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我和作家金莹在上海前滩新山书屋举办了一场读者分享会。活动中,《菜肉馄饨》导演吴天戈也来到现场,以观众身份参与其中,为这场“馄饨盛宴”添了一份惊喜。活动的高潮,是每位参与者都分享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命礼物关键词”。
对谈持续1小时52分钟。活动结束,我邀请编辑“美座”根据现场录音整理成这篇回顾,分享给那些热爱美食、文字,也仍在寻找自我的人。
![]()
文|美座
摄影|陈玎玎
编辑|周一妍
9月19日,作家金莹带着她的小说《菜肉馄饨》和同名电影来到上海,与20位读者面对面,聊了一场关于美食、写作、电影,以及告别的对谈。活动由浦东三林妇联主办,电影美育工作室承办,周一妍主持,她同时参与了整场活动的策划与内容设计,将两个小时交流分成“美食与创作”“小说与创作”“告别与自我寻找”三个部分,希望从一碗馄饨出发,谈谈一个人如何进入生活,又如何重新找到自己。
金莹既是《菜肉馄饨》的作者,也是同名电影的编剧。她做了20年纪录片导演,也持续写作。2018年,她重新开始小说创作,2025年,中篇小说集《菜肉馄饨》出版,同名电影上映。让现场读者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菜肉馄饨》导演吴天戈也来到现场,加入交流环节。原本属于作家与读者之间的一场对谈,也因此多了一层从小说到电影的现场对话。
活动开始,周一妍先带大家回到《菜肉馄饨》的故事。退休工程师老汪在妻子素娟去世之后,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去。在他的幻觉里,妻子仍然坐在自行车后座,提醒他吃药,陪他生活。儿子小汪每周六回父母家吃一碗爸爸包的菜肉馄饨,却常常“吃饭不说话”。直到老汪为了给儿子找对象走进上海相亲角,原本封闭的生活才出现了一些新的出口……
一碗馄饨、一场相亲、一个失去妻子的老人、一对彼此沉默的父子,看起来都是非常日常的生活素材,而金莹真正关心的,是这些普通生活背后的人:他们如何吃饭,如何相爱,如何失去,又如何继续生活。
![]()
分享会现场
作家对谈第一幕,从美食开始。
金莹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喜欢吃饭的孩子。她说自己小时候“什么都吃不下”,直到幼儿园有一天吃馄饨,她突然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一刻像一道门被打开。从此以后,她对食物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大学毕业后成为纪录片导演,她又拍摄了许多美食纪录片。
她讲起曾经在苏州诚品书店看到五大柜美食书时的感觉:“像在谈恋爱。”
这种从拒绝到热爱的变化,也让她开始意识到,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拍摄美食纪录片时,她发现食物其实和人一样有性格。她去潮汕拍牛肉丸,看见一群人用铁棒不断捶打牛肉。牛肉经过捶打,才有了独特的弹性,而做牛肉丸的人,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经受着自己的“捶打”。食物背后慢慢出现了人的命运。
![]()
金莹(左)和周一妍
这也成为她后来写作的重要入口。《菜肉馄饨》里的食物,几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一碗馄饨连接着父子关系,也连接着一个家庭曾经的日常。金莹提到,小汪每周回父母家吃饭的经历,其实也有自己的生活影子。每周都回家,像完成一次“义务性的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却各自看手机、处理工作,反而没有真正的交流。生活中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最终进入了小说。
周一妍也从这里把话题带向了电影。她谈到《饮食男女》和《菜肉馄饨》之间一个有趣的共同点:都是从吃饭进入家庭关系,食物的滋味最后变成了生活的滋味。随后,她邀请吴天戈导演来到现场,请他谈谈拍摄《菜肉馄饨》时对食物与电影关系的理解。
![]()
本图选自线下活动PPT
吴天戈分享了拍摄中的一些细节。电影里有一个三口之家一起包馄饨的闪回。这个场景原本并不在剧本里,是拍摄时潘虹老师临时提出,希望增加一家三口年轻时一起包馄饨的片段。拍出来以后,画面里的三个人非常开心,甚至是素娟在整部电影里少见的一次开怀大笑。但奇怪的是,金莹、吴天戈和制片人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个欢快的场景,却都哭了。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么普通的一家人一起包馄饨的画面,当它成为“过去”之后,竟然会变得如此珍贵。金莹后来想到李商隐的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很多时候,真正让人难过的并不是失去本身,而是我们终于意识到,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普通日常,再也不会回来。
![]()
导演分享潘虹老师提到的一场“加戏”
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吃馄饨
![]()
国家一级导演吴天戈现场分享
作家对谈第二幕,谈小说与创作。
《菜肉馄饨》并不是一个单线故事。老汪、美琴、老金、美玉、小万等人物彼此交错,一个故事里的配角,在另一个故事里可能成为主角。金莹说,这种人物彼此交错的写法,与她早年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受到的影响有关。一个人的人生不可能只有一种视角。让不同的人站出来,从各自的位置讲述,才会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
本图选自线下活动PPT
谈到阅读对创作的影响,张爱玲是无法绕开的名字。金莹20多岁第一次读张爱玲时,只觉得是在读很好的故事。直到接近30岁,她才知道,《倾城之恋》等作品中的很多人物和故事,张爱玲在23、24岁时就已经写下。这个事实让她非常震惊,因为那些文字里的世故、准确和老辣,很难让人相信出自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她尤其谈到《倾城之恋》以及张爱玲作品中的电影感。张爱玲后来曾在香港做编剧,而在金莹看来,张爱玲很早就在小说里使用了一些非常成熟的“编剧手法”。比如《金锁记》中,曹七巧的变化并没有被直接讲出来,而是通过屏风这样一个物件来呈现:最初精致华美,随着时间过去,屏风上的金色逐渐脱落、暗淡。一个物件的变化,就把人物和时间的变化同时写了出来。
这也是金莹从张爱玲那里获得的重要启发:真正好的文字,不一定需要把一切说出来。一个细节,一个物件,甚至一个极小的变化,都可能让读者看见一个人的命运。
而当她40多岁重新读张爱玲时,又发现了年轻时没有看到的另一层东西。张爱玲有些作品虽然写的是中年人的心理,却依然藏着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痕迹。正因为这种痕迹极其隐蔽,反而让她意识到,一个作家的年龄、经验和感知,会以非常复杂的方式进入文字。一本真正值得反复阅读的书,也许并不会在第一次阅读时把自己全部交出来。
![]()
本图选自线下活动PPT
金莹自己也经历过长达十年的小说写作停滞。直到2019年,她重新开始写《菜肉馄饨》。那段时间她生病,上午去医院输液,下午回来休息,睡醒以后写一个小时,每天大约1000多字。一个场景写完,再写下一个场景,小说就这样慢慢完成。
有意思的是,写到大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人物已经开始脱离原来的大纲。他们自己决定去哪里,自己决定说什么,自己决定做什么。金莹说,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在“下载”。仿佛故事已经存在于某个地方,她只是把它一点点下载下来。
她后来意识到,写作者真正需要做的,有时不是控制人物,而是相信人物已经拥有自己的生命。而她之所以能够写出老汪,也与自己多年的纪录片经验有关。她把自己藏进一个60多岁的上海老爷叔身体里。表面上,她写的是一个退休工程师,实际上,也把自己关于家庭、工作、选择和人生方向的困惑放了进去。
小说里的老汪在寻找已经离开的妻子,金莹也在寻找那个被自己搁置多年的写作者。
![]()
作家金莹分享中
作家对谈第三幕,终于来到“告别与自我寻找”。
小说和电影在老汪的结局上做了不同选择。小说里的老汪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循环,而电影给了他一个重新走出去的机会。金莹说,小说写于2019年,而电影从改编到拍摄已经到了2023、2024年。三年的疫情之后,人们对“告别”这件事情的感受发生了变化。电影因此希望给老汪,也给观众一个新的出口。
但告别并不意味着忘记。电影里的蜂花香皂就是一个很小的例子。它只是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品,却能让很多上海观众瞬间想起自己的母亲、外婆、奶奶,以及某个已经远去的家庭场景。有些记忆不是靠语言保存的,而是靠气味、声音和一件物品。
人真正需要告别的,也许并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记忆对当下生活的控制。当老汪终于能够带着对妻子的记忆继续生活,他才真正从过去走了出来。
![]()
![]()
![]()
读者品鉴《菜肉馄饨》
活动最后,周一妍设计了一个“送给自己的生命礼物”小游戏。她提前准备了15个词:告别、放下、和解、原谅、接纳、松开、归来、重启、生长、打开、向前、成为、自由、爱,以及一个留给参与者自己的词。每个人从中选一个,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只能带走一个词,你最想带走哪个?
有人选择“重启”,有人选择“生长”,有人选择“自由”,也有人在经历过失去之后,选择了“爱”。
当最后一个人说完自己的词,这场关于《菜肉馄饨》的对谈,也慢慢结束了。一碗馄饨,从食物开始,最后落到了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生活。
这或许也是《菜肉馄饨》最柔软的地方:有些告别不是把过去彻底放下,而是在记得之后,依然愿意继续生活。
![]()
9月19日线下活动集体照,
不同年龄段热爱生活的人儿相聚一堂。
![]()
期待与大家保持联络呀。
活动前周一妍与金莹的小对谈:
如何通过写字找寻真正的自己?
❤️ 点击阅读原文,聆听「100个日日滋养的人」播客,开启爱自己的新旅程。下载小宇宙APP,收听效果更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