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柳州之前,很多人会下意识以为,广西文教的开端在首府南宁。真正踏足才知晓,广西最早的书院,静居于柳州驾鹤小桃源的山林之间。
结束工业博物馆那场钢铁洪流的回望,我转身走入驾鹤小桃源。朴素简约的园门之后,林木蓊郁,穿过重重树影,湖畔一座三层木楼缓缓浮现,木窗之上,“南宋驾鹤书院”几个黄色大字静静矗立。这里藏着一段常常被忽略的过往,是广西文教史上一处分量极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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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讲学之风,在中原大地早已盛行数百年,而文教火种传入岭南,要迟至宋代才真正落地生根。作为桂中重镇,柳州的第一座书院,并没有安放在市井繁华之处,而是择址驾鹤山的半山坡。这本身就暗含宋人治学的心境:读书问道,本就需要寻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
漫步山间小路,我不禁追问,为何是驾鹤山?答案不在山川地貌,而在时代人心。两宋时期贬官文化兴盛,一批中原士人辗转南来,把中原的诗书礼乐带到岭南,也催生了岭南兴办书院的思潮,驾鹤书院,便是这段历史留下的实物见证。
行至书院跟前,抬眼便望见背靠的驾鹤山。关于这座书院的诞生,后世留存两种说法,历来多有争议。
第一种说法: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由三位贬谪至此的前丞相吴敏、王安中、汪伯彦所创建。三人仕途失意流寓柳州,流连驾鹤山山水,在山麓搭建茅亭,一处为驾鹤书院,一处为三相亭。王安中师从苏轼,亲手题写“驾鹤书院”四字,摩崖镌刻于岩壁之上,这方崖刻至今尚存。此时的驾鹤书院更偏向士人雅集读书的茅亭,属于私人休闲讲学场所,没有形成大规模官办教学体系,后来随着三位丞相陆续离开柳州,便渐渐消散无闻,这是柳州最早私人讲学的雏形。
第二种说法: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由柳州知州刘焞主持重修扩建。很多资料将这次重修误记为始建。绍兴二年那座茅亭式书院荒废多年之后,地方官刘焞在此基础上扩建成规制完备的官办书院,增设讲堂、藏书、学舍,面向本地士子开放授课。正是这次扩建,让驾鹤书院从士大夫的雅集茅亭,转变为正式开展教学育人功能的官办书院。它比桂林宣成书院早约百年,成为广西书院发展史上重要的原点。
厘清史实便不难明白:绍兴二年(1132)是草创起源,乾道二年(1166)是官方重修定型。二者并不矛盾,并非非此即彼。后世不少文章混淆了“始创”和“重修”,才形成两种不同版本的记载。
刘焞这位外来的地方长官,值得被记住。他并非柳州本地人,来到柳州主政,不止处理地方政务,更把心力投向文教建设。在他看来,一座地方想要真正蜕变,只靠政令远远不够,教化育人才是长久根基,书院,便是他撬动一方文风的支点。
经刘焞扩建之后的驾鹤书院,规模不算宏大,但功能一应俱全,讲堂、藏书之所、学子居所样样齐备。更难得的是,它并不封闭,向柳州本地读书人敞开大门。在此之前,本地学子想要系统研习儒家经典,要么远赴中原求学,要么只能闭门苦读自学,门槛极高。驾鹤书院落成,柳州士子终于在家门口拥有正规求学之地。在那个年代,这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普通人家读书改变命运的希望,悄然重塑整座城市的精神气质。
书院得名,源自身后的驾鹤山。山体不算巍峨,形态恰似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在古人眼中,这是文运昌盛的吉兆。把书院安放在此,既是借山林清幽治学,也寄托美好期许:读书人潜心治学,得以实现精神的高飞与超越。
如今我们所见的驾鹤书院,早已不是南宋原构。数百年间历经多次损毁与重建。2003年,文物部门在原址发掘宋代青砖地基,砖规格22.5×13.5×3.5厘米,同时找到“驾鹤书院”摩崖题刻,实证此处就是宋代书院原址。2022年,参照宋代《营造法式》完成二次扩建,建筑面积由原来300平方米拓展至900平方米。
书院顺着山势,分三级平台逐层向上修筑:最高处,是三相亭遗址;中层保留宋代砖砌排水沟、柱础等原地基遗迹;底层设置讲堂、藏书阁、书法长廊。
主体是三层木构楼阁,飞檐素净,木柱带着岁月打磨的斑驳,依山面水,延续宋代书院远离喧嚣、临山临水的意境。内部陈设以复原场景为主,讲堂摆放仿古几案、悬挂匾额,墙面图文介绍书院沿革与刘焞的事迹;藏书阁陈列地方文献影印本。虽没有南宋原物留存,但选址格局一脉相承。站在廊下远眺,湖光、林木、木楼融为一体,依稀可以想见八百年前,士子们在此论经讲学的模样,真切体会柳州文教自半山之间缓缓开启的厚重意义。
园中石壁林间散落历代文人题刻,“驾鹤书院”摩崖石刻古朴沉厚,默默诉说悠悠文脉。院内还立有数方碑刻,记录历代重修始末。我驻足细看,其中一块碑刻字迹已经漫漶,但“乾道”二字依旧清晰。那一刻,能真切感受到,眼前不只是一座仿古建筑,更是一座文化记忆的容器,一砖一石,都承载着古人对教育的敬重。
午后阳光穿过树叶,碎碎洒落在青灰瓦顶。书院规模不大,三进院落顺着山势层层抬升:第一进门厅,第二进讲堂,第三进藏书楼。典型传统书院布局,安放在半山之间,每向上走一步,便离市井喧嚣更远一分。
讲堂中空空荡荡,只摆放几套仿古桌椅。我轻轻落座,试着遥想八百年前的光景:刘焞立于堂上,台下坐着一众柳州青年,很多人是第一次系统聆听儒家经典。这是一场文化的移植,把中原的诗书理想,深深栽种在岭南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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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鹤书院鼎盛千年,名噪八桂,是古时“观书论诗”的重要场所,在广西书院史、教育史、文化史上享有极高的地位。书院引官宦名贤、文人墨客慕名造访,留下众多传世诗文,如南宋柳州知州赵师邈的《三相亭碑记》、明代戴钦的《小桃源赋》和清代范赫的《小桃源》等。书院旁现存宋代“驾鹤书院”、“小桃源”等摩崖石刻[2]。明代戴钦作《小桃源赋》赞其“书声与鹤唳相映”。文化的积淀使得这里成了一方胜景,且有“小桃源,大文化”之美誉
驾鹤书院山为屏障,湖作庭园,竹木环绕,环境清幽。馆内藏书5000余册,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免费对外开放,成为普通市民亲近地方历史、感受书香的公共空间。
评价驾鹤书院,不能只看建筑存续的长短,更要看它带来的改变。
书院诞生之前,柳州读书人的求学之路举步维艰。远赴中原,路途遥远耗费巨大;闭门自学,缺少师长点拨。驾鹤书院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困境,让知识变得触手可及。
文教的力量是潜移默化的。自南宋之后,柳州本地科举及第的士人明显增多,这绝非偶然,正是书院教化结出的果实。书院培育的不只是一批官员,更是弥漫全城的读书风气。当读书成为一种可行的追求,一座城市的风骨便慢慢被滋养出来。
也正是受它的启发,此后广西各地书院如雨后春笋纷纷兴起,桂林宣成书院、南宁敷文书院、梧州观澜书院相继问世。驾鹤书院,就像一颗播撒在岭南大地的文化种子,传播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对文教的尊崇。
这份文脉,一直延续到当代。柳州世人皆知是工业重镇,却常常忽略深厚的文化底色。这份底蕴不是凭空而来,自驾鹤书院起,历经八百余年沉淀,造就这座城市独有的气质:务实强悍,却不粗鄙;拥抱现代,却不忘历史根脉。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向这栋原木褐红的木楼。它安静伫立,不张扬,不喧嚣,一如八百年前。
今天柳州拥有大学、职校、图书馆,现代教育体系完备,驾鹤书院早已不再承担教学职能。但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输出多少学子,而在于留下一种选择:一座城市,愿意为文化教育投入心力。当年知州刘焞选择兴办书院,这个决定,深远影响柳州八百年文脉。
我忍不住遐想,如果当年没有这座书院,柳州会走向怎样的轨迹?或许依旧会成长为工业重镇,依旧会闻名天下,但那份对文教的珍视,或许会迟来许多。一个抉择,足以改写一方土地的文化走向。
如今驾鹤书院,既是文保单位,也是旅游去处。游客不算熙攘,恰到好处。没有过度商业化,也没有被彻底遗忘,安静伫立,提醒每一位到访者,这片土地曾经把教育看得无比重要。
钢铁可以铸就城市的筋骨,而书香,方能滋养一座城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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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3 图16 2026/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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