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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陪护12年今天我才敢说透了,老夫妻分床后那点事没人往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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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医院陪护12年今天我才敢说透了,老夫妻分床后那点事没人往外讲,夜里护工都听见他们各睡各的翻身,第二天儿女来了还装啥事没有


我是在医院走廊里学会抽烟的。

陪护第十二年。走廊尽头那个窗户,推开是铁栅栏,栅栏外面是空调外机,嗡嗡响。我蹲在窗台下抽,烟往上面飘,飘到一半被外机吹散。护士路过看我一眼,没说话。她认识我。

我爹在里头躺着。我妈在旁边那张陪护椅上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抽完第三根,把烟头摁在窗台边上,留下一个黑印子。那窗台上全是黑印子,一层叠一层,跟年轮似的。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在说话。声音很小。

“你翻过去点,挤着我了。”

我爹没吭声。过了几秒,床板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放在门把上,凉的。

十二年了。我到现在才敢说,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我爹第一次住院是十二年前。脑梗。半夜送去的。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改一个方案,改到第四版。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爹不行了。

我打车过去。车费四十七。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是我那天的全部现金。

到了医院,我爹已经进了抢救室。我妈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她的医保卡、我爹的医保卡、两张身份证、一个存折。她把所有东西都带上了。

“我怕要交钱。”她说。

抢救了四个小时。我爹活下来了。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含含糊糊。

从那天起,我妈就不跟我爹睡一张床了。

她说,他夜里翻来覆去,她睡不着。她说,他半夜要喝水,她起来倒,倒了又不喝。她说,她心脏不好,不能熬夜。

理由都对。都有道理。

但我后来发现,不只是这些。

我爹出院之后,家里那张双人床就空了一半。我妈搬到了隔壁小屋。那张床是一米五的,我爹一个人睡。我妈那张是一米二的,靠墙,她睡外头。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发现我爹的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白开。我妈的床头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热水。

两个杯子,两个温度。

我爹夜里渴了,够那个搪瓷缸子。我妈夜里渴了,拧开保温杯。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喝各的水。

我没问。我不敢问。

后来我问我妈,你跟我爹咋不睡一块了。

我妈说,你爹打呼噜。

我说,他打了一辈子呼噜。

我妈说,以前能忍,现在忍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叶子掐掉。她掐得很慢。

“你爹夜里翻身,翻不过来,要我推。我推了,他翻过去了,我又睡不着了。”

“一晚上推三四回。”

“我七十三了。”

她把一根韭菜掐断,放在盆里。

“我不是不伺候他。我是伺候不动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想说,那你们请个护工。我没说。因为我知道,护工一个月要四千五。我爹的退休金是三千八。我妈的是两千六。

加起来六千四。去掉吃药,去掉水电,去掉吃饭,剩不下多少。

四千五,请不起。

我爹第二次住院是五年前。摔了一跤。股骨头。要换。

手术费六万。医保报一半,自费三万。

我出的。

我那时候刚换工作,手里有点钱。三万,我拿得出来。但我拿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三万,是我三个月的工资。是我一年攒下来的。

我交了钱,回到病房。我爹躺在床上,看着我。他说,花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三万。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头转过去,对着墙。

我妈在旁边说,你爹是心疼你。

我说,我知道。

我爹说,我不换了。回家。

我说,不行。

他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换什么换。

我说,你不换,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他说,站不起来就站不起来。

我妈说,你别说这种话。

我爹说,我拖累你们。

病房里安静了。隔壁床的老头在咳嗽。护士推着车从门口过去,轮子吱吱响。

我站在床尾,看着我爹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脖子上的皮松了,一褶一褶的。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说,我不管你管谁。

我说,我管你。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

我爹换了。手术做了。恢复得还行。能拄着拐走几步。

出院那天,我妈说,你爹这回遭了大罪。

我说,嗯。

她说,你也是。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这辈子在我面前只哭过一次。就是我爹第一次脑梗那回。后来再没哭过。

她说,你爹夜里又睡不好了。翻来覆去的。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睡不好。

我说,你们俩都睡不好,为啥不睡一块。

她说,睡一块更睡不好。

我没再问。

我后来想,他们分床这件事,不只是睡不睡得着的问题。

是他们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睡不着。

我爹不想让我妈看见他半夜疼得龇牙。我妈不想让我爹看见她半夜起来吃药。

两个人过了一辈子,到最后,连难受都不想让对方看见。

我请过一个护工。临时的。我出差,三天。一天两百。六百块。

护工姓刘。五十多岁。女的。手很粗。她照顾我爹,翻身、擦身、喂饭。我爹不让她擦身。他说他自己来。刘护工说,大爷,你别逞强。我爹说,我没逞强。

我妈在旁边说,让他自己来吧。

刘护工就不擦了。

晚上,刘护工睡在陪护椅上。我爹睡床。我妈睡另一张陪护椅。

三个人,两张椅子,一张床。

我出差回来,刘护工跟我说,你爹夜里没怎么睡。

我说,咋了。

她说,他老翻身。翻过来翻过去。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是。

她说,你妈也没睡好。她起来好几回。我听见她开水龙头。

我说,她喝水。

刘护工看了我一眼。她说,她不是喝水。

我没问。

我后来自己去查了。我妈夜里起来,是去厕所洗脸。

她在厕所里待很久。开着水龙头。水声盖住别的。

我问她,你是不是睡不着。

她说,老了,觉少。

我说,你别瞒我。

她说,我瞒你啥。

我说,你夜里在厕所干啥。

她说,洗脸。

我说,洗那么久。

她说,水凉,舒服。

我说,妈。

她说,你别管了。

她把脸转过去。她的脸上有皱纹。眼角往下垂。嘴唇很薄。她抿着嘴。

我说,你跟我爹到底咋了。

她说,没咋。

我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她说,没有。

我说,那为啥。

她说,不为啥。

我说,你不说我不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爹有一次跟我说,他不想活了。

我愣住了。

她说,就是摔跤那次。他说他拖累我们。他说他活着没意思。

我说,他后来没说过。

她说,他不说了。但我知道他还在想。

她说,我睡在他旁边,我害怕。

我说,你怕啥。

她说,我怕他夜里出事。我怕我一觉醒来,他没了。

她说,我睡在他旁边,我不敢睡。

她说,我搬到小屋,我能睡一会儿。但我耳朵竖着。他那边一有动静,我就醒。

她说,我这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她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爹我妈这辈子,没说过爱字。

我小时候,他们吵架。摔碗。我妈哭。我爹抽烟。第二天,我妈做饭,我爹修自行车。谁也不提昨天的事。

他们用做事代替说话。

我爹给我妈买过一件棉袄。蓝色的。我妈嫌贵。我爹说,打折。我妈穿了十年。袖口磨破了,她缝上。又磨破了,又缝。

我问我爹,你咋不给我妈买件新的。

他说,她不要。

我说,你买她就穿。

他说,她嫌我乱花钱。

我说,你买吧,我出钱。

他说,不用。

后来我妈过生日,我买了一件。红色的。我妈说,太艳了。但她穿了。穿了好几年。

我爹看见了,说,好看。

我妈说,老不正经。

我爹笑了。那是我少见的一次笑。

我爹第二次出院之后,家里的格局就定了。

我爹睡大屋。我妈睡小屋。

大屋有电视。小屋没有。

我爹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开一夜。我妈在小屋听见电视响,就知道他还活着。

她说,电视响着,我踏实。

有一次我回去,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爹那屋电视还在响。我推门进去,想关掉。我爹说,别关。

我说,费电。

他说,费不了多少。

我说,你睡着了还开着。

他说,我开着睡。

我说,为啥。

他说,你妈听见电视响,就知道我没事。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把电视关了。屋里黑了。

他说,你回去睡吧。

我说,嗯。

我走到门口,他又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她一个人带你。种地。喂猪。挑水。

他说,她腰不好,就是那时候累的。

他说,我现在这样,还得她伺候。

他说,我对不起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

他说,我不想了。想也没用。

我说,你跟我妈好好过。

他说,过一天算一天。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黑。我摸着墙走回我的屋。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爹从工地回来,带一兜苹果。我妈说,买这个干啥。我爹说,给孩子吃。我妈说,你就知道孩子。我爹说,也给你。我妈说,我不要。我爹把苹果放在桌上,去洗手。

我妈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

我看见了。

她笑了。

我后来想,他们之间,不是没有爱。是爱被日子磨成了别的东西。磨成了电视响着的那点动静。磨成了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磨成了那件缝了又缝的蓝棉袄。

但这些东西,他们不说。

他们不说,我也装不知道。

我爹第三次住院,是去年。

心脏。房颤。半夜喘不上气。我妈打的120。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我挂了,回过去。我妈说,你爹又住院了。

我说,我马上来。

她说,你别急。稳定了。

我说,哪家医院。

她说,还是那家。

我说,我知道了。

我请了假。领导说,你这一年请了多少回了。我说,我爹病了。他说,你去吧。

我去了。

我爹在CCU。不让进。我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医保卡、身份证、存折。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

我说,吃的啥。

她说,包子。

我说,啥馅的。

她说,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凹进去了。眼袋很大。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说,你去睡会儿。

她说,我不困。

我说,你坐了一夜了。

她说,我没事。

我说,你去。

她说,我走了你爹找我。

我说,他找你干啥。

她说,他醒了看不见我,他着急。

我说,他在CCU,看不见你。

她说,他知道我在外面。

我说,你去睡。

她说,你别管我。

她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勒进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关节很大。

我坐在她旁边。椅子很硬。凉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这次,可能不行了。

我说,别胡说。

她说,我跟他说了。

我说,说啥了。

她说,我说你要是走了,我咋办。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说,我说我不苦。

她说,他说你苦。

她说,我说我不苦。

她说,他说你苦。

她说,我们俩就在那儿说。说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皮筋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

她说,你爹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

我说,嗯。

她说,就这回。

我说,他说啥了。

她说,他说,下辈子别找我了。

我愣住了。

她说,他说,你找个好的。

她说,我说,我找谁。

她说,他说,找谁都行。

她说,我说,我不找。

她说,他说,你傻。

她说,我说,我傻了一辈子了。

她说,然后他不说话了。

她说,他哭了。

她说,我认识他五十年,没见过他哭。

她说,他哭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纸是皱的。她叠好,又放回兜里。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话。

我说,嗯。

她说,你让我坐会儿。

我说,嗯。

我们俩坐在那儿。CCU的门关着。上面有个小窗户。看不见里面。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墙角吃盒饭。

我爹在CCU待了七天。出来了。稳定了。

转到普通病房。我妈还是睡陪护椅。我还是睡走廊。

我爹这次,话少了。

他不怎么看电视了。他看窗外。

窗外是一栋楼。楼上有空调外机。外机下面有鸽子。鸽子在窗台上拉屎。

我爹看着鸽子。一看就是半天。

我说,你看啥。

他说,看鸽子。

我说,有啥好看的。

他说,它们自由。

我说,你也能出去。

他说,我出不去。

我说,你好了就能出去。

他说,好了也出不去。

我说,咋出不去。

他说,你妈不让我一个人下楼。

我说,那你就让她陪着。

他说,她腿不好。

我说,那我陪你。

他说,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鸽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昨晚又没睡好。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她翻身。椅子响。

我说,你也没睡。

他说,我睡了。

我说,你没睡。

他说,我睡了。

我说,你骗我。

他说,我骗你干啥。

我说,你眼睛红。

他说,老了。

我说,你别瞒我。

他说,我没瞒你。

我说,你跟我妈,到底咋回事。

他说,啥咋回事。

我说,你们俩。

他说,我们俩没事。

我说,我不信。

他说,你有啥不信的。

我说,你们俩不睡一块。

他说,睡一块干啥。

我说,你们是夫妻。

他说,夫妻就得睡一块。

我说,那你们为啥不睡。

他说,你妈睡不着。

我说,你也睡不着。

他说,我习惯了。

我说,你习惯啥。

他说,我习惯一个人。

我说,你以前不是一个人。

他说,以前是以前。

我说,现在是现在。

他说,对。

我说,为啥。

他说,不为啥。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鸽子飞了。扑棱棱的。窗户玻璃上留下一片影子。

过了很久,他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说,你说过了。

他说,我说过吗。

我说,你说过。

他说,那我再说一遍。

他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她一个人带你。种地。喂猪。挑水。

我说,你也说过了。

他说,那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得说。

他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他说,你妈腰不好。就是那时候累的。她挑水,挑两桶。一桶五十斤。走一里地。一天挑四趟。

他说,后来她腰不行了。去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要手术。她没做。她说,孩子要上学。

他说,她忍着。忍了二十年。

他说,我现在这样,还得她伺候。

他说,我欠她的。

他说,我还不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你让我说。

我说,你歇会儿。

他说,我歇够了。

他说,我躺了这么多年,歇够了。

他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说,你只知道你妈伺候我。你不知道她伺候我的时候,心里想啥。

我说,她想啥。

他说,她想,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说,她想,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好日子。

他说,她想,她嫁给我,亏了。

我说,她没说过。

他说,她不说。

他说,她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我跟她过了五十年。她眨一下眼,我就知道她想啥。

他说,她想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离开我。

我说,她没走。

他说,她没走。但她想过。

他说,她想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说,我装没看见。

他说,我装了一辈子。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胸口起伏。心跳监测仪在响。滴滴滴。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你让我说。

他说,我跟你妈,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

他说,我们俩,都在装。

他说,装没事。装不累。装不怨。

他说,装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他说,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知道,她没信。我也没信。

他说,我们俩,各睡各的。各想各的。

他说,各翻各的身。

他说,翻身的时候,床响。她听见了。我听见了。

他说,但我们谁也不说话。

他说,说啥呢。

他说,说啥都晚了。

他说完,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出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是窗户。窗外是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走过去。推开窗。铁栅栏。我蹲下来。我没带烟。

我就蹲在那儿。

我蹲了很久。

我后来想,我爹我妈这五十年,到底算啥。

算夫妻吗。算。领了证的。生了孩子的。过了一辈子的。

算爱吗。算。但爱是什么。

是那件蓝棉袄。是那个搪瓷缸子。是电视响着的那点动静。

是夜里各翻各的身。

是翻身的时候,对方听见了,但没说话。

是不说话。

是装。

我爹出院之后,我请了个护工。长期的。一个月四千五。

我出的。

我爹说,不用。

我说,我出钱。

他说,你出钱我也不要。

我说,为啥。

他说,浪费。

我说,不浪费。

他说,我跟你妈能行。

我说,你们不行。

他说,我们行。

我说,你行啥。你站都站不稳。

他说,我站得稳。

我说,你别逞强。

他说,我没逞强。

我说,你听我的。

他说,我不听。

我说,你不听也得听。

他说,你翅膀硬了。

我说,我翅膀硬了。

他说,你厉害。

我说,我厉害。

他不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就让他请吧。

我爹说,你也向着他。

我妈说,他不是向着你吗。

我爹说,他向着你。

我妈说,他向着咱俩。

我爹说,咱俩不用他向着。

我妈说,你别不识好歹。

我爹说,我不识好歹。

我妈说,你一辈子不识好歹。

我爹说,你现在嫌我了。

我妈说,我嫌你一辈子了。

我爹说,那你走。

我妈说,我走哪去。

我爹说,你爱走哪走哪。

我妈说,我不走。

我爹说,你走。

我妈说,我不走。

我爹说,你走。

我妈说,我不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妈坐在椅子上。我爹躺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两米。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儿,我爹说,请吧。

我说,啥。

他说,请护工。

我说,好。

他说,钱我出。

我说,不用。

他说,我出。

我说,我出。

他说,我出。

我说,你出啥。你那点退休金。

他说,我攒了。

我说,你攒啥了。

他说,我攒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上面有六万。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攒的。

我说,你咋攒的。

他说,退休金。每个月存一千。

我说,你存了五年。

他说,存了十年。

我说,你为啥存。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我怕我死了,你妈没钱。

他说,我怕我死了,你妈没人管。

他说,我怕我死了,你妈受苦。

他说,我存着。给她。

他说,我不告诉她。

他说,我怕她知道了,不让我存。

他说,她知道了,会说,你存这干啥。

他说,她不懂。

他说,这钱,是给她留的。

他说,我走了,她手里有点钱,踏实。

他说,我不走,这钱就放着。

他说,放着我心里也踏实。

他说完,把存折塞给我。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自己拿着。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拿。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别给我。

他说,你拿着。

他急了。他坐起来。他喘。心跳监测仪响。滴滴滴。

我妈说,你拿着吧。

我说,妈。

我妈说,你拿着。

我说,为啥。

我妈说,你爹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说,那你呢。

我妈说,我不用。

我说,你咋不用。

我妈说,我有。

我说,你有啥。

我妈说,我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接过存折。存折很旧。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我捏在手里。纸是软的。汗津津的。

我说,我拿着。

我爹说,你拿着。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累了。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那个存折。六万。十年。一个月一千。他攒了十年。他不告诉我妈。他怕她知道了不让他攒。他攒着。给她。怕他走了,她没钱。

我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他的嘴微微张着。他的呼吸很轻。

我在想,他这辈子,攒了多少钱。

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一天挣多少。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一天十块。后来二十。后来五十。后来一百。后来他干不动了。

他攒的钱,盖了房。娶了我妈。养了我。供我上学。

然后呢。

然后他病了。他攒的钱,看病。吃药。住院。

然后他攒了六万。给我妈。

我妈攒了啥。

我妈攒了一辈子的累。攒了一身的病。攒了一个存折。存折上是她的名字。里面有三千多。是我过年给她的。她没花。

她攒着。

她说,留着给你。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是你的。

我说,你花。

她说,我花啥。我啥也不缺。

她啥也不缺。

她缺觉。她缺钱。她缺一个能说话的人。

但她不说。

她不说,我也装不知道。

我后来跟我媳妇说这事。

我媳妇说,你爹你妈这辈子,值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不值。

她说,那你觉得啥值。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也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说。

我说,我就是说说。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为啥不能说。

她说,你说了,能改变啥。

我说,改变不了。

她说,那你别说。

我说,我想说。

她说,你说吧。

我说,你听着就行。

她说,我听着。

我说,我爹我妈这辈子,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过了五十年。他们不知道啥叫值不值。他们没空想这个。他们忙着活。忙着养孩子。忙着攒钱。忙着看病。忙着老。

我说,他们老了。老到走不动了。老到睡不好。老到各睡各的。

我说,他们不是不爱。他们是没力气爱了。

我说,他们不是不想说话。他们是不知道说啥。

我说,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媳妇说,那咱们呢。

我说,啥。

她说,咱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想想。

我说,我不敢想。

她说,为啥。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啥。

我说,我怕我也这样。

她说,你不会。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就是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你也不会。

我说,你别安慰我。

她说,我没安慰你。

她说,你不会。因为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啥。

她说,你知道你爹你妈为啥各睡各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就不会。

我说,不一定。

她说,为啥。

我说,人老了,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

我说,一样。

她说,不一样。

我说,你别跟我争。

她说,我没争。

她说,你听我的。

我说,听你啥。

她说,以后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话。

我说,好。

她说,你别装睡。

我说,好。

她说,你别装没事。

我说,好。

她说,你别装。

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了。

我说,我答应你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亮了一下。

我低下头。我没说话。

我想起我爹。他答应过我妈啥。我不知道。可能啥也没答应过。他们那代人,不兴答应。

他们只是做。

做了一辈子。

我爹现在还在。我妈还在。

两个人还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我爹睡大屋。我妈睡小屋。电视还开着。搪瓷缸子还有水。保温杯还有水。

我每周末回去。给他们买菜。买药。交水电费。

我爹说,你不用老回来。

我说,我回来看看。

他说,有啥好看的。

我说,看看你们。

他说,我们没事。

我说,没事就好。

他说,你有事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忙你的。

我说,我没事。

他不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让他回来。

我爹说,我没不让他回来。

我妈说,你让他别回来。

我爹说,我没说。

我妈说,你说了。

我爹说,我没说。

我妈说,你说了。

我爹说,我没说。

我妈说,你说了。

我爹说,你烦不烦。

我妈说,你烦。

我爹说,你烦。

我妈说,你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爹说,你回来吧。

我说,嗯。

他说,别买东西。

我说,嗯。

他说,家里啥都有。

我说,嗯。

他说,你妈做了排骨。

我说,嗯。

他说,你爱吃。

我说,嗯。

他说,你妈炖了一上午。

我说,嗯。

他说,你早点来。

我说,嗯。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媳妇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爹说啥了。

我说,他说炖了排骨。

她说,那你去呗。

我说,嗯。

她说,你咋不去。

我说,我去。

她说,那你去。

我说,我这就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

我媳妇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手抖。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没有。

她说,你爹是不是又不好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咋了。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说实话。

我说,我爹说,我妈炖了排骨。

她说,那咋了。

我说,没啥。

她说,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她说,你在屋里。

我说,我没事。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黑。我摸着墙下楼。走到二楼,我停下来。站在楼道里。

我想起我爹。他炖排骨。他炖了一上午。他站在灶台前。他腰不好。他站久了疼。他站着。他看着锅。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他拿筷子戳一下。看看烂没烂。他尝一口。淡了。加盐。又尝一口。咸了。加水。又尝一口。行了。

他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放在桌上。用罩子罩上。

他坐在桌边。等我。

我妈说,你歇会儿。

他说,我不累。

我妈说,你站了一上午了。

他说,我不累。

我妈说,你腰不好。

他说,我腰好。

我妈说,你逞强。

他说,我没逞强。

我妈说,你逞强。

他说,我没逞强。

我妈说,你逞强。

他说,你烦不烦。

我妈说,你烦。

他说,你烦。

我妈说,你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爹坐在桌边。我妈坐在旁边。两个人等着。

等我来。

我站在楼道里。楼道很黑。我摸着墙。墙是凉的。

我想,我爹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

等着。

等孩子回来。等排骨炖好。等电视响。等天亮。等天黑。等翻身。等睡着。等醒。等死。

等着。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下楼。开车。去我爹我妈那儿。

路上堵车。堵了四十分钟。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车。红色的尾灯。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线。像一条河。流不动。

我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歌。一个女的在唱。唱啥我听不清。我把声音调小。调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尾灯。

我想,我爹我妈这辈子,到底算啥。

我没想出来。

我到了。上楼。推开门。

我爹坐在桌边。我妈坐在旁边。桌上放着排骨。用罩子罩着。

我爹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堵车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

我说,嗯。

我坐下。我妈把罩子掀开。排骨还热。冒着气。

我爹说,你妈炖的。

我说,嗯。

他说,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烂了。咸淡正好。

我说,好吃。

我爹说,好吃就多吃。

我说,嗯。

我妈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没有。

她说,你多吃点。

我说,嗯。

我低头吃。排骨很香。我吃了好几块。我爹看着我。我妈看着我。两个人都不吃。就看着我。

我说,你们也吃。

我爹说,我们吃过了。

我说,你们没吃。

他说,吃了。

我说,你没吃。

他说,我吃了。

我说,你没吃。

他说,你吃你的。

我说,你吃。

他说,我不饿。

我说,你吃。

他说,你吃。

我妈说,你吃吧。你爹特意给你炖的。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爹炖了一上午。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爹腰不好。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就好。

我说,我知道。

我低下头。排骨在碗里。我拿着筷子。我没夹。

我爹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吃。

我说,嗯。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我爹说,不好吃。

我说,好吃。

他说,那你咋不吃。

我说,我吃。

我咽下去了。

我爹说,你慢点。

我说,嗯。

他说,别噎着。

我说,嗯。

他说,你小时候,吃排骨,噎过一次。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吓坏了。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抱着你,跑医院。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跑了一路。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鞋都跑掉了。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光着脚。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脚上全是血。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不让我说。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妈说,别让孩子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啥。

我说,我知道我妈光着脚跑。

他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那时候才三岁。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记错了。

我说,我没记错。

他说,你记错了。

我说,我没记错。

他说,你记错了。

我说,我没记错。

他说,你记错了。

我不说话了。

我爹说,你妈不让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说。

我说,我不说。

他说,你别说。

我说,我不说。

他低下头。他看着碗。碗里是排骨。他没吃。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这辈子,就哭过那一回。

我说,嗯。

他说,就那一回。

我说,嗯。

他说,后来再没哭过。

我说,嗯。

他说,她硬。

我说,嗯。

他说,她硬了一辈子。

我说,嗯。

他说,她硬。

他说,她硬。

他重复了好几遍。他老了。他说话重复。他记不住自己说过啥。

但他记得我妈光着脚跑。

他记得。

我吃完了。我放下筷子。我爹说,你吃饱了。

我说,饱了。

他说,再吃点。

我说,饱了。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

我说,没有。

他说,你多吃点。

我说,我饱了。

他说,你饱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坐着。

我说,嗯。

我坐着。我爹坐着。我妈坐着。三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是一盆排骨。吃了一半。还剩一半。

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很小。

窗外的天暗了。屋里没开灯。

我爹说,你把灯开开。

我说,嗯。

我站起来。开灯。灯亮了。白晃晃的。

我爹说,太亮了。

我说,嗯。

我关了。开了旁边的小灯。黄的。

我爹说,行。

我坐下。

三个人坐着。电视在响。小灯亮着。排骨在桌上。

我爹说,你走吧。

我说,嗯。

他说,明天还上班。

我说,嗯。

他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

他说,到家打个电话。

我说,嗯。

他说,你妈惦记。

我说,嗯。

我站起来。我妈也站起来。她说,我给你装点排骨。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

我说,我拿着。

她拿了一个塑料袋。把排骨装进去。装了半盆。递给我。

我接过来。塑料袋很烫。我拎着。

我妈说,回去热热再吃。

我说,嗯。

她说,别凉着吃。

我说,嗯。

她说,你胃不好。

我说,嗯。

她说,你别嫌我啰嗦。

我说,我不嫌。

她说,你嫌。

我说,我不嫌。

她说,你嫌。

我说,我不嫌。

她说,你嫌。

我说,我不嫌。

她不说话了。

我爹说,你走吧。

我说,嗯。

我走到门口。穿鞋。我爹说,你等等。

我说,啥。

他说,你那个存折。

我说,啥存折。

他说,我给你的。

我说,我拿着呢。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拿着。

他说,你别告诉你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告诉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告诉她,她不要。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拿着。

他说,你走吧。

我说,嗯。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黑。我摸着墙下楼。我手里拎着排骨。塑料袋烫手。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爹我妈那屋的灯亮着。黄的。很小。在整栋楼里。像一个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车。开车。回家。

路上不堵了。车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开到家。停好车。上楼。开门。我媳妇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爹你妈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排骨呢。

我说,这。

她说,你妈装的。

我说,嗯。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你爹呢。

我说,他没吃。

她说,他咋不吃。

我说,他不饿。

她说,他是不舍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咋不劝他。

我说,我劝了。

她说,他不听。

我说,他不听。

她说,你爹这人。

我说,嗯。

她说,你妈呢。

我说,她也没吃。

她说,她也不舍得。

我说,嗯。

她说,你咋不劝。

我说,我劝了。

她说,她不听。

我说,她不听。

她说,你爹你妈这人。

我说,嗯。

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碗里。用保鲜膜盖上。放冰箱。

她说,明天热热吃。

我说,嗯。

她说,你吃吗。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咋不吃。

我说,我吃过了。

她说,你吃过了。

我说,嗯。

她说,你吃的啥。

我说,排骨。

她说,你爹炖的。

我说,嗯。

她说,你爹炖的。

我说,嗯。

她说,你爹炖的。

我说,嗯。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我媳妇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很小。

我坐了一会儿。我说,我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啥事。

我说,他说他攒了六万。

她说,六万。

我说,嗯。

她说,给你妈。

我说,嗯。

她说,他攒了多久。

我说,十年。

她说,一个月一千。

我说,嗯。

她说,他退休金多少。

我说,三千八。

她说,他花两千八。

我说,嗯。

她说,他咋活。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吃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穿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啥也不买。

我说,嗯。

她说,他攒了六万。

我说,嗯。

她说,给你妈。

我说,嗯。

她说,你妈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告诉她吗。

我说,不告诉。

她说,为啥。

我说,我爹不让。

她说,你爹为啥不让。

我说,他怕她不要。

她说,她为啥不要。

我说,她怕他没钱。

她说,他怕她没钱。

我说,嗯。

她说,两个人。

我说,嗯。

她说,两个人。

我说,嗯。

她说,两个人。

我说,嗯。

她不说话了。

我坐着。我媳妇坐着。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坐了一会儿。我说,我爹说,他这辈子欠我妈的。

她说,欠啥。

我说,欠她好日子。

她说,啥叫好日子。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爹觉得啥是好日子。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妈觉得啥是好日子。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啥。

我说,我啥也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嗯。

她说,你睡吧。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还上班。

我说,嗯。

她说,你睡吧。

我说,嗯。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我媳妇躺在我旁边。她关了灯。屋里黑了。

我躺着。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黑的时候是灰的。

我媳妇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想啥。

我说,没想啥。

她说,你想你爹你妈。

我说,嗯。

她说,你别想了。

我说,嗯。

她说,你睡吧。

我说,嗯。

她说,你翻过去。

我说,嗯。

我翻过去。背对着她。她翻过去。背对着我。

两个人。一张床。各睡各的。

我躺着。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我们都醒着。

我们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爹你妈,分床多久了。

我说,十二年。

她说,十二年。

我说,嗯。

她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我算的。从我爹第一次脑梗。

她说,那时候你多大。

我说,二十七。

她说,你现在。

我说,三十九。

她说,十二年。

我说,嗯。

她说,你爹你妈。

我说,嗯。

她说,两个人。

我说,嗯。

她说,各睡各的。

我说,嗯。

她说,各翻各的身。

我说,嗯。

她说,谁也不说话。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听见啥了。

我说,我听见他们翻身。

她说,翻身。

我说,嗯。

她说,床响。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了。

我说,我听见了。

她说,你装没听见。

我说,我装没听见。

她说,你为啥装。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嗯。

她不说话了。

我躺着。我看着墙。墙是白的。黑的时候是灰的。

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们醒着。

我们等着。

等天亮。

等明天。

等老。

等各睡各的。

等着。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完了。窗台上全是烟头。黑印子一层叠一层。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

我走到我爹那屋。我爹睡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搪瓷缸子在床头。里面是凉白开。

我走到我妈那屋。我妈睡着。保温杯在床头。里面是热水。

两个人。两间屋。两个杯子。两个温度。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黑。

我听见我爹翻身。床响了一下。

我听见我妈翻身。椅子响了一下。

两个人。各翻各的身。

第二天早上。我爹醒了。我妈醒了。

我爹说,昨晚睡得好吗。

我妈说,好。

我爹说,我也好。

我妈说,那就好。

我爹说,那就好。

两个人。各说各的好。

我站在门口。我看着他们。

我爹坐在床边。我妈坐在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

墙是白的。

白天的时候是白的。

我爹说,你走吧。

我说,嗯。

他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

他说,到家打个电话。

我说,嗯。

他说,你妈惦记。

我说,嗯。

我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黑。我摸着墙下楼。

我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我妈那屋的窗户开着。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凉白开。

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杯子里是热水。

两个杯子。

并排放在窗台上。

太阳照在杯子上。

一个反光。一个不反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车。

开车。

走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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