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烁
11.5个月。
这是Stripe平台上前100家AI企业做到100万美元年化收入所需时间的中位数。作为对比,几年前增长最快的一批SaaS公司做到同样的收入,需要超过15个月时间。
收入涨得这么快,是因为用户在大量使用AI产品。然而,用户用得越多,AI企业的成本也涨得越多。大模型每被调用一次,企业就要向模型厂商支付一次Token费用。调用次数越多,企业的Token总支出就越高。
按理说,这一年,Token单价在持续下降,能抵消一部分成本上涨。可是,单价下降只能让每次调用更便宜,却挡不住调用次数成倍增加。
于是,很多AI企业发现,收入涨得越快,利润率反而越低。
问题的根源在收费方式上。很多AI企业沿用的是SaaS时代的定价方式:按月订阅、按席位收费。
这套方式并没有错,但有个前提,那就是,服务用户的成本基本固定,用户多付一份订阅费,企业就多赚一份利润。
放到AI应用上,这个前提并不成立。因为,SaaS的成本是前置的,多服务一个用户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而AI应用的成本却是即时的,每一次对话都在产生Token开销。一旦收费与成本错配,重度用户就成了企业的“亏本生意”。
一家AI企业负责人告诉笔者:“有人每月交的订阅费,还覆盖不了他自己烧掉的Token。”
为此,AI企业开始转向混合定价与按量计费。但在这一过程中,几类挑战随之而来:
其一,Token用量须实时记录,任何遗漏都会导致账单误差;
其二,Token价格随模型厂商调整而变动,账单金额须同步更新;
其三,账单发出后,企业还需完成面向全球客户的收款。在订阅制模式下,上述问题并不突出但转化为按量计费后,各环节均需重建系统。
帮企业出账和收款,是Stripe的主营业务之一。其订阅计费产品 Stripe Billing,可支持额度消耗、按结果付费等模式。
不过,AI企业的难题并不仅限于收款。
一方面,用量数据量大、计费规则复杂时,实时计量本身就是工程难题。另一方面,企业想控制成本,还得决定每个请求交给哪个模型,因为同一个请求交给不同模型处理,费用可能相差很大。
巧的是,过去一年,Stripe的两项收购分别对应了这两道难题。Stripe AI业务首席营收官Maia Josebachvili在接受至顶网采访时表示,Stripe收购的Metronome专做用量计费,OpenAI、Anthropic和NVIDIA都是其客户。今年8月宣布收购的OpenRouter则是一个AI模型网关,开发者可通过一个接口,调用80多家提供商的400多个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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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 AI业务首席营收官 Maia Josebachvili 在 Stripe Tour Shanghai 进行主题分享
【简介】Maia Josebachvili现任Stripe AI业务首席营收官,主要负责帮助全球AI公司实现快速的营收与业务增长。
01 低价Token能换来流量,换不来收入
计量和路由之外,Stripe今年3月还推出了Token Billing预览版,把Token成本直接计入客户的账单。它会自动同步主流模型厂商的Token价格,记录每个客户的消耗,再按企业设定的加价比例出账。OpenRouter负责的则是选模型,它根据任务复杂度、价格、速度和可靠性,为每一次请求分配合适的模型,平台每天处理的Token超过10万亿个。
有了这些工具,企业就能把Token成本算清楚,也能把它写进客户的账单。
可是,成本算清楚之后,怎么用好这些越来越便宜的Token,各家的做法并不一样。有的企业把降价直接让给用户,先用低价API吸引大量用户,再用这些用户的使用数据反哺模型训练,对外称之为商业和技术的“双向飞轮”。
然而,这套打法是否可靠,要看低价换来的流量能否变成收入,这也是笔者向Maia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1、在您看来,用低价Token换流量的“双向飞轮”是否可靠?
Maia:低价Token确实能带来流量,但流量增长并不意味着价值同步提升,也不能证明整个“飞轮”是健康的。要实现健康的飞轮,前提是必须以可衡量、高质量的价值作为支撑,单纯追求规模无法实现这一点。
Stripe的风控数据揭示了这种只追求规模带来的单位经济问题。我们的数据显示,AI企业每6个新注册账户中,就有超过1个与多账户滥用相关;六个月内,免费试用滥用行为增长了一倍以上。这些滥用账户的每一次调用,消耗的都是企业实际支付的Token成本。
换言之,如果缺乏有效的定价和风控,流量越大,企业承担的无效成本也就越高。
因此,尽管Token价格持续下降,但对AI企业而言,更重要的课题在于根据产品为客户创造的价值来定价,并将这套定价逻辑清晰、准确地传递给客户,使其理解付费与所获价值之间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转向基于用量的计费模式,依据客户的实际使用量和产品创造的价值收费,而不是销售固定套餐。对Stripe来说,无论是AI原生企业还是AI驱动型企业,帮助它们建立更灵活、更能体现产品价值的计费模式,始终是我们持续投入的方向。
当然,在收入端建立合理定价的同时,企业在成本端也希望进一步降低每次调用的开销。OpenRouter连接着模型调用与Token消耗,Stripe连接着支付与收入,两端打通之后,企业就能把成本和收入放在同一条链路上。
2、Stripe收购OpenRouter之后,能否为出海的中国AI企业提供海外模型使用情况的洞察?
Maia:目前收购尚未完成,但从整体看,Stripe一直致力于建设能够为用户提供更多选择的基础设施,这既包括多样化的支付方式,也包括企业在线开展业务、实现增长所需的各类工具。我们相信,充分的选择对于构建健康且富有竞争力的科技生态至关重要。
对出海企业而言,当务之急仍是先厘清自身的收费模式。
02 告别“按账号收费”,企业开启定价模式“迁徙”
厘清收费方式的第一步,需要决定用什么来替代固定订阅。
目前很多企业采用按量付费的方式,这种方式与Token成本最为贴近,但账单波动大,客户做预算难,企业的收入也不好预测。相比之下,固定订阅的收入较为稳定,但很难覆盖高频用户的使用成本。
1、在订阅模式和按量计费之间,AI企业目前更倾向于哪种收费方式?
Maia:企业的定价模式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企业改为按用量收费,或者采用混合定价模式。
在Stripe平台的“AI 100强”企业中,采用固定订阅、按账号收费的企业,占比从去年的40%降到了今年的24%,但混合定价则成了采用率最高的模式之一,同一批企业的采用率从去年的27%升到了今年的41%。
混合定价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它在固定收费和按量收费之间找到了平衡:用户可以每月先付一笔固定费用,包含一定的使用额度,超出的部分,再按实际用量付费。如果完全按量收费,客户每月花多少钱心里没底。对企业来说,客户超额使用产生的Token成本,也能通过超额收费收回来。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收费方式变了,计费系统也要跟着变。
对此,Stripe的做法是分层:Stripe Billing负责常规的订阅和按量计费;Metronome已作为Stripe Billing的附加产品,服务用量大、计费规则复杂的企业。据统计,Metronome每秒可处理超过10万次用量记录。
2、从订阅制迁移到混合计费、按量收费模式,企业需要具备哪些基础?
Maia:在调整收费方式的过程中,企业需要一套适应“Token经济”的新型基础设施:不仅要能进行实时计量用量、生成账单,还要把成本和费用清楚地告诉客户,并完成收款和付款。
这是一整套能力,从零搭建非常复杂,所以很多AI企业选择直接使用Metronome。如果企业想按结果收费,比如“解决一个工单”“完成一项任务”收一次钱,那么Metronome可以提供相应的计量方案。
当然,这只是工具层面的助力,企业自身还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收费模式。我们发现,部分企业会先上线混合定价,同时尝试其他收费方式,边试边调整,逐步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收费模式。
03 三年120个市场,中国AI企业“生而全球化”
尽管收费模式可以边试边调整,但留给AI企业试错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在SaaS时代,一家企业从起步到做大规模、从国内市场走向海外,通常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定价可以慢慢摸索。现在,这段时间正在被明显压缩。
1、过去一年,AI企业在商业化过程中,有哪些变化超出了您的预期?
Maia:技术的发展一方面加快了企业出海的步伐,另一方面也在改变传统SaaS公司的业务逻辑。Stripe平台上的头部AI企业,达成收入里程碑的速度明显快于几年前的SaaS公司。使用Stripe的前100家AI企业,做到500万美元年化收入的时间中位数是24个月,而以往增长最快的一批SaaS企业则需要37个月。
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很多AI企业从创立之初就面向全球市场,扩张速度远快于传统SaaS公司。过去,即便是表现最好的SaaS公司,三年内通常只能把产品卖到约50个国家;现在,优秀的AI公司三年内就能进入约120个国家和地区。
在这股全球化扩张的浪潮中,中国AI企业的增长尤其突出。
2、从Stripe的视角看,哪些方向的中国AI企业增长最快?
Maia:从基础模型到应用层产品,各个领域的中国AI企业都在快速增长。
在Stripe平台上,中国AI企业的支付交易额增速高于全球AI企业的平均水平。Stripe平台的AI 100强企业中,每7家就有1家来自中国。比如,月之暗面、MiniMax、Manus 等一众出色的 AI 公司都和Stripe保持着紧密合作,我们也很高兴看到,包括Kimi在内的中国大模型借助Stripe实现了快速的全球增长。
这其中,增长较快的AI企业大多集中在使用频率高、用户愿意付费的几类产品上:消费级AI和娱乐陪伴类产品,有MiniMax的Talkie和字节跳动的豆包;生产力与知识类产品,有Kimi和各类Vibe Coding产品;企业级AI和基础模型平台,有智谱和WaveSpeed。
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MiniMax只用了两名工程师、两周时间就完成了Stripe接入,现在已经能接收来自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付款。
AI视频生成赛道同样增长迅猛,AI短剧行业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井英科技(Creative Fitting)旗下Reel.AI产出的短剧,内容完全由AI生成。这家企业仅用两天便完成Stripe接入;出海之后,依托Stripe的订阅管理、定价测试与支付数据分析能力,快速摸清海外用户愿意为什么样的内容付费。
AI硬件同样势头强劲。国内的生产力类AI,正加速与能够采集、解析环境信息的AI硬件结合。
产品迭代快、出海落地快,但商业化收费模式往往跟不上节奏,这一矛盾在中国AI企业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收费模式转型这件事上,国内企业仍处在早期阶段。过去半年,美国市场已经发生明显变化,福布斯AI 50强榜单里,已有三分之二企业落地按用量计费模式。而在中国,还有大量企业还停留在要不要收费转型的权衡阶段,按用量计费的方式仍有很大的拓展空间。
不过,近期我和不少来自中国的AI企业负责人交流,能看到行业已经在思考转型路径,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中国AI企业进行收费模式的迁移。
04 写在最后:让价格重新传递信息
哈耶克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中提出,价格最重要的作用是传递信息。买卖双方不需要彼此了解,只要看价格,就能各自做出合理的决策。
用这个视角看AI企业的定价困境,问题就清楚了。
在固定订阅模式下,用户付完月费,多用一次不用多花钱,自然不会节制;企业对所有人收同一个价格,也分不清哪些用户在创造价值、哪些用户在消耗成本。价格失去了传递信息的作用,就给了滥用账户可乘之机。更麻烦的是,Token降价并不能缓解这个问题。
杰文斯早在19世纪就发现,资源用得越省、越便宜,总消耗往往越多,Token亦是如此。
那么,价格该怎么定?
经济学家Walter Oi在1971年研究“迪士尼乐园该怎么收费”时给出过答案,那就是两部定价:先收一笔入场费,再对每个项目单独收费。AI企业如今采用的混合定价,正是这个思路,月费相当于入场费,超出额度的部分按用量收费,价格因此重新和成本挂上了钩。
不过,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也提醒过,价格机制本身是有使用成本的。
所以,如果计量太难、账单太复杂、跨境收款太麻烦,企业宁可采用简单方便的套餐模式。
而Stripe的价值,正在于降低这些复杂度,Billing、Metronome和Token Billing负责计量、出账和收款,待收购完成后,OpenRouter则可以帮助企业在调用环节控制开销。
对于正在出海和即将出海的中国AI企业来说,定价模式可以边试边调,但这套基础设施,或许需要尽早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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