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把老伴的枕头扔到沙发上,结婚32年,他半夜又抱回来,站在卧室门口,他穿条大裤衩,手搭在门把上,灯没开,他说我就放这儿,你睡你的
![]()
我把老伴的枕头扔到沙发上。
扔得不重。
就是拎起来,走两步,搁那儿。
枕头套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角上有个小洞,棉花露出一撮。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结婚三十二年,这是头一回。
十一点半,我关了灯躺下,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小,那种嗡嗡的,像蚊子。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床垫往下一沉。
一只手从我腰上搭过来。
我往边上挪了挪。
他又搭过来。
我坐起来,把枕头抓了,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扔沙发上。
回来躺下。
他跟着出来。
站在门口。
穿条大裤衩,手搭在门把上。
灯没开,客厅的光从他背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铺到床上。
他说,我就放这儿,你睡你的。
我说,放什么放。
他说,枕头。
我说,你睡沙发。
他没动。
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走过来,把枕头放我旁边,自己躺下了。
背对着我。
我也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一拳,一晚上没合上。
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出门了。
枕头搁在床中间,谁也没枕。
我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放回他那边。
棉花那撮还在外面。
我找了根针,缝了两针。
针脚歪歪扭扭。
缝完了我坐那儿看了会儿。
不知道看什么。
我们俩是八九年结的婚。
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
介绍人是我表姐,说男方是机械厂的,正式工,铁饭碗。
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
见了一面,在公园。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
走了一路,没说几句话。
后来他问我,你看不看《红高粱》。
我说,看。
就看了。
看完出来,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
他说,送。
就送了。
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后座,手抓着车架。
风挺大。
他骑得慢。
到厂门口,他停下,说,明天还见吗。
我说,明天上夜班。
他说,那后天。
我说,后天也上夜班。
他笑了,说,那你什么时候不上。
我说,大后天。
他说,那大后天。
就这么定了。
结婚的时候,家里给凑了五百块钱。
他家出了三百,我家出了两百。
买了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我用了二十多年,后来坏了,没修。
床是一米五的,睡了十几年,后来换了一米八的。
衣柜还在,门有点歪,关不严。
那五百块钱,花得精光。
酒席办了八桌,一桌三十块。
剩下的钱买了被面、暖壶、脸盆。
脸盆是搪瓷的,红花,用了好多年,磕掉了几块瓷。
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紧。
他一个月工资七十八,我六十二。
加起来一百四。
房租十二,水电五块,吃饭四十,剩下的存着。
存了三年,存了两千。
两千块钱,那时候算大数。
他说,攒着,以后给孩子用。
孩子是九二年生的。
儿子。
生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宿。
他在产房外面蹲着,蹲到天亮。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后来他说,那晚上他想了很多。
我问他想什么。
他说,想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
我说,你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就这三个字。
我当时觉得,这人还行。
儿子生下来,日子更紧。
奶粉、尿布、看病。
一个月工资,半个月就没了。
他开始加班。
机械厂加班有补贴,一小时五毛。
他一个月加四十个小时,多拿二十块。
那二十块,够买两袋奶粉。
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孩子送他妈那儿。
他妈在城郊,骑车子四十分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把孩子裹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过去。
再骑回来上班。
晚上下班再去接。
一天来回四趟。
冬天的时候,孩子脸冻得通红,我心疼。
他说,要不你别上班了。
我说,不上班吃什么。
他说,我养你。
我说,你养得起吗。
他没说话。
后来我还是上班。
一直上到纺织厂倒闭。
两千年,厂子黄了。
我四十二岁,下岗。
买断工龄,给了八千块。
八千块钱,我捏着那张存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
不知道往哪儿走。
回家跟他说。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抽完说,没事,有我呢。
我说,你有什么。
他说,我有工资。
那时候他一个月一千二。
机械厂效益也不好,但还没倒。
我说,一千二够干什么。
他说,省着花。
省着花。
这三个字,我听了半辈子。
下岗以后,我摆过地摊,卖袜子、卖拖鞋。
在夜市,一晚上挣二三十。
冬天冷,脚冻得没知觉。
收摊的时候,数钱,手指头僵得数不清。
后来去超市当理货员。
一个月六百。
站一天,腿肿。
再后来去饭店洗碗。
一个月八百。
手泡得发白,指纹都磨没了。
再后来做保洁。
一个月一千。
干到五十岁,腰不行了,才停。
这些年,我挣的钱,加起来不到十万。
他挣的多一些。
但也没存下多少。
儿子上学、结婚、买房,掏空了。
儿子是二零一六年结的婚。
女方要彩礼,八万八。
我们拿了六万,借了两万八。
婚房首付,我们出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还有他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十五万,也填进去了。
儿子说,爸妈,以后我养你们。
我说,不用,你自己过好就行。
他说,那不行,养儿防老。
养儿防老。
这四个字,我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就不热了。
儿子结婚以后,一年回来两趟。
过年一趟,中秋一趟。
有时候国庆也回来。
回来待两天,走的时候,后备箱塞满。
米、面、油、鸡蛋、蔬菜。
都是我们买的。
他说,妈,别买了,城里都有。
我说,城里的贵。
他说,贵也买得起。
我说,能省就省。
他不说话了。
儿媳妇不怎么说话。
来了就坐沙发上玩手机。
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
我洗碗,她也不帮忙。
我不挑。
人家是城里姑娘,独生女,从小没干过活。
我跟自己说,别挑。
挑了儿子难做。
儿子在城里,房贷一个月六千。
他一个月挣一万二,儿媳妇挣八千。
两个人两万。
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三千,吃喝拉撒四千。
剩五千。
剩五千,还要给孩子报班。
英语、画画、跆拳道。
一个月两千。
剩三千。
三千块钱,存着。
存着干什么。
不知道。
反正存着。
去年过年,儿子回来,跟我说,妈,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现在这个不是挺好。
他说,孩子大了,得有个自己的房间。
我说,那得多少钱。
他说,首付还差三十万。
我没说话。
他说,妈,你看能不能帮衬点。
我说,我跟你爸哪有钱。
他说,你们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够吃饭。
他说,那你们攒的呢。
我说,攒的给你结婚了。
他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说,那我再想想办法。
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爸从屋里出来,说,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
他说,你坐着没动。
我说,我歇会儿。
他说,歇什么歇,做饭去。
我就去做饭了。
切菜的时候,刀剁得特别响。
他在客厅喊,你轻点。
我没理他。
剁得更响。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话。
他也没跟我说。
两个人躺床上,各睡各的。
半夜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
我把它拿开了。
他又搭过来。
我又拿开。
他就不搭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去客厅了。
我听见他开电视。
声音很小。
后来就没了。
我起来看,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蓝幽幽的光照着他。
他张着嘴,打呼噜。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
想叫他回屋睡。
没叫。
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在厨房了。
煮了粥,煎了鸡蛋。
我起来,他说,吃饭。
我说,嗯。
坐下吃。
粥有点稠,鸡蛋煎老了。
我没说。
他也没问。
吃完他去上班。
我在家收拾。
收拾到沙发那儿,看见枕头。
他昨晚枕的。
我拿起来,拍了拍。
放回卧室。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就是日子。
日子过到这份上,说不清是谁的错。
也不是错。
就是磨。
磨着磨着,就薄了。
我有个姐妹,叫秀兰。
跟我同岁,也是纺织厂的。
下岗以后,她去学了月嫂。
一个月挣八千。
干了十年,攒了三十万。
她老公也是机械厂的,后来厂子倒了,在家待着。
她养了他八年。
八年,她说,我伺候他跟伺候月子似的。
后来她老公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
她说,两千就两千吧,好歹有个事干。
去年她老公查出来肺癌。
晚期。
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花了十二万。
医保报了一半,自己掏了六万。
六万,是她攒的三十万里的。
她说,攒了一辈子,最后都送给医院了。
她老公走的那天,我去看她。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攥得皱巴巴的。
我说,你哭出来。
她说,哭什么,早哭完了。
我说,那你坐着。
她说,我坐会儿。
坐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就哭了。
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八年,他就说了这一句。
秀兰老公走了以后,她把房子卖了。
卖了八十万。
给儿子四十万,自己留四十万。
在郊区买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
她说,我一个人住不了大的。
我说,你儿子不接你过去。
她说,他倒是想,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自在。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挺好。
她养了只猫。
橘猫,胖乎乎的。
她跟我说,这猫比人强。
我说,怎么强。
她说,它不跟我吵架。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了,她说,其实也吵,它半夜挠门。
我说,那你打它。
她说,舍不得。
秀兰的事,我跟老伴说过。
他说,秀兰命苦。
我说,谁不苦。
他说,也是。
就没下文了。
我们俩现在,话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
是说了也没用。
说了也改不了。
说了还得吵。
不如不说。
他退休比我早。
六十岁退的。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
我五十五退的,一个月两千一。
加起来五千三。
五千三,够花。
吃饭一千五,水电两百,物业一百,电话一百,剩下的存着。
一个月存三千。
存着干什么。
不知道。
反正存着。
万一哪天病了。
万一哪天儿子要。
万一。
人老了,就是活个万一。
我今年五十五。
他五十七。
结婚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一个人的。
短到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干。
就是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养孩子。
孩子养大了,飞了。
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瞪了几年,瞪累了。
就不瞪了。
各过各的。
他看他的电视,我玩我的手机。
他在客厅,我在卧室。
中间隔着一道门。
门开着,但跟关着一样。
有时候我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年轻的时候,他下班回来,会从背后抱我。
我炒菜,他抱着我,下巴搁我肩上。
我说,别闹,油溅着你。
他说,溅就溅。
我说,疼。
他说,不疼。
我说,你又不是我。
他说,我替你疼。
现在呢。
现在他回来,把鞋一脱,往沙发上一躺。
电视打开,手机掏出来。
我说,吃饭了。
他说,嗯。
吃完了,碗一推。
又躺回去。
我洗碗,擦桌子,拖地。
他看电视。
有时候我拖到他脚边,他说,等会儿。
我就等会儿。
等他抬脚。
抬完脚,我再拖。
拖完了,我洗澡,睡觉。
他还在看。
看到几点我不知道。
反正我睡着了他还没睡。
早上我醒了他还没醒。
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十句话,五句是“吃什么”“随便”“嗯”“哦”“知道了”。
另外五句是“关灯”“关电视”“小点声”“你睡不睡”“我先睡了”。
就这些。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俩像两个租客。
合租一套房子。
分摊水电,共用厨房。
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有个儿子。
儿子是唯一的联系。
儿子打电话来,我们俩才有话说。
他说,儿子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你问。
他就打。
打完跟我说,儿子挺好。
我说,嗯。
就又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扔出去。
其实不是枕头的事。
是那一下子,我烦了。
烦什么。
烦他半夜手搭过来。
不是不让他搭。
是他搭过来,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像一块木头搁我腰上。
沉。
我挪开,他又搭。
我再挪,他又搭。
我就烦了。
不是烦他。
是烦这件事。
烦这三十二年。
烦我自己。
我扔枕头的时候,心里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伺候你一辈子。
凭什么你手一搭我就得受着。
凭什么我不能说不。
扔完了,他站在门口。
说,我就放这儿,你睡你的。
我一下子没话了。
他那句话,不凶。
不生气。
就是那种,我让着你,你随便。
我听着,更烦。
但我没再说。
躺下了。
他也躺下了。
中间隔着一拳。
那一拳,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想了很多。
想年轻的时候。
想他骑自行车带我。
想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
想他说“没事,有我呢”。
想他这三十年,没让我饿着。
没让我冻着。
没打过我。
没骂过我。
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就是从背后抱我变成躺沙发上看电视了。
就是“我替你疼”变成“你睡你的”了。
也不是他的错。
我也没做错什么。
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成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缝枕头。
缝的时候,手有点抖。
针扎了一下。
出了点血。
我含着手指头,坐那儿。
想,这日子,缝缝补补,还能过。
就是不知道,补的是枕头,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他回来吃饭。
看见枕头缝了。
说,你缝的。
我说,嗯。
他说,针脚歪了。
我说,嫌弃你自己缝。
他说,不嫌弃。
坐下吃饭。
吃完了,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买排骨。
我说,行。
他走了。
我坐那儿,突然想笑。
又没笑出来。
排骨。
他记得我爱吃排骨。
刚结婚那会儿,一个月吃一次。
后来一个月两次。
再后来,想吃了就买。
昨天他买了排骨。
炖了一锅。
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回来。
他说,好,我炖排骨。
儿子说,爸,你别忙了,我们出去吃。
他说,出去吃贵。
儿子说,我请。
他说,你请什么请,你的钱不是钱。
儿子不说话了。
他说,回来吧,排骨炖好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儿子周末回来。
我说,嗯。
他说,买点菜。
我说,买什么。
他说,你看着买。
我说,你给钱。
他说,给。
掏了三百。
我接了。
揣兜里。
去菜市场。
买了排骨、鱼、虾、青菜、豆腐。
花了二百六。
剩四十。
我揣着四十,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会儿。
不知道买什么。
就站着。
看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卖鞋垫。
一双五块。
我买了四双。
二十。
剩二十。
揣着回家。
他看见我买鞋垫,说,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垫鞋。
他说,你有鞋垫。
我说,换换。
他说,乱花钱。
我没理他。
把鞋垫放鞋里。
试了试。
挺软。
周末儿子回来了。
带着儿媳妇和孙子。
孙子四岁,满地跑。
儿媳妇坐沙发上玩手机。
儿子跟他爸在阳台抽烟。
我在厨房忙活。
排骨炖了一个小时。
满屋子香。
孙子跑过来,说,奶奶,我饿了。
我说,马上好。
给他夹了块排骨。
他啃得满嘴油。
我说,慢点。
他说,奶奶,好吃。
我说,好吃多吃点。
他啃了两块,跑了。
开饭了。
一桌子菜。
儿子说,妈,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儿媳妇说,妈,这排骨真好吃。
我说,多吃点。
她说,减肥。
夹了两块,就不吃了。
儿子吃了三碗饭。
他爸给他倒酒。
爷俩喝。
喝到一半,儿子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爸说,说。
儿子说,我想换房子。
他爸说,又换。
儿子说,现在这个太小。
他爸说,多大算大。
儿子说,孩子得有地方写作业。
他爸说,你小时候在饭桌上写。
儿子说,那时候什么条件。
他爸说,什么条件不是养大了。
儿子不说话了。
喝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爸说,那你什么意思。
儿子说,我就是想让孩子过好点。
他爸说,谁不想让孩子过好点。
儿子说,那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爸把筷子放下了。
放得挺重。
他说,我帮你什么。
儿子说,首付差三十万。
他爸说,我哪来的三十万。
儿子说,你们不是有存款吗。
他爸说,存款是你妈的,你问你妈。
儿子看我。
我说,别看我,我没钱。
儿媳妇站起来,说,我吃饱了。
进卧室了。
孙子跟着跑进去。
儿子坐那儿,脸通红。
他爸拿起筷子,说,吃饭。
没人吃。
排骨在锅里,还剩半锅。
汤上浮着一层油。
慢慢凉了。
那天下午,儿子走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走了。
我说,嗯。
他说,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我说,好。
他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车拐弯。
看不见了。
上楼。
他爸坐沙发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说,别抽了。
他说,嗯。
掐了。
又点一根。
我说,你少抽点。
他说,知道了。
没掐。
我坐他旁边。
两个人坐着。
电视开着,没人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儿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没说话。
抽完那根,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我说,嗯。
他进屋了。
我坐客厅。
坐了挺久。
电视里放着什么,不知道。
就坐着。
后来我也进屋了。
他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我。
我躺下。
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
那一拳,还是没合上。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过成这样,到底怪谁。
怪他?
他也不容易。
一辈子在厂里,累死累活。
没享过什么福。
退休了,一个月三千二。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就看看电视。
怪儿子?
儿子也不容易。
房贷车贷孩子。
一个月剩三千。
三千块钱,在城里,能干什么。
怪儿媳妇?
她也没做错什么。
嫁进来,没要我们什么。
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干活。
可人家在家也是宝贝。
凭什么到你家就得干活。
怪我自己?
我下岗了。
没本事。
挣得少。
一辈子没攒下钱。
可我也没闲着。
摆摊、洗碗、保洁。
我尽力了。
谁都不怪。
怪日子。
日子就是这样的。
过着过着,就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年轻的时候。
他骑自行车带我。
风挺大。
我抓着他衣服。
他说,抱紧了。
我就抱紧了。
他说,以后我天天带你。
我说,天天带。
他说,天天。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还在睡。
背对着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后脖子有褶子。
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
有点胖了。
肚子鼓出来。
我伸手,碰了碰他后背。
他没动。
我又碰了碰。
他翻了个身。
面朝我。
眼睛没睁。
手搭过来。
搭在我腰上。
我没挪。
他就搭着。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看见我睁着眼。
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几点了。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眼手机。
说,六点。
我说,再睡会儿。
他说,不睡了。
坐起来。
穿衣服。
穿完了,回头看我。
说,你睡吧。
我说,不睡了。
他说,那起来。
我说,你先起。
他就起了。
出去。
我听见他上厕所、洗脸、开电视。
声音很小。
我躺了一会儿。
起来。
叠被子。
叠到他的枕头。
我拿起来。
拍了拍。
放好。
枕头套上,我缝的那两针,还在。
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会儿。
笑了。
这次笑了。
笑完了,出去。
他在厨房。
煮粥。
我说,我煎鸡蛋。
他说,嗯。
我煎了四个。
一人两个。
他吃了。
我也吃了。
吃完了,他说,今天干什么。
我说,没事。
他说,那去公园走走。
我说,行。
他说,走。
我说,走。
就去了。
公园挺近。
走路十分钟。
早上人不多。
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
我们走了一圈。
他说,这儿空气好。
我说,嗯。
他说,以后天天来。
我说,行。
他说,你不嫌烦。
我说,不嫌。
他说,那说定了。
我说,说定了。
走完回家。
路上碰见秀兰。
她抱着猫。
说,你们俩散步呢。
我说,嗯。
她说,挺好。
我说,你怎么样。
她说,老样子。
我说,猫胖了。
她说,能吃。
说了几句,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她背影。
一个人,抱着猫。
走得挺慢。
我跟老伴说,秀兰一个人。
他说,嗯。
我说,挺可怜的。
他说,人家不觉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要觉得可怜,就找儿子去了。
我没说话。
想想,也是。
可怜不可怜,自己说了算。
别人看着可怜,她自己不觉得。
就不算。
秀兰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我说,怎么对不起。
她说,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
伺候老公,伺候儿子。
伺候完了,老公走了,儿子飞了。
剩自己。
我说,那你现在伺候猫。
她笑了。
说,猫不用伺候。
给它口吃的就行。
比人强。
我说,人也不都那样。
她说,是,不都那样。
但她还是养猫。
不找人。
我说,你再找一个。
她说,找什么找。
都这岁数了。
我说,那也得有个伴。
她说,伴什么伴。
一个人清净。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笑。
笑完了,说,你别劝我,我挺好。
我就没劝。
人跟人不一样。
我觉得一个人不行。
她觉得一个人挺好。
谁也别劝谁。
我有个老同事,叫老赵。
男的,六十了。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
老婆去年走了。
走了以后,他一个人。
儿子在深圳。
叫他去,他不去。
说,人生地不熟。
在家待着。
天天去公园下棋。
下到中午,回家吃饭。
吃完了,睡一觉。
下午再去。
下到天黑。
回家。
做饭。
一个人吃。
吃完了看电视。
看到睡着。
第二天,还这样。
我碰见他一次。
我说,老赵,你一个人行不行。
他说,行。
我说,吃饭怎么办。
他说,自己做。
我说,会做吗。
他说,学。
我说,学得怎么样。
他说,能吃。
我说,那还行。
他说,不行也得行。
我说,你儿子不接你去。
他说,接,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去了干什么。
我说,带孩子。
他说,孩子不用我带。
我说,那你就在家。
他说,在家挺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没人管我。
我说,没人管你好。
他说,好。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完了,他说,其实也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他说,半夜醒了,旁边没人。
我说,那你再找一个。
他说,不找。
我说,为什么。
他说,麻烦。
我说,麻烦什么。
他说,还得重新认识。
重新磨合。
重新吵架。
我听见“重新吵架”,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吵架也是伴。
他说,吵累了。
吵了一辈子。
不想吵了。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说完,他站起来,说,该做饭了。
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有点弯。
走得慢。
老赵的事,我跟老伴说过。
他说,老赵不容易。
我说,谁容易。
他说,也是。
就没话了。
我们俩现在,说别人家的事,能说几句。
说自己家的事,说不了几句。
说了就吵。
不吵就没话说。
挺怪的。
三十二年,把话都说完了。
还是把话都憋回去了。
不知道。
前两天,我翻东西,翻出来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旧照片。
黑白的那种。
有一张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
在照相馆。
他穿中山装,我穿红棉袄。
两个人坐得笔直。
表情严肃。
像开会。
那时候拍照都这样。
不笑。
笑了不严肃。
我拿着照片看。
他凑过来。
说,这什么时候的。
我说,结婚的时候。
他说,我这么瘦。
我说,你那时候瘦。
他说,现在胖了。
我说,胖了不好。
他说,不好。
然后他指着照片说,你这棉袄,是借的。
我说,你管我借的。
他说,我知道是借的。
我说,知道还问。
他说,我就说说。
我说,说说就说说。
他把照片拿过去。
看了会儿。
说,那时候真年轻。
我说,谁没年轻过。
他说,也是。
把照片放回去。
盒子盖上。
放回柜子里。
放完了,他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又随便。
我说,那你定。
他说,吃面。
我说,行。
就吃面。
他煮的面。
放了个鸡蛋。
放了几片青菜。
我吃了。
他吃了。
吃完了,他说,今天的面好吃。
我说,嗯。
他说,我煮的。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也不夸夸我。
我说,夸什么。
他说,夸我煮得好。
我说,好。
他说,敷衍。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他说,不想怎么样。
我说,那就别说了。
他说,不说了。
就不说了。
碗我洗的。
他去看电视了。
我洗碗的时候,听着电视的声音。
嗡嗡的。
听不清。
但知道他在。
在就行。
在就行。
我现在就想这个。
三十二年,过成这样。
说好,不好。
说坏,不坏。
就是过日子。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想,要是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嫁给他。
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可能会。
可能不会。
但没重来。
就这么过吧。
撑着。
秀兰说,撑着吧。
老赵说,撑着。
儿子说,撑着。
我也说,撑着。
撑一天是一天。
撑一年是一年。
撑到撑不动了,就算了。
那天晚上,我又把枕头扔出去了。
不是生气。
是习惯。
扔完了,他出来。
站门口。
说,我就放这儿,你睡你的。
我说,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我说,我烦。
他说,你烦你的。
我说,你放这儿我就睡不着。
他说,那我不放。
我说,那你放哪儿。
他说,放沙发上。
我说,那你睡沙发。
他说,行。
转身要走。
我说,回来。
他站住了。
我说,放这儿吧。
他看着我。
我说,放。
他走过来。
把枕头放我旁边。
躺下。
背对着我。
我也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
过了一会儿,他手搭过来。
我没挪。
他就搭着。
搭着搭着,睡着了。
我听着他打呼噜。
一声一声的。
挺响。
我睡不着。
但没挪。
就让他搭着。
搭了一晚上。
早上的时候,我胳膊麻了。
他醒了。
说,你胳膊怎么了。
我说,麻了。
他说,压的。
我说,嗯。
他说,我给你揉揉。
我说,不用。
他说,揉揉。
就揉。
揉着揉着,他说,你这胳膊,年轻的时候细。
我说,现在粗了。
他说,粗了也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结实。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完了,他说,今天干什么。
我说,没事。
他说,那还去公园。
我说,行。
他说,走。
我说,走。
就去了。
公园里,那个打太极的老头还在。
看见我们,说,又来了。
我说,嗯。
他说,天天来。
我说,没事干。
他说,没事干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有事干累。
我笑了。
他说,笑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
他也笑了。
笑完了,继续打太极。
我跟老伴走了一圈。
走完了,坐在长椅上。
太阳挺好。
晒着暖和。
他说,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那再坐会儿。
我说,行。
坐着。
看人来人往。
有个小孩跑过去。
摔了。
哭了。
他妈跑过来,抱起来。
说,不哭不哭。
小孩还哭。
他妈说,买糖。
小孩不哭了。
我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想起儿子小时候。
他说,儿子小时候也这样。
我说,摔了就得买糖。
他说,买了就不哭。
我说,现在儿子不摔了。
他说,长大了。
我说,嗯。
他说,长大了。
我说,咱们也老了。
他说,老了。
我说,老了好不好。
他说,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他说,老了没意思。
我说,那什么有意思。
他说,年轻的时候有意思。
我说,年轻的时候也没意思。
他说,也是。
我说,那什么时候有意思。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坐着。
太阳晒着。
暖洋洋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肩膀挺宽。
但肉松了。
硌得慌。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会儿,他说,你睡着了。
我说,没。
他说,那你别靠了,我肩膀麻了。
我说,再靠会儿。
他说,行。
就靠着。
阳光挺好。
风也不大。
公园里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东方红》。
跑调了。
但挺响。
我听着听着,笑了。
他说,你又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你笑。
我说,高兴。
他说,高兴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笑。
我说,就是想笑。
他说,那你就笑。
我就笑了。
笑完了,我说,走吧。
他说,走。
站起来。
他腿有点僵。
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等他。
他说,你先走。
我说,一起。
他说,一起。
就一起走。
回家。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一人一个。
他吃肉的。
我吃菜的。
他咬了一口,说,肉的好吃。
我说,你吃你的。
他说,你尝一口。
我说,不尝。
他说,尝一口。
递过来。
我咬了一口。
是挺香。
他说,好吃吧。
我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好吃。
我说,你说是就是。
他说,就是。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吃完了。
回家。
开门。
进屋。
他把鞋一脱。
往沙发上一躺。
电视打开。
手机掏出来。
我说,又躺。
他说,歇会儿。
我说,刚走完。
他说,走完才歇。
我说,那你歇。
他说,嗯。
我进厨房。
做饭。
洗菜。
切菜。
炒菜。
他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挺大。
我说,小点声。
他说,嗯。
声音小了。
我炒菜。
他喊,别放辣椒。
我说,知道。
他说,多放点醋。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你想吃醋。
他说,不是想吃醋,是醋解腻。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了还问。
我说,我没问。
他说,你问了。
我说,行,我问了。
他说,你这人。
我说,我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就没声了。
我炒完菜。
端上桌。
他说,好吃。
我说,还没吃。
他说,闻着好吃。
我说,吃吧。
他吃。
我吃。
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
说,我去睡了。
我说,嗯。
他进卧室了。
我收拾碗筷。
洗碗。
擦桌子。
拖地。
干完了。
进屋。
他躺下了。
背对着我。
我躺下。
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
过了一会儿。
他手搭过来。
我没挪。
他就搭着。
我听着他打呼噜。
一声一声的。
挺响。
我睡不着。
但没挪。
就让他搭着。
搭着搭着,他翻了个身。
手拿走了。
我这边空了。
突然有点凉。
我伸手,把他的手拉回来。
搭上。
他没醒。
我就按着。
按着按着,睡着了。
早上起来。
他已经在厨房了。
煮粥。
我说,又煮粥。
他说,粥好。
我说,天天粥。
他说,那你想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还粥。
我说,行。
就粥。
吃完了。
他说,今天干什么。
我说,没事。
他说,那还去公园。
我说,行。
他说,走。
我说,走。
就去了。
路上碰见老赵。
他提着个鸟笼子。
我说,老赵,养鸟了。
他说,养了。
我说,什么鸟。
他说,画眉。
我说,会叫吗。
他说,会。
我说,叫一个。
他说,现在不叫。
我说,什么时候叫。
他说,早上。
我说,现在就是早上。
他说,过了。
我说,过了就不叫了。
他说,不叫了。
我说,那你提着干什么。
他说,遛。
我说,遛鸟。
他说,遛。
我说,那遛吧。
他说,遛。
就走了。
老伴说,老赵精神多了。
我说,是。
他说,有鸟了。
我说,有鸟了。
他说,比没人强。
我说,比没人强。
他说,你也养一个。
我说,我不养。
他说,为什么。
我说,养你就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
说,我不用你养。
我说,那你养我。
他说,我养。
我说,你养得起吗。
他说,养得起。
我说,三千二。
他说,三千二够了。
我说,够什么。
他说,够吃饭。
我说,除了吃饭。
他说,那不够。
我说,那你说养得起。
他说,养得起是养得起,不够是不够。
我说,你这话。
他说,实话。
我说,实话难听。
他说,那你别听。
我说,我听了。
他说,听了就听了。
我说,行。
他说,行。
就走。
走了一圈。
回家。
他把鸟笼子的事忘了。
我说,你不养鸟。
他说,不养。
我说,那你让我养。
他说,我随口说说。
我说,随口说说。
他说,嗯。
我说,你这人。
他说,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你又说。
我说,想说。
他说,那就说。
我说,不说了。
他说,不说就不说。
就不说了。
回家。
他躺沙发。
我进厨房。
做饭。
洗菜。
切菜。
炒菜。
他在客厅。
我在厨房。
隔着一道墙。
声音传过来。
嗡嗡的。
听不清。
但知道他在。
在就行。
我炒着菜。
突然想。
三十二年。
就这么过来了。
再过三十二年。
我八十七。
他八十九。
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话。
还这样。
他躺沙发。
我炒菜。
中间隔着一拳。
那一拳,也许合不上。
也许合得上。
谁知道。
我把菜盛出来。
端上桌。
喊他,吃饭。
他说,来了。
起来。
走过来。
坐下。
拿起筷子。
说,今天菜咸了。
我说,咸了别吃。
他说,咸了也得吃。
我说,那你说咸。
他说,说说不行。
我说,行。
他说,那你还说。
我说,不说了。
他说,吃。
我说,吃。
就吃。
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
说,我去睡了。
我说,嗯。
他进卧室了。
我洗碗。
擦桌子。
拖地。
干完了。
进屋。
他躺下了。
背对着我。
我躺下。
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
过了一会儿。
他手搭过来。
我没挪。
他就搭着。
我听着他打呼噜。
一声一声的。
挺响。
我睡不着。
但没挪。
就让他搭着。
搭着搭着。
我想。
明天。
还去公园。
还买包子。
还做饭。
还洗碗。
还躺下。
还搭着。
就这样吧。
我把他的手。
往我这边。
拉了拉。
他动了动。
没醒。
我就按着。
按着按着。
睡着了。
早上。
他煮粥。
我煎鸡蛋。
吃完了。
他说,今天干什么。
我说,没事。
他说,那还去公园。
我说,行。
他说,走。
我说,走。
就去了。
公园里。
打太极的老头还在。
唱歌的还在。
跑调。
老赵提着鸟笼子。
画眉叫了。
挺好听。
我跟老伴走了一圈。
坐长椅上。
晒太阳。
他说,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那再坐会儿。
我说,行。
坐着。
看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
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个老头。
老太太走累了。
坐下。
老头说,你累不累。
老太太说,不累。
老头说,累就说。
老太太说,说了你也推不了。
老头说,我推不了。
老太太说,那还说。
老头说,说说不行。
老太太说,行。
就坐着。
我看了一会儿。
跟老伴说,那老太太像你。
他说,哪儿像。
我说,说话像。
他说,你才像。
我说,我不像。
他说,你像。
我说,不像。
他说,像。
我说,行,像。
他说,那你还说。
我说,不说了。
他说,那坐会儿。
我说,坐会儿。
就坐着。
太阳挺好。
晒着暖和。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肩膀还是硌。
但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
他说,你睡着了。
我说,没。
他说,那你别靠了。
我说,再靠会儿。
他说,行。
就靠着。
阳光挺好。
风也不大。
公园里有人唱《东方红》。
跑调。
但挺响。
我听着听着。
笑了。
他说,你又笑。
我说,高兴。
他说,高兴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笑。
我说,就是想笑。
他说,那你就笑。
我就笑了。
笑完了。
我说,走吧。
他说,走。
站起来。
他腿僵。
站了会儿。
我等他。
他说,你先走。
我说,一起。
他说,一起。
就一起。
回家。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一人一个。
他吃肉的。
我吃菜的。
吃完了。
回家。
开门。
进屋。
他把鞋一脱。
往沙发上一躺。
电视打开。
手机掏出来。
我说,又躺。
他说,歇会儿。
我说,刚走完。
他说,走完才歇。
我说,那你歇。
他说,嗯。
我进厨房。
做饭。
他在客厅。
我在厨房。
隔着一道墙。
声音传过来。
嗡嗡的。
听不清。
但知道他在。
在就行。
我炒着菜。
想。
就这样吧。
三十二年。
再过三十二年。
还这样。
也行。
菜好了。
端上桌。
喊他。
吃饭。
他说,来了。
起来。
走过来。
坐下。
拿起筷子。
说,今天菜不咸。
我说,不咸就对了。
他说,昨天咸了。
我说,昨天你说了。
他说,说了你改了。
我说,改了。
他说,那今天不咸。
我说,不咸。
他说,好吃。
我说,吃吧。
就吃。
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
说,我去睡了。
我说,嗯。
他进卧室了。
我收拾。
洗碗。
擦桌子。
拖地。
干完了。
进屋。
他躺下了。
背对着我。
我躺下。
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拳。
过了一会儿。
他手搭过来。
我没挪。
他就搭着。
我听着他打呼噜。
一声一声的。
挺响。
我睡不着。
但没挪。
就让他搭着。
搭着搭着。
我想。
明天。
还去公园。
还买包子。
还做饭。
还洗碗。
还躺下。
还搭着。
就这样吧。
我把他手。
拉了拉。
他动了动。
没醒。
我就按着。
按着按着。
睡着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