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冰城焦元南
二〇〇〇年的春末,焦元南已经不大在四九城杜成那边走动了。
他回到了冰城。这座松花江畔的老城,春脖子短,风还带着刮脸的凉意,道旁的杨树刚抽出一层嫩黄的新叶。焦元南这一回,便落了脚,不再像往年那样南北两头跑。
在冰城的道上,他是个独行侠式的人物。手底下实打实跟着他的兄弟,满打满算十来个。赵福胜那边四五个,唐立强、杜海涛、曾大伟,早年都在赵福胜手下讨生活;焦元南自己身边,王福国、林汉强、哑巴、傻华子、江英、黄毛、老梆子,再加上后来跟上的小眼和宋子龙——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些人。
人不多,名头却响。
若论在社会上的分量,焦元南相当于冰城道上的一把巡街刀。他不碰小打小闹的营生,专挑那些在道上有头有脸的人下手。你要是个像曹彬、曹富顺那样沾着道上关系做生意的老板,一年挣个百八十万、上千万,只要叫他听说了,电话立马就打过来。
"哥,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他在电话那头语气亲热,"兄弟我这阵子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给老弟匀点儿。"
你挣一千万,他敢张嘴要两百万。道上的人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扒皮"——专扒那些半黑半白做生意的油水。一年扒下来,够他和几十个兄弟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社会上的大哥,一看见来电显示是焦元南的号码,脑袋就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接,往后难保不被他找上门;接了,那头才问一句"你在哪儿呢",这边立马就得赔笑:"哎哟,我不在冰城,我在外地呢。"
其实人就在冰城,就在自家炕上坐着。可不敢说在冰城——说在冰城,他半小时就能堵上门来。能躲多远躲多远,这帮人怕他,怕到了这份上。
刘双早年在焦元南手下,角色相当于军师。张军死后,他和焦元南分了手,就此跳出了混社会的圈子。他干过洗浴,开过按摩房,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在道外区盘下一间二手车行。车行不大,三四个伙计,倒腾二手车,一年下来百八十万,不算大富,却也轻松自在。他和焦元南那一帮子,也渐渐断了来往。
这一年是二〇〇〇年。六月里的一天,刘双的车行里来了一位女客。
第二章 虎头奔
来的是位大姐,五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珠光宝气,架着一副大墨镜。她开的车不算顶好,停在车行门口,人下了车,推门进了屋。
刘双和店里的伙计连忙起身招呼。大姐是来买车的,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一台虎头奔。二手车,新车那会儿落地得一百好几,眼下挂牌七十七万五。两边你来我往谈了一阵,价格敲定七十七万,签了合同,大姐把车开走了。也是从这次的买卖中,刘双得知了大姐姓金。
这桩买卖本该就此翻篇。
谁知过了一个多月,到了七月头上。
那天下午天热,车行里没什么生意。刘双在门口摆了张茶台,泡了一壶茶,正和隔壁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这人不赌钱,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嗜好,就爱在茶台边坐着,听人扯些家长里短。门口那台刚卖出去一个多月的虎头奔,这会儿又开回来了,稳稳当当地停在老位置。
刘双一眼就认出了那台车。
大姐下了车,还是那身打扮,墨镜一摘,推门进来。
"哎哟,大姐,是您呐。"刘双连忙起身,"怎么又来了?"
大姐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弟弟,你在呢,正好。我这买车都一个多月了,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人喜新厌旧,开了两天就不得劲。我琢磨着,把它退了,你看行不?"
刘双脾气随和,也不恼:"大姐,您这都开了一个月了,怎么着也得贬点儿值。"
"行,那没问题。"大姐答得痛快,"你说贬多少?"
"七十七万五,您开了一个月——"刘双想了想,"咱交个朋友,少个五千一万的,我也不至于赔本。毕竟过了一道户,再回来也费事。要是车况没毛病,我七十七万收回来,您看行不?一台大奔驰,开了一个月,少给五千块,不算亏您。"
大姐点头:"那行,弟弟,你看着办。"
"成。"刘双转头朝里头喊,"师傅,你出去给大姐验验车。车况要是没毛病,咱们就签合同,我把车收回来。"
大姐就坐在茶台边,和刘双接着聊天。修车师傅拎着工具夹出去了,前前后后验了二十来分钟,看得格外仔细。
约莫半小时,师傅推门进来。
刘双抬头:"怎么样,车没什么问题吧?"
师傅没直接答,朝他使了个眼色:"双哥,你出来一下。"
刘双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出了门。
"哥,这事儿够呛。"师傅压低声音。
"怎么了?"
"这台车出过事故。前脸应该是顶过什么东西,机盖重新喷过漆。严不严重先不说——挡风玻璃碎过,换了;水箱也换了,连带一附件换了不少。"师傅皱着眉,"这不是糊弄人吗?事故车能值几个钱?我估摸,就咱这车况,挂出去谁都能看出来撞过、修过,而且修得不干净。真要卖,五十二三万能出去就不错了;咱要收,顶天五十万。超过五十万,就没什么赚头了。"
刘双站在日头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对,五十万。"
"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回屋。大姐还坐在那儿,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怎么样,没事吧?"
刘双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平和:"大姐,跟您说句实在话。您那车水箱换过,大架子也有伤,挡风玻璃换的还是副厂件——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出过事故的。"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啊,是出了点小事故。那天我把油门当刹车,一脚顶墙上了,就碰了几个地方。不过我都修好了呀。"
"大姐,您可能不太懂。"刘双耐着性子解释,"这车修是修好了,可它不像正常使用磨损那样自然。一换件,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您这车,不管拿到哪儿,只要买主找个懂行的上去一看,换了多少件、件是原厂还是副厂,都藏不住。姐,我这儿肯定是按原价收不了。"
大姐脸上的笑淡了些:"那行,老弟,你看你能出多少?少点儿也行,七十七万不行,七十六万也行啊。"
这话说得,明显是在谈。
刘双摇摇头:"大姐,就您这车况,我现在最多给五十万。"
"五十万?"大姐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五十万收我这车,转头你卖七十多万?老弟,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大姐,我黑什么呀。"刘双也不恼,"就您这车,现在根本卖不上七十多万。没撞之前还行,您现在出去打听打听——顺着我这条街往前,随便哪家车行,您问问人家能给您五十万不?这台车我们收进来,得慢慢卖,卖到五十一二、五十二三万就顶天了。这么贵的车,没个两万块的利润,谁敢收?大姐您要不信,随便去问。您要是想卖我,咱就五十万。"
大姐咬了咬牙:"那你这贬得也太快了。我就开了一个月,少了二十多万。我也不多要,七十五万,你给收回去。老弟,咱交个朋友。"
刘双一听这话,心里也有点上火。
七十五万收进来,转头就得赔二十多万——这不是收车,这是挖坑。
"大姐,咱肯定不能收。您要不去问问别家?"
金姐一听这话,脸上的肉一抖,站起身来:"你不收?行,老弟,我打个电话。等我打完电话,你就明白了——到时候你也得收。"
刘双坐在那儿,看着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他心里犯嘀咕:这大姐能叫来谁?
大姐也不耽搁,电话一拨就通了。
"喂,小成啊。"
那头应了一声。这小成姓张,单名一个成字,道上的人都叫他张小成。
"小成,我在道外这家车行,我这台车有点事儿,你过来一趟呗。"
"行,姐,我离这儿不远,十五分钟。"
电话挂了。
刘双看着她把手机塞回手包,不紧不慢地说:"大姐,你找谁来也没用。我这车行收车,得按规矩来。五十万收,我已经相当于给您让了二十多万了。真不行。"
金姐不乐意了,脸一沉:"你别跟我说我不懂。我那车坏了,换的件都跟原来一样,你这一下子给我贬二十多万,不是糊弄人吗?"
第三章 道外张成
话没说完,门口戛然停下一辆车。
从车上下来四五个小年轻,赤着膊的、穿背心的,胳膊上青龙白虎的文身从袖口一直爬到脖子根,一看就是道上混的那一路。这拨人谈不上什么大哥级人物,充其量是给人撑场面的打手。
张成走在最前头。
金姐早迎了出去:"哎哟,小成,来来来。"
"姐,怎么回事?"张成凑过来问。
金姐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她在这家车行花七十七万五买了台车,开了一个多月,不小心蹭了一下,碰坏的件她都换了,本来想回来按七十多万退了,谁知这小子死活不肯。
张成听完,点点头:"没事,姐,我进去看看。"
他推门进屋,四五个小子跟在后头,金姐也跟着进来。一屋子人,把本来就不大的车行挤得满满当当。
"谁是老板?"张成站在屋子当中,扫了一圈。
刘双这人生得瘦小,个头不高,跟麻秆似的,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半点儿不像道上的人。他抬起头:"我是老板。你是?"
"哥们儿,我姓张,叫张成,就在这条街上混。"张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不算客气,"这是我一个好大姐。花七十多万买的车,你看看,七十七六万的,差不多损失个万八千的,你就给收了,咱们认了,行不?"
刘双看着他:"兄弟,别的我不多说。大姐是女的,对车也不太懂。开了几个月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撞过。五十万,我能收;多了,真不行。"
车行里还有四五个伙计,加上刘双,六个人站在柜台后头。张成瞥了一眼,嘴角一撇:"哥们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懂人情呢?你非得这样,我可就找人了啊。别以为你开个车行就了不起,这片儿的人,我都认识。"
"兄弟,道理我跟你说明白了。"刘双语气平静,"这事儿找谁,我也不能赔钱收。"
张成脸一沉:"你等着。"
他没敢当场动手。毕竟刘双这么大一间车行在这儿摆着,真闹起来,谁也不好看。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
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音很静。
"喂,壮哥,我张成。"
"张成啊,怎么了?"那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
"哥,我一个好大姐,金姐,在这儿买了台车,开了一个多月想退,这车行不给退。你要不过来看看?帮个忙。"
那头顿了一下:"行,我过去看看。"
电话一撂,张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等着吧,我哥十分八分就到。跟你好好说不行,非得这样。"
刘双也不接话,端起茶台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大一会儿,门口又停下一辆车。是辆奔驰,看着就比张成那辆讲究。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派头很足。他一个人来的,连司机都没带。
张成连忙迎出去:"壮哥!"
来人就是刘壮。他在道外这一片车行扎堆的地界混,算是职业混社会的大哥。张成小跑着上前,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壮哥,这是我大姐,金姐,人特别好。"
"你好,你好。"刘壮朝金姐点了点头,转头问张成,"怎么回事?"
张成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壮听完,转头朝屋里喊:"行了,谁是老板?老板出来。"
刘双从茶台边站起来,应了一声:"嗯,你好,我是老板。"
刘壮抬头一瞧,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盯着刘双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哎呀,你是不是……刘双?"
刘双也抬起头,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一时没立刻想起对方是谁,但那张脸确实面熟。想当年他风光的时候,火车站那一片,还有道外这一带,多少酒楼、娱乐场所,都是他带着兄弟去收保护费的。焦元南让他去收,一直收到九几年才收手。那时候刘双在道上混到了顶,眼前这位刘壮,恐怕还没混出个名堂。如今刘双虽然金盆洗手多年,可当年的刘双,道上的老人谁没见过?
"哎呀,你不是张军的弟弟吗?"刘壮一拍大腿,"你们都跟焦元南南哥玩过,是不是?"
刘双这才把名字和脸对上。他伸出手:"是,我是张军的表弟。南哥那边,我们以前在一起玩过。不过现在……"
"哎哟,我操。"刘壮也伸手握了握,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原来你跟地南一块儿玩过。一提这人,我就想起来了。你现在干车行了?你当年混得可是真不错。前些年我他妈啥也不是,那时候你们那叫一个猖。"
"嗨,别提过去了。"刘双摆摆手,"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我金盆洗手,不混社会了。"
"那是,那是。"刘壮点点头,转头问,"怎么回事?她这车,真不能退?"
"兄弟,车撞过了。"刘双说,"退回来能按原价退吗?现在顶多值五十万。我给他五十万,不能多给。多给,那不相当于抢我钱一样吗?"
刘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双哥,按江湖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双哥。"
"不敢当。"刘双连忙摆手,"都是以前的事了,别提了。"
"双哥,咱俩留个电话。"刘壮掏出手机,和刘双互相存了号码,"有什么事,你吱声。"
金姐坐在旁边,心里直犯嘀咕:这怎么回事?叫来的人,怎么跟刘双唠得这么热乎?连句硬话都没说?张成也愣住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摸不着头脑。
刘壮站起身,朝张成和金姐使了个眼色:"你们出来一下,咱们出去说。"
三个人走到门口。七月的日头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刘壮背对着车行,压低声音:"大姐,不好意思了。不是我刘壮不帮忙——你换任何一家车行,我到那儿都能甩得开面子,咱们一句话,他肯定收。但这家,咱们整不了。"
张成急了:"哥,怎么回事?这刘双什么来头?"
"你不认识他?"
"我不认识。怎么了?有背景?"
"操。"刘壮啐了一口,"早些年,那也是冰城的一号大哥。张军,那是他表哥。这小子当年跟焦元南在道外这一片混——焦元南,你知道吧?那是跟他玩一块儿的。咱他妈可整不了他。"
张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我现在混得挺像回事,"刘壮拍了拍他肩膀,"可咱跟焦元南没法比。焦元南手底下那帮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一整就出人命的主儿。他是焦元南的兄弟,虽说现在不混了——我也劝你,大姐,这个人我惹不起。你们信我的,这车拉到别的地方去卖,哪怕便宜点儿,也别在他这儿卖。犯不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说完,刘壮转身就走,上车,发动,一溜烟没影了。
他这人有自知之明,这趟浑水,他不蹚。
第四章 金姐的电话
刘壮一走,张成站在日头底下,半天没回过神。他心里清楚,自己比刘壮差着好几个段位。刘壮都不敢接的事,他更不敢往上凑。
金姐脸上挂不住:"小张,这老板……是大流氓啊?我看他挺斯文的,不像啊。"
"大姐,人不可貌相。"张成苦笑,"我哥提的那个焦元南,就是他大哥。那可是冰城的活阎王,纯社会人,谁敢惹?我哥都惹不起,我更不能往上凑合。大姐,对不住了,我这忙没帮上。"
金姐愣在原地,半晌才嘟囔一句:"这么牛逼?黑社会呗。那我就没招了。"
张成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姐,也不是没招。你让你家大哥来不就完了?让我姐夫来——姐夫那可是专门收拾流氓的。"
金姐一拍脑门:"对呀。我绕了一大圈,还不如让我家那口子来。"
她连忙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拨了出去。
刘双站在车行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直犯嘀咕。这女的也不走,也不闹,就站在那儿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跟谁嘀咕什么。他索性回屋,接着坐回茶台边。
电话那头,金姐的声音已经放软了:"哎,刚子,你忙不忙?不忙的话,你出来一趟,帮我个忙。"
"怎么了,媳妇?"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金姐便把买车、退车、验出事故、刘双只肯出五十万的事,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操。你等着,我过去。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刘双在茶台边坐着,端着茶杯,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他看得出来,这金姐来头不小——先是叫来张成,又叫来刘壮,刘壮见了他都得绕着走,这会儿又不知道打电话叫谁。可他刘双也不是被吓大的,规矩就是规矩,五十万收一台事故车,他做不出来。
金姐打完电话,回屋坐下,语气硬了起来:"你就给我退了呗。"
"大姐,我退不了。"刘双摇头,"你这车,这不是扯淡吗。"
"我一会儿我老公来了。"金姐盯着他,"你不退也得退。"
刘双没接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台上。
他心里盘算着:能在冰城这地界,让金姐这种珠光宝气的大姐一口一个"我老公"的人,来头小不了。可他刘双行得正坐得端,一台事故车,按规矩收,天经地义。他倒要看看,来的人能把他怎么样。
约莫二十分钟,门口传来一阵车声。
一辆警车停在车行门口,顶灯闪着,没鸣笛。车上下来一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国字脸,穿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西裤,没穿警服。他往门口一站,不怒自威,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
刘双抬头一瞧,心里猛地一沉。
——来警察了。
第五章 扫黑处
金姐一看来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老公,你来啦!"
来人正是彭刚。他没应声,只是走到茶台边,在主位上坐下。那把椅子本来是刘双常坐的,他一屁股坐下去,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
金姐刚要开口,彭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双身上。
刘双在道上混过,眼力价是有的。他一看这人的派头,心里就明白——这不是普通片警。他连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您好。"
彭刚打量了他两眼,自我介绍道:"小伙子,我叫彭刚。是咱冰城市公安局打黑除恶这块的一把手。"
刘双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却连忙堆起笑:"哟,彭处长,久仰大名。"
彭刚这个位置,有点特殊。名义上他是公安系统的人,可打黑办这摊子事,上上下下管得宽——从地痞流氓到背后的保护伞,都在他的视野里,市里的几个主要头头,他都能直接说上话。这种双重管理的身份,让他比一般的处长,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分量。
"是这样。"彭刚往后一靠,语气不紧不慢,"这车,你就给退了吧。七十七万五,你按原价退。给个面子,交个朋友。你说我这上班,还得专门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咱冰城这地界儿,什么社会人我没见过?那些混社会的,见着我面,腿肚子都得转筋。我都懒得收拾你们这帮人。我媳妇刚才还说你像混社会的——我看你也不太像。这么着吧,你把车退了,我也不难为你。麻利点儿,别耽误事儿。"
刘双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可他在道上混过,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压着火,尽量把语气放平和:"领导,哥,我退不了啊。我那二十多万的损失,谁给我呀?"
彭刚脸一沉:"哎?你怎么回事?我说话不好使?你非得让我收拾你?我要换个地方跟你谈退车的事,你就得乖乖给退,你信不信?我现在在这儿跟你说,那是给你机会,你懂不懂?"
刘双坐在那儿,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又没犯什么罪。
他抬起头:"大哥,我也打个电话。你看大姐都打好几个电话了——你们不都是公安局的吗?我也打电话找找关系,跟你说一声,行不?"
彭刚一听,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找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找来什么人。来来来,你打,我等着。"
第六章 史光
刘双拿起手机,走到车行门口的台阶上。
他在白道上,有一个大哥,叫史光。
这些年他和史光来往不算勤,但早年他给史光办过不少事——不管是跑关系、送礼,还是办别的什么杂事,他都办得利利索索,非常像样。这时期的史光,早已今非昔比,仕途跟坐了火箭似的,升得飞快,眼看就要进厅里。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哎呀,双啊。"史光的声音带着笑,"你这多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
"史哥,你最近挺好的吧?"
"还行,就那样。"史光在那头笑,"你不行就回来给我开车得了。你说你做买卖一年能挣几个钱?你给我开车,我不给你开工资,你跟着我办事,挣得比你做买卖多。"
"哥,人各有志。"刘双苦笑,"我现在吧,遇到点难事,想给你打个电话,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哎哟,说吧,什么事?"史光语气一正,"弟弟,你永远是我弟弟,有什么事哥能帮肯定帮。"
刘双便把金姐买车、撞车、退车、彭刚上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史光在那头听完,骂了一句:"操,多大个事。你让他接电话,叫他接电话。"
刘双捧着手机回屋。彭刚坐在那儿,端着他刚才那杯茶,慢悠悠地喝。刘双把手机递过去:"彭处长,有位朋友想跟你说两句。"
彭刚瞥了他一眼,接过手机,语气还算客气:"喂,我是彭刚,哪位?"
那头史光的声音一下子炸了过来:"彭刚啊!我他妈史光!"
彭刚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连忙坐直了:"啊,光局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按行政级别说,史光比彭刚高,起码高半格往上。可真要说工作上,史光想提拔彭刚、或者免了彭刚,还真没那个权力——彭刚是专门负责打黑的,归市局直管,和史光那条线,工作上不太搭界。但级别摆在那儿,面子上的客气,彭刚不能不给。
"光局,怎么了?"
"还怎么了?"史光在那头冷笑,"你他妈欺负我弟弟去了?那叫刘双的,那是我弟弟。"
彭刚愣了一下:"光局,你认识他?"
"我可不认识?"史光声音一沉,"那以前还给我开过车呢,我俩关系好得很。那时候你还没调市局呢,你不知道?我弟弟那事,拉倒吧。你怎么还催着退车?什么七十七万的,那不欺负人吗?"
"不是,光局,"彭刚连忙解释,"我媳妇那车让人小碰了一下,这不寻思着退了吗?该退就退,咱正常退,也没欺负人。"
"我说彭刚啊。"史光在那头慢悠悠地说,"你他妈也不长脑袋。你说你不欺负人——你干什么工作的?你他妈是打黑的。你找社会人,你找冰城任何一个社会人,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你把这车卖给他一百万,他都得买,他敢不买吗?你不收,你不收拾他呀?是不是这么回事?拉倒吧你。"
"哎呀,我还真没想到这层。"彭刚额头见了汗,"但是光局,我在这儿买的车……"
"反正你别他妈欺负他。"史光打断他,"我跟你说,那是我弟弟。我不管你怎么整,你上别人那儿退去,行了。别说没用的。你把电话给他。"
刘双接过手机:"喂,光哥。"
"双啊,不用惯着他。"史光的声音软了下来,"我都告诉他了,你是我弟弟,不让他欺负你,听明白没?"
"嗯,光哥,我知道了,谢谢你。"
"跟我客气个什么。"史光笑骂,"不用管他。我行政级别比他大,你甭管了,别搭理他,让他上外面卖去。"
"那好,光哥,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刘双捧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彭刚:"大哥,你看,实在不好意思。要是七十多万,我也就收了。可我小本买卖,实在合不上。"
彭刚坐在那儿,眼睛斜斜地瞟着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你挺牛逼啊。"
刘双连忙摆手:"哥,我在你面前,连弟弟都谈不上,牛逼什么呀。我什么也不是。你动动手指头,我就得消失。这钱确实太多,要是三万两万,我都认了。"
彭刚没说话。
他在金姐面前,被史光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实在挂不住。旁边还站着张成,张成带来的那四五个小子,也都站在门口看着。彭刚这人脸面比什么都重,这会儿下不来台了。
金姐凑过来,小声问:"老公,谁啊?"
"没事,你别管。"彭刚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转头盯着刘双,"你他妈真牛逼啊,仗着史光卷我面子。"
"不是,哥,"刘双一脸无奈,"我也没说什么呀。"
"俏丽娃。"彭刚忽然骂出了口,"我告诉你,我他妈给他面子,他是我副局长;我不给面子,他什么也不是。我他妈就不惯着他。我他妈今天就找你退了。车在你这儿买的,我他妈不找你找谁?我告诉你兄弟——就我媳妇这台车,我在任何一个地方,卖一百万给曹彬也好,给曹富顺也好,他们都得乐呵接着。"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但我今天就他妈谁也不惯着,就置这一口气。你他妈今天给我五十万退了——不信我收拾你?你找谁都不好使。"
刘双彻底懵了。
他这人胆子一向小,本来只想本本分分做个小买卖,哪想到惹上这么一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摆明了就是要整他。
他站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行。我再打个电话吧。"
彭刚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你打。我倒要看看,谁说话好使。你随便找。"
第七章 再求史光
刘双又走到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白道这头,他只有史光这一条线。他硬着头皮,又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光哥。"刘双声音发紧,"我刚才跟你通完电话,我什么也没说,他就急眼了,一个劲儿为难我,非得让我退车。你看怎么办?"
史光在那头一听,火了:"怎么的?还他妈吃定你了?太欺负人了。你把电话给他,我他妈跟他说。"
刘双战战兢兢地把手机递回屋里。
彭刚接过来,还没开口,史光的骂声已经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彭刚!你他妈是不是耳朵聋了?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我告诉你,那是我弟弟!怎么的?没完没了了?逮着一只羊就可劲儿薅?你什么意思?怎么的?我在你这儿没面子啊?"
彭刚脸色一沉。他也不是软柿子,在市局这系统里,以下扛上的事,他见多了,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他把心一横,对着电话就顶了回去:"操。你有鸡毛面子?你他妈跟谁俩呢?你他妈能任免我?你要有那本事,你把我撸了呗。操,你跟谁俩呢?你好好说,我还能给你点面子。"
电话那头,史光愣住了。
他没料到彭刚敢这么跟他说话。
彭刚却已经较上了劲,顺着话说下去:"史光,你不用跟我在这儿扯犊子。我他妈就不给你面子,我就为难他了,怎么吧?"
"哎呀,你还牛逼了。"史光气得直喘,"行。你牛逼,你把电话给小双。"
刘双接过手机,声音都带了哭腔:"光哥,不行就给他退了吧,算我倒霉。我认了,这月我白干。"
"退鸡毛退。"史光在那头骂,"你脑瓜让门挤了?今天他为难你,保不齐明天还有别人来找茬。这逼样的霉头,你还认?"
刘双哭丧着脸:"光哥,我看他也不怎么给你面子。这么的,你别管了,我跟他好好说,别让他发飙。你可得稳住,别让他借着由头揍你一顿。"
"我给你找人,我来处理这事儿。"史光不容分说,"别废话了,你就稳住他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最多了。你先别给他退车,我找人来收拾他。跟我俩在这儿唧唧歪歪。俏丽娃的,你甭管了,听我的。"
"光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电话挂了。
刘双捧着手机,站在日头底下,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这辈子,谁也不想得罪。可这世道,有时候你不想惹事,事偏往你身上撞。
他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回屋,给彭刚续上茶:"大哥,你看咱们先喝点茶,消消气。"
他坐下,东拉西扯地聊天,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史光说他找人。他以为史光会从局里再叫个什么领导过来。他万万没想到,史光找来的人,根本不是白道上的。
第八章 史光的电话
史光挂了刘双的电话,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他这几年升得极快,眼看再过一年,就要再上一个台阶——外面都传,他有望接市局一把手的位置。可他心里清楚,那个位置自己未必坐得稳。而彭刚这小子,背景硬得很,背后另有靠山。他真要是撕破脸,闹到上头,一把手未必会向着自己——那帮人,个个都有自己的靠山。
史光坐在那儿,转了两圈,心里暗骂:我找一把手,一把手也未必向着我。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手机通讯录,翻了老半天,终于停在一个号码上。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咬了咬牙,拨了出去。
这头,焦元南还在被窝里。
地点是南岗区站前的一家茶楼,里间是个带炕的包间。昨晚一帮兄弟在这儿喝到后半夜,酒瓶子、烟屁股散了一地,杯盘狼藉。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日头已经晒到窗玻璃上,一屋子人东倒西歪,都还没醒。
电话是焦元南枕边的手机响的。他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来,按下接听:"喂,谁啊?"
那头史光的声音带着火:"操,我谁?你他妈现在混大了是不是?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忘了当年找我办事的时候了?"
焦元南被骂得一头雾水,坐起来:"操,没听出来,你哪位?"
"我操。"史光在那头冷笑,"都说你他妈挺牛逼。我,史光,你光哥。"
焦元南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他和史光早年闹过不愉快——那时候他忌讳跟白道打交道,宁愿让刘双去送礼上供,他都不肯出面,全是刘双一手操办。两人这些年没什么来往。可这会儿史光亲自打电话,还是这个点,这事小不了。
"哎哟,光哥。"焦元南连忙赔笑,"你好你好,刚才真没听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了,元南?"史光语气听不出冷热,"我听说你现在在四九城的圈子里混得挺牛逼,跟那些二代们处得不错。怎么的,混大了?哪天我也跟南哥你沾沾光?"
"光哥,你净开玩笑。"焦元南赔笑,"什么时候你不是大哥?没事你就逗我。怎么了光哥,有事你说。"
"我他妈是没事。"史光说,"但你弟弟有事了。我这是给你弟弟传个话,他自己不好意思找你。"
焦元南一愣:"我弟弟?谁啊?"
"刘双。"史光说,"小双现在让人欺负得够呛。你看看,你要有时间,去一趟。"
"哥,我不知道啊。"焦元南一下子坐直了,"小双怎么了?"
史光便把刘双车行里发生的事,拣要紧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焦元南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和刘双这些年不常来往,可心里头,刘双一直是他最近的兄弟之一。当年焦元南失手打死张军,这事一直压在他心口,让他愧对刘双。这份亏欠,他这辈子都还不清。如今刘双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他要是不出面,他焦元南在道上就别混了。
"行,光哥。"焦元南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了。我弟的事,我肯定管。你放心。"
"好。"史光只说了这一个字,把电话挂了。
焦元南放下手机,扭头就喊:"立强!唐立强!"
隔壁铺上的唐立强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骂:"操,谁啊?"
"还他妈能有谁?"焦元南已经穿好了裤子,"立强,都谁在这儿呢?"
"汉强、我、傻华子、哑巴,还有黄毛,我们几个在呢。"唐立强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他妈的,有个事。"焦元南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刘双那车行,你知道不?"
"啊,知道。小双怎么了?"
"小双让人给欺负了。"焦元南声音一沉,"你把哥几个都叫上,跟我过去一趟。"
唐立强一听这话,瞌睡立马没了:"他妈的,欺负到小双头上去了?小双找你了?"
"不是小双找我,是史光打的电话。你快点儿,上家接我来。"
"好,我起来收拾收拾,你等我。"
电话一挂,唐立强一骨碌爬起来,一脚一个,把铺上的兄弟们都踹醒了。他三言两语把事情一说,那帮人原本还迷迷糊糊,一听是刘双被人欺负,个个都精神了。
刘双在这个团伙里,地位一向特殊。他虽然早就不跟大家混了,可当年在一起的时候,他维护这帮兄弟,维护得滴水不漏。这份情,没人忘。
七八分钟后,两台车从茶楼院子里开出来。唐立强开车,副驾坐着王福国;后面那台车上,林汉强、傻华子、哑巴、江英、黄毛老梆子,挤了满满一车。音乐开得震天响,一溜烟奔焦元南家接人去了。
接上焦元南,八个人,两台车,直走道外。
第九章 车行门口
这头,刘双在车行里,度日如年。
他以为史光会很快带个什么白道上的人物过来。他嘴里还在跟彭刚交涉:"大哥,你看我这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一台车最多挣几千块。你要是让我退,我一下子赔二十多万,这买卖真没法干了……"
"少废话。"彭刚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说退不退吧,你在这儿磨叽什么。"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刘双坐在茶台边,脸朝着屋里,背对着门。彭刚却是正对着门口坐的。他眼神一扫,先看见门口停下两台车,眉头微微一挑。
先下来的是傻华子和哑巴。
这两人在焦元南团伙里,是出了名的不修边幅。这天热,傻华子光着膀子,下面穿条大裤衩,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哑巴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胸口还破了个洞。两人一下车,东张西望,邋里邋遢。
再往后看,彭刚的脸色变了。
焦元南从前头那台车上下来。
彭刚和焦元南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可在他们系统内部,焦元南的档案厚得能垫桌脚。彭刚是打黑办的一把手,焦元南这个名字,他能不眼熟?
焦元南下车,后面跟着唐立强。唐立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哎,南哥,人在哪儿呢?"
刘双在屋里听见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一瞧,正撞上焦元南推门进来。
"我操——"刘双腾地站起来,"南哥?强哥?你们怎么来了?"
唐立强一进屋就喊:"小双,怎么回事?"
"哎呀,强哥。"刘双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慌张。他太知道焦元南这帮人的路数了——他们一出手,非死即残。他一个已经金盆洗手的人,最怕的就是把白道的事再搅成黑道的事。
焦元南进屋,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刘双身上:"怎么的?我听说有人欺负你?光哥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
刘双脑子飞转。他知道焦元南这人的脾气,也知道这事真要让他掺和进来,就收不住了。他连忙摆手,连说带比划:"不不不,没什么事,真没什么事。这都快处理完了。我协商协商,把账结了就完了。南哥,你们出去等会儿,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啊?"
焦元南一愣:"怎么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刘双已经快步上前,半推半送,把刚跨进门的焦元南和唐立强他们,又往门外让。那扇刚推开一道缝的玻璃门,被刘双生生推了回去。
焦元南被推到门口,看了看刘双。刘双脸上没伤,衣服整齐,不像吃过亏。焦元南心里大概有数——刘双这人,八面玲珑,自己能摆平。他也不多说,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门框上。
唐立强他们几个,见状也都在门口散开,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有的站在车边闲聊。
第十章 加码
刘双一回屋,彭刚就开口了。
"我操。"彭刚盯着他,"你他妈是焦元南的兄弟?你小子行啊,没看出来,挺牛逼是不是?"
刘双哪里还敢硬气,腰一下子就弯了:"不不不,哥,真不是我找的人。大哥,什么也不说了——这车我给你退,我给你退回去还不行吗?七十七万,我按原价给你退。"
彭刚一听,靠回椅背上,点了点头:"啊。兄弟,你要这么办事,还算你小子开窍。"
刘双心里刚松一口气,就听彭刚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弟,我算你会办事,我也不难为你。你看,我他妈这来回折腾一上午,跟你在这儿废话这么久,我他妈陪你玩呢?行了,什么也别说了,我不难为你——退八十万吧。"
刘双愣住了。
七十七万的车,撞成那样,他本来已经答应按原价退了——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这会儿彭刚一张嘴,反倒加了三万。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绝对惹不起。南哥还在外头,这事要是不赶紧平了,指不定出什么大事。史光那么大的面子都没压住,彭刚能是一般人?小双这些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脑子。
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反而堆起笑:"行,八十万也行。八十万就八十万。"
彭刚斜着眼睛看他,撇了撇嘴:"操,老弟,行,算你聪明,算你识相。我跟你说,你找谁都没用,知道不?就焦元南来,能怎么的?他敢跟我咋呼?我是干什么的?我可是专门收拾流氓的。行,老弟,你这事办得还行,我挺满意。那就这么地吧。回头那钱怎么打?"
刘双连忙说:"怎么了哥?让嫂子把卡号发给我,我给你打过去。车就留下。"
这头,焦元南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刘双出来,心里有点犯嘀咕。他推门又进去了。唐立强跟在后头。
正好,刘双正送彭刚和金姐往门口走。两拨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彭刚抬头,看见了焦元南。
焦元南也看见了彭刚。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焦元南开口了:"双,怎么的?这车怎么处理的?退多少钱?"
刘双心里一紧,连忙抢着说:"哎呀,南哥,你看这事处理完了,一切都挺顺利的,你看你——"
他话还没说完,彭刚在旁边斜着眼睛,开口了:"怎么的?退多少钱,跟他妈你有什么关系?焦元南,我退我媳妇的车,跟你有鸡毛关系?你他妈还问问?"
焦元南慢慢转过头,盯着彭刚。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轻,"你他妈说什么?"
彭刚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怵。他是干什么的?专门打黑的。这辈子他见多了在他面前腿肚子转筋的流氓。他冷笑一声:"操,我说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没听明白?焦元南,我告诉你,我他妈的档案里,你那资料厚得很。我要收拾你,有一百种方法,知道不?"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楚:"怎么的?这是你老弟吧?我他妈告诉你,退了八十万。我这是看小兄弟会来事儿,要不我都让他退一百万。操。"
焦元南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变得凶狠。
站在旁边的刘双,一看这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
——完了。
第十一章 卷闸门
刘双一个箭步上前,拉住焦元南的胳膊,急声道:"南哥,不是,我们谈得挺好,我也答应退车了。南哥,这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焦元南斜了他一眼,把胳膊抽了回来。
"什么他妈退完了?"他推开刘双,往屋里走,"没事,来来来。"
他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立强身上,使了个眼色。
唐立强立马就懂了。
傻华子还在那儿傻愣愣的,没明白怎么回事。王福国却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双手抓住那道铁皮卷闸门,哗啦一声,从头拉到底。
卷闸门一落,屋里屋外,谁也看不见谁。
七月午后的大太阳,被隔在了铁皮外面。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刘双一看这阵势,急得直跳脚:"哎呀,南哥!这关门干什么呀?"他扑到墙边,啪啪几下,把头顶的日光灯都摁开了。屋里这才又亮堂起来。
焦元南往前凑了两步,一直走到彭刚面前。
"我操。"他盯着彭刚,声音不高,"来来来。你他妈是干什么的?来来来,你他妈跟我说道说道。"
彭刚也没退。他这辈子,还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这么堵过。他骂了一句:"哎,我操!把卷闸门拉下来,什么意思?"
旁边的张成,是见过焦元南的。他这会儿脸都白了,腿肚子直转筋——就这场面,换谁谁不懵?那些小流氓,平时在街面上横着走,可见着焦元南,没一个不发懵的。
金姐在旁边吓得直喊:"不是,老公,不行啊,可千万别冲动!"
彭刚眼珠子一瞪,扭头朝金姐吼了一句,又转回头盯着焦元南:"焦元南,我告诉你,我姓彭,叫彭刚,是冰城打黑六处的,我可是一把处长。你想干什么?你难道想动我?"
焦元南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我他妈不管你是谁。彭刚也好,什么刚也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我弟弟的车行。你这车,花他妈七十多万买的,你自己撞了,愿意他妈开哪儿开哪儿去。我再告诉你一遍——在这儿,一分钱不退。多少钱都不退,不回收。能听明白不?"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我焦元南向来不惯着人。我给你个机会,你给小双道个歉,赶紧滚蛋。"
彭刚瞪大了眼睛。他这辈子,从没听过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操。"他骂了一句,"还他妈道歉?你怎么这么能吹牛逼呢?焦元南,你他妈敢动我试试?我告诉你,我要想收拾你,你他妈有一百种死法。"
焦元南站在那儿,没动。
他其实也在压着火。谁也不想得罪警察,何况对方是个处长。他不想动白道上的人——这是底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大玻璃烟灰缸上。那烟灰缸沉甸甸的,里面还插着几个烟蒂。
他盯着那只烟灰缸,看了足足三秒。
——要是黑道上的人,早他妈动手了。
他心里想着:你别他妈逼我。逼我,我也不惯着你。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再说一遍,你别他妈逼我。"
"我俏丽娃的。"彭刚彻底被激怒了,"我逼你怎么的?焦元南,你他妈动一下试试?"
说着,他还把脑袋往前一顶。
他断定焦元南不敢动他。他是警察,是处长,焦元南一个流氓,敢动他?
可他看错了人。
焦元南一看他把脑袋顶过来,彻底搂不住了。
"我俏丽娃的——"
他骂了半句,伸手抄起桌上那只大玻璃烟灰缸,照着彭刚的脑袋,哐、哐、哐,连砸三下。
彭刚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不然坐不到这个位置。可他万万没料到焦元南真敢动手。烟灰缸是厚玻璃的,第一下砸在额角,第二下、第三下,全砸在同一个地方。彭刚"哎哟"一声,本能地抬手去挡,反应过来之后,大吼一声:"我操!焦元南,你敢打我!"
他扑上去,双手一扣,居然把焦元南的手腕反扣住了。
焦元南也急了,扯着嗓子喊:"俏丽娃!揍他!"
唐立强、傻华子、哑巴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声。
"我俏丽娃——"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哑巴从腰里掏出一把枪,可他没敢开枪,只是握着枪把子,照着彭刚的肩膀、后背,哐哐地砸。傻华子从旁边摸起一根台球杆——那是刘双茶台边立着的一根备用杆——劈头盖脸就往下抡。唐立强更是干脆,上去一脚踹在彭刚肚子上。
金姐在旁边吓得魂都飞了,尖声喊:"别打了!别打了!老公啊!别打了!"
张成和那四五个带来的小子,早就吓傻了。枪都掏出来了,谁敢还手?张成是那边唯一还能站着的男的,可他一步都没敢往前挪——在焦元南这帮人面前,他那点气势,连个屁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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