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张姨分床10年,楼下李姨还跟老伴一个被窝,两家儿媳电梯里比,张姨穿旧睡衣坐门口,李姨披新披肩笑,谁夜里不敲门,两家儿子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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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电梯里碰见楼下李姨。
她披了条新披肩。酒红色的,羊毛的,标签还没剪干净,从领口翻出来一小角。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笑了一下。
“下班啦?”
我说嗯。
电梯到七楼,张姨进来了。
张姨穿了件旧睡衣。棉的,洗得发白,袖口起球。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李姨,愣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一左一右。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两个老太太,一个披着新披肩,一个穿着旧睡衣。谁也没再说话。
电梯到一楼,张姨先出去了。李姨慢了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张姨跟老伴分床十年了。
李姨还跟老伴一个被窝。
这话是我妈在饭桌上说的。她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我。
我爸在旁边喝汤,喝完把碗放下,起身去看电视了。
我扒了两口饭,也没接话。
有些事,接了话就躲不开了。
我们那栋楼,六层,没电梯。盖了快三十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不知道多少回,还是时好时坏。
张姨住三楼,李姨住二楼。
两个人前后脚搬进来的,都是九几年。那时候楼里住的都是一个厂的,纺织厂。张姨在细纱车间,李姨在质检。两个人一个班次,一起骑车上下班,一起在食堂打饭。
后来厂子倒了。
张姨的男人去了建筑队,李姨的男人跑运输。
再后来,孩子大了,结婚了,又离婚了。
楼里的人一茬一茬地搬走,又一茬一茬地搬回来。有些房子租出去了,有些还空着。
张姨没搬。李姨也没搬。
我妈说,张姨分床那年,她孙子刚出生。
她去儿子家带孩子,带了三年。回来以后,就跟老伴分床了。
“为什么分的?”我问过我妈。
我妈说:“不知道。问了她也不说。”
我又问:“那李姨呢?”
我妈说:“李姨啊,李姨命好。”
命好。
我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李姨的男人老周,我见过。个子不高,黑,瘦,话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
他在外面跑运输,跑了二十多年。
李姨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饮料,针头线脑。铺面不大,就一楼阳台改的,开了个窗口,摆了个柜台。
小时候我常去她那儿买冰棍。
李姨总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毛衣,看见我就笑。
“又来啦?今天吃哪种?”
我说随便。
她就给我拿一根老冰棍,五毛钱。
那时候五毛钱能买一根冰棍,也能买一包盐,或者两节电池。
李姨的小卖部开了快二十年。后来超市多了,生意淡了,她还是开着。她说,开着吧,闲着也是闲着。
老周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回来的时候,李姨就早早关了铺子,去买菜,炖排骨。
我闻见过那个味道。从二楼飘上来,整栋楼都是肉香。
我妈说,老周爱吃排骨。李姨炖的排骨,烂,入味,老周一次能吃三碗饭。
后来老周不跑运输了。
年纪大了,开不动了。他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修自行车,修电动车,换轮胎,补胎。
一天挣个三五十块。
李姨的小卖部还在开。
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三千来块。
张姨那边,情况不太一样。
张姨的男人老刘,从建筑队下来以后,在物业干过,在澡堂干过,后来膝盖不行了,就在家待着。
老刘的膝盖是早年在工地上伤的。半月板,积液,疼起来走不了路。
张姨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老刘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
两个人加起来四千。
听起来比李姨家多点。
但张姨的儿子,离了婚,带着个孩子,隔三差五回来要钱。
我妈说,张姨的孙子,今年上初中了,补习班一个月两千。
“她儿子不给?”
“给什么给,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张姨的儿子叫刘洋,我见过。比我大几岁,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去跑了外卖。跑了一阵,又说太累,不跑了。现在在干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低着头,看手机,不跟人打招呼。
张姨从来不提他。
有一次,我妈跟张姨在楼下聊天。我妈问了一句:“刘洋最近怎么样?”
张姨说:“就那样。”
然后就不说了。
我妈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听见三楼有摔东西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枕头砸在墙上。
然后是张姨的声音。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再然后,是关门声。
很重。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张姨坐在门口。
穿的就是那件旧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盆,盆里泡着衣服。
她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搓。
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上班去啊?”
我说嗯。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着搓着,停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没敢再看。
李姨那边,好像从来没这些事。
她儿子周涛,在城南买了房,搬出去住了。儿媳妇是老师,孙子上了小学。
周涛每周末回来一趟,带点水果,带点菜。
有时候我看见他在楼下跟老周一起修车。他蹲在地上,递扳手,老周躺着,钻在车底下。
父子俩不怎么说话。但看着挺自然。
李姨就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下。
我妈说,李姨命好。
命好这两个字,我妈说了不止一次。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妈,你觉得什么是命好?”
我妈想了想,说:“老了有人陪,病了有人管,没钱了有人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李姨这辈子,没受过什么大罪。”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张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姨这辈子,苦。”
我妈说,张姨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劳模,三班倒,从来不叫苦。后来厂子倒了,她去菜市场卖过菜,去饭店洗过碗,去超市做过保洁。什么活都干过。
老刘在工地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张姨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过年。
“有一年大年三十,张姨包了饺子,等老刘回来。等到晚上十点,老刘打电话说回不来了。张姨把饺子倒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倒了?”
“倒了。她说,不吃了。”
我没再问。
有些事,问多了,就像在揭别人的伤疤。
张姨分床的事,楼里人都知道。
但没人当面问过她。
我妈说,分床是张姨提的。老刘不同意,张姨就搬到了客厅。客厅里支了张折叠床,一睡就是十年。
“为什么?”
“不知道。”
我妈说,张姨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那老刘呢?”
“老刘能说什么。他膝盖不好,晚上起夜多,张姨嫌吵。”
嫌吵。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又不太合理。
我妈说,有一次她去张姨家借东西,看见客厅里那张折叠床。床很窄,铺着旧褥子,枕头边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药。
张姨坐在床边,弯着腰,在叠衣服。
我妈说,她当时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说了一句,你这床太窄了。”
张姨笑了一下,说:“窄点好,窄点踏实。”
踏实。
我妈说,她回来以后,想了很久。
“你说她图什么?”
我没说话。
李姨那边,不是这样。
我妈说,李姨跟老周,一辈子没分开过。老周跑运输那会儿,一个月回来一趟,李姨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楼下等。有时候等到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
“那时候没电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李姨就等。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楼下坐着。”
我妈说,有一次老周的车坏在半路,第二天才回来。李姨在楼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老周回来了,李姨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给他热饭。”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羡慕。
“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叫感情好。”
我妈说:“感情好是一回事。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我妈说:“李姨会做人。”
会做人。
这三个字,我妈也说过不止一次。
李姨的小卖部,东西卖得不贵,有时候邻居忘了带钱,她也不催。谁家有个急事,她帮个忙,也不图什么。
老周修车,有时候不收钱。邻居过意不去,给他送点东西,他也不推辞。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
不富,但也不缺什么。
张姨那边,不太一样。
张姨不太跟人来往。她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打个招呼,也不多聊。
我妈说,张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在厂里,人缘好,爱说爱笑。
“后来怎么变了?”
“不知道。可能是累了。”
累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又不太合理。
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张姨。
她刚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米。袋子不大,但她拎得很吃力,走几步,歇一下。
我过去帮她拎。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没事。
我拎着米,跟她上楼。她走在前面,走得慢。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还有事。
她说:“那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
我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家的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后来我妈问我,去张姨家了?
我说没进去,就帮她拎了袋米。
我妈说:“你张姨那人,不爱麻烦别人。”
我说:“看出来了。”
我妈说:“她跟老刘,也是。”
“也是什么?”
“也不麻烦。”
我妈说,张姨跟老刘,现在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早上张姨出门,老刘还没醒。晚上张姨回来,老刘已经吃了。两个人各做各的饭,各睡各的觉。
“那他们还是夫妻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说呢?”
我没说话。
李姨那边,我妈说,老周每天等李姨关铺子。李姨关铺子,老周就帮着收东西。两个人一起上楼,一起做饭。
“谁做饭?”
“老周做。”
“李姨不做?”
“李姨腰不好,站久了疼。老周就自己做。”
我妈说,老周做的饭不好吃,但李姨从来不说。
“李姨说,有人做就不错了。”
有人做就不错了。
这句话,我妈学给我听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李姨,知足。”
知足。
这两个字,我妈说的时候,语气很轻。
我妈自己呢。
我妈跟我爸,也分床了。
但我妈不说。
我是有一次回家,看见我爸睡在客厅沙发上,才知道的。
我问她:“我爸怎么睡沙发?”
我妈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分床了?”
我妈说:“没有,他就是睡沙发。”
我说:“那不就是分床吗?”
我妈没说话。
后来我问我爸,我爸说:“你妈嫌我吵。”
我说:“那你怎么办?”
我爸说:“能怎么办。睡沙发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又一个台。
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有些事,你看见了,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不是想写张姨,也不是想写李姨。我想写的是我妈,我爸,还有我。
我妈今年六十了。我爸六十二。
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现在一个睡卧室,一个睡沙发。
我妈说,她不是不爱我爸。
“那是什么?”
她说:“是累。”
累。
这个字,我听很多人说过。
张姨说累,李姨也说累。我妈说累,我也说累。
但每个人的累,好像都不一样。
张姨的累,是等了十年,等来一个人,睡在隔壁,不敲门。
李姨的累,是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人,每天回来,一起吃排骨。
我妈的累,是等了大半辈子,等来一个人,睡在客厅,还在打呼噜。
我的累,是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那栋楼,六层,没电梯。
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走到三楼,听见张姨家有声音。
很小,是电视的声音。
我从门缝下面看见一点光。蓝色的,一闪一闪。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
走到二楼,李姨家已经黑了。小卖部的窗口关着,灯也关了。
老周的修车摊,在小区门口。白天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弯着腰,修车。晚上,他把工具收进一个铁皮箱,锁上,然后上楼。
有时候我看见他上楼,手里拎着一袋菜。菜是李姨买的,他负责拎。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怎么说话。
但看着,挺稳。
张姨那边,老刘有时候也下楼。
他膝盖不好,下楼费劲。一步一步地挪,手扶着栏杆。
有一次,他在楼道里碰见我。我说:“刘叔,慢点。”
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走到二楼,停下来歇了歇。李姨正好开门,看见他,说:“老刘,进来坐坐?”
老刘摆了摆手,说:“不了,我去买包烟。”
李姨说:“你膝盖不好,别走远了。”
老刘说:“知道了。”
他继续下楼。我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很慢。
后来我听说,老刘跟张姨分床以后,有时候会去李姨的小卖部坐坐。
不买东西,就是坐坐。
李姨给他倒杯水,两个人聊几句。聊什么,没人知道。
我妈说,张姨知道这事。
“她没说什么?”
“没有。”
“那她怎么想?”
“不知道。她不说。”
我妈说,有一次她跟张姨聊天,聊到李姨。张姨说了一句:“李姨命好。”
我妈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就像我妈说李姨命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写到这里,又想停一下。
我不是想说谁对谁错。
张姨没错。李姨也没错。我妈没错。我爸也没错。
但有些事情,就是不对劲。
我有个朋友,叫陈默。在北京上班,做程序员。
他去年结婚了。
结婚前,他跟我说,他不想结。
“为什么?”
“累。”
“累什么?”
“什么都累。买房累,装修累,办婚礼累,以后生孩子更累。”
我说:“那你还结?”
他说:“我妈说,不结婚,老了没人管。”
老了没人管。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陈默说,他结婚的时候,他妈哭了。他爸没哭,但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陈默说:“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他现在结婚一年了。跟他老婆,各上各的班,各吃各的饭。有时候周末一起看个电影,有时候不。
我问他:“你们分床吗?”
他说:“没有。但跟分床也差不多。”
“什么意思?”
“就是,各睡各的。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一床被子。”
我说:“那不就是分床吗?”
他说:“不算吧。至少还在一个床上。”
我说:“那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话。
后来他说:“区别就是,别人问起来,我们没分床。”
我写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客厅里,我妈睡在卧室,我爸睡在沙发上。我爸的呼噜声,从客厅那头传过来。
不大,但有规律。
我想起张姨的折叠床,想起李姨的排骨,想起我妈说的“知足”,想起我爸说的“能怎么办”。
这些事,好像跟我有关,又好像跟我无关。
我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消息。
是我妈发的。
“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回。”
发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的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又响了。
我想起李姨的披肩。酒红色的,标签还没剪。
我想起张姨的睡衣。旧的,洗得发白。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张姨这辈子,苦。”
苦。
这个字,太重了。
我写不下去了。
但我还得写。
因为张姨还在坐门口。
李姨还在披新披肩。
我妈还在炖排骨。
我爸还在睡沙发。
我还在打这几个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张姨分床十年了。老刘的膝盖越来越不好。他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有时候他会在二楼停下来,李姨给他倒杯水。两个人聊几句,然后他继续下楼。
他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李姨的披肩是儿子买的。周涛上周末回来,带了一条披肩,酒红色的。李姨说太艳了,周涛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李姨笑了。
老周在旁边修车,抬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张姨的儿子刘洋,上个月又回来了。他带着孩子,在张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张姨送孩子上学。她牵着孙子的手,走在路上。孙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
张姨走得很慢。
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送完孙子,她去超市上班。
她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她干了六年了。
老刘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加上张姨的,四千。
四千块,两个人花。
刘洋不给钱。有时候还回来要。
张姨不说,但楼里人都知道。
有一次,张姨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钱。你找你爸去。”
说完就挂了。
她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李姨的小卖部,上个月关了。
她说腰不行了,站不住了。
老周说,关了也好,歇歇。
李姨说,歇着也是歇着。
关了以后,李姨每天在楼下晒太阳。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披着那条酒红色的披肩。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不织,就坐着。
老周在旁边修车。
两个人不说话。
但看着,挺稳。
我妈说,李姨命好。
我问她:“妈,你觉得你自己命好吗?”
我妈想了想,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了。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很大,哗哗的。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呼噜声又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妈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
“回。”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有人从外面回来,拎着袋子,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听见二楼有人开门。是李姨的声音。
“回来了?”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嗯。”
门关上了。
三楼很安静。
张姨家的电视,还在响。蓝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漏出来,一闪一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点光。
看了很久。
后来我爸的呼噜声停了。他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不清。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说:“还不睡?”
我说:“就睡。”
她说:“明天早点回来。”
我说:“好。”
她进了卧室,关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的呼噜声。
我打开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张姨今天穿旧睡衣坐门口。李姨披新披肩笑。”
我看了半天,又删了。
有些事,写不出来。
写出来,也不是那个味道。
我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
沙发很短,我的腿伸不直。
我想起张姨的折叠床。
窄点好,窄点踏实。
我闭上眼睛,听着我爸的呼噜声。
一声,一声。
像在数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
在楼道里碰见张姨。
她穿着旧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垃圾袋。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上班去啊?”
我说嗯。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弯着腰,把垃圾袋放在门边。然后直起身,捶了捶腰。
我继续下楼。
到了二楼,李姨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披着那条酒红色的披肩。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地梳头。
她看见我,笑了。
“上班去啊?”
我说嗯。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走出楼道,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和三楼,两个窗口。
一个关着,一个开着。
我转过身,走了。
路上,我收到我妈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排骨炖好了。”
我打了几个字。
“好。回。”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风有点大。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天阴着。
像是要下雨。
又像是不会下。
我走到路口,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老太太也往前走。
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但走着走着,就分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走。
弯着腰,拎着菜。
一步一步。
很慢。
我转过身,继续走。
风越来越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手机,有钥匙,有几块钱。
还有一张超市的小票。
是昨天买排骨的。
我妈让我带的。
我摸了摸那张小票。
纸的,有点皱。
上面印着几个字。
“排骨,二斤三两。”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了。
然后我继续走。
风很大。
天阴着。
我走在路上。
像很多人一样。
走着。
不回头。
不敲门。
不说话。
但走着。
一直走着。
走到单位,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打字。
“昨天在电梯里碰见楼下李姨。”
我写了一句。
然后停下来。
删了。
又写。
“张姨分床十年了。”
我又停下来。
删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灯,亮着。
白色的光。
很亮。
我闭上眼睛。
想起张姨坐门口的样子。
想起李姨披披肩的样子。
想起我妈说“命好”的样子。
想起我爸睡沙发的样子。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晚上回来。”
发完以后,我放下手机。
继续看着屏幕。
屏幕上,还是空白。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
“我写不下去了。”
然后我又删了。
因为我知道。
写不下去,也得写。
就像张姨。
分床十年了。
还得过。
就像李姨。
小卖部关了。
还得笑。
就像我妈。
我爸打呼噜。
还得睡。
就像我爸。
沙发很短。
还得躺。
就像我。
写不出来。
还得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屏幕很白。
很亮。
我打了几个字。
“张姨分床十年了。”
这次我没删。
我接着打。
“李姨还跟老伴一个被窝。”
我停下来。
看着这两句话。
然后我继续打。
“两家儿媳电梯里比。”
“张姨穿旧睡衣坐门口。”
“李姨披新披肩笑。”
“谁夜里不敲门。”
“两家儿子低头。”
我打完最后一行。
停下来。
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我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听见办公室外面的声音。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在敲键盘。
有人在笑。
我睁开眼睛。
继续打字。
“昨天在电梯里碰见楼下李姨。”
我写。
“她披了条新披肩。”
“酒红色的。”
“羊毛的。”
“标签还没剪干净。”
“从领口翻出来一小角。”
“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笑了一下。”
“我说嗯。”
“电梯到七楼,张姨进来了。”
“张姨穿了件旧睡衣。”
“棉的,洗得发白。”
“袖口起球。”
“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看见李姨,愣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一左一右。”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两个老太太。”
“一个披着新披肩。”
“一个穿着旧睡衣。”
“谁也没再说话。”
我写到这里,停下来。
看着屏幕。
然后我继续写。
“电梯到一楼。”
“张姨先出去了。”
“李姨慢了半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写完最后一句。
停下来。
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字,很多了。
但我还得写。
因为张姨还在坐门口。
李姨还在披披肩。
我妈还在炖排骨。
我爸还在睡沙发。
我还在打字。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我写。
一直写。
写到天黑。
写到灯亮。
写到有人敲门。
写到有人不敲门。
写到张姨的折叠床。
写到李姨的排骨。
写到我妈的呼噜声。
写到我爸的沙发。
写到我自己。
写到写不下去。
然后继续写。
我写。
我写。
我写。
张姨分床十年了。
李姨还跟老伴一个被窝。
两家儿媳电梯里比。
张姨穿旧睡衣坐门口。
李姨披新披肩笑。
谁夜里不敲门。
两家儿子低头。
我写完这几句。
停下来。
看着屏幕。
然后我关了电脑。
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我走在路上。
风很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张超市小票。
纸的。
有点皱。
我拿出来。
看了一眼。
“排骨,二斤三两。”
我把它放回去。
继续走。
走到楼下。
抬头看。
三楼亮着灯。
二楼也亮着灯。
我站在楼下。
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楼道。
上楼。
走到二楼,李姨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不大,但听得见。
是老周的声音。
“今天排骨炖得烂。”
然后是李姨的声音。
“烂点好,你牙不好。”
我站了一会儿。
继续上楼。
走到三楼,张姨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门缝下面漏出一点光。蓝色的,一闪一闪。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钥匙。
开门。
进屋。
我妈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我洗了洗手。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点累。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
然后关掉水龙头。
走出去。
饭桌上,排骨炖好了。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
我爸坐在旁边,拿起筷子。
“吃吧。”
我说好。
我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烂。
入味。
我妈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
我爸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
背也有点弯。
他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
我妈说:“你慢点吃。”
他说:“没事。”
我低下头,继续吃。
排骨很烂。
很入味。
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我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
我妈说:“再吃点。”
我说:“饱了。”
她说:“那喝点汤。”
我说好。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喝了一口。
很烫。
我放下碗,看着窗外。
天黑了。
路灯亮着。
楼下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轻。
我坐在那里,听着。
然后我站起来。
“我走了。”
我妈说:“再坐会儿。”
我说:“不了,明天还上班。”
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走到门口,穿鞋。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呼噜声又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明天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说:“那我炖排骨。”
我说好。
我打开门。
走出去。
楼道里的灯亮了。
又灭了。
我下楼。
走到二楼,李姨家的灯已经关了。
走到一楼,我推开门。
外面风很大。
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走在路上。
风很大。
天阴着。
我走着。
不回头。
不敲门。
不说话。
但走着。
一直走着。
走到路口。
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旧棉袄。
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老太太也往前走。
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但走着走着,就分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走。
弯着腰。
拎着菜。
一步一步。
很慢。
我转过身。
继续走。
风越来越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张超市小票。
纸的。
有点皱。
我把它拿出来。
看了一眼。
“排骨,二斤三两。”
我把它放回去。
继续走。
走着。
一直走着。
走到家。
开门。
屋里很黑。
我打开灯。
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短。
我的腿伸不直。
我拿出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发完以后,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灯。
亮着。
白色的光。
很亮。
我闭上眼睛。
想起张姨。
想起李姨。
想起我妈。
想起我爸。
想起我自己。
我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
又打了一行字。
“我写不下去了。”
然后我删了。
因为我知道。
写不下去。
也得写。
就像张姨。
分床十年了。
还得过。
就像李姨。
小卖部关了。
还得笑。
就像我妈。
我爸打呼噜。
还得睡。
就像我爸。
沙发很短。
还得躺。
就像我。
写不出来。
还得写。
我放下手机。
躺在沙发上。
沙发很短。
我的腿伸不直。
我想起张姨的折叠床。
窄点好。
窄点踏实。
我闭上眼睛。
听着外面的风声。
很大。
很响。
像是要下雨。
又像是不会下。
我躺着。
不动。
不说话。
不敲门。
但躺着。
一直躺着。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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