印)。版面正中那几行就是满宠青龙元年的上疏:“合肥城南临江湖”“其西三十里,有奇险可依”。一座城往西挪三十里,把孙权挡在门外二十多年。图: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诸葛亮出不了秦岭,孙权进不了合肥,卡住他们的是同一样东西
青龙元年,公元二三三年,合肥。
魏国征东将军满宠给洛阳上了一道疏,请求把合肥城拆掉,往西边挪三十里重建。
理由写得很直白。
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賊攻圍之,得據水為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賊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為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於計為便。
——合肥城南边紧挨着大湖,北边离寿春又远。吴军来围它,可以靠着水摆开阵势;朝廷的兵去救,得先把敌人的主力打垮,围才解得开。敌人来得很容易,我们的兵去救很难。应该把城里的兵移出来,往西三十里有一处险要可以依托,另立一座城固守,这等于把敌人引到平地上来,还卡住他们的退路。
朝廷里有人反对。护军将军蒋济认为这是主动示弱,望见敌人的烟火就自己拆城,等于没打就先撤,往后只能守到淮北去了。皇帝一开始没准。满宠又上了一道,才被采纳。
然后是那年秋天。
其年,權自出,欲圍新城,以其遠水,積二十日不敢下舡。
——那一年,孙权亲自出兵,想围攻新城,因为新城离水远,前后二十天不敢下船。
孙权带的兵不少。他没有输在城下,他压根没走到城下。
三十里旱路,隔开了一支水军和一座城。
这一章前面十二篇讲的河、路、关、驿,讲到最后就是这三十里。
这一章十二篇,我按能不能行船重排了一遍
写这一篇之前,我把前面十二篇翻回去,给每一篇的主角标了一个属性:这条线上能不能走船。
能走船的一栏是这些。曹操从建安七年到建安十八年挖的那五条渠,睢阳渠、白沟、平虏渠、泉州渠、利漕渠(第一篇)。邓艾正始二年开的广漕渠和淮阳、百尺二渠(第二篇)。孙权赤乌八年凿的破冈渎(第八篇)。从建业出发绕过山东半岛去辽东的那条海路(第九篇)。
不能走船的一栏是这些。斜谷口那条通往前线的栈道(第三篇)。从成都到汉中的驿路(第四篇)。潼关到蒲阪津之间的那段黄河,那是要横着渡过去,不是顺流(第五篇)。白马、延津、黎阳三个渡口,同样是横渡(第六篇)。肩水金关那样的陆路关卡(第七篇)。三篇番外也能这么分:悬泉置在戈壁上(番外一),鹿车在山道上(番外二),褒斜道则是一条修好之后发现船走不了的水路,汉武帝时张汤的整个漕运方案就废在这一环(番外三)。
排完之后有件事很扎眼:这一章里所有顺利的事情都发生在水上,所有困难的事情都发生在陆上。
曹操挖河,军队跟着河走到哪打到哪;邓艾开渠,大军出征变成了上船;孙权凿渎,太湖的粮直接进了建业。这三件事在正史里都是成功的记载。
反过来,诸葛亮把粮堆到斜谷口还是不够;一封军报翻越秦岭要走好几天;关津上要拦人;褒斜道要用七十六万个工日去修,修完还年年塌。这些是失败和消耗的记载。
十二篇分成两栏之后,这一章其实只讲了一件事:一支军队能走多远,取决于它的粮食走的是水路还是旱路。
这不是我的发明。古人自己就是这么算的,而且算得比我细得多。
孙子替这件事算过账,算到了每一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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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出土,抄写年代约在公元前二世纪)。“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这句话,两千多年里被无数将领引用,它首先是一个运输损耗比。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 AlexHe34。
《孙子兵法》的第二篇叫《作战》。它开头不讲怎么打,讲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出动一次要花多少钱。
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
——战车一千辆,辎重车一千辆,披甲的士兵十万,往千里之外运粮,那么内外的开销、宾客往来的费用、胶漆一类的物料、车辆铠甲的保养,一天要花掉千金,然后这十万人的军队才动得起来。
“千里馈粮”四个字被摆在整段的正中间,前面是车和人,后面是钱。孙子把运粮和军队的规模并列,当成同一件事的两半。
百姓之費,十去其七;公家之費,破車罷馬,甲冑矢弩,戟楯蔽櫓,丘牛大車,十去其六。
——百姓的耗费,十成里去掉七成;官府的耗费,车坏了马废了,铠甲头盔弓箭强弩,长戟盾牌大盾,拉车的牛和大车,十成里去掉六成。
民间损耗七成,官府损耗六成。这两个数没有附算法,是个概数。但它是我见过的最早一次有人把战争成本写成比例,而不是写成感慨。
然后是那句最有名的。
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萁稈一石,當吾二十石。
——所以聪明的将领一定设法吃敌人的粮,在敌境吃掉一钟粮,抵得上从本国运二十钟;吃掉一石草料,抵得上从本国运二十石。
一比二十。这是一个运输损耗比:本国装出二十钟,到前线剩一钟。
《军争篇》里还有一组更具体的数,说的是急行军。
百里而爭利,則擒三軍將,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軍將,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赶一百里去争利,三军的将领会被俘,强壮的先到,疲弱的落后,按规律只有十分之一能到;赶五十里去争利,前军的将领会受挫,按规律只有一半能到;赶三十里去争利,能到三分之二。
一百里剩十分之一,五十里剩一半,三十里剩三分之二。孙子这里算的是人的减员,不是粮的损耗,但结构是同一个:距离一长,能到达的东西按比例往下掉。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结论。
是故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所以军队没有辎重就完了,没有粮食就完了,没有沿途预储的粮草就完了。
三个“亡”。委积指的是路上预先堆好的粮草。孙子把它和辎重、粮食并列,意思是一支军队要活着,随军带的、当下吃的、路上囤的,一样都不能少。
本章第三篇讲诸葛亮在斜谷口治邸阁,办的正是第三样。
三十钟致一石:汉朝人自己报出来的损耗
孙子给的是比例,没给算法。第一个把算法留在纸上的是汉朝人。
元光元年,主父偃上书汉武帝,劝他不要打匈奴。他回顾秦朝北伐的成本时,写下这么一句。
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
——又征发天下人转运草料和粮食,从黄县、腄县、琅邪这些靠海的郡出发,运往北河,平均运出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
黄县、腄县在今天山东烟台一带,琅邪在今天青岛以南,北河指今天内蒙古河套的黄河北段。这是一条从渤海边走到黄河几字弯的陆路。
“三十钟而致一石”这七个字,唐朝的颜师古在下面做了一次除法。
六斛四斗為鍾。計其道路所費,凡用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
——六斛四斗算一钟。计算路上的耗费,一共要用掉一百九十二斛,才有一石能送到。
我按他的口径复算了一遍:三十乘六斛四斗,正好一百九十二斛。汉制一斛十斗,容量上与一石通用。一百九十二比一。
从山东运一石粮到河套,路上要吃掉一百九十一石。
这个数大得让人第一反应是怀疑。它的构成却不神秘:赶车的人要吃,牲口要吃,空车回程还要吃。路越长,运粮队自己吃掉的比例越高。到某个距离之后,出发时装的粮刚好够运粮队在路上吃完,一粒也送不到目的地。
李斯劝秦始皇不要打匈奴,说的就是这件事,主父偃在同一封上书里把他的话抄了进去。
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
——轻装深入,粮食一定接不上;带着粮食走,又太重,赶不上用。
两头堵。这十四个字把陆运的死结讲完了。
本章第四篇算过一封军报从成都送到汉中要走几天,那算的是消息的速度。这里算的是粮食的速度。消息可以靠一匹又一匹换过来的马接力送到,粮不行。粮有重量,重量要人和牲口扛,而扛的人和牲口本身也要吃粮。
宋朝人把这笔账算到了天数上
北宋的沈括做过三司使,管过全国财政,也在陕西前线待过。他在《梦溪笔谈》卷十一里,把这笔账算成了一张时间表。
这是宋朝人的算法,不是三国人的。我把它放进这一篇,不是拿它当三国的证据,是因为它把“半径”这个概念说得最清楚,而它算的物理条件,人扛着粮走路,和三国没有区别。
这一段常被人引成“一夫负三斗米”。我把维基文库上的《梦溪笔谈》翻开核了一遍,原文写的是六斗。
凡師行,因糧於敵,最為急務。運糧不但多費,而勢難行遠。余嘗計之,人負米六斗,卒自攜五日乾糧,人餉一卒,一去可十八日。
——凡是行军,就地取食于敌,是最要紧的事。运粮不但花费大,而且势必走不远。我曾经算过:一个民夫背六斗米,士兵自带五天干粮,一个民夫供一个兵,去程可以支撑十八天。
这里的十八天我自己验算过一遍。沈括的自注写的是“米六斗,人食日二升。二人食之,十八日盡”,可六斗是六十升,两个人每天各吃二升,一天去掉四升,六十升只够十五天。差的那三天,要把士兵自带的五天干粮算进去才补得上:那五天里民夫一个人吃,省下来的粮往后顺延,正好凑到十七天半,取整十八。
他接着往下推了三级。
一个民夫背六斗米跟着一个兵,士兵另带五天干粮,去程能撑十八天。可是要留回程的口粮,实际只能往前走九天。
两个民夫供一个兵,去程二十六天,算上回程只能进十三天。
三个民夫供一个兵,去程三十一天,算上回程只能进十六天。
然后他写下一句判断。
三人餉一卒,極矣。
——三个民夫供养一个士兵,到头了。
为什么到头,他给了理由。
若興師十萬,輜重三之一,止得駐戰之卒七萬人,已用三十萬人運糧,此外難復加矣。
——如果出动十万人,其中三分之一管辎重,真正能列阵作战的只有七万人,而这就已经动用了三十万人运粮,再往上加不动了。
十万人的军队,配三十万个运粮的民夫,能上阵的七万。这七万人能离开后方粮仓的最远距离,是十六天的路程。
十六天。这是一支不能就地取粮的古代军队的作战半径。
沈括还补了一条,解释为什么改用牲口也解决不了。
若以畜乘運之,則駝負三石,馬騾一石五斗,驢一石。比之人遠,雖負多而費寡,然芻牧不時,畜多瘦死。一畜死,則並所負棄之。較之人負,利害相半。
——如果用牲口驮运,骆驼能负三石,马和骡一石五斗,驴一石。比人走得远,虽然驮得多而耗费少,但放牧喂料不能按时,牲口大多会瘦死。一头牲口死了,它驮的东西也一并丢掉。和人力背运相比,利弊各半。
骆驼能背三石,是人的五倍。可牲口死在半路上,它背的粮跟着一起丢。沈括算下来是利害相半。
同一卷里还有一个数,是他在三司任上定过的盐运费率。
運鹽之法,凡行百里,陸運斤四錢,船運斤一錢,以此為率。
——运盐的规矩,凡走一百里,陆运每斤四钱,船运每斤一钱,按这个比率计算。
陆运是船运的四倍。
这个比价是宋朝的,直接套到三国头上并不严谨。但它是我在这一章的材料里,唯一一处把水运和陆运的差距落到具体倍数上的记载。三国人没有留下这样一份价目表,他们只是用行动做了同一道选择题。
曹魏的半径,是几条渠画出来的
回到三国。
本章开篇讲过,曹操从建安七年治睢阳渠开始,到建安十八年凿渠引漳水入白沟,十二年里在华北平原上挖了五条渠。渠修到哪里,军队打到哪里。那五条渠加起来的记载不到八十个字,全是凿、遏、治这样的动词,没有一句感慨。
到了曹魏中期,第二篇讲的邓艾把同一套办法用到了淮南。正始二年他开广漕渠,又广开淮阳、百尺二渠,把颍水和淮水连起来。《邓艾传》给这件事的结果留了四个字:泛舟而下。
这四个字有过三次实测。嘉平三年司马懿讨王凌,《晋书·宣帝纪》记他“汎舟沿流,九日而到甘城”。九天,从洛阳到淮河边。正元二年毌丘俭之乱、甘露二年诸葛诞之乱,朝廷的大军走的都是同一套水道,诸葛诞那一次司马昭带的是二十六万人。
把沈括那张表拿过来对照:一支靠人扛粮的军队,十六天是极限。司马懿走水路,九天就到了。
曹魏的军事扩张,几乎每一步都贴着水线。第五篇讲建安十六年曹操打马超,《武帝纪》里有一句“循河為甬道而南”,说的是沿着黄河筑起夹墙护住粮道,那是一场把补给线贴在河边打的仗。
第六篇讲官渡,结论已经下过:袁绍的粮要过一次黄河,曹操的不用。
第四篇讲邮驿,三十里一置,文书接力往前送,中枢能管到多远取决于驿站铺到多远,而华北平原恰恰是最好铺驿道的地形。
反证也有,就在开篇那一篇里。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曹操先凿平虏、泉州二渠通到海边,结果傍海的路走不通,最后是听田畴的话翻卢龙塞进去的。那一趟回来他写了《苦寒行》。
离开水,曹操也一样难。
蜀汉的半径,被秦岭钉死在三百里
蜀汉的情况正好反过来。
第三篇讲过,建兴十一年诸葛亮让各军运米,集中到斜谷口,在那里修了邸阁。正史写这件事只用了二十个字。他做的事是把“运”改成“囤”,把粮食提前一年堆到山口上。
邸阁只解决了半个问题。粮堆在斜谷口,出谷之后还得靠人往前背。
《诸葛亮传》里几次北伐的结局,用的是同一个词。
建兴六年,出散关围陈仓:
亮糧盡而還。
——诸葛亮粮食吃完了,退兵回去。
建兴九年,再出祁山:
糧盡退軍,與魏將張郃交戰,射殺郃。
——粮食吃完退军,和魏将张郃交战,把张郃射死了。
建兴十二年最后一次出斜谷,陈寿写了这样一句。
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
——诸葛亮总是苦于粮食接不上,使自己的志向施展不开,因此分出一部分兵就地屯田,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
“每患糧不繼”。这个“每”字是陈寿下的通论,不是某一次的记事。一个军事家一辈子最大的对手,被史官写成了后勤问题。
诸葛亮自己也留下过同一种算法。建兴三年南征之后,有人劝他在南中留兵驻守,他列了三条不能留的理由,其中一条是留了兵就没饭吃。他最后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六个字。
不留兵,不運糧。
——不留驻军,不往那里运粮。
这句话出自《汉晋春秋》,裴松之注引在《诸葛亮传》下面。他在南中做的选择,是承认那条路上的运费高到不值得付。在北边,他没有这个选择,只能一年一年地付。
《亮集》里那份木牛流马的做法,本书第八章的番外已经拆过形制,这里只取其中一个数:木牛“載一歲糧,日行二十里”。
一天二十里。把它塞进沈括那张表:十六天,三百二十里。汉里折今约四百一十米,三百二十里大概是一百三十公里。
这个折算是我自己按今天的地图做的,不是史料原有的数字,只能当量级参考。可它给出的画面和正史对得上。汉中到长安,直线约二百二十公里;诸葛亮五次北伐,能站住脚的最远位置是五丈原,那里离汉中直线约一百六十公里。
一百三十公里的理论极限,一百六十公里的实际前沿。这两个数摆在一起,蜀汉北伐的全部难处就在里面了。
他不是打不过司马懿。他是在一条每往前一里都要加价的路上,把半径用到了头。
番外三读过褒斜道石门那块摩崖上的施工决算:二百五十八里的路,用工七十六万六千八百余。修一次要付这个价;一支军队每年从这条路上走一趟,还要再付一遍。
东吴的半径最大,也最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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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湖今貌(安徽合肥)。湖面开阔,岸边是成片的芦苇。《明帝纪》记青龙二年孙权那一次的进军路线只有八个字:“孙权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水面到哪里,吴军就能开到哪里。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 rheins。
三家里半径最长的是东吴。
第八篇讲赤乌八年孙权派三万人凿破冈渎,把太湖方向的粮直接接进建业,不必再绕道京口进长江。
第九篇讲嘉禾二年张弥、许晏带一万人从建业出海去辽东,那是本章记到的最远的一次军事投送,光是长江口到成山头、成山头到辽东半岛南端这两段直线,按今天的经纬度量就有八百多公里,标个估字。
东吴的疆域形状本身就是它的物流图:国土沿着长江和东南海岸线铺开,几乎每一座重镇都在水边。船在哪里,国防线就在哪里。
问题出在另外两头。
海和河不一样。河可以凿,可以修堰,可以在两岸设仓;海上什么都不能修。第九篇的结论已经写过:孙权能改变的只有出发的时间、船的数量和登岸的地点,剩下的全交给风。那一趟他把该给的都给足了,一万人去,正史只记下四个活着回来的名字。
陆地是另一头。船一停下来,东吴的兵就要用两条腿走路,而这恰恰是这支军队最不擅长的部分。
这件事有一个可以量出来的证据,就在合肥。
那三十里旱路,是孙权走不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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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三国新城遗址西城门遗址标识(安徽合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牌上写着二〇〇四年的发掘结论:原城门为土券门,门道长十八米、宽九点四米,路基用灰褐土掺灰砖瓦片夯实,路面铺有二到三厘米的白灰土。孙权在船上看了二十天的,就是这样一座城。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Tianyamm2。
孙权打合肥,正史里记了不止一次。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后,他亲自带兵去围:
權自率眾圍合肥……權攻城逾月不能下。
——孙权亲自率军包围合肥……攻城一个多月,打不下来。
建安二十年,从陆口回来又去了一次:
權反自陸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徹軍還。
——孙权从陆口返回,于是进攻合肥。合肥没打下来,撤军回去。
撤退路上他在津北被张辽袭击,凌统、甘宁拼死护他,他骑马跳过了一座被拆掉桥板的桥。这一战后来以逍遥津之名流传,不过《吴主传》正文里只写了“津北”,桥的名字是后人补的。
黄龙二年正月,《吴主传》记了魏国那边的一条动静:
魏作合肥新城。
——魏国修建合肥新城。
这里有一处对不上。《吴主传》把“魏作合肥新城”记在黄龙二年正月,公元二三〇年;《满宠传》把移城的建议记在青龙元年,公元二三三年,两条差了三年。魏明帝后来说过“先帝東置合肥”,把合肥设防的功劳记在曹丕头上,年份更早。我没有找到能定案的解释,三条并列,不择一。
不管这座新城具体是哪一年立起来的,它的位置和后果只有一种。此后孙权又来了两次。嘉禾二年,“權嚮合肥新城,遣將軍全琮征六安,皆不克還”。嘉禾三年规模最大。魏国那边的《明帝纪》把他这一次的行军路线写得很具体:“孫權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从巢湖进来,往合肥去。同一年诸葛亮出武功,两边约好了一起动手,结果魏明帝亲自乘龙舟东征,《明帝纪》记“帝軍未至數百里,權遁走”。
《满宠传》记的是同一年的另一面:满宠招募几十个壮士,把松枝折成火把浇上麻油,从上风放火,烧掉吴军的攻城器械,射死了孙权的侄子孙泰。
前后二十多年,孙权没有一次进得去合肥。
后世喜欢拿这件事开玩笑。可是把满宠那道疏放回去读,就会发现这里面没有多少战术成分。
合肥旧城“南臨江湖”,往南就是通向巢湖的水道。吴军的船能开到城下,围城的时候可以“據水為勢”,补给和退路都在水上。满宠把城往西挪三十里之后,这个条件被拿走了。
汉代一里大约合今天四百多米,三十里大概是十二三公里。这个折算按学界通行口径,只能当估数。
十二三公里的旱路,对一支步兵来说是半天的行军。对一支要把攻城器械、粮食和退路一起带走的水军来说,它意味着全部辎重都得从船上卸下来,用车和人扛过去,打完还要再扛回来。中间任何一天出意外,这支军队就悬在旱地上。
所以才有那二十天。一支能开到城下的水军,在船上坐了二十天,望着十二三公里外的一座新城,始终没有下船。
满宠很清楚对方会怎么办。他对部下说,孙权得知我们移了城,一定会在军中说大话,这一趟来是想捞一票,就算不敢真攻城,也一定要上岸耀武扬威一番。他提前把六千步骑埋在肥城附近的隐蔽处。孙权果然上岸了,伏兵突然杀出,斩首几百,还有跳水淹死的。
魏明帝对这座城的判断也留了下来。青龙二年孙权大举来攻时,满宠一度想干脆放弃新城,把敌人引到寿春去打,明帝不准,说“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又断定“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
一座城往内陆挪三十里,把一个国家挡在门外二十多年。
反方向也成立。曹操前后几次兵临濡须,一次也没有真正过江。建安十八年他“進軍濡須口,攻破權江西營,獲權都督公孫陽”,然后引军回去了;建安二十二年他逼近濡须,孙权退走,他还是回去了。他的骑兵在江北无人能挡,江面上却没有他的位置。
建安十三年南下之前,贾诩劝过他一次。
若乘舊楚之饒,以饗吏士,撫安百姓,使安土樂業,則可不勞眾而江東稽服矣。
——如果借着旧楚地的富庶犒赏将士,安抚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那么不必兴师动众,江东自然就会归服。
《贾诩传》给这件事的下文只有六个字:太祖不從,軍遂無利。
三张图叠起来,就是那张三国地图
这一章的材料里,我觉得最像结论的一句话是诸葛亮说的。
建兴七年孙权称帝,蜀汉朝廷里有人主张跟他绝交。诸葛亮反对,理由里有这么一段,出自《汉晋春秋》,裴松之注引在《诸葛亮传》下面。
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
——他的智谋实力比不上对方,所以只能凭长江自保。孙权过不了长江,就像魏国过不了汉水,都不是有余力却不肯去取。
“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诸葛亮跟同僚解释国际形势的时候,用的是一套纯物理的语言。孙权不是不想过江,是过不去。曹魏不是不想南下,是下不来。
这段话里他没说的是第三句:而我也出不了秦岭。
把三家的边界摆在一起,三条线其实是三条水线。
曹魏的边界在淮河南岸到汉水北岸。它的运河网铺满了黄河与淮河之间,一到长江就停住了。
东吴的边界在长江北岸到巢湖一线。它的船能开到城下,离开船三十里就打不动。
蜀汉的边界在秦岭南麓。它的粮从成都平原出发,翻不过那道山脊。
从三家先后称帝到蜀汉灭亡的那四十年里,这三条线没有大的移动。中间当然有过进退,建兴七年诸葛亮取了武都、阴平二郡,孙权几次拿下江北的据点又退回去,可主线的位置一直没变。
还有一条记载,把这件事讲得更狠,在《吴主传》里。
初,曹公恐江濱郡縣為權所略,徵令內移。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江西遂虛,合肥以南惟有皖城。
——当初曹操担心沿江的郡县被孙权抄掠,下令让百姓迁往内地。民众互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有十几万户全部东渡长江。江西于是空了,合肥以南只剩一座皖城。
这里的“江西”是汉魏人的用法,指长江以北、淮河以南的这一片,跟今天的江西省无关。
十几万户逃到了江东。江淮之间从此是一大片空地。
一片没有人也没有粮的空地,对进攻的一方来说,等于把双方的补给线各自往后拉了几百里。曹操本意是清空敌人可以抢的资源,结果连自己的前沿也一起清空了。往后二十多年,两家在这片空地的两头各自筑城、各自屯田,谁也啃不动谁。
至于《后出师表》里数落曹操的那句“四越巢湖不成”,我核过它的来路: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而《汉晋春秋》说是从张俨《默记》里录的,不见于《诸葛亮集》,作者真伪历来有争论。我不拿它当诸葛亮的定论。不过这六个字和《武帝纪》里那几条濡须的记事,对得上。
把这一章从头翻到尾,我最想说的是三国叙事里一个长期错位的重心。
后人复盘这六十年,习惯把胜负归到人身上:谁更会用兵,谁更能识人,谁在某个夜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些当然都在起作用。可是把粮道的账摊开看,很多被当作“性格”和“才能”的东西,其实是地形和运费替他们做的选择。
诸葛亮五次北伐,退兵的理由一次次写着粮尽。孙权打了二十多年合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在船上坐了二十天。曹操的骑兵横扫北方,几次开到濡须口又都掉头回去。这三个人都不笨,他们只是各自站在一条算不过来的运输线的末端。
孙子给的损耗是一比二十,汉朝人报的比例是一百九十二比一,宋朝人算出来的极限是十六天。三个时代,三份账,底下压着的是同一件事:粮食有重量,人和牲口在路上要吃饭。这一条从春秋到北宋没有变过,一直要等到蒸汽机上路才被改写。
所以那张我们从小看熟的三国鼎立图,边界线的位置不是三个统帅商量出来的。它是水系图的一个副本。
这一章从曹操在建安七年挖下的第一条渠开始,到孙权在船上坐着的那二十天结束。中间十二篇写的是河、路、关、驿,写到最后,写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政权能把一石粮送出去多远。
这条半径决定了它的疆域,也决定了它的野心能兑现到哪一步。
几十年之后,这几条线都会被重新画一遍。孙权凿的那条破冈渎的下游会长成整条江南运河,江淮之间的空地会被重新填满,而北方的人口还要再流失一次。那些是下一部的题目。
最后回到合肥。
满宠上疏的那年,孙权五十一岁,诸葛亮还有一年多好活。三十里,是一个成年人走三个小时的距离。就是这三个小时的路,卡住了一个国家往北扩张的全部可能。
三国的地图上,真正画线的从来不是将军。是水走到哪里为止。
本文涉及史料:《孙子兵法·作战篇》(“千里饋糧”“日費千金”“十去其七”“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军争篇》(“百里而爭利”三条及“軍無輜重則亡”);《汉书·主父偃传》(“率三十鍾而致一石”及颜师古注“六斛四斗為鍾……凡用百九十二斛”,并同传所引李斯谏语“輕兵深入,糧食必絕”);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一(“人負米六斗”至“三人餉一卒,極矣”全段、驮畜负重条、盐运“陸運斤四錢,船運斤一錢”条);《三国志·魏书·满宠传》(青龙元年移城疏全段、蒋济驳议、“積二十日不敢下舡”、伏兵肥城、嘉禾三年火烧攻具射杀孙泰);《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建安十三年围合肥、建安十六年城石头作濡须坞、建安二十年“合肥未下,徹軍還”、黄龙二年“魏作合肥新城”、嘉禾二年及三年攻新城、“江西遂虛,合肥以南惟有皖城”);《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十八年、二十二年濡须诸条);《三国志·魏书·贾诩传》(建安十三年谏语及“太祖不從,軍遂無利”);《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建兴六年“亮糧盡而還”、九年“糧盡退軍”射杀张郃、十二年“亮每患糧不繼”分兵屯田,及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南征“不留兵,不運糧”、建兴七年论孙权“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注引《亮集》木牛“載一歲糧,日行二十里”);《三国志·魏书·明帝纪》(青龙二年“孫權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魏明帝“先帝東置合肥……地有所必爭也”“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帝親御龍舟東徵”“帝軍未至數百里,權遁走”);《晋书·宣帝纪》(嘉平三年“汎舟沿流,九日而到甘城”)。以上引文均据维基文库所收本逐字比对,未见于原文的说法一律未用。 说明:本篇为第九章章末总收束,各条史料的完整考辨见本章前十二篇——曹操五渠见第一篇,邓艾开渠与“泛舟而下”见第二篇,斜谷邸阁见第三篇,邮驿与军报时差见第四篇,潼关蒲阪与甬道见第五篇,官渡三渡口见第六篇,过所与关津见第七篇,破冈渎见第八篇,辽东海路见第九篇,悬泉置见番外一,鹿车与《九章算术》车载定额见番外二,褒斜道摩崖用工数见番外三;本文仅互文,不重复展开。合肥新城的兴筑年份,《吴主传》系于黄龙二年正月、《满宠传》系于青龙元年、《明帝纪》所载魏明帝语又归功于文帝,三说并列,本文未择一定案。《后出师表》“四越巢湖不成”出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转录自张俨《默记》,作者真伪历来有争论,本文按存疑处理,不作立论依据。汉中至长安、汉中至五丈原的公里数为本文按今地图直线折算的粗估,非史料数字;汉里折今四百余米、三十里约合十二三公里,按学界通行口径转述,均标估。沈括所记为宋代运输条件与宋人算法,本文只用以说明“作战半径”这一概念,不作三国实况的直接证据;“陸運斤四錢,船運斤一錢”的四比一为宋代盐运费率,亦不直接套用于三国。《梦溪笔谈》该段流传中常被引作“一夫負三斗米”,维基文库所收本作“人負米六斗”,本文从原文。
#满宠#合肥新城#诸葛亮北伐#孙权#漕运#三国后勤
四部十二章,从任意一处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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