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表妹在青岩医院做行政,去年冬天她跟我说了一组数字。
2200人。医生700,护士900,剩下600全是行政后勤。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橘子,指甲缝里沾了橘皮汁,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表。我当时第一反应是,600个行政后勤,那得多少科室。她说,你数不过来。宣传科、院史办、质控科、感控科、医保办、设备科、总务科、基建科、审计科、监察室、工会、团委、妇联、离退休办、档案室、病案室、信息科、门诊部、护理部、医务部、院办、党办。每个科室都有主任,有副主任,有干事,有科员。有的科室三四个人,有的科室十几个人。她说,你看着每个科室都有事做,但真要说清楚每个人每天在忙什么,谁也说不清。
我问她,那上一任院长不是想合并宣传科和院史办吗。
她说,对,提了。想把人调走,科室合并。方案都拿出来了,开会讨论了三轮。最后宣传科没动,院史办也没动。人没减,科室没撤。院长调走了。
她说,新院长来了,你觉得他敢动吗。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在我脑子里搁了很久。我不是医院的人,我在一家跟医疗完全不沾边的单位上班。但我对“行政后勤臃肿”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待过的地方,也有类似的结构。人不少,活不多,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忙。每个部门都有存在的理由,每个岗位都有历史渊源。你想动一个人,背后就有一串关系。你想撤一个科室,就有一堆文件证明它不可或缺。
我表妹说,她们医院行政楼有六层。医生护士在门诊楼和住院楼,行政楼单独一栋。她带我去过一次,走廊很安静,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人端着茶杯走过,脚步很慢。她说,你看,这就是600人的日常。我说,我看不出来有600人。她说,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们不在走廊里,他们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电脑上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给我讲过一件事。有一年上级要来检查,医院成立了迎检办公室。从各科室抽了二十多个人,集中办公三个月。做台账、整资料、写汇报、搞演练。检查结束,迎检办解散,但其中几个人留了下来,转成了“常态化管理办公室”。后来又来了新的检查,又成立了新的专班。专班结束,又留下几个人。她说,你看,每一次改革,最后都变成了新增科室的理由。
我问她,那宣传科和院史办到底干什么。她说,宣传科写公众号,拍照片,发新闻。院史办整理老档案,编院志,接待老同志。我说,那确实有事做。她说,有事做,但需要那么多人吗。宣传科六个人,院史办四个人。一年出不了几篇稿子,院志编了五年还没编完。但你要说撤,谁去写公众号,谁去接待老同志。老同志一个电话打到卫健委,院长就得去解释。
她说,这就是问题。
我后来想,这不仅仅是医院的问题。这是所有庞大组织的问题。一个单位一旦大到一定程度,就会长出很多“看起来有必要”的部门。这些部门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往往是某个时期、某个任务、某个领导、某个政策的产物。任务结束了,部门留下来了。人调走了,编制留下来了。新来的领导想动,但动不了。因为每个部门背后都有一张网。网不结实,但缠人。
我表妹说,上一任院长其实挺有魄力的。他刚来的时候,想搞绩效改革,想精简行政。他让每个科室报工作量,报岗位职责。结果报上来的材料,每个科室都写得满满当当。宣传科说他们承担了全院的舆情监测、品牌建设、文化建设、健康宣教。院史办说他们承担了院志编纂、档案管理、老同志服务、传统教育。你说这些不重要吗。都重要。你说需要那么多人吗。没人敢说不需要。
她说,院长后来也想明白了。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你动一个科室,就有人找你哭。你调一个人,就有人找你闹。你减一个编制,就有人写举报信。他说,那就不动了吧。反正再过两年就退休了。
我问她,新院长呢。她说,新院长才四十多岁,还想往上走。他更不敢动。他要是动了,得罪一批人,年底测评就不好看。测评不好看,上级就觉得他能力不行。能力不行,就升不上去。所以他现在只做增量,不做减量。新设科室可以,撤科室不行。新招人可以,减人不行。他说,这叫稳定。
我说,那600个人就一直这样。她说,对,一直这样。医生护士忙得要死,行政后勤照常下班。她说,最讽刺的是,医生护士的绩效还跟行政后勤的考核挂钩。行政后勤给医生护士打分,医生护士不能给行政后勤打分。她说,你说这合理吗。我说,不合理。她说,不合理的事多了。
我表妹在行政楼待了六年。她刚去的时候,也想做点事。她写方案,提建议,想优化流程。后来她发现,优化流程的意思是,把原来三个人做的事,分给五个人做。因为三个人做,显得太闲。五个人做,显得很忙。她说,她后来也学会了。每天上班,打开电脑,处理几封邮件,填几张表格,开一个会。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她说,她不是不想干活,是活就那么多。你干完了,也不能走。因为别人没走。你走了,就显得你没事做。没事做,就是你的错。
她说,她现在最怕的是领导突然说“我们要搞一个新项目”。因为新项目意味着新专班,新专班意味着新分工,新分工意味着她要写更多的方案和总结。她说,她写过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方案写完就存进文件夹,再也没人看过。但你必须写。因为不写,就说明你没干活。
我听完,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自己的工作。我也在类似的系统里。我也写过没人看的方案,开过没结论的会,填过没意义的表。我也见过那些“看起来很重要”的部门,见过那些“忙得不可开交”的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一个庞大的机器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一定创造价值,但一定消耗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当资源被大量消耗在行政后勤上,一线的人就得不到足够的支持。
我表妹说,她们医院医生流失很严重。尤其是年轻医生。干几年,学不到东西,钱也不多,就走了。护士也是。但行政后勤很少有人走。因为行政后勤稳定,轻松,不用上夜班,不用面对病人。她说,你想想,如果你是学卫生管理的,你愿意去临床还是去行政。当然是行政。临床累死累活,还要被投诉。行政朝九晚五,还有编制。她说,这就是人性。
我说,那新院长到底敢不敢动。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不敢。她说,他可能会做一些表面文章。比如把宣传科和院史办的牌子挂在一起,叫“宣传与院史办公室”。但人还是那些人,活还是那些活。他说,这叫“合署办公”。她说,你懂吧。
我说,我懂。
我后来想,这件事的核心不是“敢不敢”。是“能不能”。一个院长,不管他多有能力,多有意愿,他都很难对抗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拆掉的。它由无数个历史遗留、人事关系、政策要求、利益纠葛组成。你想动它,就像想用手掰开一张湿透的网。你越用力,网越缠手。
我表妹说,她有时候觉得,医院就像一个小社会。医生护士是干活的,行政后勤是管事的。干活的越来越累,管事的越来越多。她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医生觉得行政后勤就是那样,行政后勤觉得医生就是那样。没人觉得需要改变。或者说,没人觉得改变能成功。
她说,她刚工作的时候,还想过考编制,去行政科室。后来她放弃了。她说,她不想变成那种人。我说,哪种人。她说,就是那种每天上班,等着下班,月底领工资,年底等年终奖,一辈子就这样的人。她说,她不是看不起那种人。她只是害怕自己变成那样。
我听完,没说话。
我想起一个词,叫“路径依赖”。一个系统一旦形成某种结构,就会沿着这个结构一直走下去。即使这个结构效率低下,即使这个结构让一部分人累死,让另一部分人闲死,它也很难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有人要失去位置,有人要失去利益,有人要失去安全感。而没有人愿意失去。
我表妹说,新院长上任半年了。开了几次会,讲了几次话,说要“提质增效”,说要“优化结构”。但到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动作。她说,她估计,再过半年,还是这样。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是院长,她敢不敢动。她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敢。因为动了,可能连院长都当不成。她说,这就是现实。
我说,那你就这么待着。她说,不然呢。她说,她也不是没想过辞职。但辞职了去哪。她学的就是卫生管理,去别的医院也一样。去企业,人家嫌她没经验。她说,她只能待着。她说,她至少不用上夜班。她说,这可能是唯一的安慰。
我后来再没见过她。但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那个新院长,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因为任何办法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人。你动一个人,就是动一个家庭。你撤一个科室,就是撤一群人的饭碗。你可以说,这是为了大局。但大局是什么。大局是那些在一线累死累活的医生护士,还是那些在行政楼里等退休的人。你说不清楚。
我表妹说,她们医院最近又招了一批人。行政后勤的。她说,你看,又在增加。我说,不是说要精简吗。她说,精简是精简,招人是招人。两回事。她说,新院长说,要“充实基层力量”。但充实的是行政基层,不是临床基层。她说,你懂吧。
我说,我懂。
我写这些,不是想批判谁。我也不是医院的人。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代表性。它代表了很多组织都会遇到的问题。人越来越多,效率越来越低。每个人都在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你想改变,但改变不了。你只能看着它继续下去。
我表妹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医院别出大事。因为出了大事,一线的人要背锅,行政的人也要背锅。她说,她不想背锅。她说,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说,这可能就是她的人生了。
我听完,有点难过。但我也知道,这就是很多人的真实状态。不是不想改变,是改变不了。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没用。你只能在现有的结构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活下去。
新院长敢不敢动。我不知道。也许他敢,也许他不敢。也许他动了,也许他没动。但我知道,不管他动还是不动,那2200人还在那里。医生700,护士900,行政后勤600。数字不会变。至少不会很快变。
我表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医院只有医生和护士,会怎么样。她说,那肯定不行。因为医院需要管理,需要后勤,需要行政。她说,但需要多少,没人知道。她说,也许600不多,也许600很多。她说,她也不知道。
我说,那就先这样吧。
她说,对,先这样吧。
后来我路过青岩医院。我没有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到门诊楼人来人往,住院楼灯火通明。行政楼在最后面,安静得像一栋空楼。但我知道,那里面坐着600个人。他们可能在写材料,可能在填表格,可能在开会,可能在等下班。他们可能也在想,新院长到底敢不敢动。但想完之后,他们还是继续写材料,继续填表格,继续开会,继续等下班。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它,就只能适应它。你适应不了它,就只能离开它。你离不开它,就只能假装它没问题。
我表妹说,她已经假装了六年。她说,她还能再假装六年。她说,等退休就好了。她说,退休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听完,没再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600个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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