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冬,徐州牧陶谦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站在面前的刘备。
这个动作,《三国志》注引《吴书》里有旁证——陶谦死时年六十三岁,张昭等人为他写了哀辞,其中有“降年不永,奄忽殂薨”之句。
陶谦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陶商,一个叫陶应。
据《三国志·陶谦传》注引记载,“谦二子:商、应,皆不仕”。
两个儿子都没有出来做官。
在陶谦看来,他们“其才皆不堪任”,担不起徐州这副担子。
陶谦想保住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刘备领了徐州。
他接过的不仅是一块地盘,更是一整套人马。
陶谦在徐州经营多年,麾下文武班底并非草草拼凑。
其中有三个人处在中枢核心的位置,另有五个人盘踞在开阳及徐州外缘。
这八个人,加上他们手中的兵力,构成了徐州防御的骨架。
但短短一年之内,这个骨架散了。
先说中枢三位。
第一个是陈登。
陈登字元龙,下邳淮浦人。
他的从祖陈球做过东汉的太尉,父亲陈珪当过沛相,是典型的徐州官宦世家。
陈登二十五岁举孝廉,任东阳县令时“养耆育孤,视民如伤”,陶谦任命他为典农校尉,负责在徐州兴修水利、推广屯田。
陶谦死后,正是陈登第一个站出来劝说刘备领徐州。
他对刘备说:“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
又说徐州“户口百万”,愿意为刘备“合步骑十万”。
这不是空话,陈登有这个底气。
他是徐州本地士人的领袖,手中握有实打实的地方动员能力。
第二个是曹豹。
曹豹的身份,《资治通鉴》卷六十二记作“陶谦故将也”,曹操兴平元年攻打徐州时,曹豹曾与刘备一起在郯城以东迎击曹军。
陶谦是丹阳人,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是丹阳兵。
丹阳郡出精兵,这一点在汉末尽人皆知。
陶谦帐下的丹阳兵归于中郎将曹豹和许耽统领。
刘备领徐州后,曹豹担任下邳相。
下邳是徐州的治所,刘备把治所从郯县迁到了下邳,可见他对这座城的重视。
曹豹这个下邳相,手里握着的就是丹阳兵的主力。
第三个是糜芳。
糜芳是东海朐县人,糜家“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是徐州最大的富商家族。
糜芳的哥哥糜竺,是陶谦的别驾。
陶谦临终前对糜竺说:“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陶谦死后,糜竺率州人迎接刘备,糜芳也随之加入刘备阵营。
糜家兄弟不仅带来了巨额家财,还带来了庞大的私人部曲。
后来刘备在广陵兵败、困顿海西时,“吏士大小相食”,正是糜竺“以家财助军”才让刘备缓过一口气来。
这三位,一个是本地士族领袖,一个是丹阳兵统帅,一个是财阀代表。
如果他们合力,徐州稳如磐石。
但徐州还有另一股力量,盘踞在开阳及外缘,不在刘备的直接控制之下。
为首的是臧霸。
臧霸字宣高,泰山华县人。
十八岁时,他父亲臧戒因为依法拒绝太守的私杀令而被捕,臧霸带着数十名门客在半路拦截押送队伍,硬是把父亲抢了出来,从此以勇壮闻名。
黄巾起义时,臧霸跟随陶谦击破黄巾军,被任命为骑都尉。
此后他在徐州收兵,与孙观、吴敦、尹礼等人聚集人马,臧霸为统帅,屯兵开阳。
孙观的兄长孙康也加入其中。
这五个人——臧霸、孙观、吴敦、尹礼、孙康——以臧霸为首,形成了一股独立的武装力量,兵力数千到上万不等。
他们的位置在哪里?
开阳在徐州北部,靠近泰山郡。
这片区域恰好挡在青州和徐州之间。
曹操后来与袁绍对峙官渡时,臧霸“数以精兵入青州”,曹操才“得专事绍,不以东方为念”。
也就是说,臧霸集团的军事价值在于:他们能替徐州守住北面。
陶谦在世时,这五个人听从调遣——臧霸的骑都尉就是陶谦给的。
但陶谦一死,他们就自成一方了。
刘备领徐州之后,始终没有和臧霸建立实质性的联络。
这五个人实际上处于一种“编外”状态。
他们名义上属于徐州,实际上谁也不管。
八个人,两组力量。
中枢的三个加上外缘的五个,再加上丹阳兵、糜家部曲、徐州本地士族的动员能力——徐州纸面上的兵力相当可观。
陈登说“步骑十万”或许有夸张,但数万之众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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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问题是:刘备为什么在一年之内就丢掉了这一切?
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在兵力部署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建安元年,袁术率大军进攻徐州。
袁术当时的实力远在刘备之上。
他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据有淮南,兵多粮足。
据《资治通鉴》卷六十二记载,袁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刘备”。
三万步骑,这是袁术一次派出的前锋兵力。
而刘备手中的全部兵力有多少?
他带到徐州的嫡系部队不过千余人,加上陶谦拨给他的四千丹阳兵和沿途收容的饥民,总共不足万人。
面对袁术的三万大军,刘备做了一个选择:他亲自率军迎击,留张飞守下邳。
《资治通鉴》卷六十二记:“备使司马张飞守下邳,自将拒术于盱眙、淮阴,相持经月,更有胜负”。
刘备在盱眙和淮阴一带与袁术军对峙了一个多月,互有胜负。
这说明刘备的军队并非不堪一击,但问题是:他把全部主力都带上了前线,后方只留了张飞和一部分兵力。
徐州的核心在下邳。
下邳城中有丹阳兵,有曹豹,有刘备的家眷和部曲家属。
刘备让张飞守下邳,但他没有处理好张飞和曹豹之间的关系。
张飞是刘备的嫡系,从涿郡起兵就跟着刘备。
曹豹是陶谦的旧部,丹阳兵的统帅。
两个人分属不同系统,彼此之间没有信任基础。
刘备在前线与袁术对峙期间,后方出了事。
《三国志·先主传》注引《英雄记》记载:“陶谦故将曹豹在下邳,张飞欲杀之。
豹众坚营自守,使人招吕布。”
张飞为什么要杀曹豹?
史书没有记载原因。
但结果很明确:曹豹率众自守,并派人去招吕布。
这时候,另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刘备手下的中郎将许耽,也是丹阳人。
他派司马章诳连夜赶到吕布军中,告诉吕布:“张益德与下邳相曹豹共争,益德杀豹,城中大乱,不相信。
丹阳兵有千人屯西白门城内,闻将军来东,大小踊跃,如复更生。
将军兵向城西门,丹阳军便开门内将军矣。”
吕布水陆并进,军到下邳城西四十里。
夜间进军,天亮时到达城下。
丹阳兵打开西门,吕布坐在城门楼上,指挥步骑放火,大破张飞军,“获备妻子军资及部曲将吏士家口”。
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
刘备在前线听说下邳失守,引兵回援,“比至下邳,兵溃”。
军队溃散,他只能收集残兵向东取广陵,又被袁术击败,最后退到海西,“饥饿困踧,吏士相食”。
如果不是糜竺拿出家财相助,刘备可能就此覆灭。
这是最表层的原因:张飞与曹豹的内讧引发了丹阳兵的叛变,吕布趁虚而入。
但再往深一层看,刘备的错误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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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领徐州之后,始终没有和臧霸五兄弟建立有效联络。
臧霸屯兵开阳,吴敦、尹礼、孙观、孙康各据一方,这五个人手中至少有数千兵力,而且战斗力不弱。
臧霸后来归顺曹操后,“数以精兵入青州”,能独当一面。
如果刘备能在袁术来攻之前与臧霸联络,哪怕只是让他们在南面或北面牵制袁术的侧翼,局势都会不同。
但刘备没有这样做。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臧霸集团的存在价值。
在刘备眼中,臧霸不过是陶谦旧部中一股流寇式的力量。
但臧霸并非普通的流寇。
他屯兵开阳,有固定的地盘,有自己的组织体系。
后来曹操收降臧霸时,臧霸已经能够“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
这说明臧霸在徐州北部的影响力是实打实的。
臧霸和刘备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交集。
后来曹操收降臧霸后,曾让刘备去传话,要臧霸交出逃亡的徐翕和毛晖的首级。
臧霸对刘备说了一番话:“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谓此也。
霸受公生全之恩,不敢违命。
然王霸之君可以义告,愿将军为之辞。”
刘备把这话转告曹操,曹操叹息说:“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愿也。”
这段对话发生在吕布已死、臧霸已降曹操之后。
从臧霸对刘备说话的口吻来看,他对刘备是尊重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在刘备领徐州的那一年,臧霸的五人集团对刘备的态度究竟如何,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没有出兵帮助刘备对抗袁术,也没有在吕布袭击下邳时出手干预。
刘备忽视臧霸集团的原因,或许在于他的自我认知。
刘备起家于幽州涿郡,以镇压黄巾起家,他的核心班底是关羽、张飞,都是北方武人。
他对于徐州本地复杂的势力结构——士族、豪商、丹阳兵集团、泰山武装——缺乏深入的理解和有效的整合。
陈登劝他领徐州时,说的是“步骑十万”,这句话可能给了刘备一个错觉:他以为徐州的力量可以随意调动。
但陈登说的“合步骑十万”,前提是徐州各方势力愿意配合。
事实上,陈登能动员的是本地士族的力量,糜家能出的是钱财和私兵,丹阳兵听命于曹豹而非刘备本人。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刘备对丹阳兵的处置方式出了问题。
丹阳兵是徐州武装力量的核心。
陶谦本人是丹阳人,他手下的精锐部队以丹阳兵为主,由曹豹和许耽统领。
刘备领徐州后,丹阳兵的指挥体系没有被打散。
曹豹依然是下邳相,许耽依然是中郎将,他们手下的丹阳兵依然听命于原来的将领。
刘备把自己的嫡系张飞派去守下邳,这本身就意味着他不信任丹阳兵集团。
而张飞“欲杀曹豹”的行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直接触发了丹阳兵的集体叛变。
许耽和曹豹都是丹阳人。
他们的叛变不是孤立事件。
《英雄记》记载,下邳城中的丹阳兵有一千人屯在西白门城内,听说吕布来了,“大小踊跃,如复更生”。
这种反应说明,丹阳兵对张飞、对刘备的嫡系已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
曹豹被张飞逼迫,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曹豹的部众“坚营自守”并“使人招吕布”时,许耽几乎是同步行动的——他派司马章诳连夜去见吕布,主动提出打开城门。
许耽是刘备手下的中郎将,但他同时也是丹阳人。
在刘备的嫡系和同乡之间,他选择了同乡。
刘备失去了徐州,失去的不只是一座城。
他失去了陈登。
陈登在吕布占领徐州后,表面上归附吕布,实际上暗中配合曹操消灭吕布。
建安三年,曹操东征吕布,陈登率郡兵为先锋,“围下邳,布执登三弟为质,登不为动”。
吕布被灭后,陈登被曹操任命为广陵太守。
刘备后来在荆州与刘表、许汜谈论天下人物时,说到陈登。
许汜说陈登是“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问刘表:“许君论是非?”
刘表说:“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
刘备又问许汜:“君言豪,宁有事邪?”
许汜说,当年遭乱过下邳,去见陈登,陈登“无客主之意,乆不相与语,自上大牀卧,使客卧下牀”。
刘备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
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牀之间邪?”
刘备说这话时,陈登已经死了。
陈登在广陵太守任上去世,年三十九。
刘备对陈登的评价是:“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於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他失去了曹豹——曹豹被张飞所杀。
他失去了许耽——许耽迎吕布入城。
丹阳兵的主力在吕布和后来的曹操手中被逐步消化。
他失去了糜芳——糜芳和糜竺一起跟着刘备颠沛流离,但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糜家兄弟在刘备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但糜芳在二十多年后的江陵城中投降了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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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臧霸五兄弟,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属于过刘备。
刘备领徐州时,他们没有明确站队。
吕布据徐州时,他们“将兵助布”。
曹操灭吕布后,臧霸自匿,曹操“募索得霸,见而悦之”,让臧霸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孙康,“皆诣太祖”。
曹操以臧霸为琅邪相,吴敦为利城太守,尹礼为东莞太守,孙观为北海太守,孙康为城阳太守,“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
这五个人从此成为曹操在东方的重要屏障。
他们在刘备手中从未被激活,却在曹操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刘备后来在给曹操的回话中转述臧霸的话时,或许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但为时已晚。
陶谦留给刘备的八个人,不是八张牌,而是一个复杂的结构。
这个结构需要一个有足够手腕和政治智慧的人来驾驭,才能发挥作用。
刘备在领徐州之前,最大的官是平原相,统辖不过一郡之地。
他从未管理过徐州这样的大州,也从未处理过士族、豪商、丹阳兵、泰山武装这四种势力并存的局面。
陈登劝他领徐州时说得慷慨,但陈登的“步骑十万”是有条件的——前提是各方势力愿意配合。
刘备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创造这个前提。
袁术来攻时,刘备选择了亲自率主力迎击。
这个选择本身可以理解——袁术是三万大军,刘备必须全力以赴。
但他留下的后方是一个未整合的权力真空。
张飞和曹豹之间的矛盾,刘备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采取措施去缓和或解决这个矛盾。
也许他低估了曹豹和丹阳兵的力量,也许他以为张飞足以镇住局面。
无论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
下邳的西门在黎明时打开,吕布的军队涌入城中。
刘备的妻子、部曲的家眷、积攒的军资,全部落入吕布之手。
刘备在前线听到消息,回师下邳,军队在路上就溃散了。
他收集残兵,向东取广陵,又被袁术击败。
最后退到海西,饥饿到“吏士相食”的地步。
糜竺从东海赶来,散尽家财,招募士兵,才让刘备有了喘息之机。
刘备向吕布求和。
吕布让他做豫州刺史,驻守小沛。
后来袁术派纪灵率三万步骑攻打小沛,刘备向吕布求救。
吕布在辕门射戟,一箭射中戟枝,化解了这场危机。
但没过多久,刘备在小沛重新招募了万余人的军队,吕布率军来攻,刘备战败,妻子再次被俘。
他逃到许都投奔曹操,曹操给了他人马粮草,让他做豫州牧。
从领徐州到失徐州,不过一年。
从失徐州到投曹操,又是两年。
刘备用了十几年时间,才从海西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最终在益州建立了自己的基业。
但徐州那一年,始终是他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兴平元年冬天,陶谦躺在病榻上,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不出话。
他死后葬在徐州。
他的两个儿子陶商和陶应没有做官,也没有留下更多记载。
张昭为陶谦写的哀辞中有这样几句:“降年不永,奄忽殂薨,丧覆失恃,民知困穷。
曾不旬日,五郡溃崩,哀我人斯,将谁仰凭?”
陶谦死后不到十天,徐州五郡就崩溃了。
张昭写的是陶谦刚死时的局面——糜竺和州人迎刘备领徐州,但局势并不稳定。
徐州人“将谁仰凭”的疑问,在一年后有了答案。
他们仰仗的人,没有守住这片土地。
下邳城南门上的白色城楼,在吕布占据徐州后仍然矗立着。
建安三年冬天,曹操围攻下邳三个月,引沂水和泗水灌城。
吕布的部将宋宪、魏续、侯成绑了陈宫,打开城门投降。
吕布被擒后,刘备对曹操说:“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
曹操下令绞死吕布。
白门楼上,吕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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