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太太同岁,一个分床20年,一个搭伙3年,站一起谁都看出来了,一个穿大红睡衣,一个把老头照片摆床头,楼道里碰见,谁也不先开口
我今年68岁,姓周,住县城老建行家属院3号楼,2单元。我们这栋楼是1998年盖的,六层,没电梯,楼道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扶手摸上去一手红锈。我住4楼东户,对门是赵老师家,楼下3楼东户住的是刘姐——刘凤兰。我、赵老师、刘凤兰,我们仨同岁,都属猴,1956年生人。
标题里说的那两个老太太,一个是我,一个是刘凤兰。
刘凤兰分床20年,我搭伙3年。站一起谁都看出来了——她穿大红睡衣,我把老头的照片摆床头。楼道里碰见,谁也不先开口。
这事要从头说。
我老头叫孙德厚,2019年冬天走的,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到走一共47天。走那天是腊月初九,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说,等开春了把阳台那盆君子兰换个大点的盆。那盆君子兰现在还在我阳台上,叶子长得乱七八糟,我一直没换盆,换盆得两个人,一个人弄不了。
刘凤兰的老头叫马长贵,比我老头大两岁,2018年春天走的,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刘凤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说她夜里听见他翻身,还嘟囔了一句“你睡你的”,就没再管。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楼下花坛边上,几个老太太围着听,她一边说一边抹眼睛,说“你说这人,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
我跟刘凤兰不一样。
我们俩同岁,同一年进的县棉纺厂,她在细纱车间,我在织布车间。那时候棉纺厂多红火啊,三班倒,食堂里5分钱一份熬白菜,1毛5一份红烧肉,我们俩都在食堂吃过。后来厂子不行了,2003年买断工龄,一人拿了2万8,就各回各家了。她男人马长贵在供电所上班,正式工,退休金高;我老头孙德厚在二建公司,后来公司散了,他自己接零活,退休金一直自己交的,一个月拿2800多。就为这个,刘凤兰在我跟前说话,总带着那么一点意思,不是明着说,是话里话外让你觉出来。
比如她会在楼下说:“我们家老马这个月退休金又涨了,涨了180,我说涨就涨呗,够花就行。”旁边人就接:“供电所好啊,铁饭碗。”她就笑,说:“好啥呀,人都不在了。”话是这么说,可那笑里头有东西。
我不接她的话。我老头退休金是不高,可我们俩日子过得也不差。孙德厚手巧,家里的柜子、板凳、阳台上的花架子,都是他自己打的。他还会修东西,楼里谁家水管漏了、灯不亮了,喊他一声他就去。他走的那年,楼道里从1楼到6楼,家家户户都来吊唁,花圈摆到单元门口,摆不下了。刘凤兰也来了,随了200块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我跟孙德厚,结婚41年,没分过床。
他走以后,我把他那屋的床拆了,搬到了小卧室。大屋的床我没动,铺的还是他走那天铺的那条灰格子床单,洗过几回,叠在柜子里。床头柜上摆着他的照片,是60岁那年办的老年证上照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不自然。照片前面放着一个白瓷小碟,里头搁着他最后没吃完的半瓶速效救心丸。药早过期了,我没扔。
每天早上起来,我先给照片前头那碟子擦一遍,再拿抹布把相框抹一抹。然后去阳台给君子兰浇水——浇半瓢,不敢多浇,怕烂根。做完这些,我才洗脸刷牙,出门买菜。
刘凤兰跟我不一样。她老头马长贵走了不到一年,她就把家里重新刷了一遍,白墙,换了新窗帘,大红色的。她自己也开始穿红的,大红毛衣、大红围巾、大红羽绒服。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穿了一件大红睡衣,上头印着牡丹花,下楼倒垃圾。我说:“你这衣裳真鲜亮。”她说:“人老了不穿红的,啥时候穿?”说完就下楼了,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搭伙的事。
是2021年秋天,楼下张婶子跟我说的。张婶子住1楼,消息灵通,谁家来个亲戚她都门儿清。她说:“周姐,你知道不,3楼刘凤兰跟一个老头搭伙了,是公园跳舞认识的,姓周,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5000多。”我说:“真的假的?”张婶子说:“真的,那老头来过好几回了,夜里没走。”
我没接话。张婶子又说:“你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搭什么伙呀,自己过不清净?”我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张婶子撇撇嘴,说:“也是,人家老周头有房有退休金,图啥呢。”
后来我就留意了。果然,早上能看见一个老头从3楼下来,个子不高,戴个鸭舌帽,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拎个布袋子,袋子里是水杯和收音机。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碰见人点个头,不說話。刘凤兰不跟他一起走,总是隔个十来分钟才下来,穿得整整齐齐,去公园。
有一回我在公园碰见他们。公园东边有个小广场,早上有人跳舞,跳交谊舞,也有跳广场舞的。刘凤兰跟那个老周头跳交谊舞,三步、四步,跳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老周头手搭在她腰上,她手搭在老周头肩上,两个人转起来,刘凤兰的大红裙摆转成一个圆。旁边有几个老太太坐着看,一边看一边嘀咕。我没过去,绕到西边看人家下棋去了。
那天回家,我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着老孙的照片,说:“老孙,你说刘凤兰这事,算怎么回事?”照片上老孙还是那样笑着,不回答。我又说:“你要是还在,咱俩也去公园跳舞去,你步子笨,肯定踩我脚。”说完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湿,赶紧拿手背擦了,去厨房做饭。
我搭伙的事,是2022年春天。
老头姓吴,叫吴建国,是我表妹介绍的。表妹在老年大学教唱歌,吴建国是她们班的学员,65岁,比我小3岁,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老伴走了5年了,一个儿子在省城,不常回来。表妹说:“姐,你一个人过也不是个事,老吴人不错,脾气好,你俩见见?”
我说:“都这把年纪了,见啥呀。”
表妹说:“见见呗,又不搭伙,就当认识个朋友。”
我就见了。在表妹家,吴建国穿一件藏青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声慢语,不抽烟不喝酒,说是会做饭,还会包饺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周姐,我听过你的事,孙大哥是个好人。”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就软了一下。
后来他就常来。一开始是白天来,帮我修修东西——阳台那盆君子兰,他给换了盆,换了土,说“这花得透气,不能老闷着”。又帮我把厨房的水龙头换了,原来那个老滴水,换了新的,不滴了。他干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递个扳手,递个抹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留住。他说:“人走了,家里就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是。”
再后来,他晚上也不走了。
头一回他留下来,是2022年5月,天刚热。那天他帮我收拾阳台,收拾到晚上8点多,我说你吃了饭再走,我就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完面,他说他回去也没事,我说那你就坐会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新闻联播》,看完又看《天气预报》,看完天气预报又看《焦点访谈》。其实谁也没看进去。后来他说:“周姐,我今晚不走了行不行?”我说:“行。”
那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第二天早上他先起的床,给我烧了壶开水,灌了暖瓶,又下楼买了油条和豆浆。我起来的时候,他把油条摆在盘子里,豆浆倒在碗里,筷子摆好,说:“趁热吃。”我就坐下来吃。吃完他说:“我回去了,换身衣裳,中午再来。”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屋里,看着床头老孙的照片。照片上老孙还是笑,不說話。我说:“老孙,你别怪我。”说完我把相框转过去,面朝墙。到了中午吴建国来之前,我又把相框转回来了。
我跟吴建国搭伙,没领证。他儿子没意见,我闺女也没意见——我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她说“妈你高兴就行”。吴建国一个月给我1500块钱,算是生活费,我说不用,他非要给,说“不能白吃你的”。我说那行,钱我收着,买菜买米买油,剩下的我攒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用。
刘凤兰知道我跟吴建国的事,是2022年夏天。那天在楼道里碰见,她问我:“周姐,听说你也找了一个?”我说:“嗯,搭伙。”她说:“领证没?”我说:“没领。”她笑了一下,说:“不领证好,省事。”说完就上楼了,大红睡衣的下摆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我不知道她那个“省事”是啥意思。
后来张婶子告诉我,刘凤兰跟老周头也没领证。老周头有房,在城东教师公寓,三室一厅,刘凤兰隔三差五去那边住,有时候老周头来这边住。两个人各花各的钱,老周头给她买衣裳,她给老周头做饭。张婶子说:“人家这才叫明白,不领证,不牵扯房子和钱,好就好,不好就散。”
我没说话。
我跟吴建国搭伙3年,到今年春天,整整3年。这3年里,他帮我换了君子兰的盆,修了厨房水龙头,又在阳台上给我搭了个花架子。我给他织了一件毛衣,深灰色的,他说暖和。他儿子过年回来过一回,提了两瓶酒,叫我“周姨”。我闺女回来也见过他,叫他“吴叔”。两家人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提领证的事。
可是今年春天,出事了。
3月里,吴建国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歇歇就好。到了下午,他脸色发白,汗珠子往下淌,我赶紧打了120。到医院一查,心脏有问题,得做支架。他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3天。我每天去医院送饭,小米粥、鸡蛋羹、烂面条,他儿子说:“周姨,你别跑了,医院有饭。”我说:“医院的饭他吃不惯。”
吴建国住了10天院,出院那天,他儿子跟我说:“周姨,我爸这身体,以后得有人照顾。我接他去省城住一阵子,你看行不行?”我说:“行,应该的。”
吴建国走的那天,是4月12号。他儿子开车来接,吴建国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跟我说:“周姐,我过一阵子就回来。”我说:“你好好养着,别惦记这边。”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见车拐出家属院大门,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床头老孙的照片转过来,看了看,又转回去了。
吴建国走了以后,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头一个月打得多,问问家里怎么样,君子兰开没开花。后来就少了,一个星期一个,再后来半个月一个。我打过去,他有时候不接,过后回过来,说“刚才在睡觉”或者“在楼下遛弯没带手机”。我没多问。
到了6月,他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姨,我爸在省城住得惯,暂时不回去了。你那边……你多保重。”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我把吴建国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留在这儿的牙刷、毛巾、拖鞋、一件外套、一个喝水杯子。牙刷毛巾拖鞋扔了,外套和杯子装进一个纸箱,放在小卧室的柜子顶上。然后我走到床头,把老孙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摆正,说:“老孙,还是咱俩过。”
那几天我没出门。第三天早上,我开门倒垃圾,在楼道里碰见刘凤兰。她刚从外面回来,穿一件大红连衣裙,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她站住了。
我们俩站在3楼和4楼之间的拐角处,楼道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灰吹得往下掉。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知道她听说吴建国走了,也知道她知道吴建国走了。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也没说话。
站了有半分钟,她先动了一下,把菜兜子换了个手,下楼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红裙子在楼梯拐角处一闪,不见了。然后我听见3楼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把垃圾放下,走到床头,把老孙的照片拿起来。照片上老孙还是那样笑着,白衬衫,头发整整齐齐。我跟他说:“老孙,你说刘凤兰刚才想跟我说啥?”他不回答。我又说:“她是不是想笑话我?吴建国走了,她肯定觉得我傻。”老孙不說話。
我把照片放回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家属院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再远一点是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中午。
后来我想,刘凤兰分床20年,我跟孙德厚一张床睡了41年。她老头走了不到一年她就搭伙了,我老头走了3年我才搭伙。她搭伙没领证,我搭伙也没领证。可她现在还搭着,我这边散了。她穿大红睡衣,我把老头照片摆床头。站一起谁都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前几天,楼下张婶子跟我说,刘凤兰那个老周头,最近也不常来了。我说:“咋了?”张婶子说:“不知道,好像是老周头闺女不同意,说刘凤兰图她爸的房。”我说:“那刘凤兰咋说?”张婶子说:“她能咋说,她说她不图房,图房早领证了。”张婶子说完叹了口气,说:“你说这人老了,找个伴咋就这么难呢。”
我没接话。
昨天早上,我去公园买菜,碰见刘凤兰。她在公园门口站着,好像在等人。看见我,她把脸转过去了,看马路。我从她旁边走过去,也没吭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红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头发有点乱,她拿手拢了拢。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我买了二斤豆角、一斤西红柿、一块豆腐。回家的路上,经过公园东边那个小广场,跳舞的老头老太太还在跳,三步、四步,转圈。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看见老周头,也没看见刘凤兰。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走到床头。老孙还在照片里笑着。我说:“老孙,我今天看见刘凤兰了,她在公园门口站着,也不知道等谁。”老孙不說話。我说:“你说她心里是啥滋味?”老孙还是不說話。
我拿抹布把相框擦了擦,又把那个装速效救心丸的白瓷小碟子擦了一遍。然后我去阳台给君子兰浇水,浇了半瓢。君子兰的叶子还是乱七八糟的,吴建国给换的盆还在,土也是新土,可叶子没怎么长。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刘凤兰回来了,一个人,手里还是提着菜兜子。她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了。红裙子消失在门洞里。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等着我》,一个老太太找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找到了,两个人抱着哭。我看了两眼,把电视关了。
屋里很静。墙上挂钟的指针咔嗒咔嗒走,厨房水龙头不滴水了——吴建国换的那个。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头,把老孙的照片拿起来,抱在怀里。照片框子有点凉,贴在心口上。
我说:“老孙,还是你陪着我。”
说完这话,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68了,刘凤兰也68。她分床20年,我搭伙3年。她穿大红睡衣,我把老头照片摆床头。我们在楼道里碰见,谁也不先开口。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啥。
可能就是在等一个先开口的人。她等她的,我等我的。可这个楼道里,谁也不肯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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