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侍中领军将军萧顺之侧室《吴法训墓志》考释

作者｜王奉天，南京文史爱好者

南朝齐 · 吴法训墓志（ 488 年）

石质 45.5 ✕ 48 厘米

出土于南京栖霞黄鹄山

墓志释文：

齐侍中、领军将军、临湘县开国侯、萧使君故侧室夫人吴氏墓志铭。

夫人姓吴，字法训，吴兴东迁县仁义里人也。庆启远叶，贵彰先故。夫人柔惠聪婉，明艳不群；德范茂乎里闬，清雅刑于家门。以元徽二年纳乎萧氏，深规洪则，在贵弥光；冲素之美，内外称仁。积善徒欺，以永明六年八月戊申朔一日戊申，卒于清溪里第，春秋卅有七。粤闰十月丁丑朔六日壬午，卜窆乎临沂县之黄鹄山。

灭华遥代，掩翠深扃；尘芳空馥，泉火长青。

铭文： 大司马参军事、东海鲍行卿造

远庆前华，延陵、长沙；季英雄雅，复世其家。基仁作系，诞昌承裔；闲粹贞婉，温明柔丽。肃恭在室，克长克悌；来仪中阃，以善以惠。晚翠方艳，夙露已团；椒堂卷气，珠容罢兰。深庑起晦，重檐结寒；湛湛松帐，寂寂山关；陵岸可毁，芳迹无刊。

大息秀，年十四；小息澹，年十一。

一、碑文注释：

1. 齐侍中、领军将军、临湘县开国侯、萧使君

齐指南朝齐，非战国齐、非北齐。 “ 使君 ” 是对州郡长官或显贵者的尊称，此处冠于萧顺之官爵之后，为墓志通例。

侍中：门下省长官之一，掌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审查尚书奏事，为清要之官，南朝常以贵戚重臣领之。

领军将军：领军府长官，掌禁卫军，统宫城内外禁兵，是中枢兵权所在。萧顺之任领军将军，表明其已进入齐武帝萧赜权力核心。

临湘县开国侯：爵号。临湘县，秦置，汉为长沙国都，故城在今湖南长沙，此处用作萧顺之封邑。 “ 开国侯 ” 为南朝侯爵一等，食邑有差。萧顺之受封临湘侯，事在南齐建元、永明之际。

2. 吴兴东迁县仁义里人也

吴兴：郡名，三国吴宝鼎元年（ 266 ）置，治乌程（今浙江湖州），辖境约当今浙北杭嘉湖平原西部及部分苏南地区，为江东本土大族聚居区。

东迁：县名，本汉乌程县之东迁乡，晋太康三年（ 282 ）分置东迁县，属吴兴郡。故城在今浙江湖州南浔区东迁一带。 “ 东迁县 ” 是南朝墓志中的实在地名，并非泛称。

仁义里：东迁县下辖之里名，属于 “ 县 — 乡 — 里 ” 三级基层行政。墓志既书 “ 县 ” 又书 “ 里 ” ，反映南朝户籍、赋役与身份登记均落实到里。与侨置郡望不同， “ 吴兴东迁县仁义里 ” 是吴氏的真籍，不是冒认的郡望。

按：吴兴吴氏是江东旧族，文化与社会地位不低。吴法训以吴兴大族女嫁入萧氏为侧室，说明南朝侧室并非一律出身卑微，宗室纳妾同样讲门第。

3. 以元徽二年纳乎萧氏

元徽是南朝宋后废帝刘昱的年号。元徽二年即公元 474 年。

纳：婚嫁用词。南朝墓志书正室婚配，常用 “ 适于某氏 ”“ 归于某族 ” ；书侧室，则多用 “ 纳 ” 。一 “ 纳 ” 字已明示吴氏为萧顺之侧室，而非正妻。

干支与历日可校：元徽二年（ 474 ）为宋后废帝在位第七年。据《宋书》卷八《后废帝纪》，元徽二年正月有 “ 壬戌 ” 等日可排，全年置闰有定。是年萧顺之约四十岁，已入仕途，为镇军将军府僚属一类将家官僚。

4. 永明六年八月戊申朔一日戊申

永明是南齐武帝萧赜年号。永明六年即公元 488 年。

八月戊申朔：八月的朔日（初一）干支为戊申。 “ 一日戊申 ” ：八月初一那天恰是戊申日。朔日与日干支重复，是历日校勘最硬的证据，说明志文历日无误。

由此逆推，吴法训 “ 春秋卅有七 ” ：

永明六年（ 488 ）卒，三十七岁，虚岁上推，其生年为宋孝武帝大明八年（ 464 ）。元徽二年（ 474 ）十九岁纳于萧氏，至永明六年（ 488 ）卒，居萧家整十四年。

南朝墓志年龄一律用虚岁。 “ 春秋卅有七 ” 与 “474 年十九岁入萧氏 ” 完全相合，无一年之差。

5. 卒于清溪里第

清溪里：源出建康东北（经清溪路一带），水流经宫城东侧，入秦淮河。沿岸多贵族宅第园池，是建康城东北部的贵臣居住带。

第： “ 第 ” 是宅第。这里指贵族住宅。

按：吴法训 “ 卒于清溪里第 ” ，说明她死在萧顺之政治生活的日常空间，不是死在兰陵乡里，也不是死在外镇。这为判断其死亡场景、治丧起点提供了准确信息。

1. 粤闰十月丁丑朔六日壬午。粤：发语词，用于转换叙述。 “ 闰十月 ” ：永明六年所置闰月。丁丑朔：闰十月初一为丁丑日。由丁丑顺推：一日丁丑、二日戊寅、三日己卯、四日庚辰、五日辛巳、六日壬午

志文 “ 六日壬午 ” 与 “ 丁丑朔 ” 密合。说明吴法训于永明六年八月初一（戊申）卒，停殡两月余，闰十月初六（壬午）下葬。南齐宗室葬期并非 “ 死即埋 ” ，而是经过择闰月、择吉日的完整丧仪。

7. 卜窆乎临沂县之黄鹄山

卜窆：卜问吉日而后下葬。 “ 窆 ” 音 biàn ，落葬。

临沂县：侨县。东晋南朝为安置南渡的琅邪临沂人，在江南侨置琅邪郡临沂县，寄治于建康东北一带。临沂县不是今山东临沂，而是南渡士族在建康的 “ 拟制原籍 ” 。

黄鹄山：地名，属侨置临沂县，约当今南京栖霞甘家巷、炼油厂、燕子矶东南丘陵地带。 1988 年南京栖霞甘家巷一带多有南朝宗室墓葬及墓志出土，与文献记载的黄鹄山墓地区相合。

按：吴法训本籍吴兴东迁，死后却不归吴兴，葬入 “ 临沂县黄鹄山 ” 。这意味着她死后被纳入萧氏的侨籍葬地系统。南朝侧室的籍贯归属，在葬地这一环节已完全转为夫氏宗法空间。

8. 大息秀，年十四；小息澹，年十一

大息、小息：大儿、小儿。 “ 息 ” 即子。

由 488 年逆推：

萧秀，年十四，生于元徽三年（ 475 ）；

萧憺，年十一，生于昇明二年（ 478 ）。

“ 澹 ” ，即《梁书》之 “ 憺 ” ，音近通假。

二、鲍行卿与撰文制度

志末题：

大司马参军事、东海鲍行卿造。

大司马：南齐最高军事荣誉官之一，通常为赠官或加官，此处指王府所加大司马号。永明年间最显之大司马为豫章文献王萧嶷。

参军事：王府或军府僚属，掌书记、表奏、仪注、碑铭等文翰之事。

东海：郡望，今山东郯城至江苏赣榆一带，南朝鲍氏多自称东海。

鲍行卿：人名，东海鲍氏子弟，以文学知名。《南史》卷六二《鲍泉传》附其事迹，称其 “ 以博学大才称 ” ，梁时历临川王萧宏录事、兼中书舍人、步兵校尉，撰《皇室仪》十三卷、《乘舆龙飞记》二卷，有集二十卷。这些材料说明鲍行卿后来成为梁朝礼制文书方面的专家。

造：撰写、制作。此处指撰作铭文。吴志只题 “ 造 ” ，可确定鲍行卿是撰文者；志文未题 “ 书丹 ” ，因此不能据此断言鲍行卿同时是书丹人。

南朝墓志的完成通常经过三层：

1. 文臣鲍行卿造；

2. 书手书丹；

3. 石工刊刻。

把 “ 撰文鲍行卿 ” 直接写成 “ 书丹鲍行卿 ” ，是六朝金石研究中常见却必须避免的过度推断。

鲍行卿在永明六年为萧顺之侧室吴法训撰志，时年约二十余岁，已在萧嶷大司马府中掌文翰。他为宗室侧室撰铭，说明永明年间王府文僚已介入宗室丧葬文书。吴法训虽为侧室，其志的文学规格却由大司马府参军事承担，反映南齐丧仪的成熟与制度化。

作为辅证，可提及鲍行卿另撰有《王宝玉墓志》。王宝玉是萧崇之（萧顺之弟、东阳太守）之侧室，志亦署 “ 大司马参军事东海鲍行卿造 ” ，同为永明六年所刻。两志同撰、同葬黄鹄山，可证鲍行卿在永明六年已稳定承担萧氏家族墓志的撰文工作。但需严正辨明：王宝玉是萧崇之侧室，绝非萧顺之夫人；吴法训与萧顺之、王宝玉与萧崇之，分属两支，不可混淆。

三、追封、子嗣与名讳考

（一）萧顺之何时被追封太祖

萧顺之（？—492 ），字文纬，南兰陵中都里人，萧道赐长子，齐高帝萧道成族弟。仕南齐，历侍中、卫尉、太子詹事、领军将军、丹阳尹，封临湘县开国侯。齐武帝永明中卒，齐廷赠镇北将军，谥曰 “ 懿 ” 。

萧顺之生前从未称帝，也不可能是 “ 齐帝 ” 。其 “ 太祖文皇帝 ” 称号，是儿子萧衍代齐建梁之后追尊所得。

《梁书》卷一《武帝纪上》：天监元年（ 502 ）夏四月丙寅，萧衍即皇帝位， “ 追尊皇考为太祖文皇帝 ” 。《南史》卷六《梁本纪上》载同： “ 追尊皇考为文皇帝，庙号太祖 ” 。《资治通鉴》卷一四五《梁纪一》亦系此事于天监元年四月。

据此，萧顺之追封帝号的年份应严格表述为：

天监元年（ 502 年），梁武帝萧衍即位后追尊父萧顺之为太祖文皇帝。

在此之前，萧顺之的身份是 “ 齐侍中、领军将军、临湘县开国侯 ” ，卒后谥 “ 懿 ” 。吴法训墓志刻于 488 年，早于追尊十四年，因此志文只称其夫为 “ 萧使君 ” ，绝不可能预书太祖文皇帝；我们现在所见到的 “ 太祖文皇帝之神道 ” 当应天监元年，梁武帝萧为其父追谥所立东西神道阙。

吴法训本人， 488 年卒时是 “ 萧使君故侧室夫人 ” ； 502 年以后，因子萧秀、萧憺封王显贵，才在梁廷追崇体系中称 “ 吴太妃 ” 。其追封不在南齐，而在梁天监以后。

（二）萧秀的地位

《梁书》卷二二《安成康王秀传》： “ 安成康王秀，字彦达，太祖第七子也。母曰吴太妃。 ” 《南史》卷五二《梁宗室传上》同载其排行与吴太妃所出。

萧秀仕历：

• 天监中封安成郡王；

• 历南徐州刺史、江州刺史、荆州刺史；

• 都督荆湘雍等州诸军事，治绩著称；

• 普通元年（ 520 ）前后卒于江州，年四十四；

• 谥曰 “ 康 ” ；

按：《梁书》谓萧秀 “ 十二岁而孤 ” ，指其十二岁丧父萧顺之。吴志 488 年书 “ 秀年十四 ” ，是丧母之年。《南史》或作十三，源于虚岁／周岁／丧期跨年之别，与 “ 十四 ” 不冲突。

萧秀在天监以后极受梁武帝器重，与萧宏、萧伟、萧憺并称梁宗室之望。其碑铭盛于身后，生母《吴法训的墓志》，实由这块永明六年小志更为准确的证明。

（三）萧憺的地位

《梁书》卷二二《始兴忠武王憺传》： “ 始兴忠武王憺，字僧达，太祖第十一子也。 ” 《南史》卷五二《梁宗室传上》载： “ 始兴忠武王憺，字僧达，太祖第十一子。 ” 吴志作 “ 澹 ” ，《梁书》《南史》作 “ 憺 ” 。

《说文 · 水部》： “ 澹，水摇也。 ” 从水，詹声。《说文 · 心部》： “ 憺，安也。 ” 从心，詹声。二字声符同为 “ 詹 ” ，古音极近，典籍中通假常见。

南朝王侯取名，早期志石常依音或依水德，用 “ 澹 ” ；梁朝建立后，史臣定名趋于儒家德目，改用心部 “ 憺 ” ，取 “ 安、静、威而不暴 ” 之义。

因此结论必须写死：

“ 澹 ” 是永明六年（ 488 年）原刻用字， “ 憺 ” 是梁唐史臣定名。二者不是 “ 误刻 ” 与 “ 正字 ” 的关系，而是 “ 音近通假 — 后世定名 ” 的关系。

萧憺仕历：

• 天监初封始兴郡王；

• 都督荆雍湘诸州军事，镇荆州；

• 在州开屯田、通商贾、立学校、兴学校与仓廪；

• 普通三年（ 522 ）卒，年四十四；

• 谥曰 “ 忠武 ” ；

• 荆州吏民立碑，徐勉撰、贝义渊书，即《始兴忠武王碑》。

按：萧憺生于昇明二年（ 478 ），恰是萧道成代宋建齐前夜。其出生年份与萧氏家族由将家而皇族的关键转折几乎同步。

（四）宗室谱系表

据《梁书》《南史》及吴法训墓志，萧氏谱系应作如下表述。

萧道赐

├─萧顺之，梁太祖文皇帝，（ ？—492 ），谥懿

│ 正室：张皇后

│ 侧室：吴太妃，萧秀、萧憺所出

│ 陈太妃，萧宏、萧伟所出，并养秀、憺

│ 费太妃，萧恢所出

│ 李太妃，萧融所出

│ 子：

│ 萧懿，长沙宣武王，张皇后出

│ 萧敷，永阳昭王，张皇后出

│ 萧衍，梁高祖武帝，张皇后出

│ 萧畅，衡阳宣王，张皇后出

│ 萧秀，安成康王，吴太妃出

│ 萧憺，始兴忠武王，吴太妃出

│ 萧宏，临川靖惠王，陈太妃出

│ 萧伟，南平元襄王，陈太妃出

│ 萧恢，鄱阳忠烈王，费太妃出

│ 萧融，桂阳简王，李太妃出

└─萧崇之，东阳太守

正室：毛氏

侧室：王宝玉，生于永明六年，年二十八，子萧昂

按：此表须注意三点：

1. 萧顺之与萧崇之为兄弟，均萧道成子。

2. 吴法训所生唯萧秀、萧憺二人，志末明书 “ 大息秀 ”“ 小息澹 ” ，其余诸子不归吴氏。

3. 陈太妃 “ 并养秀、憺 ” ，是抚养关系，不是生母关系；生母始终是吴太妃法训。

四、余论与学术史纠谬

（一）余论：吴法训是萧梁未加冕时的底模

永明六年那方石上，写的是最 “ 低 ” 的身份：

齐侍中、领军将军、临湘县开国侯、萧使君故侧室夫人吴氏

可十四年后的历史，却把所有人重新命名：

• 萧顺之由临湘侯，变为太祖文皇帝；

• 萧衍由萧家第三子，变为梁高祖武帝；

• 萧秀变为安成康王；

• 萧憺变为始兴忠武王；

• 吴法训由 “ 萧使君故侧室夫人 ” ，变为吴太妃。

吴法训墓志的价值，不在于把萧顺之的家事补完整，而在于它保存了萧梁皇族 “ 尚未加冕 ” 的原始状态：官是齐官，爵是齐爵，字是永明字，葬地是侨县。所有后来的宏大，都从天监元年开始。

（二）学术史纠谬

其一， “ 萧顺之 477 年纳吴氏 ” 说误。

志文明书 “ 元徽二年 ” ，元徽二年是 474 年，不是 477 年。 477 年是升明元年，去 “ 纳乎萧氏 ” 已三年，萧秀已二岁。此说当据志文径改。

其二， “ 萧顺之某年称帝 ” 说误。

萧顺之终生未称帝。其 “ 太祖文皇帝 ” 称号是天监元年（ 502 ）萧衍建梁后追尊。《梁书》、《南史》、《资治通鉴》三书一致，不得混称 “ 齐帝 ” 或 “ 梁帝 ” 。

其三，“黄鹄山是风景名山”说误。

黄鹄山是侨置临沂县下的墓地地名，不是名胜风景区。它的重要性在政治地理与宗法空间，不在山水形胜。

其四，《吴法训墓志》补史

吴法训墓志不仅补生卒、子息、葬地，还表明宗法身份、丧期制度、空间归属、名讳通假与书风信息。把墓志仅当 “ 补一条 ” 的材料，等于浪费了它的制度史价值。

五、书法研究

（一）整体风格定位

吴法训墓志刻于永明六年（ 488 ），属南朝齐中期铭石楷书。其书风上承东晋楷书余绪，是南齐宗室侧室墓志中楷书规范化程度较高的一件。

总体特征可概括为：

• 结体修长，中宫紧收；

• 横画平正，隶波尽褪；

• 竖画挺劲，晋楷意存；

• 转折方中带圆，不露北碑方硬；

• 章法行列整齐，字距疏朗；

• 刻工精整，能保留书丹笔意。

它不类东晋《王兴之夫妇墓志》那样方截朴拙，也不如梁代《始兴忠武王碑》那样雄浑开张，完全是楷书成熟的重要延续，且带有宗室墓志特有的温润与克制。

（二）章法分析

界格整齐

志文依界格书写，行列均匀。每字居于格中，不越界，不挤行，反映南齐墓志的规范化程度。

字距疏朗

字与字之间留白较多，行气通畅。这种疏朗章法不同于北碑的密集逼仄，是南朝贵族墓志的审美选择。

（三）书法史结论

吴法训墓志的书法史位置应定为：

南齐永明中期墓志楷书标本，代表建康士族书风的规范化阶段。

它的重要性不在 “ 漂亮 ” ，而在 “ 典型 ” ：

• 典型地保存了永明六年建康书手的笔法；

• 典型地展示了隶波消退后的晋楷形态；

• 典型地体现了仕族墓志的书风分寸；

• 典型地连接了东晋书体的延续书风

《吴法训墓志》是一块南齐书法史水平极高的标准件。

六、结语

《吴法训墓志》的出土，是近年南朝考古与历史研究的重要收获，其核心学术价值可以总结为两点：

其一，谱系坐实价值。 志末 “ 秀 ”“ 澹 ” 二名，与《梁书》《南史》所载安成康王萧秀、始兴忠武王萧憺完全对应，从而确证二王同为吴太妃法训所出。正史于此不书生母，志文补其阙。

又 “ 澹 ” 与 “ 憺 ” 为音近通假，永明原刻作 “ 澹 ” ，梁唐史传定名为 “ 憺 ” ，是志石用字与后世定名之别，并非讹误。由此一石，萧秀、萧憺之生母、生年、丧母年岁皆得落实，萧顺之妻妾与子息的对应关系亦得厘清。

其二，历史地理印证价值。 志文 “ 卒于清溪里第 ”“ 卜窆乎临沂县之黄鹄山 ” ，把吴法训的死亡空间与葬地空间一并固定。清溪为建康城东北贵臣宅第带，临沂县是南渡士族在建康的侨置县，黄鹄山属其境，约当今南京栖霞甘家巷一带。出土位置与文献记载相合，可证黄鹄山确为萧氏宗室家族墓区，亦为侨置临沂县地理方位提供了新的实物佐证。

总而言之，《吴法训墓志》篇幅虽小，却兼具谱系、地理、历日、名讳、制度与书法多重信息。其可贵之处，不在于 “ 补一条生卒 ” ，而在于它以永明六年的身份原貌，保存了萧梁皇族 “ 尚未加冕 ” 时的原始状态：官是齐官，爵是齐爵，字是永明字，葬地是侨县。所有后来的追尊、封王与立碑，都在石外；石内只有清溪里第之死与黄鹄山下之葬。其学术价值仍有待进一步开掘。

主要参考文献：

1. 姚思廉：《梁书》，中华书局， 1973 年。

2. 李百药：《南齐书》，中华书局， 1972 年。

3. 沈约：《宋书》，中华书局， 1974 年。

4. 李延寿：《南史》，中华书局， 1975 年。

5. 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1956 年。

6. 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 1963 年。

7. 南京市博物馆、南京大学历史系：《南京栖霞山甘家巷南朝墓葬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 1998 年。

8. 罗新、叶炜：《新出魏晋南北朝墓志疏证》，中华书局， 2005 年。

9. 赵超：《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

1. 刘涛：《中国书法史 · 魏晋南北朝卷》，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9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