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没写完的清单
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电话
陈玉兰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摸索着够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屏幕上跳动着儿子的名字——赵磊。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喂,磊磊?”
电话那头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赵磊的家属吗?我是北京市朝阳区XX派出所的民警……”
陈玉兰的手开始抖。老伴赵大勇被吵醒,翻了个身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磊磊在北京出事了。”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民警说得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赵磊在入住的酒店房间内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法医正在做进一步鉴定。
赵大勇猛地坐起来,抢过电话:“你再说一遍?我儿子怎么了?”
凌晨四点,老两口坐在客厅里。赵大勇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陈玉兰握着手机,一遍遍看儿子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来的:“妈,我到北京了,天安门真大。明天去长城,给你们带烤鸭。”配图是一张天安门的自拍,赵磊笑得露出虎牙,背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
她回了句:“注意安全,别舍不得花钱。”
他没再回。
赵大勇把烟掐灭,声音沙哑:“订票,最快的一班。”
陈玉兰点头,手抖得输了三遍身份证号才买好票。她走进赵磊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他前年换工作时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本考消防工程师证的教材。
书桌右上角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4月15日前,给爸妈换台新冰箱。”
那是他出发前一天写的。
陈玉兰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第二章 北京之行
时间退回到七天前。
赵磊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深吸了一口这座城市干燥的春天的空气。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到了。”
这是他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来北京。
初中时课本上《故宫博物院》那篇课文,他背得滚瓜烂熟,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太和殿。后来高中辍学,南下打工,这个念头就被埋进了柴米油盐里。
他在建筑工地干过,在电子厂流水线站过,后来考了消防设施操作员证,在省城一家物业公司做消防中控,一个月四千八。包住不包吃,但他已经很满足。
这次来北京,是因为公司给了五天年假。同事老周说:“你去北京干啥?人多得要命,东西贵得要死。”
赵磊笑笑:“就想看看。”
他没说的是,这趟旅行他计划了三年。
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五百块,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三年,一万八。不多,够他穷游一趟。他提前两个月订了青旅,做了详细的攻略,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出发前那晚,他把攻略看了又看,在“天安门看升旗”那一栏画了个星号。
他去看升旗的那天早上,四点就起了床。青旅在胡同深处,他摸黑穿过南锣鼓巷,跟着导航走到东交民巷。天还没亮,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国旗护卫队出来的那一刻,他莫名想哭。国歌响起来,他跟着唱,声音混在人群里,谁也听不见。
他给家里发了段视频,说:“爸,妈,我看到升旗了。”
赵大勇回了句:“好小子,替我们也看看。”
那几天他去了故宫、长城、颐和园,还去清华北大门口转了转。他拍了好多照片,但很少发朋友圈,都存在手机里。他想着回去慢慢给爸妈看。
第四天晚上,他给陈玉兰打电话,声音有点喘:“妈,今天爬长城累坏了,但真好看。我明天去买烤鸭,全聚德的太贵,我找家老字号。”
陈玉兰说:“别买那些,又贵又不好吃,你留着钱自己花。”
“那不行,答应你们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青旅天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旁边一个同样独自旅行的女孩问他:“一个人来北京,不孤单吗?”
他说:“不孤单,我带着我爸妈的眼睛来的。”
女孩笑了,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等明年攒够钱,带爸妈来北京看看。我爸这辈子也没出过省。”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条备忘录。
第三章 那个没拆开的信封
赵大勇和陈玉兰在朝阳区某派出所见到了赵磊的遗物。
一个黑色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手机充电器,还有那个他们熟悉的旧钱包。
民警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赵磊的手机。赵大勇接过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和妈妈的微信对话框。
“还有一封信。”民警说,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他背包夹层里找到的,没写收件人,但应该是给家人的。”
陈玉兰接过信封。信封封口没粘,只是折了进去。她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纸。一张是打印的体检报告,某三甲医院,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上面用红笔圈出几行字: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心内科随诊。另一张是手写的,赵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爸妈: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哭,我好好的。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我复查,我没去。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去的。”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攒了点钱在工商银行卡里,密码是我生日,大概有两万三。冰箱真的该换了,旧的太费电。别省着,买个好点的。”
“妈,你膝盖不好,别老蹲着洗衣服。爸,少抽点烟,你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妹妹今年高考,别给她太大压力,考不上大学也没事,我当年也没考上,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没啥遗憾的。这次来北京,看了升旗,爬了长城,吃了烤鸭,值了。就是本来想明年带你们来的,看来去不成了。”
“别难过。我挺好的。真的。”
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下辈子我还当你们儿——”
那个“子”字没写完,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突然没力气了。
陈玉兰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赵大勇站在旁边,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出声。他伸手去扶老伴,自己的腿却在发软。
民警递过来两杯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两口住在赵磊最后住过的那家青旅。前台小姑娘听说他们是赵磊的父母,眼圈红了:“赵哥人特别好,走的那天还帮我们搬矿泉水。”
陈玉兰问:“他在这儿……开心吗?”
“开心。他说北京真好,以后要带你们来。”
陈玉兰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第四章 一张被忽略的体检单
赵磊的妹妹赵婷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她正在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把她叫出去,说她爸妈来接她了。她跑出校门,看到赵大勇站在路灯下,整个人佝偻着,像老了十岁。
“爸?咋了?”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玉兰从车里下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哥没了。”
赵婷愣在原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啥?”
陈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
赵婷摇头:“不可能。他前两天还给我发微信,说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哥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语音是三天前,赵磊说:“婷,哥给你买了北大纪念品,等你考上大学当礼物。别有压力啊,考不上也没事,哥养你。”
她当时回了个“谢谢哥”的表情包。
赵婷蹲在路边,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去年过年,赵磊偷偷塞给她一千块钱,说“别告诉爸妈,买点自己喜欢的”。想起他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给她带零食,尽管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想起他总说“没事,哥不累”。
第二天,赵婷在赵磊的房间里翻找。她想看看哥哥留下了什么。书桌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证书:消防设施操作员证、电工证、建(构)筑物消防员证。最下面压着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里面记着每月的收支。收入栏写着工资,支出栏密密麻麻:房租六百、伙食三百、给家里一千、存五百。一个月四千八的收入,安排得清清楚楚。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再攒两年,给婷存够大学学费。”
赵婷捧着笔记本,哭得喘不上气。
她在笔记本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体检报告,和赵磊信中提到的同一份。但这一份是完整的——之前信里附的那张只截取了部分。
在“建议心内科随诊”后面,医生用更小的字写着:“疑似扩张型心肌病,需进一步检查确认。避免剧烈运动,避免过度劳累,建议尽快就诊。”
赵婷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把报告拍了照片,发给当医生的表姐。表姐很快回了电话:“这个情况比较严重,扩张型心肌病如果确诊,需要长期治疗,严重的话要装起搏器甚至心脏移植。他怎么没去复查?”
赵婷说不出话。
她突然想起,去年十一月,赵磊给她打过电话,问她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她说想学医。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学医好,就是太累了。你要真想学,哥支持你。”
她那时候没听出来,哥哥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第五章 旧冰箱与两万三
赵大勇去银行查了赵磊的账户。
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块。柜员说,这个账户近三年每月固定存入五百,从未取出过。最近一笔取款是出发前三天,取了三千,应该是旅行的费用。
赵大勇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赵磊每次回家,都穿同一件深蓝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他让儿子买件新的,赵磊总说“还能穿,扔了可惜”。
想起他每次坐五个小时绿皮火车回来,舍不得坐高铁,说“慢就慢点,省一百多呢”。
想起他给家里换了热水器、给陈玉兰买了按摩仪、给赵婷买了手机。唯独没给自己买过什么。
赵大勇取了两万三,又把自己卡里的钱凑了凑,去商场买了台双开门冰箱。四千八。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家电。
安装师傅上门那天,陈玉兰看着新冰箱,眼泪止不住地流。旧冰箱还在角落里,发出嗡嗡的噪音,门封条已经老化,用胶带粘着。
赵磊说过好几次:“妈,这冰箱该换了,太费电。”
她总说:“还能用,等坏了再说。”
现在冰箱还能用,儿子没了。
那天晚上,赵大勇坐在客厅里,对着新冰箱发呆。陈玉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大勇,你说磊磊知道自己有病吗?”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体检报告他看过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
“怕我们担心。怕花钱。”
陈玉兰捂住脸:“我们要是多关心他一点……”
赵大勇握住她的手:“不怪你。怪我。我总跟他说,男人要扛得住。他什么都往心里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旧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第六章 老周的回忆
赵磊的同事老周从省城赶来了北京。
他是赵磊在物业公司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赵磊去北京的人。老周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磊子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要强。”老周坐在青旅大厅里,眼眶泛红,“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值夜班,凌晨三点多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得慌。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后来呢?”
“后来我第二天问他,他说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可能是累的,开了点药。”老周叹气,“他跟我说,周哥,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我爸妈说。他们知道了肯定瞎担心。”
老周说,赵磊在单位人缘很好,谁有事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但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有一次公司组织体检,赵磊没去,说“浪费钱”。
“他跟我说过,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老周擦了擦眼睛,“他说等妹妹考上大学,他就轻松了。还说想带爸妈来北京看看,他爸一辈子没出过省。”
陈玉兰在一旁听着,泣不成声。
老周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公司同事凑的,不多,是个心意。”
赵大勇推辞,老周硬塞给他:“磊子帮过我。前年我闺女住院,我手头紧,他二话不说借了我五千。到现在都没催我还。”
他顿了顿:“这钱,我本来打算下个月还他的。”
第七章 那些没发出的消息
赵磊的手机解锁后,赵婷看到了哥哥的微信收藏。
里面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箱里,收件人是“妈”。写于他去世前一晚:
“妈,今天去爬长城了,累但高兴。碰到一个老大爷,七十多了还爬得比我快,他说他每年都来。我想着,等你们退休了,我每年也带你们出来转转。北京真好,你们一定喜欢。”
光标停在最后,没按发送。
赵婷又打开他的备忘录。里面存着十几条记录,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今天发了年终奖,存了第一笔旅行基金。目标是带爸妈去北京。”
还有一条是去年冬天:“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有点怕。但先不管了,等明年再说。”
再有一条是出发前一周:“攻略做好了。天安门、故宫、长城、颐和园。爸想看升旗,妈想逛故宫,婷说要吃烤鸭。这次先探路,明年带他们来。”
最后一条记录是他去世当天凌晨,只有几个字:“有点累。睡一觉。”
赵婷把手机递给陈玉兰。陈玉兰一条条看过去,眼泪滴在屏幕上。
她想起赵磊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了双棉手套。手套小了,她戴不进去,但一直留着。赵磊问她为什么不戴,她说“舍不得”。
赵磊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的。”
他没等到长大,就已经在拼命给家人最好的了。
第八章 妹妹的发现
赵婷开始整理赵磊的电脑。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哥哥有没有留下什么重要文件。电脑开机,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叫“家”。里面是照片,按年份分类。
最早的是十年前的,那时候赵磊刚出去打工。照片里他站在工地上,瘦得脸颊凹陷,但笑得灿烂。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第一个月工资,给妈寄了两千。”
后面每年都有照片。工地的、厂房的、后来在物业公司的。照片里的赵磊越来越壮实,但笑容越来越少。
最后几年的照片里,大部分都是家人。陈玉兰做饭的背影,赵大勇修自行车的侧脸,赵婷写作业的侧影。还有很多全家福,应该是过年拍的。
赵婷发现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她试了试,是哥哥的生日,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心愿清单”。
第一项:带爸妈去北京看升旗。已完成探路。
第二项:给家里换台新冰箱。已存够钱。
第三项:给妹妹存大学学费。已存一万五。
第四项:带爸妈坐一次飞机。
第五项:给爸买个好点的剃须刀。
第六项:给自己做个全面体检。
第七项:学会游泳。
第八项:……
清单没有写完。最后一项后面是省略号。
赵婷看着那份清单,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起哥哥总说“等以后”——等以后有钱了,等以后有时间了,等以后……
原来他的“以后”,排了这么长。
而她从来没问过他:“哥,你自己想要什么?”
第九章 消防中控室的夜班
赵磊去世半个月后,老周在值夜班时,翻到了赵磊的排班表。
他这才发现,赵磊去世前一个月,上了十六个夜班。消防中控需要二十四小时值守,白班夜班轮换。赵磊总是主动申请夜班,因为夜班补贴多二十块。
老周算了一下,赵磊去世前三个月,平均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以上。
他想起赵磊最后那个夜班。那天赵磊看起来特别疲惫,脸色发灰。老周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没事,再撑一天,后天就去北京了”。
老周现在才明白,赵磊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撑完那个班。
他把排班表拍照发给了赵大勇。赵大勇看到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赵磊最后一次回家,是三个月前。那天赵磊看起来瘦了不少,陈玉兰心疼得不行,炖了鸡汤。赵磊喝了两碗,说“妈炖的汤最好喝”。
吃完饭,赵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赵大勇给他盖毯子,发现儿子脚踝肿了。他问怎么回事,赵磊说“站久了,没事”。
赵大勇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来,脚踝水肿是心衰的症状之一。
赵大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陈玉兰走过来,抱住他。
“大勇,别这样。”
“我该带他去医院的。”赵大勇的声音闷闷的,“他脚肿成那样,我咋就没当回事?”
“你不懂医。他也不说。”
“我是他爸。”
陈玉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窗外,新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运行良好。旧冰箱已经被收废品的拉走了,给了三十块钱。
赵大勇把那三十块钱夹进了赵磊的笔记本里。
第十章 一封没寄出的信
赵婷在整理赵磊遗物时,发现了另一封信。夹在他那本考消防工程师证的教材里,已经写了很久,纸页微微发黄。
这封信是写给赵大勇的。
“爸:你肯定不知道我给你写过信。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我小时候你总打我,我那时候恨你。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你不容易。”
“你在工地干活,腰伤了也不舍得歇。我妈说你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还去。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你再干重活。”
“但我没本事,没考上大学,也没挣到大钱。你从来没说过我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失望。你年轻时想当兵,没当成。你想让我有出息,我也没做到。”
“可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话。你说,男人要扛得住。我扛着呢,爸。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累。”
“你别怪我。也别怪你自己。你是个好爸。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儿子。”
信的最后,日期是去年父亲节。但赵磊没有寄出去,也没有当面给。
赵大勇捧着那封信,蹲在客厅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这辈子没在妻儿面前掉过眼泪,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他想起赵磊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送儿子上学。赵磊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喊“爸你骑快点”。他那时候年轻,蹬得飞快,赵磊就笑,笑声被风吹散在身后。
后来赵磊长大了,不再坐他的自行车了。再后来,赵磊去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烟,给他妈带衣服。
他从来没说过“爸,我爱你”。赵大勇也没说过。
但赵磊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
赵大勇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从那天起,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这封信。
第十一章 妹妹的高考
赵婷六月参加高考。考前那几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想起哥哥说过“别有压力,考不上也没事,哥养你”。她想起哥哥给她买的北大纪念品,放在书桌上,没拆封。
她怕考不好,对不起哥哥。
陈玉兰看出女儿的心事,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婷,你哥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的。你考成什么样,他都不会怪你。”
赵婷点头,但眼泪还是往下掉。
“妈,我梦见哥了。他站在长城上,冲我笑,说‘婷,加油’。”
陈玉兰把她搂进怀里:“那是你哥在保佑你。”
高考那天,赵婷在作文里写了一个故事。一个哥哥为了妹妹的学费,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一个儿子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把体检报告藏起来;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爱着家人。
作文题目是《肩膀》。
她在结尾写道:“我哥的肩膀不宽,但他扛了我十八年。现在他累了,该我扛了。”
作文拿了高分。赵婷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去了哥哥的墓地。把通知书复印件烧给他,又拆开了那盒北大纪念品——一个笔筒,上面印着未名湖。
她把笔筒放在书桌上,每天用它。
第十二章 那两万三的用途
赵大勇和陈玉兰商量了很久,决定不动赵磊留下的两万三。
他们把这笔钱存了定期,作为赵婷的学费。赵婷知道后,说不要。
“这是哥留给你们的。”
“你哥最惦记的就是你。”陈玉兰说,“他要是知道这钱用在你的学费上,他高兴。”
赵婷没再推辞。她把那笔钱的存单收好,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哥,这钱我用来学医。以后我当医生,治好多的病人。”
大二那年,赵婷选了心内科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哥是心脏问题走的。我想弄明白。”
导师没再问。
赵婷学习很拼,年年拿奖学金。她把大部分奖学金寄回家,让爸妈别那么省。赵大勇嘴上说“你自己留着花”,但每次收到汇款,都偷偷抹眼泪。
第十三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赵磊的手机一直放在陈玉兰床头。
她每天给手机充电,偶尔打开看看。赵磊的微信里,她置顶了自己的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永远停在“注意安全,别舍不得花钱”。
有一天,她无意中点开了赵磊的支付宝。账单很长,大部分是转账记录:给“妈”转一千,给“爸”转五百,给“婷”转三百。
有一笔转账备注写着:“给爸买剃须刀。”但那笔钱赵大勇没收,系统自动退了回去。赵磊又转了一次,备注改成“随便买点啥”。
赵大勇那时候说:“你自己留着,我有剃须刀。”
他的剃须刀用了八年,刀片换了好几次,外壳都裂了,用胶粘着。
陈玉兰在账单最后看到一笔支出,是去年父亲节那天,赵磊买了一个飞利浦剃须刀,四百多。但收货地址填的是家里,收件人写的是“赵大勇”。
那个剃须刀,赵大勇收到了。但他舍不得用,放在柜子里,还是一次陈玉兰问起来,他才拿出来。
“磊磊买的,我留着。”
陈玉兰看着那个崭新的剃须刀,包装盒都没拆。赵大勇说:“等我那个彻底坏了再用。”
现在那个旧的还在用,新的还在柜子里。
陈玉兰把剃须刀拿出来,拆开包装,充上电。然后她走到赵大勇面前,把剃须刀递给他。
“用吧。磊磊买的,你不用,他在那边也不安心。”
赵大勇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按下开关,剃须刀嗡嗡响起来。
他刮胡子的时候,眼泪混着剃须泡沫一起往下淌。
第十四章 老周的承诺
老周每年清明都去给赵磊扫墓。
他买一瓶二锅头,两个杯子,倒满,一杯自己喝,一杯洒在墓前。
“磊子,今年公司涨工资了。你要是在,能多挣三百。”老周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你妹考上大学了,学医的。你爸身体还行,就是烟还没戒。你妈膝盖好点了,我给她买了个护膝,她非给我钱,我没要。”
“你那两万三,你妹交学费了。她说以后当医生,治心脏病。你听见没?你妹有出息。”
“我闺女今年中考,考得不错。她说要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借钱,她住院都住不上。”
老周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磊子,我想好了。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替你看他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老周把酒洒在墓碑前,站起身,拍了拍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赵磊二十九岁,笑得露出虎牙。
第十五章 北京的烤鸭
赵磊去世一周年那天,赵大勇和陈玉兰去了北京。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去北京。赵婷陪他们去的,她拿着哥哥当年做的攻略,按图索骥。
他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赵大勇站在人群里,听着国歌,想着赵磊当年也站在这里。他给陈玉兰指:“磊磊说,国旗护卫队从那边出来。”
他们去了故宫,陈玉兰逛得很慢,每一处都仔细看。她说:“磊磊说故宫特别大,让我穿舒服的鞋。他啥都替我想好了。”
他们去了长城。赵婷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赵大勇却一直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的烽火台。他站在上面,看着连绵的山脉,突然笑了。
“磊磊,爸替你爬到了。”
最后一天,他们去吃了烤鸭。赵磊当年没舍得吃全聚德,找了一家老字号。赵婷也找了一家老字号,点了全套。
赵大勇卷了一块烤鸭,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磊磊没吃到,可惜了。”
陈玉兰把一块烤鸭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给他留一块。”
那顿饭,他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赵磊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八岁时偷吃糖,牙疼得直哭;说他初中辍学那天,回家不敢进门,在村口坐到天黑;说他第一次领工资,给全家人都买了礼物。
赵大勇说:“我那时候骂他,说不读书以后没出息。现在想想,是我错了。”
陈玉兰说:“他从来没怪过你。”
赵婷说:“哥是最好的。”
吃完饭,他们去了赵磊最后住的那家青旅。前台已经换了人,但青旅还在。赵婷订了赵磊住过的那间房,四人间,上下铺。
夜里,赵大勇躺在赵磊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陈玉兰在下铺,已经睡着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那条。
他打字:“磊磊,北京真好。烤鸭好吃。爸妈替你看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色安静而辽阔。
第十六章 一只旧手套
赵婷在医科大学读大三那年,整理宿舍时,翻出了赵磊给她买的手套。
那是她高一时,赵磊从省城回来带给她的。毛线的,粉红色,有点土气。她当时不喜欢,但不好意思说,戴了两次就收起来了。
现在翻出来,手套已经有点起球,但依然柔软。她试着戴上,发现手套里侧缝着一个暗兜。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翻开暗兜,里面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婷,这是哥第一次织手套,不太好看,别嫌弃。你要是觉得土,就收着别戴。等你考上大学,哥给你买好的。——哥”
赵婷捏着那张纸条,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她想起赵磊那时候每个月工资才两千多,给她买毛线、买零食、买辅导书。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哥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把手套洗干净,晾干,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从那以后,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都会拿出来戴一次。
戴着它去上课,去图书馆,去医院实习。
好像哥哥的手还握着她。
第十七章 心脏的真相
赵婷大五那年,在心内科实习。
有一天,科室收了一个扩张型心肌病的患者。三十岁出头,男性,和赵磊去世时差不多年纪。患者也是拖了很久才来看,心脏已经明显扩大,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
带教老师看着心脏超声图像,叹气:“这个情况,要是早几年发现,规范治疗,不至于发展这么快。”
赵婷站在旁边,盯着屏幕上那个扩大的心脏,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赵磊。想起那份体检报告上写的“疑似扩张型心肌病”。想起哥哥最后的日子,还在爬长城、挤地铁、熬夜班。
她跑到楼梯间,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哥哥不是突然走的。他的心脏是一点一点坏掉的。在工地的烈日下,在流水线的夜班里,在中控室漫长的值守中,那颗心脏超负荷运转了太久。
而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那天晚上,赵婷给陈玉兰打电话。她说了那个患者的事,说了自己的猜想。
陈玉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婷,你哥要是早说,我们会带他去看的。”
“我知道。他不说,是怕你们担心,怕花钱。”
“他傻。”
“嗯。我哥傻。”
挂了电话,赵婷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哥,我以后当医生,一定要告诉每一个病人,心脏的事,不能拖。”
第十八章 那张没写完的清单
赵磊去世三周年,赵婷毕业了。
她回到省城,进了最好的三甲医院心内科。入职那天,她穿着白大褂,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白大褂口袋里,装着赵磊的那张“心愿清单”。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字迹清晰。
第一项:带爸妈去北京看升旗。已完成。
第二项:给家里换台新冰箱。已完成。
第三项:给妹妹存大学学费。已完成。
第四项:带爸妈坐一次飞机。已完成。
第五项:给爸买个好点的剃须刀。已完成。
第六项:给自己做个全面体检。未完成。
第七项:学会游泳。未完成。
第八项:……
赵婷在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六项,我来替你完成。第七项,我教你。”
她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把爸妈接来同住。赵大勇在小区物业找了份轻松的工作,陈玉兰帮着做饭。一家人终于住在一起。
赵婷每年都带爸妈做全面体检。赵大勇的肺不太好,她盯着他戒烟。陈玉兰的膝盖做了理疗,好多了。
她自己也开始学游泳。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想着,等学会了,就去哥哥墓前告诉他。
第十九章 写给哥哥的信
赵婷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给赵磊写了一封信。
“哥:我当医生了。心内科。你的事,我一直记着。我现在管着十几个病人,每次看到心脏不好的年轻人,就想起你。”
“爸妈身体还行。爸戒烟了,妈膝盖好多了。他们现在跟我住,每天一起吃饭。你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我学会游泳了。去年学的。教练说我学得慢,但我不着急。你当年想学,没学成。我替你学了。”
“哥,我还记得你最后那条微信。你说‘到了’,配了张天安门的照片。我当时在上课,没回。后来想回,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告诉你,我挺好的。爸妈也挺好的。你放心。”
“还有,谢谢你的手套。我到现在还留着。虽然土,但是暖和。”
“下辈子,换我当姐姐。我照顾你。”
信写完了,她折好,放在抽屉里。和赵磊的“心愿清单”放在一起。
第二十章 那只飞走的鸟
赵磊去世五周年,赵大勇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磊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冲他笑。
“爸,我走了。”
赵大勇问:“去哪儿?”
赵磊指了指天上。一只鸟从院子上空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去个好地方。”赵磊说,“你们别惦记我。我挺好的。”
赵大勇想追,但腿迈不动。他喊:“磊磊!”
赵磊回头,还是那个笑容。然后他变成了一只鸟,跟着前面那只一起飞走了。
赵大勇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起床,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空气清冽。
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春天又来了。
赵大勇想起赵磊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学走路。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陈玉兰在旁边喊:“慢点慢点。”赵磊就笑,露出虎牙。
那时候赵大勇年轻,觉得日子还长。
现在他老了,儿子走了。
但他知道,赵磊没走远。他变成了那只鸟,飞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留下的那些东西——那张没写完的清单、那只旧手套、那封信、那两万三、那台新冰箱——都是他还在的证明。
赵大勇回到屋里,陈玉兰已经醒了。
“梦见磊磊了?”她问。
“嗯。他变成鸟飞走了。”
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飞哪儿去了?”
“不知道。但他说他挺好的。”
陈玉兰点点头,没再问。
赵大勇走到赵磊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书桌、教材、电脑。电脑旁边,赵婷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赵磊在天安门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赵磊二十九岁,笑得露出虎牙。背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
赵大勇看着照片,轻声说:“磊磊,爸也想你。”
窗外,一只鸟从槐树上飞起来,掠过屋顶,飞向远处。
赵大勇看着那只鸟,直到它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陈玉兰在熬粥,赵婷在洗漱。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还在继续。
带着赵磊留下的那份爱,继续。
第二十一章 病房里的年轻人
赵婷轮转到心内科重症监护室那天,收了一个急诊病人。
男性,三十一岁,快递员,送件途中突然晕倒。路人打了120,送过来的时候心率已经掉到四十。心脏超声显示,扩张型心肌病,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二十八。
赵婷看到报告时,手顿了一下。同样的病,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拖到不能再拖才来医院。
患者姓刘,妻子在病房外哭得站不住。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丈夫的手机和钱包。赵婷走过去,轻声问:“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不舒服?”
刘嫂抹着泪点头:“说过。去年秋天就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说送完这阵子再说。后来冬天又说过几次,还是没去。再后来,他就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怕花钱。我们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八千多,孩子才两岁。他总说,再撑撑,等把这一阵撑过去。”
赵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现在来了,我们全力治。你也要撑住。”
刘嫂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赵婷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写医嘱。写着写着,她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她想起赵磊。想起那份被藏起来的体检报告。想起他最后那条备忘录——“有点累。睡一觉。”
如果赵磊当年也倒下了,有人打了120,被送到医院,会有人像刘嫂一样在病房外哭吗?会有人攥着他的手机和钱包,等着医生出来说话吗?
有的。陈玉兰和赵大勇一定会来。但他们来的时候,看到的只会是冰冷的遗体。因为他们连赵磊生病都不知道。
赵婷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收回来,继续写医嘱。
刘哥的情况暂时稳住了。赵婷每天查房,都会多跟他说几句话。她告诉他,这个病可以治,但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干重活。
刘哥沉默了很久,问:“那我还能送快递吗?”
赵婷说:“暂时不行。先把心脏养好。”
刘哥低下头:“不送快递,房贷怎么办。”
赵婷坐在床边,看着他:“大哥,你活着,房贷才能慢慢还。你要是没了,房贷就是你老婆一个人扛。你想让她扛吗?”
刘哥摇头。
“那就治。钱的事,想办法。但命只有一条。”
刘哥抬头看她,眼睛红了:“大夫,你为啥对我这么上心?”
赵婷沉默了一下,说:“我哥也是这个病走的。他当年没来得及治。”
刘哥愣住了。
“所以你别走他的路。”赵婷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好好治。你孩子还小,别让他跟我一样,只能在遗物里找爸爸。”
第二十二章 刘嫂的坚持
刘哥住院的第二周,刘嫂找到赵婷。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非要塞给赵婷。赵婷推辞,刘嫂急了:“赵大夫,你收着。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赵婷只好收下。
刘嫂坐在诊室椅子上,搓着手:“赵大夫,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打算把房子卖了。”
赵婷惊讶地看着她。
“我问过了,这个病要长期吃药,他以后不能干重活,房贷肯定还不上了。与其拖着,不如把房子卖了,租个小的住。先把他的病治好。”
“你跟他商量了吗?”
“还没。但我知道他会同意。他以前总说,房子是给我和孩子买的。可他不知道,我和孩子要的不是房子,是他这个人。”
刘嫂说着,眼圈又红了:“他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可他不知道,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塌了。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婷看着她,想起陈玉兰。
赵磊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扛着,家里就能好好的。可他没想过,他倒了,家才真的塌了。
“嫂子,”赵婷说,“你跟他好好说。他会明白的。”
刘嫂点头:“我今晚就跟他说。”
第二天查房,刘哥的状态明显好了些。他主动跟赵婷说:“赵大夫,我老婆昨天跟我说了卖房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同意了。”
赵婷问:“想通了?”
“想通了。”刘哥笑了笑,“以前总觉得给她买房就是对她好。现在才知道,陪着她才是对她好。”
赵婷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医嘱。临走时,刘哥叫住她:“赵大夫,你哥的事……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好好活着。”
赵婷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出病房,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上。
她掏出手机,给陈玉兰发了条消息:“妈,今天收了个病人,跟哥一样。我把他劝住了。”
陈玉兰很快回了:“好。你哥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第二十三章 父亲的戒烟
赵大勇戒烟三年了。
但没人知道,他其实偷偷抽过。
赵婷在医院加班那天,赵大勇去给她送饭。走到医院门口,看到一个老头蹲在花坛边抽烟。那个姿势,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老头递过来一根:“来一根?”
赵大勇摆手:“戒了。”
“戒多久了?”
“三年。”
“那还叫戒?我都戒了十八回了。”老头笑了。
赵大勇也笑了,但没接烟。他想起赵磊信里写的“爸,少抽点烟,你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转身要走,老头在后面说:“老哥,戒了就坚持住。别学我,肺都黑了才后悔。”
赵大勇没回头,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他快步走进医院,找到赵婷的诊室。
赵婷正在写病历,看到他进来,有点意外:“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赵大勇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婷,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前段时间……抽过一根。”
赵婷停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就一根。心里烦的时候抽的。”赵大勇搓着手,“后来没再抽了。”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不用跟我坦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赵大勇点头。
“但我得跟你说一件事。”赵婷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赵磊的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哥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他为什么不治?因为他觉得家里需要他。他觉得省下钱比治病重要。”
她看着赵大勇:“你现在要是因为心烦复吸,将来身体出问题,我跟妈怎么办?”
赵大勇低下头。
“哥用命换来的教训,我们不能白费。”赵婷把信折好,放回抽屉,“爸,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哥最好的交代。”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不抽了。”
那天晚上,赵大勇把家里所有的烟都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打火机也扔了。
陈玉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赵大勇接过茶,喝了一口,说:“老婆子,咱们好好活。”
陈玉兰点头:“嗯。替磊磊好好活。”
第二十四章 老周的女儿
老周的女儿周小雨高考那年,赵磊已经走了四年。
老周在赵磊墓前说过,闺女要中考了。后来小雨中考考得不错,进了省重点。再后来,小雨高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周带着小雨去了赵磊墓前。
“磊子,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北京的。”老周蹲在墓碑前,倒了杯酒,“你当年借我的五千块,帮了大忙。后来我每年都往你爸妈那儿送点东西,他们不要,我就说是你托我带的。”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没见过赵磊,但从小到大,爸爸总提起“赵叔叔”。
“赵叔叔,”小雨鞠了一躬,“谢谢你。”
老周擦了擦眼睛:“磊子,小雨要去北京了。我让她去看看你当年看过的升旗,吃你当年没舍得吃的全聚德。”
小雨点头:“爸,我会去的。”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墓碑:“磊子,我闺女替我争气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风吹过山坡,纸钱灰烬飘起来。
小雨看着那些灰烬,突然问:“爸,赵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想了想:“普通人。跟你爸我一样,没什么大本事。但他是个好人。他活着的时候,总替别人想。走了以后,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帮人。”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也要当好人。”
老周笑了:“好。那你先去北京好好读书。”
第二十五章 北京的第一场雪
赵婷去北京出差那年冬天,赶上第一场雪。
她开完学术会议,特意多留了一天。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拍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陈玉兰回:“冷不冷?多穿点。”
赵大勇回:“长城陡不陡?别逞能。”
赵婷回:“不陡。哥当年爬过,我也能爬。”
最后她去了赵磊当年住的那家青旅。青旅还在,前台换了个小姑娘。赵婷订了赵磊住过的房间,四人间,她选了靠窗的上铺。
晚上,她躺在铺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房间里其他三个姑娘在聊天,说笑着。赵婷听着她们的声音,想起赵磊当年也躺在这张铺上,听着室友说话,给家里发消息。
她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的朋友圈。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去世前三天发的,一张长城照片,配文:“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
下面只有两条评论。一条是老周:“好样的。”一条是陈玉兰:“注意安全。”
赵婷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新的。
她拍了一张窗外的雪,配文:“哥,北京下雪了。我替你看了。”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第二十六章 陈玉兰的护膝
陈玉兰的膝盖是老毛病了。
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久了,落下的病根。赵磊生前总说:“妈,你膝盖不好,别老蹲着洗衣服。”她嘴上应着,但洗衣机洗不干净,她还是手搓。
赵磊走后,赵婷给她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带烘干功能。陈玉兰说浪费钱,但用了几次之后,确实省力多了。
赵婷还给她买了个理疗仪,每天烤半小时。陈玉兰坚持了两年,膝盖真的好了不少。
但今年冬天特别冷,陈玉兰的膝盖又疼起来。
赵大勇看她走路一瘸一拐,二话不说,去商场买了副护膝。电热的,充一次电能暖四个小时。
陈玉兰问多少钱,赵大勇说:“别管多少钱,你戴着就行。”
陈玉兰戴上护膝,暖流从膝盖蔓延到全身。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大勇在厨房忙活。老头子这几年学会了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顿顿都做。
她突然想起赵磊小时候。那时候赵大勇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赵磊都黏着他。后来赵大勇腰伤了,回来了,不再出去。但父子之间已经生疏了。
赵磊辍学那年,赵大勇气得打了他一巴掌。赵磊没躲,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第二天他就去了省城,半年没回来。
后来关系慢慢缓和了,但父子俩始终话不多。每次打电话,都是陈玉兰在中间传话。
现在赵大勇变了。话多了,也愿意表达了。他开始跟陈玉兰说“你辛苦了”,开始给赵婷打电话问“吃没吃饭”。
陈玉兰知道,是赵磊的信改变了他。
那封信里写的“你是个好爸”,比任何药都管用。
第二十七章 那张清单的后续
赵婷把赵磊的“心愿清单”重新抄了一遍。
在最后加了新内容。
第九项:替哥学会游泳。已完成。
第十项:替哥做全面体检。已完成。
第十一项:替哥照顾好爸妈。正在进行。
第十二项:替哥看到妹妹成家。未完成。
第十三项:替哥好好活着。正在进行。
她把新清单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每天上班前看一眼。
有一天,刘哥来复查,看到那张清单,问:“赵大夫,这是你的?”
赵婷点头:“我哥的。他没写完,我接着写。”
刘哥看了很久,说:“赵大夫,我也给自己列个清单。”
“列什么?”
“好好治病,陪老婆孩子。还有,把我以前没做的事做了。”
赵婷笑了:“列好了给我看。”
刘哥也笑了:“行。”
刘哥走后,赵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她想着,赵磊的清单永远不会真正完成。因为一个人走了,他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那些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没来得及爱的人,都会由活着的人接过来。
继续做,继续说,继续爱。
第二十八章 年夜饭
赵磊走后的第六个春节,赵家第一次拍了全家福。
照片里,赵大勇和陈玉兰坐在中间,赵婷站在后面。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新冰箱在旁边嗡嗡作响。
赵大勇特意在桌上多摆了一双碗筷,倒了一杯酒。
陈玉兰问:“给磊磊的?”
赵大勇点头:“过年了,叫他一起吃。”
赵婷没说话,只是把那双碗筷摆正。
饭吃到一半,赵婷举起杯:“爸,妈,我有个事要说。”
两人看着她。
“我谈恋爱了。是我们医院的,心内科的医生。”
陈玉兰眼睛亮了:“真的?人怎么样?”
赵婷笑了:“挺好的。改天带回来给你们看。”
赵大勇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他端起酒杯,对着旁边那杯酒碰了一下。
“磊磊,你妹有对象了。”他低声说,“你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赵婷看着父亲的动作,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举起杯:“哥,我替你看好爸妈。你放心。”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第二十九章 那些还在的
赵磊去世第七年,赵大勇在整理杂物时,翻出了那件深蓝色羽绒服。
赵磊穿了七八年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拉链换过两次。赵大勇一直没舍得扔,收在柜子最底层。
他把羽绒服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口袋里掉出一张折着的纸片。
展开,是赵磊的字迹。写在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
“爸:这件衣服我穿了七年,还能穿。你总让我买新的,我觉得没必要。钱省下来,给妈买护膝,给婷买书,给你买剃须刀。”
“你要问我为啥不买,我就说还能穿。其实是觉得,穿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过得好。”
“这件衣服留给婷吧。她以后要是想我了,可以穿。”
赵大勇拿着那张纸片,走到赵婷房间。赵婷正在看书,看到父亲手里的羽绒服,愣住了。
“爸?”
赵大勇把纸片递给她:“你哥留给你的。”
赵婷接过来,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羽绒服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衣服上早就没有赵磊的味道了,但她还是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对赵大勇说:“爸,我收着。天冷的时候穿。”
赵大勇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婷,你哥那件衣服……你穿可能大。”
“没事。大点暖和。”
赵大勇没再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赵婷把羽绒服叠好,放在枕头边。那天晚上,她穿着那件衣服睡的。
很暖和。
第三十章 飞鸟归巢
赵婷结婚那天,是在春天。
婚礼很简单,在老家办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亲戚朋友都来了。老周带着周小雨从省城赶来,刘哥和刘嫂也从北京过来了。
赵婷穿白色婚纱,赵大勇挽着她走过红毯。陈玉兰坐在台下,眼睛红红的。
仪式结束后,赵婷站在院子门口迎客。一只鸟从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离她不远的墙头上。
赵婷看着那只鸟,突然想起赵大勇说过的梦。
“妈,”她喊陈玉兰,“你看那只鸟。”
陈玉兰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鸟歪着头,看着她们,没有飞走。
“是不是你哥?”陈玉兰轻声问。
赵婷笑了:“可能是。”
那只鸟在墙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翅膀,飞回了槐树上。
赵婷看着它消失在枝叶间,转身对陈玉兰说:“妈,哥来过了。”
陈玉兰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赵婷走回宴席,坐在新郎旁边。新郎问她:“刚才看什么呢?”
赵婷说:“看一只鸟。”
“什么鸟?”
“一只回家的鸟。”
新郎没再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院子里热闹非凡,笑声不断。赵大勇在跟老周喝酒,陈玉兰在招呼客人。赵婷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赵磊的那张清单。
第六项,体检,她替他做了。
第七项,游泳,她替他学了。
第九项,照顾好爸妈,她正在做。
第十项,好好活着,她做到了。
清单还在继续。她会一直写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也变成一只鸟,飞回去找他。
然后她会告诉他:“哥,你的清单,我全给你完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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