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后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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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深秋的曲阜,这座衍圣公府迎来了自建府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日。此前两千余年间,虽然改朝换代和兵荒马乱不断发生,但是都没有真正伤到它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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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9日至12月7日,规模空前的集中清理席卷了三孔。十三碑亭内唐宋金元明清五朝的55通御碑被铁锤砸断,大殿檐下带有帝王御书落款的数百块木匾被拆下劈碎焚烧,孔林的千年古柏也遭到砍伐,历代孔氏先祖的墓冢被挖开。风声收紧以前,当地文物管理人员已经作出了预判,把乾隆御赐的成套商周十供青铜礼器秘密埋藏起来,因此躲过了这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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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埋藏地点的选择。文物工作者没有把礼器运到千里之外,而是在孔府院内完成了掩埋。在土层稳定、湿度可以控制的院落之中,院墙本身就是伪装,人来人往反而不容易暴露;但是运输途中只要遇到一次盘查,就可能人赃俱失,所以原地深藏是更合适的办法,也打破了文物转移必然远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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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碑其实比想象中更加费力。康熙二十五年那通御碑的碑石取自西山,碑身约重35吨,连同赑屃水盘共65吨,当年还动用了600名民工和443头耕牛,借冬季泼水结冰铺设圆木才运到曲阜。这样开凿一体、厚重如山的巨石,几把铁锤只能留下裂痕已经不容易了,因此55通御碑的受损程度各不相同,有的断成数截,有的只伤到局部;而一通底部断裂的碑后来用水泥黏接,至今仍然竖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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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网上感慨,战乱年代的文物是靠人的一颗心扛过来的,如今机制健全了,人的敬畏心却会不会松动了。这条评论引起了不少争议。我觉得,机制是文物保护的底线,敬畏是它能够达到的上限,二者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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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文物保护从来不是只依靠锁和保险柜的事情。故宫南迁时,每箱文物都有对应签子,交接一次就记录一箱,押运人员也跟随箱子行动;南方潮湿,工人定期晾晒并翻查箱底鹅卵石上的白蚁通道。真正起作用的,是普通人对于细节近乎偏执的认真。孔府那批埋藏礼器的人,也没有谁命令他们立功,他们只是因为不忍心让礼器受损而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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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曲阜的守护方式已经换了。孔子博物馆上线了72万多件藏品的总目,84件珍贵文物完成了三维数字资源制作,可以进行360度旋转和放大查看,9021卷孔府档案也在陆续数字化。即便实体文物再次遭遇不测,数据也能使商周十供在虚拟世界中继续存在,传统保护和科技保存成为了两重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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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来看,1966年那场劫难里,一藏一砸的两种命运同时存在,正说明文物的存亡最终取决于人的一念之间。再向深处想,威胁文物的虽然常被认为是天灾人祸,但是更加缓慢的杀手可能只是遗忘:当一代人不再知道商周十供是什么,它即使完好无损,也等于已经消失了。因此比修复更重要的,是让下一代仍然愿意走进孔庙,抬头看看那些碑。如果文物能够说话,经历战火、深埋、修复三重命运的十供,大概最想说的就是,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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