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帮旅行》之十二:马帮离开大理前往中国永平
我中途暂停,前去参观山间一古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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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帮,这是一个令人心醉的字眼。它蕴藏着神秘,蕴藏着不可知的推动力。可我在大理组建的这个马帮太小,实际上没有资格称为马帮,一共不过三头骡子和三匹马,由一个民家族人充当马锅头,另一个民家族人做他的助手。他们两人个子都不高,不过腿却很结实,一如所有的部族人那样。他们剃光的头老是用红黑相间的头巾裹住,从不露在外面。他们身穿蓝布上衣,腰间缠着很长的布腰带,裤脚刚刚能遮住膝盖。他们一般打赤脚,如遇山路有碎石则穿草鞋。马锅头十分得意,因为在讨价还价中他占了我的便宜。从大理到腾越(腾冲),全程十三天,他使我答应每头骡子付银元四十元,超过正常价格的一倍。按美元折算,每天每头骡子约合一美元,这是自从罗斯福探险队路过此间时起两年间的最高价。不过,话又说回来,春节期间,你再给多高的优惠条件,中国的赶马人都不想动。所以,我认为找到这两个部族人我还是走运的,我对这一次交易感到满意。
除我的设备和粮食以外,我们还带着几驮食盐和针。食盐凝结成大块的锥形,每块约重三十市斤。这两样商品在亚洲的这一带地方可以像法定货币一样通行。我刚刚讲过了,我们这个马帮虽然不怎么起眼,但仍然有一头打扮得十分漂亮的带头骡子,它脖子上挂着小铜鼓和铃铛,额头上佩戴着一面小镜子;这头高贵的小牲口,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因此充满自豪感。我们从那些矮小的村寨穿过时,自我感觉非常帅气。
我的随行人员中还有两个中国小伙子,是我在大理雇用来代替四川厨师何师傅的。何干的坏事多得不胜枚举。他有一个“丢失”东西的习惯,凡属在街头容易出卖的东西都会被“丢失”。他懒惰、粗鲁、酗酒、撒谎,而且有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虚伪的作风。他像所有的四川人一样讲话讲得很快,我没有办法听懂。他明知这一点,每当他为自己干的坏事制造口实之时就讲得更快。他的菜是做得不错的,但人是一个坏蛋。到头来,我不得不揪住他的裤子和后领把他护送到街上去。过了几个礼拜,我听说,他已被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吸收为旅行传教士。我很高兴,我总算没有损了他。我早就觉得,像他那样有雄辩之才的人,去干厨师的活计,未免太浪费人才了。
我雇来顶替何师傅的两个年轻人叫做寿珠(音)和清敏(音),也都是基督徒。雇四川人一个人的钱就够支付他们两人的工资。这两个人虽然缺乏经验,但干坏事也并不熟练,他们都迫切地想了解外国人古怪的生活方式。我给清敏取了一个基督教的名字叫吉米,他曾经给盐务局一个欧化了的中国人做过饭,所以我让他负责炊事工作。
中国大年初二那天我们从大理出发。街上杳无一人。大家都去宴饮或拜神去了。马蹄的得得声飘过静悄悄的石板路,不免使人产生一种不敬神的感觉。整个早上我们沿着湖边平路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湖水平静如镜,无一张帆船出海打鱼。走了两个钟头,我停下来去参观久负盛名的观音塘,这是一座古老的庙宇,仿佛是从苍山边上灰色的石头丛中长出来的。
走出来几位和尚,他们穿着灰色的夹层袈裟,戴着很长的念珠,向我表示欢迎,并上茶祝贺春节,另外还招待了一些小小的糖果点心。他们非常热情好客,佛教徒对所有的旅游者都是这样,他们还邀请我留下来住几天再走,当然,我明白这个我是不能答应的。方丈打开一间内室的门,让我看看里面的一尊柚木雕像,雕像是班泰族起义后统治本区的军政首脑唐(音)某的,据说与本人一般大小,并说此人应对镇压这次起义负主要责任。
观音塘最吸引人的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塔,立在院子当中一个水池里面,水池由矿泉灌满,石塔之下是一块巨大的花岗石,相传是两千年前由观音老母从天上背下来的。跨过大理石桥,登上石阶,可以走到塔前,塔里面荫蔽处有一尊观音的雕像,雕像周身是一层赤金金箔。这大概是全省最古老的寺庙了,相传建于一千多年前南诏国时期,多少世纪以来为虔诚的佛教徒必来朝拜的圣地。西藏人来朝拜,汉族人从地位最高贵的官员到最卑微的农民都来朝拜。我在那里的时候,看见一位县官带着他的妻妾和保镖来做新来的佛事。我在较远的一个神龛里一尊男性神衹的面前烧了几炷香,对方丈表示感谢,挂了几块钱的功德协助修葺工作。最近一次地震,使几尊神像受损,有的患了严重脑震荡。我于是上马前行,我的马帮已经走远了,我一直追到下关才赶上,中午我们在下关休息。
下关建在由洱海较低的一头流出来的下关河左岸。下关河流人漾濞江,再过两天我们就要跨过这条江了。下关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据说这里的居民以粗鲁无礼著称。但我在城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吃了一餐饭,感觉很舒服,热情的主人从自己的餐桌上拨了一些烤鸭给我吃。
离开下关时,我看见有一家人大门敞开,四个和尚身披红、黄两色的长袍,头戴法冠,跪在祭祖的供桌前,供桌上摆着果品和鲜花,还点着一支琥珀色的蜡烛,衬着挂在四壁的绣花丝绸帐幔,更能引起视觉上的快感。在以粗鲁闻名的下关,看到这样辉煌的场面,这样足以证明高尚信仰的力量的动人情景,使我感到非常意外。但是,当我把大致相同的意见向我那位信奉基督教的中国伙伴寿珠讲了以后,他却面带愁容地说,这是迷信,是虚伪的信仰,从基督教的眼光看来是有罪的。
下关以南大片地区人烟稀少,有的时候骑马走了一个早上还看不到村庄。坡度在逐渐升高。在苍山山脉的高坡上,空气更好。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其中有许多是人类根本未曾染指过,森林沿山坡而下,一直延伸到河边。主要是松树和胶枞,间或也看见榕树或野罗望子。也有的时候,在道路两边,几英里长的范围之内,全都是茶花,或数不清品种的大杜鹃,开着一大片淡紫色或白色的花朵。还有盛开的野梅花,它们一片片地生长在小山坡上,在风中就像一条条游丝,风静时又像朵朵娇美的红云,十分可爱。
从下关出来第二天的傍晚,我们到达漾濞,一座穆斯林居住的城镇。
漾濞江水流很急,呼叫着穿过城镇。我们在黎明之前从一座云南式的吊桥上跨过江去。吊桥由一组巨大的铁链组成,桥头有石砌的塔楼,楼门很漂亮。铁链长约二百码,每两条铁链之间相距约十英寸,铁链上面放着很厚的木板,铁链的两端埋在石塔之下,用土法配制的混凝土粘合起来。在云南境内,差不多所有的大桥都属于这种类型,其中多数都是在明朝时期,即五六百年之前建造的,到今天仍很坚固、也很安全,当然,铁链有时需要更换。
漾濞附近的地方过去曾为土匪张结巴所控制,继张结巴之后当土匪的人又控制了漾濞本身,几个月之前才被赶跑。县长认为我应该请武装护送。他派了四名民兵,其实都还是小孩,肩上挂着子弹夹,煞有介事地扛着不久前才出厂的德国来复枪。他们说两天前在漾濞出去十里地许有一队马帮还遭到土匪攻击。
中国人关于“里”的概念真叫人摸不着头脑。有人说大致相当于三分之一英里。但如果是山路,一里不会超过四百码;如果是爬很难爬、很费劲的陡坡,一里只有三百码;如果是下坡或走平路,这种情况在云南偶尔也是有的,一里就相当于半英里或半英里以上。所以,如果你听到赶马人说今天赶一百里路,你搞不清究竟是要走十五英里还是三十英里。如果你问你的马帮领队,某村到某村之间有几里,他会这样回答:“朝北走是九十五里,朝南走只有七十五里。”即使你费尽口舌,也无法使中国人承认,两地之间的距离,不管你朝哪个方向走,只可能是一样的。他会告诉你:“距离是相对的,不仅仅是从一地到另一地的路程问题,这还与所花费的时间和气力有关。”正是因为这个道理,他的收费标准,也随着上坡或下坡而有所不同。
这一站路的终点太平铺不过是几间破旧不堪的草房,孤寂地背靠着高山上的一个垭口。这里只有一家客栈,是我所见过的最肮脏的一家;没有寺庙,也没有学校,所以我只得住下了。我的坐骑与店主人家养的猪同住半间底层的房间,那另半间里住着主人、他老婆和他们的两个小孩。又有两天的时光,我们在荒无人烟的路上行走,有一个夜晚在峡谷里过夜,还听到狼叫。第三天的下午,我骑马走过高山凹地的边沿时,看到下面是一块相当广阔的平坝,我又看到一块一块的黄花和水稻,映照在千百块晶莹如镜的水中。在正当中,像一幅拼花图案画的主题一样,坐落着永平县城。随马帮到达一座城市,跟乘坐火车到达完全是两码事。乘火车,你先看见稀稀落落的房舍,很快房屋的密度就加大了,转眼之间就到站。随马帮呢,你老远就看见城市了,但没有三四个钟头,你是到不了它高大的城门面前的。永平正是这样。它一步步靠近,移动得如此之从容不迫。所以,我为了取悦自己,就有了充分的余暇,以永平为题杜撰演绎出许多故事,并使每一个故事的情节,都获得合情合理的发展,臻于皆大欢喜的顶峰,最后在恰如其分的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化为乌有。这样一来,当我真正来到永平郊区时,我感到我对永平及其居民都十分熟稔了,因为我在怡然自得但毫无实际用处的形象思维中大量使用过他们,从而产生了亲密感。
原载1931年8月25日纽约《太阳报》
作者: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
原标题:【滇缅通道】《马帮旅行》之十二:马帮离开大理前往中国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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