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中科院博士录取通知书拍在饭桌上那天,我爸喝了半斤散装白酒,脸红到脖子根,一个劲儿地说老陈家祖坟冒了青烟。
那是2019年6月,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姐的手指头在通知书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盖里还嵌着考研那年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裂口。
谁也没想到,四年后她会坐在我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高校人事处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经审核,您的本科及硕士学历不符合我校试讲资格要求。
她没哭,就是手指头一直抖,抖得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
我抢过来一看,那条短信前面还有她发的十七条消息,全是“老师您好,请问试讲名单什么时候出”“老师,我的论文材料需要补充吗”,对面一条没回。
她考博那三年,我是亲眼看着的。
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冬天自来水冰得骨头疼,她就用冷水洗脸,说能提神。
晚上十二点从实验室回来,楼道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爬六楼,开门第一件事是看锅里有没有剩饭。
我妈心疼她,从老家寄来一箱土鸡蛋,她舍不得吃,拿到学校门口小超市换成钱,买了一套考博英语真题。
她发第一篇SCI那年,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弟啊,姐这篇论文能换两千块奖学金,给你买个新手机。
我说不用,你那手机屏都碎成蛛网了,自己换一个。
她嘿嘿笑,说还能用,触屏没坏。
后来那篇论文被引用了三十多次,她拿着打印出来的引用记录给我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说弟你看,有人在用我的研究。
去那所高校面试之前,她特意花三百块买了套西装,在镜子前练了三天试讲。![]()
PPT改了二十几遍,每一页都掐着秒表算时间。
她跟我说,这个学校虽然是个普通一本,但专业对口,离家也近,要是能进去,以后就能踏实做研究了。
我说你中科院的博士,去个一本不是绰绰有余。
她摆摆手,说现在高校卷得很,好多海归都往二本跑。
结果人家连试讲的机会都没给。
她给人事处打电话,那边态度倒挺好,说这是学院里的硬性规定,本科硕士必须有一项是985或211,不然连初审都过不了。
我姐说,可招聘公告上没写这一条啊。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这是内部掌握的标准,公告上不方便写。
我姐把手机放下,看着马桶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干呕起来。
我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胃里难受。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坐在阳台上看外面高架桥上的车流,车灯拖成一条条红线。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捂在手里,说弟,姐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中科院博士,发过十几篇论文,怎么就没用了。
她说你不懂,人家看的是第一学历,你后面再努力,在他们眼里也是二本出身,洗不白的。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问我姐面试咋样。
我姐接过手机,声音跟平时一样稳,说妈,还在等消息呢,应该问题不大。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后背的西装还没脱,标签都没剪,线头在灯下晃来晃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实验室,照常改论文,照常给本科生上课。
只是回来的时候,包里多了一瓶二锅头。
她以前从不喝酒,那天晚上就着半包榨菜喝了小半瓶,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扎在论文草稿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我帮她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非985非211,是不是这辈子就定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工整的笔迹完全两样。
后来她开始疯狂投简历,从一本投到二本,从二本投到民办,从民办投到职业技术学院。
有的学校倒是给了试讲机会,但面试的时候总会绕到本科出身这个问题上。
有个院长直说,小陈啊,你科研能力确实强,但我们学校要评估,师资队伍里第一学历的比例是有指标的,你来了我们不好办。
我姐笑着说理解理解,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没乱。
只是走到楼下花坛边,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足足五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段时间她瘦了十几斤,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我妈寄来的土鸡蛋她又开始攒着,这回是攒着给我交房租。
我说姐你别这样,我毕业了能养活自己。
她说你甭管,姐现在能挣一点是一点。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她之前投过的一家科研院所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有个项目缺人,问她愿不愿意去。
没有编制,工资也不高,但能继续做研究。
我姐当天就答应了。
去报到那天我送她,她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电脑和几本专业书,跟读博时候一模一样。
路上她跟我说,弟,姐想通了,高校进不去就进不去吧,在哪儿不是做研究。
我说你不怨吗。
她看着车窗外,说怨啥,怨自己当年高考没考好?
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总不能一辈子卡在那儿。
她在研究所干得挺起劲,虽然工资只有高校的一半,但没人问她本科是哪儿的。
项目组长看了她的论文,说小陈你这功底扎实,跟着我好好干。
她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亮起来了,跟当年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时一个样。
今年春节回家,我妈又提起高校的事,说隔壁王婶家闺女在省城大学当老师,多体面。
我姐笑着说,妈,我现在也挺体面的。
我妈不知道,她闺女那篇被引用了三十多次的论文,最近又被一个国际顶刊收录了。
前几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弟,姐评上副研究员了。
我回了个大拇指。
她又发来一条:其实得谢谢那个学校,要不是他们卡我,我可能就在高校里混日子了,哪能静下心来做真东西。
我没回她,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回什么。
她就是想说一说,跟自己和解。
昨天晚上她来我这儿吃饭,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咸得我直喝水。
她自己也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盐不要钱啊。
然后我们俩就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洗着洗着突然说,弟,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别逼他非得考985。
我说那考啥。
她说考啥都行,只要他自个儿不觉得低人一等。
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她把博士录取通知书拍在饭桌上那天,我爸说祖坟冒青烟。
其实哪有什么青烟,不过是一个二本姑娘,用十几年的功夫,跟一个看第一学历的世界较劲。
她较赢了,也没完全赢。
但她还在往前走。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可配不配这件事,从来就不该由别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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