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晴家的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跟我们家薰衣草的不一样。我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苏晴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穿着那件我陪她买的碎花睡裙,比了个耶,背景是米色沙发。
手机又响了。陈默的消息。
“你在哪。”
“苏晴家。”
“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还没问呢。我正要打字,陈默的电话进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饭店,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调我太熟了,每次婆婆对我有意见的时候就是那个调。
“你赶紧回来。”陈默说。
“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
苏晴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往床上一坐,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没说那照片的事,我也没问。
我穿好外套,钥匙在包里翻了半天。苏晴说:“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
“那我坐地铁。”
“末班车过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圈上那个塑料小猫掉了一半耳朵。苏晴没再说话,开始叠她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
电梯里有股烟味,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我等电梯的时候刷了一下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通信公司告诉我本月流量使用情况。我点了删除。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窗户开着,电视里在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声音很大。保安大叔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嘴角有口水印。
我打了个车。司机在放广播,两个主持人在聊立秋该吃什么,一个说吃饺子,一个说吃西瓜。红灯的时候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到家门口,我的拖鞋不见了。门口只剩一双客用的。
02
客厅里坐着一圈人。婆婆,陈默,还有陈默的姐姐陈娟。
“那张照片怎么回事。”陈默说。不是问句。
“什么照片。”
“苏晴在你床上——”他停了一下,“在我们的床上。”
婆婆咳了一声。陈娟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别顶嘴,先坐下。
我没坐。
“那张照片里苏晴穿的是睡裙,背景是沙发,米色的。”
“你还嘴硬。”婆婆开口了,“陈默都看见了,那个女的躺在你们床上,你还说你没做亏心事。”
“那个照片不是在床上拍的。”
“那是在哪。”
“在苏晴家。她家沙发是米色的,我们家是墨绿色的。”
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看到的不是这张。”他说。
“你看到的是哪张。”
他没说话。
陈娟打圆场:“行了行了,大晚上的,都少说两句。陈默你也是,搞清楚再说。”
婆婆站起来,拿起我的包塞到我手里。“你先出去住几天,等陈默想清楚了再说。”
“妈——”陈娟拉她。
“你别管。”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脸。
“陈默。”我说。
他没抬头。
“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回我就回,是吗。”
他还是没抬头。
我把包接过来。包的拉链没拉好,口红和钥匙都露在外面。我拉上拉链,转身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电梯来了。还是那个烟味。
03
苏晴开车来接我的。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出来了,大概是陈娟给她发了消息。
车里有股烟味,她又开始抽烟了。去年戒了的。我没提。
“去哪。”她问。
“随便。”
“去我那。”
“嗯。”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第一次见婆婆那天,她煮了一锅红豆汤,给我盛了一碗,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碗红豆汤太甜了,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后来每次煮红豆汤都不再放糖。
这个人记性好得可怕。
我又想起陈默第一次带我去看电影,他买了两张票,结果看错了时间,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一人吃了一个甜筒。他那时候挺可爱的。现在也还好,就是……就是什么事都听他妈的。
苏晴突然说:“那张照片是我发给你老公的。”
我转过头看她。
“他来找我,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我说是。他说他不信,我就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你穿睡裙。”
“我穿睡裙怎么了。我发给你的,你手机没电了我发给你老公让他转告你。”
“那张床照呢。”我问。
“什么床照。”
“他说他看到的不是这张。”
苏晴没说话。她把车拐进小区,停好,熄火。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可能看错了。”她说。
小区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关东煮的锅冒着热气,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在刷手机,头一点一点的像要睡着了。
04
苏晴家的厨房很小,台面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砖,缝里发黑。我洗碗。一个碗洗了三遍。
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滑腻腻的。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洗碗也是这样,一个碗能洗很久。她一边洗一边跟我说,以后嫁人了不要这么洗,费水。
我把碗放好,开始擦灶台。抹布是苏晴从超市买的,蓝色,十块钱三块那种。擦完灶台擦台面,擦完台面擦水龙头。水龙头上有块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
算了。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陈默没发消息。婆婆没发消息。陈娟发了一条:别多想,早点睡。
别多想。
我点开和苏晴的对话框。那张照片还在。我放大看,一遍一遍看。碎花睡裙,耶的手势,米色沙发。背景里有个东西,我之前没注意到。墙角有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我们家客厅没有绿萝。苏晴家也没有。
等等。
我又看了几遍。那盆绿萝的盆是白色的,方形,底下垫着一个塑料托盘。这个盆我见过。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微信里有个群,物业建的,天天有人发广告。我翻了一下,没意思就退了。又翻到朋友圈,一个前同事在晒她做的蛋糕,蛋糕上摆了一圈蓝莓。我点了赞,又取消了。
苏晴在客厅喊:“洗衣机里的衣服你帮我晾一下。”
我应了一声。没动。
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锁屏,又打开。屏幕上是我和陈默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眼睛眯着,太阳太大了。
05
第二天陈默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苏晴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我来接她回去。”
“她自己不会回?”
“苏晴——”
“你昨天让她走她就走,今天你让她回她就回?”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袋子是超市的塑料袋,橘子有两个已经有点蔫了。
“我昨天喝了点酒。”他说。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你会把沙发看成床?”
陈默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塑料袋勒着手指,指尖有点发白。楼道里有户人家在炒菜,辣椒的味道飘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我从卧室走出来。苏晴看了我一眼,让开了门口。
陈默把橘子递给我。我接了。橘子很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那种凉。
“那张照片,”他说,“我后来仔细看了。”
“嗯。”
“是在苏晴家。”
“嗯。”
“我看错了。”
“嗯。”
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我问什么。没等到。他清了清嗓子。
“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老不回家。”
“我上个月加班了十二天。”
“我没说你加班不对——”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晴在厨房里喊:“要不要喝水。”
陈默说不用。我说要。
苏晴倒了两杯水端出来。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杯壁凝了一层水雾,慢慢往下淌,在玻璃面上留下一圈印子。
陈默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个绿萝,”他说,“我妈养的。她上次来,说我们家那盆快死了,就搬到她那去养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渍。
“什么时候搬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背景里的绿萝。
“她搬走的时候,拍了张照片。”陈默说,“发在家庭群里。我看到了。”
我没在家庭群里。陈默他妈建的那个群,只拉了她自己家的人。我后来进的,进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消息。
“那张照片里有沙发。”我说。
“嗯。”
“有绿萝。”
“嗯。”
“就是苏晴家?”
陈默没说话。
苏晴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也没说话。
06
陈默那天没走。他在苏晴家客厅坐了一下午。苏晴给他倒了第二杯水,他喝了一半,剩了一半。
我坐在餐桌那边翻一本旧杂志。杂志是苏晴从楼下便利店拿的,封面人物我不认识。翻到第三页看到一篇讲阳台种菜的文章,看了两行看不下去,又翻回去看封面。封面那个人笑起来牙齿很白。
苏晴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收完衣服进来,把陈默那件外套递给他。
“穿上走吧。”
陈默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回不回去。”
“明天吧。”
他点点头,穿上外套。外套袖子上有根头发,苏晴的,很长,缠在扣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摘。
门关上之后,苏晴问我:“你真明天回去?”
我把杂志合上。封面那人还在笑。
“不知道。”
她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她自己。面里放了青菜和荷包蛋,我吃了两口,想起冰箱里那袋橘子。
“橘子你吃不吃的。”苏晴问。
“放着吧。”
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她又夹回来。来回夹了两次,蛋碎了。
最后谁也没吃那个蛋。
苏晴看着碗里的碎蛋黄,说:“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她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上,溅到手背上,凉的。
“我明天回去。”我说。
苏晴没接话。她把桌子擦了,把橘子拎起来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灯灭了。
我锁了屏,起身去阳台晾衣服。晾到一半发现少了一只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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