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4万个玩具被英国客户拒收，义乌老板两天两夜没合眼
我认识一个在义乌做玩具的，姓陈，四十来岁，江西人。
他在义乌北苑那边开了个小厂，三十几个工人，做毛绒玩具。主要接外贸单，欧洲、南美、中东都做。去年接了个英国客户的单，四万个泰迪熊，说要赶圣诞节。合同签了，定金收了，工人三班倒干了两个月，赶在十一月出柜。
货到英国了，客户拒收。
理由是“颜色不对”。说泰迪熊的棕色太深了，跟样品不一致。陈老板把样品照片翻出来对比，拿色卡比，说“一模一样”。客户说“不一样。你们色差超过了我们的标准”。标准是多少，合同上没写。客户说有，陈老板说没有。扯皮。
四万个泰迪熊，堆在英国的仓库里。客户不付尾款，不提货。每天仓储费两百多英镑。陈老板在义乌，打越洋电话，打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工人问他“老板，货怎么办”。他说“我在谈”。他老婆问他“钱能要回来不”。他说“我在谈”。他自己知道，谈不拢。客户就是找茬。欧洲经济不好，玩具卖不动，客户想压价。压一半。陈老板算了一下，压一半他就亏。不压，货退回来，运费加仓储，也亏。怎么都是亏。
第二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满了。手机没电了。他换了个充电宝，接着打。客户不接了。发邮件，不回。他找了中间人，中间人说“对方要压三成”。他说“三成我亏”。中间人说“那你退回来”。他说“退回来运费谁出”。中间人不说话了。
第三天早上，他洗了把脸。把工人叫来。说“放假三天。工资照发”。工人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那批没发出去的货。下一批货已经在下料了。他给供应商打电话，说“停”。供应商问“怎么了”。他说“不做了”。供应商说“料都备了”。他说“料钱我认。别做了”。
他老婆来仓库找他。看见他坐在纸箱上，头发乱着，眼睛红着。跟他说“回家吧”。他说“不回”。她说“你不回我回”。走了。
那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是国内一个做电商的。说“陈老板，听说你有一批泰迪熊在英国被拒了？”他说“你消息挺灵”。那人说“我帮你转内销。四万个，我全要。价格你让一点”。陈老板报了个价。那人说“再让五个点”。陈老板算了算。让五个点，他保本。不赚，也不亏。他说“行”。那人说“明天签合同”。
挂了电话，他坐在仓库里。没笑。也没哭。掏了根烟。抽了一口。烟灰掉在纸箱上。他拍了拍。站起来。走出仓库。外面太阳挺大。他眯着眼。掏出手机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
“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不回来吗。”
“饿了。”
“吃啥。”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他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去买菜。”
挂了。他站在厂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义乌的十一月，天还挺热。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纸箱。有人推着推车，上面挂着毛绒玩具。有个小孩指着那些玩具喊“妈妈我要”。他妈说“家里有”。小孩说“不一样”。
陈老板看着那个小孩。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厂。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烟灰缸倒了。桌子擦了。电脑关了。然后拉上门。走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两天两夜，他想了很多。想关门。想跑路。想再也不做外贸了。可最后没关。也没跑。把货转了内销。保了本。第二年又开始接外贸单了。还是那个英国客户，又来了。换了个采购经理。价格比原来还高。陈老板接了。他说“我不记仇。做生意，记仇没用。能挣钱就行”。
我问他“你当时不怕吗”。他说“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也得扛。扛不住就倒。倒不了就接着扛。就这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厂里的办公室。旁边堆着新一批毛绒玩具。黄的、蓝的、粉的。他拿了一个，捏了捏。说“这个质量好。出口的”。然后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完了。站起来。说“走，吃饭去”。我说“行”。他关了灯。锁了门。两个人下楼。找了一家江西小炒。他点了三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蛋汤。他吃了三碗饭。吃完了，把碗一推。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那两天两夜没合眼，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亏钱。是工人问我‘老板，货怎么办’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答。四万个泰迪熊，是我让他们加班赶出来的。人家三班倒，饭都没好好吃。我要是说‘货退了，你们回家吧’，我怎么张嘴。”
他没再说下去。又盛了一碗汤。慢慢喝。外面的义乌，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都是做生意的。谁也不知道谁扛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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