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三十二岁那年,在手机屏幕上划到了一个叫“秋水”的女人。
头像是张侧脸照,站在一片芦苇荡前,头发被风吹起来,看不清五官,但感觉舒服。他划过去了,又划回来。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他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
“芦苇荡在哪儿拍的?”
对方回得很快:“山东,黄河入海口。”
就这样聊起来了。刘洋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对着电脑和电话,嗓子喊哑了也没人递杯水。父母在老家,电话里永远是催婚那几句,他嗯嗯啊啊地应付,挂了电话就把手机扔一边。
秋水不一样。她每天都会问他吃了没,天冷了加衣服,加班太晚别打车太贵的,坐夜班公交能省几十块。开始他敷衍地回几个字,后来慢慢说得多了。他跟她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调度出错被经理骂了,说合租室友偷用他的洗发水,说楼下外卖太难吃。她就听着,发来语音,声音温温的,带着山东口音的尾调,像冬天的暖气片,不烫,但熨帖。
聊了三个月,秋水说:“要不你来一趟?我这儿有地方住。”
刘洋请了三天假,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六个小时,从省城到那个靠海的小城。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出站口稀稀拉拉几个人,他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灯底下,穿着米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围巾,朝他挥手。
她比照片上胖一点,脸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但不难看。五十二岁,比他妈小四岁。
“路上累了吧?”她接过他手里的包,包不重,但她拎得很自然,“走,回家,饭做好了。”
她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围巾的一角在他眼前晃。进门的时候他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深灰色的,标签还没撕。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是红烧肉和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米饭在电饭煲里,还是温的。
“你一个人住?”他问。
“离了。孩子在外地上班,不常回来。”她盛饭,递给他,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他睡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拍得蓬松。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觉得踏实。这间屋子跟他省城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不一样,有家的味道。
他本来只打算待三天。
第二天秋水带他去海边。冬天的海灰蒙蒙的,浪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站在堤坝上,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黄河入海口,芦苇荡就在那一片。”她眯着眼笑,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他忽然想起那张头像。
“你怎么想到用那张照片当头像?”他问。
“随手拍的,觉得还行。”她转过头看他,“你是因为那张照片才跟我聊的?”
他没说话,但脸红了。她看见了,没再问,只是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很温柔。
第三天他要走,她没留,只是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蒸的馒头,炸的带鱼,还有一罐腌萝卜。送他去车站的路上,她骑电动车,他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揪着她羽绒服的下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坐稳了。”
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站牌底下,红围巾在风里飘。她朝他挥手,嘴唇动了动,他看懂了,是“到了给我说”。
回到省城,出租屋里那几天格外冷。天花板上的乌龟还在,室友的鞋还乱扔在门口,洗发水又少了一截。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两根蔫了的葱。他把秋水给的馒头拿出来热了一个,就着腌萝卜吃了,吃完坐在床边发呆。
第二天他给她发消息:“我能不能再去?”
她回:“随时来。”
一个月后,他退了出租屋,辞了工作,拎着两个行李箱去了那个海边小城。
秋水在车站等他,还是那条红围巾。看见他拎着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一个箱子,转身往家走。他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了六楼,她开门,鞋柜上那双深灰色拖鞋还在,旁边多了一双红色的,她的。
他住进了次卧。白天她上班——她在社区做保洁,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回来。他找了份新工作,在开发区的工厂做仓库管理,三班倒。她每天早起给他做好早饭和午饭,装在保温饭盒里。他上夜班的时候,凌晨回来,锅里永远温着一碗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咸菜和煮鸡蛋。
她从不问他挣多少钱,不催他找工作,不逼他规划未来。她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好,把饭做热,把屋子收拾干净,把他皱了的衣服熨平挂在衣柜里。她记得他爱吃辣,炒菜会多放一勺豆瓣酱;记得他膝盖受过凉,秋天就找出旧毛线给他织了一副护膝;记得他打电话跟老家父母报平安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别扭,就在旁边小声提醒“别说太久,费电话费”。
她对他的好,细密得像毛衣上的针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穿在身上暖不暖,自己知道。
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凑过去看,是他那件工装的袖口,磨破了,她拿一块深色布头补上,针线走得密密实实。
“扔了换新的就行。”他说。
“补补还能穿。”她头没抬,针尖在布上穿来穿去。
他坐在旁边看她。灯光照着她的头发,白的比黑的多,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粗短,指腹有老茧,拿针很稳。他忽然想起他妈,小时候他的衣服破了,他妈也是这样坐在灯底下缝,一边缝一边念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秋水。”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他。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
“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除了我,谁都不认识。”她说,“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缝,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次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儿的天花板干净,没有乌龟,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闻着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忽然想哭。
他想,他三十二岁了,在外面漂了十来年,谈过两次恋爱,都嫌他没本事。可秋水不嫌。秋水给他做饭、洗衣、补衣服、留门、温粥,从不问他要什么,也不问他能给她什么。
她只是把能给的全给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她照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他接过来,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碰了一下温热的瓷。
她愣住了,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没放下。
“走了。”他说,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拐过楼梯角,才轻轻关上门。
那天中午他在工厂食堂打开饭盒,里面除了饭菜,还多了一个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晚上想吃什么?”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工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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