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夜,四十五岁的高志远,当着全家十一口人的面,把一张写满了二十年期待的清单,扔进了火盆里。
"从今天起,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全家人愣住了。可当他的老父亲颤巍巍地从里屋抱出一个木匣子,打开的那一刻,高志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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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腊月二十九,济南,下着小雪。
高志远开着车,在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后座上塞满了年货:给父亲的羊绒围巾,给母亲的按摩仪,给弟弟的茅台,给侄子的游戏机。后备箱里还有一箱进口车厘子,三百多块一斤,他挑了最大的。
他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副总工,年薪六十多万,在这个家里,是唯一"混出来了"的人。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是妻子林静发来的微信:
"到哪儿了?妈刚打电话问,说你爸今年想让你早点到,有话说。"
志远看着这行字,下意识皱了皱眉。
"有话说"。每年都有话说。
要么是弟弟高志强又要借钱,要么是妹妹高志兰的婚事要操心,要么是爸妈又嫌他回得少。他每年回老家过年,像是去参加一场逃不掉的述职。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天黑透的时候,车子拐进了济南郊外那个叫高家庄的村子。
老宅的院子里亮着灯。远远地,他就看见父亲高守业站在大门口,披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军绿色棉大衣,背有些驼,一动不动。
车停下,志远推开车门。
"爸。"
"回来了。"高守业点点头,视线落在后备箱里那一堆礼品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志远等了一秒,等一句"又买这么多",或者"路上辛苦了"。
没等到。
父亲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志远站在雪地里,把那口气,慢慢咽了回去。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家,没人会夸他。
高志远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志强,一个妹妹志兰。
他十岁那年,母亲生志兰时难产,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父亲一个人要种地、要照顾老人、要接送孩子,便把十岁的志远,当成了半个大人使唤。
放学回家,要先喂猪,再做饭,最后才能写作业。
他考了全班第一,父亲看了一眼奖状,说:"第一名有啥用,能当饭吃?"
他考上县重点中学,父亲说:"别骄傲,下一次别掉下来。"
他考上重点大学,是村里三十年来第一个,全村人都来道喜。父亲在人前笑得合不拢嘴,回到屋里,却对他说:"你弟弟还小,你出去了,家里的担子,你得扛着。"
志远低着头,说:"我知道。"
他一直扛着。
大学四年,他靠助学金和做家教过活,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两百块。毕业进了设计院,一个月三千五,他寄回家一千五。
弟弟志强高中没考上,父亲托他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他跑了三个月,托了五个人情,终于让弟弟进了一家国企。可不到半年,志强跟领导吵了一架,辞职了。
"那活儿太窝囊。"志强说。
志远气得半夜睡不着。
从那以后,他开始对家里人有"期待"。
他期待弟弟能争点气,期待妹妹能嫁个好人家,期待父母能理解他的不容易。
他也把这些期待,一点一点,变成了要求。
他给弟弟安排了三份工作,弟弟一份也没干长。他给妹妹介绍了五个对象,妹妹一个也没看上。他给父母买了县城的商品房,老两口住了三个月,说不习惯,又搬回了老宅。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付出得没有回报。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记下一笔:我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你们为什么不能做到我想要的那样?
这些"笔",积了二十年。
老宅堂屋里,暖气烧得很旺,桌上已经摆了六个凉菜。
母亲周桂兰坐在炕沿上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志强和弟媳孙丽也在,侄子高朗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妹妹志兰没来。
"兰兰呢?"志远问。
"跟她对象闹别扭了,说不回来了。"母亲头也不抬。
志远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又闹?这是第几个了?"
"你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她都三十二了!"志远声音提高了一度,"我给她介绍的那几个,条件哪个不好?她倒好,自己找了个送快递的……"
"志远。"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声音很低,"吃饭。"
"爸,您也不管管?"
"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
"她要是能拿主意,至于三十二了还……"
"吃饭。"高守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滞。
志强给志远倒酒,笑嘻嘻的:"哥,今年又涨工资了吧?"
"还行。"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志强搓着手,"我最近看了个项目,开一家汽修店,投资不大,就十五万……"
志远放下筷子。
"我问你,上次那个奶茶店,赔了多少?"
"那是赶上疫情……"
"上上次的水果批发呢?"
"哥,不是我不努力,是运气……"
"运气?"志远的声音一下子冷了,"高志强,你三十八了,不是十八。我供你、帮你、替你擦屁股,擦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丽低下头,侄子高朗从手机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志强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在抖,半晌,挤出一个笑:
"哥,是我不好,我不提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没再说话。
母亲低声说:"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嘛。"
"我说错了吗?"志远的火气被点着了,"你们每年都这样!我辛辛苦苦挣钱,回来连口热乎气都没有!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们没想要你怎么样。"
父亲的声音从桌首传来。
志远转头。
高守业慢慢放下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从小到大,就觉得我们欠你。"
"我没有……"
"你有。"高守业打断他,"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这些年,每回回来,脸都是绷着的。"
屋里的暖气呼呼地响。
志远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噎住。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那顿饭,没有人再说话。
吃完饭,志远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老枣树上。树下停着那辆父亲的旧三轮,车斗里积了一层白。
妻子林静从屋里追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别抽了。"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志远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哑,"我这么拼,是为了谁?"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是小学老师,说话一向慢,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温和。
"志远,你记不记得,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
"我记得,是三年前,你爸住院那回。你给他削苹果,他说你削得难看,你们俩一起笑了。"林静轻声说,"那之后,我再没见你笑过。"
"我哪有时间笑。"
"不是没时间。"林静说,"是你心里,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爸夸你一句,等志强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等志兰按你安排的路去走。你一直在等,等所有人,都变成你期待的样子。"
志远捏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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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志远,"林静的声音很轻,"他们不会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你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吗?"
雪落在烟头上,嘶地一声熄了。
志远没有回答。
那一夜,他躺在老屋东厢房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是除夕。
天刚亮,院子里就响起了劈柴的声音。
志远披衣起身,从窗户里往外看。
父亲在劈柴,一下,一下,动作很慢。他的右手有些抖,斧子好几次差点劈偏。
志远推门出去,走过去想接过斧头。
"我来。"
"不用。"高守业没看他。
"爸,您都七十三了……"
"七十三怎么了?"父亲头也不抬,"我劈了五十年的柴。"
志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自己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不管他买多少礼物,给多少钱,在父亲眼里,他都像一个来视察的客人。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他不知道,身后,父亲停下了斧子,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他,最终只低低叹了口气。
年夜饭摆在了下午四点。
十一口人,围着两张桌子拼成的大圆桌。有叔叔,有姑姑,有堂弟堂妹,热热闹闹。
志远坐在父亲右手边。
酒过三巡,大姑笑着开了口:"志远啊,听说你在省城又升了?这可是咱高家庄头一个。"
"姑,您别夸。"
"我不夸,是真给咱老高家长脸!"大姑转头问高守业,"二哥,你有这么个儿子,该满足了!"
高守业端着酒杯,没接话。
大姑讪讪地笑了笑。
志远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父亲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句"我儿子不错"。
一句就够。
可是二十年了,没有。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各位,我有话说。"
满桌人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
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那是他前几天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写的。
他没打算今天拿出来,可是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冲动。
"这是一张清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从2003年开始,在心里一条一条记下来的。"
"我希望志强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希望志兰能在三十岁前结婚,希望爸妈能搬进县城养老,希望这个家能让我少操点心。"
"我把这些,叫作期待。"
"可我今天才发现,这些年,我把它们,变成了对你们每一个人的要求。"
没人说话。
志强低着头,手指攥紧了酒杯。母亲放下碗,眼圈红了。
"我拼命工作,拼命往家里寄钱,拼命替你们安排每一件事。"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哑,"我以为这是爱。可你们每个人,看到我,都像看到一个债主。"
"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
他走到屋角的火盆前,蹲下,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了炭火上。
火苗"呼"地窜起来,纸边卷曲、发黑,一点一点化成灰。
"从今天起,"他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的亲人,一字一顿,"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
志强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母亲用围裙捂住了嘴。
大姑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只有高守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